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一百一十六章 雪尽春山人未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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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丘的冬天过去得很慢。
腊月以后,苍岵山接连落了几场大雪,村北旧桥几乎被积雪埋住,只有桥下溪水仍从冰层间缓缓流过。山民们不再远行,清晨生火煮粥,午后修补农具,天黑得早,晚饭过后,各家屋里便陆续点起松脂灯。隔着厚厚的石墙,偶尔能听见老人讲古事、孩子吵着不肯睡觉的声音。
岌的病情时好时坏。
有时清晨醒来,他还能靠着软垫,同儿女说上半日石工旧事;有时却连一碗谷汤也喝不下,整夜被咳嗽折磨,待到天亮才勉强睡去。医祝每日来察看,几次调整药物与照护方法,能够稍稍减轻他的难受,却无法使日渐衰弱的身体重新强健起来。
岵渐渐不再替父亲安排许多事情。
老人精神好时,他便把旧图拿来,父子二人坐在窗前慢慢讨论;老人累了,他就收起石纸,陪着听窗外的风。荑仍会带年轻学徒来请教,但每次只留一小会儿。缬则替岌做了一只轻巧的石尺,柄部包着柔软麻布,方便他手颤时握住。
岌第一次拿到那把石尺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这东西做得倒巧。”
缬笑道:“您用着若不顺手,我再改。”
老人握住试了试,忽然说道:“你这丫头,论做细活,比无昼·玄晦年轻时强。”
缬先是一愣,随后笑了起来。
“您这是夸我,还是骂他?”
“自然是夸你。”
岌抬起石尺,故意板起脸。
“不过你这柄尾还略重,握久了手腕费力。”
缬立即取来刻刀,当着老人面削去一小片木料。岌重新试过,满意地点头。
荑坐在旁边,忍不住说道:“阿父,您如今倒专挑我们的毛病。”
老人瞥她一眼。
“若真挑不出来,你们便该高兴。”
屋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可到了傍晚,岌又累得闭上了眼睛,连晚饭也只喝了几口汤。
这样的起伏,已成了家中不得不习惯的日子。
正月将尽时,赤水·戎来了。
他比岌年轻几岁,却也已经鬓发斑白。年轻时使惯长戈,如今仍挺着宽阔的肩背,走路略有些跛,那是早年在山洪中伤了膝盖留下的旧疾。
戎没有带很多随从,只与嫄一同进门,背后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。
妭见父亲来了,忙迎上去。
“阿父,路上有雪,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
戎摆摆手。
“告诉你,便要派人接。我又不是不会走路。”
他望向屋里,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。
“岌老兄醒着么?”
岵出来迎接。
“刚醒,正在喝药。”
戎点头,将皮袋放到桌上。
“带了些赤水河边晒的鱼,还有他年轻时爱喝的苦叶茶。鱼给家里人吃,茶得先问医祝能不能用。”
说完,他径直走向内室。
岌靠在床头,见戎进来,先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。
“老戎,你怎么来了?”
戎在床边坐下,仔细看了看他,忽然说道:“听说你如今连石锤都拿不动,我特意来瞧瞧,免得你年轻时总笑我腿不好。”
岌笑出了声。
“你那腿本来便不好。追一头野猪,差点连人带戈跌进河里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们玄丘人不懂河岸的泥!”
两个老人一见面,便像年轻时那样争执起来。
岵站在门边,听得忍不住笑。他原担心父亲见到故友会伤感,没想到戎几句话便使老人重新来了精神。
戎讲起赤水冬祭、苍蒲渡修复后的水势,又说年轻守者近来练戈,个个嫌旧式长戈沉重,偏爱那些轻巧短兵。
岌笑道:“年轻时总想省力。等真遇见急事,才知道有些分量轻不得。”
戎点头。
“话虽如此,他们也有他们的办法。前些日子一个小子教我改了戈尾的绑法,拿着倒确实顺手。”
岌望着他,笑意更深。
“你也肯听年轻人的了?”
戎哼了一声。
“只要真有用,听一回又怎样?”
两人谈着谈着,竟说起早年第一次相识的情形。那时玄丘与赤水因一条山谷的取水次序发生争执,双方都不肯退让,岌带着石图去赤水议事,戎负责守卫,起初互相看不顺眼。后来一场急雨冲坏了两族共用的山道,两人不得不一起带人抢修,这才渐渐成了朋友。
戎说到兴头上,忽然转向岵。
“你阿父那时脾气比你倔。分水口明明还能改,他偏说原来的石榫最稳,跟我争了整整一夜。”
岌立即反驳:“那是你根本不懂石榫!”
“可最后改了没有?”
