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一百章 春水初生北岭寒
第九卷 山海同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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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丘的雪还没有融尽,北方息渊山湖便传来了急讯。
那日清晨,岵正在村北修桥。昨冬一场大雪压坏了桥边两根木梁,石墩虽未受损,桥面却已微微倾斜。开春以后,村民要赶着驮兽去山外换盐,若不趁早修好,山道便难走了。荑与缬也在桥边忙碌,两人前些日子商量出一种新法,将玄丘的交错石榫与无昼的浅层沉纹结合,既能让桥墩承力,又能使浸在水中的石面不易开裂,如今正好借这座小桥试验。
缬蹲在桥下,手握细长黑石针,沿一处石缝慢慢落针。荑站在上方量着梁距,忽然听见她说道:“你这道石榫,短了半寸。”
荑俯身看了一眼,道:“不短。等水涨起来,下面的梁还要微微活动。”
“若活动得太多呢?”
“上面还有一道承力榫。”
两人正要继续争论,岵已经走过来,叫她们先别急着下凿,把春汛最高水位再量一遍。荑有些不服气,说昨日不是量过了么,岵便指着桥下渐涨的溪水解释,昨日量的是旧痕,昨夜上游又融了雪,今日水势已经不同。缬望了荑一眼,忍着笑,荑只好重新拿起石尺。
就在这时,一只通体灰白、尾羽细长的传讯鸟灵从北方山口飞来,落在桥头的见证石上。鸟灵翅间夹着一块湿润的灰色石片,表面浮着淡淡水纹。岵取下石片,听完其中的讯息,神情渐渐凝重。
荑立即走近,问道:“哪里出事了?”
“息渊。”岵将石片递给她,“北方采石队发现,湖岸灰白古石最近不断发亮。三日前,湖水在严寒中突然上涨,昨夜更冲毁了一段石堤,附近两座村落已经开始撤离。”
缬皱眉问是否与归墟旧脉有关,岵却摇头,说眼下只有石纹相近,不能断定水脉相连。况且即使真有关联,也须先知道湖水为何上涨,以及岸边还有多少人尚未撤走。他望向北方尚未消融的雪岭,心里明白,此时最要紧的并不是揭开归墟的秘密,而是让那些住在湖边的人平安度过春汛。
息渊位于九荒极北群山之间,山岭高峻,冬季漫长,大片林地常年覆盖积雪。山间有一座极大的古湖,湖水幽深,四周分布着几个以采石、捕鱼和牧养雪羊为生的小氏族。当地人称这片湖为息渊,相传很久以前,湖水会随着远海潮汐缓缓涨落,后来山川变化,旧水脉断绝,息渊便成了一座寻常高山湖泊。许多年轻人早已不信这些传说,只觉得老人喜欢讲古怪故事。
如今湖水忽然在冬末上涨,旧时传闻便又在人们口中流传起来。
北岭氏的守者北岭·寒舟三十余岁,擅长山路与冰湖救援。他率先带人清查湖边住户,发现低岸几处石屋已有积水,便立即组织撤离。可许多老人不愿走,其中一位守着自己的鱼屋,说什么也不肯离开。
“我男人在这里打了一辈子鱼,我儿子小时候也在这门前学走路。如今湖水涨几尺,便叫我把屋子丢下?”
寒舟站在门前,身上落满雪,耐心说道:“婆婆,屋子以后还能修。若夜里水忽然冲进来,您腿脚又不好,谁来背您?”
老妇人不答,只低头整理鱼网。寒舟知道不能硬拉,便请她的孙女先收好屋里的祭贝与旧衣,又叫两名年轻人把门前石阶暂时垫高。他自己则蹲在老人面前,答应先陪她到高处住几夜,待水退以后,亲自背她回来。老人望着他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,将那张用了半辈子的旧鱼网放进竹筐。
众人正扶她出门,远处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寒舟猛地抬头,只见结着薄冰的湖面中央裂开一道极长的白纹,裂纹向两边缓缓延伸,冰下涌出一股清亮水流,将厚厚冰层托得微微隆起。几个孩子惊叫起来,有人以为湖底藏着巨兽,也有人跪在雪中,向传说中的湖灵祈求平安。
寒舟曾在雪山行走多年,见过冰裂、雪崩,也见过山湖春汛,却从未见过冰层下面的水,像有什么力量托着一样缓缓向上升起。他没有跟着众人猜测,只命守者加快撤离,又将湖面变化的时间、位置与水势逐一记下,传往玄丘分路台。
玄丘收到第二封急讯时,岵已经将村北石桥的修复交给当地工匠。
他先召集分路台,整理息渊的地势、水路与住户分布。北岭氏送来的图样虽然粗略,却足以看出危险正在集中于湖东南侧的低岸。荑与缬怀疑归墟旧脉可能与此次异动有关,燧则提出带上小型控水铜器,以便必要时试验旧水槽,但众人都同意,不能仅凭几块灰白古石便认定灾变的起因。
经过商议,分路台决定派出一支查验队前往息渊。岵负责古石与水路结构,荑和缬协助查验石层,燧带上控水器具,另有几名熟悉山地的守者同行。
出发前,岵去见妭。她正在院中练习步法,左腿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,却已能丢开短杖行走。她手持一根没有锋刃的短木戈,沿石地缓缓进退,动作不如从前迅捷,却仍稳当。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直到她收势,才走过去将北方石图交给她。
妭仔细看了看,问:“又要出门?”
