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三十三章 人间多薄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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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陵入夏的第一场大雨,来得比往年早。
午后天色骤暗,街市上的行人纷纷收拾货担,赶车的急着寻找檐廊避雨。崔宅高墙外的榆树被风吹得枝叶翻卷,庭中石榴花落了一地,红瓣混着泥水沿石阶流入沟渠。雷声从城北滚过,震得西厢窗棂微微发颤。
莺莺正在书房誊录父亲遗稿。
她已连续数日没有碰琴。那张旧琴仍放在窗下,琴面覆着素色绢帛,旁边的小香炉早已冷了。红娘见她每日按时起居,照常陪母亲用饭,也照顾欢郎功课,原以为她心绪已渐渐平复,直到昨日替她收拾书案,才发现一张写满字又被揉皱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写了许多遍:
“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”
字迹从端整渐渐变得凌乱,末尾几遍几乎连笔画都难以辨认。
红娘没有问,只把纸轻轻展平,夹进一卷旧书里。
她知道小姐并非不伤心,不过是不愿让旁人日日陪着自己受苦。
大雨落下时,莺莺终于放下笔。
窗外雨声急促,庭中的石榴树被打得左右摇晃。她走到窗边,伸手关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,忽然看见案角那封所谓张珙亲笔的断情书,心头又是一阵紧缩。
这些日子,她已将信与张珙旧日手书反复比对,又请母亲托一位熟悉书法的族中长者辨认。老人看后说,两者形貌颇似,笔势却有差异,尤其某些转折过分拘谨,似乎刻意追摹旧字;只是单凭字迹,仍不能断言伪造。
这番判断既使她稍稍安心,又令她更加难熬。
她最怕的不是没有答案,而是答案似乎就在眼前,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,伸手便散。
红娘端着热茶进来,见她站在窗前,便说道:“小姐,今日雨大,崔叔派出去的人恐怕也赶不回来。您先喝些热茶。”
莺莺接过茶盏。
“母亲那里可安好?”
“曹嬷嬷正在陪着。夫人上午还问小姐午膳吃得如何,听说您只用了半碗饭,便叫厨房晚上炖些莲子羹。”
莺莺低头望着茶水,轻轻说道:“叫母亲操心了。”
红娘将窗旁湿了的帘子拢起,忽然听见院外有人急匆匆走来。
崔福撑着油伞,站在廊下,袍角已被雨水浸透。
“小姐,长安有信。”
莺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。
红娘连忙迎出去。
“崔叔,可是张相公的?”
崔福点头。
“郭家商号亲自递来的,另有送信人的交接文书。老夫人已经验过,命老仆送给小姐。”
莺莺放下茶盏,走到门前。
崔福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裹好的家书,封面仍是张珙清朗端正的字迹。莺莺接过时,指尖冰凉,竟一时不敢拆开。
崔福见状,轻声说道:“小姐,老仆已问过送信人。张郎君近日仍在长安料理登第后的事务,身体安好。此信是他亲自交给郭家商号的。”
莺莺望着书信,终于点头。
“多谢崔叔。”
老人退下以后,红娘没有催促,只替她把门窗关好,又点亮案上的灯。
莺莺坐下,慢慢拆开封口。
信中先说明,张珙确曾应卢彦伯之邀赴春宴。卢家有人席间提及议亲,他已当面婉拒,说明自己早有意中之人,婚事虽未议定,却无意另择。随后又写,所谓卢氏议亲既无双方婚书,也无本人承诺,传闻不足为据;至于有人转述诗句,他并未写过“新花胜旧枝”或“旧游回首隔云烟”以暗示变心的话。
莺莺读到这里,胸口那股压抑多日的气息渐渐松开。
然而信的后半部分,却使她重新皱起眉头。
张珙说,自己近日收到一封不署姓名的书信,暗示莺莺因京中流言而改变心意。他本不愿相信,故未贸然追问,只另行致书说明春宴始末。又说前番寄往博陵的家书,已查明曾由郭客商交给郑家货栈冯管事,至今不见确实送达凭据。
信末写道:
“珙不敢谓世人皆可信,亦不敢谓自己终生绝无过失。惟今所言,皆出本心。若姑娘尚有疑虑,愿待相见之日,当面说明。两地音书辗转,不宜使无名之言替彼此定终身。”
莺莺读完,久久没有动。
红娘望着她的神情,小心问道:“小姐,张相公怎么说?”