岌张了张嘴,终于笑着承认:“改了。”
屋里众人都笑起来。
这一天,岌吃下了比平日更多的晚饭。
戎在玄丘住了五日。
第三日清晨,两位老人提出想去村北旧桥看看。外面天气晴朗,雪也已化去不少,医祝察看岌的身体以后,准许他在避风时段短暂外出,并叮嘱途中务必休息。
于是岵与妭准备好厚衣和轻便坐具,陪着二人慢慢出门。
山路上还有残雪,石阶边缘却已露出湿润泥土。几株耐寒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溪岸的柳枝也隐约有了柔软的颜色。
岌走得很慢,戎便陪着他慢慢走。
两个年轻时总争着走在前头的人,如今谁也不催谁。岌累了,戎便装作自己膝盖疼,先找块石头坐下;戎起身略慢,岌也不取笑,只等他站稳才继续。
到了旧桥,阳光正照在桥面上。
岌扶着栏杆,望着下面的溪流,久久没有说话。
戎站在旁边,忽然问:“当年你替我修的那座赤水石桥,还记得么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如今还在。”
岌转头。
“那桥下的旧石墩,恐怕该换了。”
戎忍不住笑。
“我特意告诉你桥还在,你倒先惦记着修它。”
岌也笑。
过了一会儿,戎轻声说道:“老兄,这些年我们总在忙。年轻时忙着修桥、守河,后来忙着看孩子长大,如今又忙着担心他们走远路。到了这个年纪,才发现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。”
岌望着远处的苍岵山。
“是啊。”
戎沉默片刻,忽然说道:“我年轻时还想去北岭看雪,去东海看那种能在水里发光的鱼。后来总想着以后有空再去。”
“现在也可以去。”岌笑道。
戎望向他。
“你陪我?”
岌没有立即回答。
阳光落在老人的白发上,山风微凉,他将衣领拢紧,才缓缓说道:“若腿脚还走得动,倒想陪你去看看。”
戎轻轻点头。
“那便先记着。”
两个老人谁也没有说何时启程。
他们只是并肩坐在桥边,听了很久溪水。
戎离开以后,岌的身体又渐渐衰弱。
这一次,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起身,也很少要求到矿里去。白日醒着时,他喜欢坐在窗边,让岵把窗子开一条小缝,听山里的鸟鸣与水声。天气好些,妭便抱着蘅汐进来,叫孩子陪祖父说几句话。
蘅汐已经学会唱半支赤水童谣,唱到第三句总会忘词,便自己胡乱接上一句,逗得岌微微发笑。
有一天,她把一枚小小的红石榴木雕放在祖父枕边,认真说道:“阿翁,春天。”
岌望着那枚木雕,轻轻点头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
孩子又伸手摸他的脸。
“阿翁,看花。”
老人笑着应了一声。
“好,看花。”
妭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,却没有打断祖孙二人的话。
她知道,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而言,春天不过意味着花开、草绿、山羊又可以去坡上吃嫩叶。蘅汐并不懂得老人的病,也不懂什么是永远的离别。
而岌显然也不愿她过早明白。
仲春前夕,玄丘旧矿终于完成了第一轮古录整理。
荑将修订后的石工图样分成数册,分别交由玄丘、赤水、昆吾及无昼的工坊保存。涉及古老见证与自然水脉的部分,记录了原始纹样和查验条件;涉及个人身世的石匣,则继续由守者封存,只供有正当关联且得到许可的人核查。
岵将其中一册带给父亲。
岌靠在床头,逐页翻看。
看到几处旧桥修复记录时,他会停下来,问为何这样归类;看到年轻学徒新添的测水方法,又会笑着说自己从前不曾想到。
翻到最后,他发现一页空白石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荑坐在床边,轻声说道:“留给您写的。”
老人抬头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您还想告诉后来石工的话。”
岌想了许久。
最后,他没有写下什么宏大的训诫,只让荑替他记了几句:
“量石前,先问水从何来;修桥前,先问人往何处。错了便改,坏了便修。莫嫌小事,莫欺后学。”
荑一笔一画刻下。
岌看完,忽然指着最后一句。
“这里再添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
“做完工,记得回家吃饭。”
荑手里的石针停住。
她低下头,过了片刻,才慢慢将那一句刻上去。
岌看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便够了。”
然而到了三月初,岌忽然接连两日没有清醒太久。
医祝检查后,告诉家人,老人身体已十分衰弱,病情可能随时进一步恶化。众人不必再强求他进食或说话,最重要的是保持舒适,及时照料呼吸困难与疼痛,也让亲人能够陪在身边。
岵听完,独自走到院中。
石榴树的枝头已经鼓起细小芽苞。
他站在树下,望了很久。
妭出来时,看见丈夫手里握着那枚旧石尺。
“医祝说什么,你都听清楚了?”她轻声问。
岵点头。
“听清楚了。”
“那便进去陪阿父吧。”
岵没有动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说道:“我从前遇见难修的石路,总想着只要找到对的办法,便一定能够修好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可这不是石路。”
岵轻轻点头。
他知道。
这些日子里,他曾无数次想起自己见过的共生石卵、温养水脉与古老契纹。若有任何一种方法真能减轻父亲的病痛,他都愿意认真查验。但医祝已经说明,岌的衰弱并非一道可以简单修复的石纹。
不该为了自己的不舍,使老人承受无益的试验。
岵深吸一口气,将石尺收好,终于走回屋里。
傍晚,岌醒了。
屋里灯光柔和,妭已经替他整理好被褥。荑与缬坐在不远处,嫄则在灶间温着一点米汤。蘅汐被赤水·蕖带去隔壁玩耍,院中偶尔传来孩子轻快的笑声。
岌望见岵坐在床边,慢慢伸出手。
岵立即握住。
“阿父。”
老人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岵俯身靠近。
“想喝水么?”