岵点头,说息渊湖水异动,附近有人受灾,分路台已经安排好同行工匠。妭看过地形,提醒他冬末雪多,山路不好走,尤其须提防白日融雪、夜里结冰造成的暗滑。她说这次自己去不了,语气虽有一点遗憾,却没有争辩。
“我倒想明白了。”她望向院中正在追逐小羊木偶的蘅汐,轻轻笑道,“不是每回有人出门,另一个人都非要跟着。总得有人陪孩子,也总得有人守着家里的日子。”
岵握住她的手,说自己会早些回来。妭却瞥他一眼,不许他先作这样的保证,叫他该查的仔细查,该停的及时停,切莫为了赶路而在雪山里冒险。说话间,她替他整理好厚衣领口,又往行囊里添了一件御寒皮衣。
岵望着妻子,忍不住笑道:“你如今真像阿父。”
妭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:“嫌我啰唆?”
“不敢。”岵握住她的手没有放,直到蘅汐摇摇晃晃走过来,抱住母亲的腿,才俯身将孩子抱起。
前往息渊的路,比众人预计得更加难走。
从玄丘北上,须穿过两片高山林地,再沿旧雪道翻越一处石岭。初春的积雪白日融化,夜里又冻成坚冰,山道上常有薄薄一层暗冰,若不留神,连驮兽也会滑倒。众人每日天亮出发,日落以前寻找避风处宿营,山地守者在前探路,后面的驮兽则用短绳相互隔开,以免一头滑倒,拖累整队。
荑骑在一头灰背驮兽上,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坡,忍不住说道:“这地方倒比无昼海还冷。”
缬裹紧斗篷,回答说无昼的冷在水里,北岭的冷却会钻进骨头。燧在旁边听得好笑,问她们一个生在山里,一个生在海边,怎么如今倒比谁都怕冷。荑立即反驳,说自己不是怕冷,只是这山风厉害。话音刚落,一阵风便卷起大片雪粉,迎面扑得她睁不开眼,惹得缬笑出声来。荑擦着脸,终于也笑着承认,这地方确实冷得厉害。
到了第二日午后,队伍终于越过最高的山岭,息渊湖出现在群山之间。
远远望去,那是一片深蓝色的巨大水面,四周围着白雪覆盖的山峰。湖岸大片黑色岩石裸露在积雪之外,几处低坡上散落着石屋与牧场。冰层尚未完全消融,湖中央却已裂开一道宽阔水道,清亮湖水在冰缝间缓缓涌动。最奇异的是湖心有一片圆形水域始终不结冰,水面中央隐约浮着一道灰白光芒。
岵站在山岭上,久久望着那片湖水。他想起前些日子梦见的灰白石谷与新生小河,却没有因此认定梦境和眼前景象有什么必然联系,只将地势细细记下,与北岭氏送来的旧图逐一比对。
北岭·寒舟亲自到山口迎接。他身材高大,肤色被寒风吹得微黑,穿着厚厚的羊皮短衣,腰间挂着猎刀与测雪杖。见岵等人到了,先向众人行礼,随后便直言湖边的情形:昨夜水又涨了半尺,东岸已经撤出两百多人,西岸仍在清点住户;湖心灰白古石今日早晨亮过三次,每次亮起,湖水便有一阵异动。
岵听完,立即问起旧时水位记录。寒舟说几位老人记得过去几十年的春汛,旧祭湖碑上也有些零散记载,便领众人来到临时议事屋。屋内已摆着几张粗略水图,旁边十几枚测水石记录了不同日期的湖位。
岵仔细比对,发现息渊湖水虽然持续上涨,却并非四岸同时变化。东南岸涨得最快,西北侧反而出现微弱退水,与寻常春汛大不相同。
“湖底可能有一条旧水脉,正在改变方向。”他缓缓说道。
寒舟立即问能否修复。岵没有轻易作答,只说若是旧石槽松动,或许可以修;若湖底地势本身正在变化,便不能靠几块石梁硬堵。眼下须先查明原因,再决定如何动工。
当晚,息渊湖畔突然起了大风。