莺莺将信递给她。
红娘匆匆读罢,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便说张相公不会这样糊涂!人家拿卢家小姐来试探,他当场就拒绝了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,眼中却没有立刻露出笑容。
红娘有些不解。
“小姐,这不是好消息么?”
“是好消息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只是你看,张郎君还不知道那封断情书的事。”
红娘低头重新看信,果然发现张珙只提到卢氏传闻与无名书札,并未提及那封署着他姓名的绝情信。
两人相视片刻,心中同时生出一阵寒意。
这说明有人不只想使莺莺怀疑张珙,还想使张珙怀疑莺莺。两边所见的消息不同,却都被人有意引向同一个结论:对方或许已经变心。
莺莺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缓缓说道:“红娘,我先前总问自己,该相信哪一封信。如今看来,问题也许根本不在信上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
“在有人不肯叫我们听见彼此真正说的话。”
红娘望着那些纸张,忽然狠狠咬了咬牙。
“若查出是谁做的,绝不能再轻轻放过。”
莺莺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郑恒,想起冯管事,也想起旧日那封被人擅添恶语的诗笺。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处,可她仍不愿在未得确证以前,便将罪名定在某一个人身上。
这不仅因为父亲曾教她不可凭猜测断案,也因为她知道,真正要使母亲与郑家长辈信服,须有能经得起查问的凭据。
“明日请崔叔再来。”她终于说道,“那封旧信若确曾到郑家货栈,总该有人见过。”
红娘点头,随后又问:“小姐,可要立刻回信?”
莺莺望着张珙的新信,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温柔。
“要回。只是这次不必写太长。”
她取出纸笔,先告知自己已经收到解释,又说断情书并非可信,正在查证。写到中段,她忽然停笔。
红娘望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莺莺低声说道:“我想亲口告诉他,这些日子我有多么难过。可写在纸上,又怕他在长安看了,只顾担忧。”
红娘轻轻叹息。
“小姐,您不告诉他,他便永远不知道。两个人既说好要坦诚,难道只许他说自己的难处,不许您说?”
莺莺听罢,沉默许久,终于重新落笔。
她写道:
“君瑞,妾确曾因断情之书伤心,不愿讳言。然伤心之余,仍盼先辨真伪,故未敢以怨语相责。妾信君今日所言,也盼日后若有难处,彼此皆能直言,不必为使对方安心而遮掩。”
写完,她缓缓放下笔。
窗外雨势已经小了。
屋檐下滴水不断,院中的石榴花被雨打落许多,尚留在枝上的几朵却依旧鲜红。莺莺望着那些花,忽然觉得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终于轻了一些。
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三日之后,崔福带着一位中年客商来到崔夫人面前。
那人正是郭客商。
他此次赴博陵,不仅为送张珙家书,也为查清前番书札的去向。郭客商做生意多年,最重交接凭据,因那封家书曾由自己转托郑家货栈,若最终出了差错,既伤信誉,也对不起张珙的信任。
因此他带来了当日收据,以及两名曾在场的伙计。
崔夫人在外厅接见。
“郭掌柜,前番劳你转送家书,如今反叫你为此奔走,老身心中不安。”
郭客商连忙行礼。
“夫人言重。张郎君托我送信,我虽转托旁人,却仍有责任查清。今日带来这些凭据,便是想让事情有个明白。”
他将收据呈上。
纸上写着交接日期、书信封数与收信去处,下方有冯管事亲笔署名,并盖着郑家货栈的印记。
崔夫人看罢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这封信既已由郑家收取,为何迟迟不见送到崔府?”