岌轻轻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道:“石榴树……发芽了?”
岵喉咙一紧。
“发芽了。”
老人眼里浮起笑意。
“扶我……看看。”
岵与妭商量了一下,见老人此刻神志清醒、呼吸尚算平稳,便扶他靠近窗边,而没有让他冒险下床。岵推开木窗,外面春光正好,暖风轻轻吹过院子。
石榴树的枝头,已经有了新绿。
岌望着那棵树,许久没有说话。
忽然,他轻轻说道:“这是你阿娘年轻时……最喜欢的树。”
岵微微一怔。
他很少听父亲提起早年夫妻之间的往事。
老人望着树枝,眼里仿佛浮起许多年前的光景。
“那年刚成亲,家里穷得很。屋顶漏雨,连个像样的桌子也没有。她嫌院里太空,非要种棵石榴。我说这里土薄,种不活。她偏不信,天天挑水浇,后来竟真活了。”
岵安静听着。
老人忽然笑起来。
“她还说,往后有了孩子,便让他们在树下玩。”
岵想起自己幼年时与荑在院中奔跑的日子,眼泪慢慢涌上眼眶。
岌望着树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后来你们长大了。树也长大了。”
他停了许久。
“如今……蘅汐又在树下玩。”
岵握紧父亲的手。
“是。”
老人微微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荑呢?”
荑立即走近。
“阿父,我在。”
岌伸出另一只手。
荑紧紧握住。
老人看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,似乎想说许多话,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。
“你们都好。”
那一夜,岌没有再说很多话。
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费力,医祝守在旁边,尽可能减轻不适。岵与荑轮流握着父亲的手,妭则照顾屋里其他亲人,偶尔去灶边替大家盛一点热汤。
夜深以后,岌忽然睁开眼睛。
他望着岵,声音微弱。
“阿岵。”
“阿父,我在。”
“旧矿……还有人修么?”
岵眼里的泪水落下来。
“有。荑、缬,还有许多年轻石工,都在修。”
老人轻轻点头。
“桥呢?”
“桥也有人修。”
“蘅汐呢?”
“已经睡了,明日还要在树下玩。”
岌听完,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。
他将目光移向窗边,似乎仍能看见那棵即将抽出新叶的石榴树。
过了很久,老人轻声说道:
“那便好。”
随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岵握着父亲的手,感觉那只曾经牵着自己走过险桥、教自己辨认石纹的手,渐渐失去了力气。
医祝俯身察看,守了片刻,终于轻轻摇头。
屋里没有人立即哭出声。
仿佛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还没有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直到荑低低叫了一声“阿父”,没有得到回答,才忽然伏在床边,失声痛哭。
岵坐着没有动。
他望着父亲安静的面容,眼前不断闪过许多极寻常的往事:幼年时父亲替他削第一把木尺,少年时在矿洞里挨过的训斥,第一次独自修好石桥以后,父亲那句不甚热烈的夸奖;还有前些日子,老人握着旧尺,叮嘱他做完工记得回家吃饭。
那些话明明仍在耳边。
说话的人却再也不会醒来了。
妭走到岵身旁,轻轻抱住他。
岵终于将脸埋进妻子肩头,哭了起来。
窗外,春风吹过枝头。
石榴树的新叶在夜色里轻轻颤动。
第二日清晨,玄丘敲响了送别的石钟。
钟声不急不缓,从村口传向山谷,又沿着早春的溪水远远传开。族中长者、石工、农夫与旧矿守者陆续赶来,向这位一生与山石相伴的老人告别。
岌生前不喜铺张,家人便依照他的心意,安排简单而庄重的葬礼。
荑替父亲整理好干净衣裳,将那枚他亲手做过的旧木匣放在床旁,却没有将所有珍贵石工图样一同陪葬。那些图纸还要留给后来的人使用,正如父亲生前所愿。
岵则取出那把旧石尺。
他原本想将石尺放进父亲手中,站了许久,却又慢慢收回。
那把尺,是父亲亲自交给他的。
既然父亲让他留着,他便应当留着。
最后,他只在父亲身边放了一枚平整的小石片。
那石片来自村北旧桥,正是岵幼年第一次随父亲修桥时用剩的一块石料。石面上没有繁复古纹,只刻着两个字:
玄丘。
妭看见,轻轻握住丈夫的手。
葬礼那日,赤水·戎赶来了。
他站在岌的灵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直到岵上前行礼,戎才伸手扶住他。
“你阿父……走得可安稳?”