山风从北岭穿过,吹得临时石屋门帘不断拍打。岵等人正在整理水图,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年轻守者奔进来,报告东岸旧鱼湾的山路塌了一段,有三户人家被困在低岸石屋里,共九人,其中还有两个孩子。
寒舟立即取来厚衣与安全绳,准备带人前往。岵看过旧鱼湾地势,提出同行。他认为若山坡石层尚稳,便能从上方修一段临时过道,比沿着涨水湖岸冒险绕行安全。荑也想跟去,岵却请她与缬、燧留在议事屋,继续查验水图并监测湖位,免得湖水再有变化时无人及时通报。荑虽有些不放心,终究点头应下。
旧鱼湾的石路果然塌了。原本供两人并行的小道,被融雪冲走了大半,下面便是不断上涨的湖水。山崖另一端,几间石屋亮着微弱灯火,屋里有人不断向外张望。寒舟高声告知村民救援者已经到了,远处立即传来急切回应,说屋里还有孩子,水已漫进门槛。
岵俯身查看断路,发现路基下方尚有一处较稳的黑色石脊。若以几根短梁搭在上面,再用安全绳连接两端,便可以先让人缓慢通过。他与山地守者分工,两人固定绳索,另两人运来短木梁,自己则沿黑石层理查验承力。确认没有明显裂纹以后,才将第一根短梁放稳。
风越刮越大,雪粉扑在脸上,几乎睁不开眼。寒舟站在断路另一侧,紧紧拉住绳索,问临时过道能否承受。岵望着石脊,说可以试行,但每次只准一人通过,步子不能太快。寒舟便先带一名守者试走,确认安全后,将被困村民一个个接过来。
一名年幼男孩走到半途,忽然被脚下湖水的响声吓住,站着不敢动。岵蹲在通道另一端,叫他别看水,只看着自己慢慢走。孩子声音发颤,问会不会掉下去,岵便指给他看两旁固定的绳索,说石梁已经量过,只要扶稳,自己就在前面接着。
男孩终于紧紧抓着绳子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刚到岵身边,便扑进他怀里哭起来。岵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待他缓过气,才将他交给等候的亲人。
最后一位老人过桥时,山风忽然猛烈起来,石梁下方传来细碎裂响。岵立即示意停止通行,先扶老人站稳,再让守者加固侧梁。待确认能够承受以后,才将老人慢慢接到安全处。九名被困村民终于全部脱险,寒舟望着他们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岵却没有立即撤离。他蹲在断路旁,仔细望向湖水。就在刚才石梁震动的瞬间,他竟看见湖底隐约亮起一道细长白纹,沿着深处石脊缓缓向北延伸。那白纹与东海归墟母石上的水纹颇有几分相似,但风雪太大,湖水也已浑浊,无法进一步查验。他只将方位记录下来,随后与寒舟一道撤回高处。
第二日天气转晴,荑与缬已经完成湖边灰白古石的初步查验。
她们发现,那种古石并不直接产生水息,却能在附近潮脉变化时出现细微回应。它的层理与无昼黑石不同,也不完全属于玄丘山石,仿佛曾经长期浸在一种极为稳定的古老水层里。燧则通过连续测量确认,古石表面的亮纹与湖位升降并不总是同时发生:有时水先涨,石纹后亮;有时石纹先亮,水却没有变化。因此,古石未必是涨水源头,反倒更像一枚能够感知深层水脉变化的石头。
岵听完,认为眼下不能急着移动古石。他取出昨夜记录的湖底白纹方位,与荑的石层图样相互比对,发现东南岸涨水最急的地方,恰好对应湖底一条古老的沉陷石槽。那石槽原本可能向北泄水,如今却被大量碎石堵住,使新涌来的深层水息无法及时排出。
荑望着图样,问道:“若能清开旧槽,水位便可能下降?”