郭客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。前些日子派人去问,冯管事只说已随货队送出,却拿不出收信凭据。如今郑家货栈又称负责送信的伙计离开了,须另行查问。”
崔福在旁说道:“老夫人,老仆已经核过这段时日入府的书札,并无这一封。郑家若说送达,须说明何时、由谁交给何人。”
崔夫人轻轻点头。
她没有立刻发怒,只将收据仔细收好,命人抄录一份,又请郭客商与在场伙计分别写下当日所见,以免日后记忆混淆。
随后,她吩咐崔福备车。
“我要亲自去见郑怀礼。”
崔福微微一怔。
“老夫人,这样的事,派人去请便是。”
崔夫人摇头。
“婚约一事已经拖了太久。郑恒如今又牵涉书信去向,我若仍只遣下人传话,难免叫人以为崔家存心指责郑氏。不如我亲自去,请怀礼兄当面查问。”
她停了一停,神情渐渐严肃。
“只是此事若果真有人作伪,便不是两家争婚那样简单了。”
次日,崔夫人乘车来到郑家宗祠。
郑怀礼听说她亲自登门,十分意外,连忙迎入厅中。两人原本相识多年,亡夫在世时也常有书信往来,如今因一桩婚事渐生隔阂,见面时都不免有些感慨。
寒暄之后,崔夫人没有绕弯。
“今日冒昧前来,是为两件事。其一,旧约仍须商议;其二,我家数封书信在郑家货栈转递途中失踪,还请怀礼兄代为查问。”
郑怀礼闻言,脸色微变。
待看过收据与证言,老人沉默许久,终于说道:“此事若属实,郑家确须给崔府一个交代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。
“我今日来,并非要郑家失了颜面。只是莺莺虽年幼,也是我亡夫留下的骨肉。她的婚事,若有人可以随意截断书信、编造传闻,便是欺她无处申辩。”
郑怀礼点头。
“夫人放心,我不会包庇。”
当日下午,冯管事便被召到宗祠。
他进门时,发现郑怀礼与崔夫人都在,心头顿时一沉。案上那张熟悉的收据,更使他脸色骤然苍白。
郑怀礼望着他,缓缓问道:“冯荣,春汛时郭掌柜转交的书信,究竟去了哪里?”
冯管事低下头。
“回老太爷,当日确曾收过。后来货队启程,小人便命人带往博陵。”
“交给何人?”
“是……货栈一个姓刘的伙计。”
“姓刘的叫什么名字?”
冯管事额上冒出冷汗。
“刘三。”
“刘三如今何在?”
“听说回乡了。”
郑怀礼将收据轻轻拍在案上。
“你既管着货栈,转递书信为何不留交接文书?刘三回乡,又为何无人知道他的住处?”
冯管事一时答不上来。
崔夫人静静望着他,忽然问道:“冯管事,你在郑家多年,素来是个会办事的人。今日这些话,连一个初学账目的伙计也难以说服,何况怀礼兄?”
冯管事脸色愈发苍白。
他原想再编几句,抬头却看见郑怀礼沉着的目光,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绝望。
事情终究瞒不住了。
然而他仍不敢立刻供出郑恒。
郑家养了他多年,妻儿仍住在郑氏庄院。若当众承认自己奉命扣信,郑恒未必肯承认授意,反而可能把全部罪责推到他身上。
“老太爷,”他终于跪下,“小人办事不周,愿受责罚。至于书信,容小人回去再查。”
郑怀礼望着他,神情更加严厉。
“你是办事不周,还是另有隐情?”
冯管事伏在地上,没有回答。
厅中一时安静。
过了片刻,崔夫人缓缓说道:“怀礼兄,不必今日便逼他开口。既有收据,便可查账房、查货队、查当日交接。只要东西确实存在,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郑怀礼点头。
他命人暂且停了冯管事的职务,又派亲信前往货栈封存相关账册,查问当日所有在场伙计。
冯管事听见“封存账册”四字,心里忽然一颤。
那封家书与几张收据,仍藏在账房暗格之中。
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说,便无人能够找到。
如今郑怀礼既已认真追查,事情恐怕很快便会水落石出。
而郑恒此时正在城外庄院,尚不知道叔父已亲自查问冯管事。
午后,他与几位商人商议丝绢买卖,席间有人提起张珙近日准备离京,似乎要往博陵来。郑恒听见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张珙要来?”
“听说新科进士各有后续事务,他已经料理了大半,正准备东行。”
郑恒握紧酒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先前所有拖延与挑拨,竟都没有真正阻止张珙。相反,那人如今带着进士功名,又有崔夫人渐渐认可,正一步步逼近这桩婚事的最后关口。
酒席散后,他独自坐在书房中。
窗外春光明丽,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,花香随风飘入。他望着那些花,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。
不多时,一名家仆急匆匆赶来。
“公子,宗祠那边有事。”
郑恒抬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郑老太爷把冯管事召去问话了,还叫人封了河东货栈的几本账册。”
郑恒猛地站起。
“为何?”
家仆低声道:“听说……是为崔府书信失踪之事。”
郑恒脸色骤然阴沉。
他站在原处,许久没有说话。
那一刻,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以为可以永远藏在暗处的事情,已经开始露出裂缝。
他原本想借一封封书信改变莺莺的心意,却没有想到,真正使事情不可收拾的,竟也是这些纸上的字。
“备马。”他忽然说道。
家仆连忙问:“公子要往哪里?”