岵点头,眼睛仍然红肿。
“最后一夜,家里人都在。”
戎轻轻点头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赤水河边的干净河沙,放在岌的石棺旁。
“他年轻时总说,赤水的沙不如玄丘的石稳。”戎声音低沉,“我便带一点来,叫他往后也看看。”
他停了停,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这回,不同他争了。”
话音未落,老人眼里的泪水便滚落下来。
岵站在旁边,心里一阵剧痛。
他忽然明白,父亲不只是自己的父亲,也是许多人的朋友、师长与旧日同伴。那些相伴几十年的争执、玩笑与共同经历,如今都成了再也无法重新发生的往事。
下葬以后,玄丘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。
岵家里的人仍照常生火、煮饭、照顾蘅汐,可每当饭菜端上桌,总有人下意识望向父亲常坐的位置。荑有一次从工坊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画错的水图,径直走向内室,走到门口才猛地停住。
她站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。
妭看见,轻轻将她拉到身边。
荑低头望着石纸,忽然哭了。
“我还想着拿给阿父看。”
妭抱住她,没有说什么。
岵也常常这样。
有时他看见一块难得的旧石,心里第一件事便是想着父亲会怎样辨认;有时听见村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又会不由自主地抬头,仿佛岌只是去了工坊,傍晚仍会带着石粉回来。
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许久。
春分过后,玄丘石榴树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。
花很小,红得明亮,藏在刚刚长出的嫩叶之间。
那日蘅汐正在院中玩耍,忽然发现枝头有了颜色,便兴奋地跑来拉住岵的手。
“阿父!花!”
岵跟着她走到树下。
孩子踮着脚,指向那朵小小红花,忽然想起祖父从前说过的话。
“阿翁看花。”
岵的心猛地一疼。
他蹲下来,望着女儿。
蘅汐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祖父已经许多日没有出现。她有时会问阿翁去哪了,家人便用孩子能够理解的话告诉她,阿翁去世了,不能再回来;她似乎懂一点,转眼又会忘记,过几日再问一次。
此刻,她望着枝头红花,又认真说道:“叫阿翁。”
岵眼里的泪水慢慢涌上来。
他将女儿抱进怀里,轻轻说道:“阿翁不能来了。”
蘅汐望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岵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阿翁已经去世了。他很老,身体也病了很久。我们以后都不能再见到他。”
孩子听得茫然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父亲脸上的泪。
“阿父哭。”
岵点头。
“阿父想阿翁。”
蘅汐想了想,忽然抱紧他的脖子。
“抱抱。”
岵紧紧抱住女儿。
院中的石榴花在春风里轻轻摇动。
傍晚,荑将父亲最后一册石工旧录送到家里。
册子已经整理完毕,最末一页保留着岌亲口说过的那些话,也记下了他晚年曾经修复、讲解和纠正过的工程。荑没有替他写成长篇颂词,只依照真实经历,记录一位玄丘石工怎样从学徒成为师傅,怎样犯错、改错,又怎样将手艺交给儿女和后来的人。
岵翻到最后,看见那句熟悉的话:
“做完工,记得回家吃饭。”
他看了许久。
妭坐在旁边,轻轻说道:“阿父这一生,最盼着的,或许便是你们都能平安回来。”
岵点头。
他合上石册,望向院中的石榴树。
风从山谷吹来,春日夕阳照着屋檐,蘅汐正在树下追赶一只彩翅小蝶。荑坐到台阶上,缬在旁边替她重新绑好磨损的石针袋。嫄与戎在灶间说话,谈论晚饭还要添些什么。屋里仍有许多声音,仍有人相互照顾、相互争执,也仍有新的日子一天天到来。
只是从今以后,再也没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廊下,抬头问岵今日修了什么石。
岵走到树下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新开的石榴花。
他知道,春天并不会因为父亲离去而停下。
但这座院子,从此有了一个永远空着的位置。
夜色渐渐落下时,妭在屋里叫他吃饭。
岵抬头,应了一声。
他将父亲留下的旧石尺收入怀中,抱起正在玩耍的蘅汐,沿着熟悉的石阶走回屋里。
身后春风吹过,石榴花轻轻摇曳。
父亲已经不能再与他同行。
而他仍要带着那把旧尺,走完余下的山河。
(第一百一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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