“有可能。”岵说道,“但要先确认北侧出口如今通向哪里。若那里已有村落,便不能只顾息渊这一边。”
寒舟立即派出熟悉北岭地势的守者前去查验。半日以后,众人才收到回报:北侧旧槽出口仍然存在,外面是一条宽阔山沟,能够将少量湖水导入北方河谷;但十余里外另有一座小村,若一次放水过多,便可能让下游遭灾。
岵于是请寒舟先通知下游住户,确认河谷水量与居民准备情况。荑和缬则拟定分段清槽办法,燧负责安装可以逐步调节的铜叶。直到傍晚,众人才完成初步方案,决定先清除最外层碎石,让湖水缓缓进入旧槽,每次调整以后,都分别查验湖位与下游水势。
这项工程并不宏大,甚至远不如无昼古门的修复复杂,却不能因此轻忽。山湖边一户人的安危,与远海万灵的安危一样真实,绝不能因为水道较小,便允许工匠随意试验。
第三日清晨,息渊湖开始试修。
荑与缬共同查验石层,燧负责铜叶控制,岵在湖边测潮台记录变化。寒舟组织当地守者维持安全范围,并安排人在下游同步观察。确认所有准备妥当以后,第一块堵塞旧槽的碎石才被缓缓移开,深处随即传来一阵清亮水响。
一股清澈湖水沿着北侧石道慢慢流出,速度不快,水色却比近岸略深。众人紧紧望着测水石上的刻线,起初几乎看不出变化,直到一个时辰过去,东南岸上涨的速度才明显减慢。
寒舟望着记录,眼里终于浮起笑意。
“有用!”
岵却提醒他继续等候下游讯息,免得出口尚未出事,远处河谷反而先遭灾。待北方守者确认水势平稳、旧槽可以按当前流量运行以后,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就在工程进行得最顺利的时候,息渊湖心忽然发出一声奇异的低鸣。
那声音悠长而深沉,不像石裂,也不像风声,仿佛极深的水下有什么巨大的生命缓缓翻动身体。湖面中央的灰白古石骤然亮起,一道淡银色光芒沿湖底石脊迅速蔓延,最终在北方雪山脚下汇成一圈极大的水纹。
岵猛地抬头,荑与缬也停住手中的石针。寒舟担心水势再次上涨,立即查看测水石,却发现湖位仍在平稳下降,水纹出现以后并没有新的异常涨潮。
片刻之间,平静湖面上竟缓缓浮起一块巨大的灰白石碑。石碑仿佛原本沉在湖底极深处,如今随着一道平稳上升的水流渐渐显露。碑身十分古老,表面布满被水磨蚀的痕迹,只有正面几行古字仍隐约可辨。
荑望得出神,低声问那是什么。岵没有回答,只取出测石针,发现针尖正缓缓指向石碑中央。与黑塔引潮时不同,针身没有剧烈震动,只呈现一种平稳而轻柔的回应,仿佛石碑并未强行夺取潮息,只是在记录某种久已失落的自然水路。
众人没有贸然接近。岵先让守者确认周围水势安全,再请熟悉湖底的海灵远远拓录碑文。半日后,第一幅拓图终于送到岸上。
碑文只剩四句古字能够辨认:
> 山藏故海,水记前川。 万灵各息,百脉同源。 潮失其道,归墟乃显。 不争其主,自见其门。
荑低声念完,抬头望向兄长,问这是否意味着归墟并不只在海里。岵沉默片刻,说至少古人认为山湖与深海之间曾有某种古老联系,但眼下没有足够证据说明两处水脉仍然相通,更不能认定碑中所说的“门”便是一座真正的石门。
缬又问最后一句该如何理解。岵望向仍在缓缓流动的湖水,心中想起这些年来遇见的种种神契:有的原本出于善愿,却渐渐变成不许人拒绝的灾令;有的自称要守护天下,最终却剥夺了万灵各自生活的权利。碑文或许正是在提醒后来者,不必急着替天下水脉寻找唯一的主人。但这一番理解究竟是否符合古人本意,还须更多旧录佐证。
他将拓图仔细收好,决定先记录,不作定论,也暂不触碰碑下未知的古老结构。
傍晚,息渊湖终于恢复了较为平稳的水势。
低岸居民开始清理受损房屋,寒舟组织石工修补被冲坏的堤岸,又安排粮食与柴草送往临时住处。旧鱼湾脱险的九位村民也已与亲族团聚,只是原来的石屋尚不能立即居住。
那位此前不愿离家的老妇人听说水位下降,便执意要去看看自己的旧鱼屋。寒舟没有让她独自走湖边泥泞的小路,而是陪她登上一处安全高坡。
远远望见屋顶仍在,老人眼里忽然浮起泪光。
“还在。”她轻轻说道。
寒舟点头,告诉她屋后的石墙虽有些受损,修一修仍能住人。老人站在那里看了许久,忽然叹道,自己年轻时最怕冬天湖面结冰、鱼少难捕;后来丈夫去世,又开始害怕春天涨水,担心屋子被冲走。如今上了年纪,竟觉得什么都怕,连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几夜也舍不得。
寒舟没有拿什么大道理劝她,只扶住她的手臂,答应待石路修好,便送她回家。老人听完,终于点了点头,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。