郑恒冷冷答道:“宗祠。”
然而他赶到时,郑怀礼已经离开外厅,亲自往货栈查账去了。
郑恒只见到几名守在门口的族中仆役,问起冯管事,众人都说奉老太爷之命暂且留在宗祠,不许外人见。
郑恒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转身走出宗祠,忽然在石阶前停住。
春风吹过庭中老柏,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曾带着自己来这里祭祖,说郑家数代经营,靠的是信用与勤俭,子孙不可因一时私利败坏家声。
那时他听得认真。
如今却在同一座宗祠前,第一次真切感到,自己所做的事情也许会被族人当作羞耻。
这种羞耻使他愤怒,却并没有立刻生出悔意。
他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。
若莺莺没有喜欢张珙,若崔夫人肯照旧约行事,自己又何至于走到今日?
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他忽然又想起普救寺外厅里,莺莺曾问过他的一句话:
“若将来我与你意见不同,表兄愿意认真听么?”
那时他并未回答。
如今他仍不知道,该怎样回答。
黄昏时分,郑怀礼终于从货栈回来。
他手中拿着一只小木匣。
匣中除了数张收据,还有一封封口曾被拆开又重新粘合的书信。
那正是张珙春试以后寄往博陵、却迟迟未能送达的家书。
郑怀礼坐在宗祠厅中,将书信展开,看过内容,又看了看冯管事的署名与货栈收据,脸色渐渐沉下。
他已经不需要再听那些含糊解释。
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书信确曾进入郑家货栈,却被长期留在冯管事掌管的账房之中,根本没有送往崔府。
至于是否有人授意、是否另有伪造书信之事,仍须继续查问。
郑怀礼命人把冯管事带来。
冯管事进厅时,见那只小匣放在案上,双腿几乎站立不稳。
老人没有怒骂,只缓缓说道:“冯荣,你还有什么话?”
冯管事望着书信,额上冷汗一滴滴落下。
许久之后,他终于跪倒在地。
“老太爷,小人知罪。”
郑怀礼闭了闭眼。
“是谁叫你扣信?”
冯管事嘴唇微微发颤。
他想起郑恒的威胁,想起妻儿,也想起自己这些年借主人之势做过的种种事。若此刻仍不说,便须继续编造谎言;若说了,往后的日子却不知如何收场。
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。
过了许久,他终于低声说道:
“是公子。”
郑怀礼睁开眼。
“哪位公子?”
冯管事垂下头,声音几不可闻。
“郑恒公子。”
老人握着书信的手,忽然微微一颤。
他并非没有怀疑过侄儿,只是亲耳听见这句话,心中仍觉得难堪。
郑家几代经营,重视信义,如今一个年轻子弟竟为争婚而私扣旁人书信,还使管事替他遮掩,若传到外间,颜面之损远比退婚更甚。
“可还有旁的事?”郑怀礼缓缓问道。
冯管事脸色苍白。
他知道老人问的,是那些不断传出的流言与来历不明的书札。
沉默良久,他终于说道:“先前曾有一封诗笺,小人奉命擅添过几句恶语。近来长安卢氏议亲之事,也是公子命人打听、转述。至于那封署着张珙姓名的断情书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。
郑怀礼目光一沉。
“说下去。”
冯管事闭上眼睛。
“也是小人奉命,寻人仿写的。”
厅中一片死寂。
郑怀礼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晚霞渐渐暗下去,庭中老柏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显得格外沉重。
老人忽然觉得,这场婚事已经走到一个不能再用旧约与颜面搪塞的地步。
若今日仍想替郑恒遮掩,便等于叫崔家小姐无端承受欺骗,也等于纵容郑家子弟把人心当作可以任意摆布的物件。
他缓缓起身。
“把此人口供录下,再请两名族中长者一同见证。”
随从领命。
郑怀礼又望向冯管事。
“你若所言属实,自当按实情追究;若有故意推诿、嫁祸之处,也同样不会轻放。你做过的事,须自己承担。”
冯管事伏在地上,终于低声应道:“小人明白。”
当夜,崔夫人收到郑怀礼遣人送来的书信。
信中只写了几句,说明旧家书已在郑家货栈查获,冯管事初步承认曾扣信、改信,另有一封伪造的断情书亦正在核实。郑怀礼愿亲自到崔府说明经过,并商议如何处置婚约。
崔夫人读罢,久久没有说话。
随后,她命人去请莺莺。
莺莺入房时,见母亲神情凝重,心里不由得一紧。
“母亲?”
崔夫人将信递给她。
“你看看。”
莺莺接过,读到“旧家书已查获”几个字,眼眶骤然湿了。
再读到“断情书系仿写”时,她的手忽然颤抖起来,几乎握不住纸张。
那些日子的痛苦与疑虑,仿佛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。
原来张珙并未绝情。
原来那封使她辗转难眠、几乎以为一切旧情都已成空的书信,竟是有人存心仿写。
她曾在母亲怀中痛哭,也曾深夜独坐,反复想自己究竟哪里做错,才会使一个曾经珍重她的人忽然改变心意。
如今才知道,至少那封信并非出自张珙。
她抬起头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事情还须最终核实,但已有重要凭据。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,不能就这样算了。”
莺莺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低头望着信纸,忽然觉得心里既轻松,又难过。
轻松的是,张珙没有写下那些绝情之语。
难过的是,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竟如此脆弱,一封伪造的书信,便足以叫她几乎怀疑了自己曾经亲眼看见、亲身经历的情意。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说道:“母亲,我想见郑表兄。”
崔夫人微微一怔。
“你要见他?”
“是。”莺莺抬起头,眼中仍有泪光,声音却十分清楚,“若这些事果真出自他的授意,我想亲口问他,为何要这样做。”
崔夫人望着女儿,沉默良久。
“此事不可私下相见。待郑怀礼来府,我准你在长辈面前问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,晚风吹动庭中石榴树,几朵残花从枝头落下,轻轻停在湿润的石阶上。
莺莺走回西厢时,红娘正在灯下等她。
见小姐进门,红娘连忙迎上。
“夫人说了什么?”
莺莺将消息告诉她。
红娘听罢,先是气得脸色通红,随后竟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“果然是他们!”
莺莺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如今总算有了线索。”
红娘擦去眼泪,咬牙说道:“我早知道郑表公子不肯罢休,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。”
莺莺望着窗外,沉默片刻。
“我从前也不明白。如今想来,他或许并非全然不喜欢我。只是他喜欢的,是一个不该违背他心意的崔家小姐。”
红娘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八岁入崔府时,也曾以为一生都须听人安排。若非莺莺与夫人近来渐渐愿意听她说话,她大约仍不敢想象日后能有自己的小铺子。
一个人若习惯了支配旁人的生活,或许便很难明白,被支配的人也有自己的悲欢。
然而这些道理,红娘没有说出口。
她只轻轻抱住莺莺。
“小姐,您总算不必再为那封假信伤心了。”
莺莺靠在她肩上,过了片刻,低声说道:“伤心还是会有的。只是这回不是为张郎君。”
红娘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夜风渐凉,灯火轻摇。
远在长安,张珙尚不知道博陵已经查获了那封失踪家书,更不知道郑家管事已供出伪造断情书之事。
他正准备启程。
兴儿已将书卷与衣物整理妥当,马匹也喂足草料。裴老先生得知他将赴博陵,亲自遣人送来一封简短的荐书,嘱他可在需要时请德高望重的长辈居中说明,但切不可倚仗进士身份压人。
张珙将荐书收好,郑重道谢。
夜里,他独自坐在客舍窗前,望着长安渐渐安静的街巷。
春天快过去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带着科举的希望上路。
他带着一份已经兑现的功名,也带着尚未查清的误会与婚约,准备亲自回到那个使自己生命改变方向的地方。
窗边旧铜铃轻轻一响。
张珙取下铜铃,放入衣囊,随后吹熄灯火。
他知道,真正要面对的,并不只是郑家旧约。
还有莺莺这些日子因无信与流言受过的伤。
他必须亲口向她解释,也必须认真听她说出那些自己远在长安时未能看见的悲欢。
窗外月色清朗,城中渐渐归于寂静。
而在博陵,郑氏宗祠中仍亮着灯。
郑怀礼坐在案前,望着已录下的口供,久久没有动笔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所谓家族颜面,并不是在退让时失去的,而是在一个人为了不肯认输,竟允许自己伤害旁人时,早已悄悄丢尽了。
他提笔写下给崔夫人的正式回书。
开头第一句便是:
“郑氏失教,愧对崔门。”
墨迹在纸上渐渐干了。
一场拖延许久的婚约争执,终于到了必须由真正做错事的人承担责任的时候。
第三十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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