那天夜里,岵将息渊湖的发现完整传往东海、无昼与深域。若泠收到拓图,立即安排工匠与归墟母石旧纹核对;澜祈也请深域石工查阅古门内侧残碑,希望找出两地古字之间的联系。各处一致认为,眼下应先稳住息渊水脉,照顾受灾村民,并继续观察湖位变化,不宜为了追寻归墟而贸然深入未知的古湖深处。
岵将这些决定告知寒舟。寒舟听完很是赞同,说湖里的秘密已经沉睡许多年,不急着这一两日全部弄清,而岸上的人明日还得烧火做饭、照料牲口,损坏的石堤也须有人修。
岵听了,笑着点头。
数日后,息渊湖的水位终于停止异常上涨,岵准备率队返回玄丘。
临行前,寒舟送来一只小小石匣。匣中放着几枚从湖岸自然脱落的灰白古石,已经经过当地守者同意,可供外地工匠查验,不涉及湖心石碑与用途尚不明确的古脉。他请岵带回去慢慢研究,若有什么发现,记得及时告知北岭。
岵郑重应下。
荑则将玄丘与无昼结合的简易修槽方法留给当地石工,又亲手教了两名年轻人怎样检查浅层石纹。缬在旁边指点,见他们学得认真,脸上也浮起笑意。
晏潮此次虽未同行,却通过见证水脉参与了几次图样核验。得知息渊水势渐稳,他特意传来一段深域旧歌,送给那些刚刚重新回家的湖边居民。歌声低沉而悠长,唱的是远古海灵沿着水路寻找故乡。寒舟虽然听不懂全部词句,却觉得与北岭氏的送冬歌颇为相似,便请荑以后有机会带晏潮亲自来唱。
返回玄丘的路上,天空渐渐放晴。积雪从山坡上慢慢消融,远处溪流比来时丰沛许多,林间已有早春草芽从雪下探出头,几只山羊在向阳坡地低头觅食。山道尚有些湿滑,众人行得不快,便沿途说起在息渊见过的石头、湖水与人家。
荑骑在驮兽上,望着前方山路,忽然问:“阿兄,你觉得归墟真的会有一座门么?”
岵想了想,回答说也许有,也许没有,古碑里的“门”未必是他们见过的那种石门。缬觉得也可能只是一条重新找到的水路,燧却笑她们这些石工见什么都往门和路上想,说不定归墟不过是一片极深的水。荑立即反驳,便是深水,也总得知道它从哪里来。
众人说笑着继续前行。
岵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群山。息渊湖已经隐没在雪岭之后,那块古老石碑仍静静立在湖心,没有再显露新的异象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许多地方,忽然觉得世间总有一些事,不必因为暂时无法弄懂便心生焦躁。山川自有漫长的年月,海潮也有自己的去处;而人在有限的一生里,能够把眼前一段路修好,让身边的人平安走过去,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收回目光,催动驮兽,沿着春雪初融的山道缓缓南行。
玄丘的春天,比息渊来得早。
归来的那日,村口几株老树已经生出嫩芽。妭带着蘅汐站在院门前,远远望见接引舟,便笑着向他们招手。蘅汐已经能够独自走上一小段路,看见父亲,立刻摇摇晃晃奔过来。岵快步上前,将女儿抱起,孩子搂住他的脖子,认真说道:“阿父,回!”
岵听得心里一热,笑着应道:“是,阿父回来了。”
妭走近,望见他衣裳上沾着雪泥,便问此行是不是又受了不少冻。岵笑说北边虽冷,山羊汤倒很好喝。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叫他先回屋,阿父已经催了两回,说今日饭菜都快凉了。
岵抱着女儿,与妻子一道走进院门。院中石榴树尚未开花,枝头却已生出细小新芽。岌坐在廊下,膝上盖着薄毯,正望着归来的孩子们,见岵进门,便含笑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,阿父。”
老人伸手接过蘅汐,孩子立即把一枚从北方带回的小白石放进祖父掌心,认真地说了一个“石”字。岌低头翻看,连声夸她认得好,惹得众人都笑起来。
岌握着那枚小石头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教岵辨石的情形。那时儿子也是这样,捡到什么石头都要拿来给他看。几十年过去,孩子已经长大,走过许多自己年轻时未曾走过的山河,而孙女又开始学着认识世界。老人将石头放进蘅汐的小手里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,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晚饭时,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屋里。岵没有急着讲述归墟碑文,而是先说北方湖边的百姓怎样撤离、怎样修路,又怎样在水退以后重新回家。荑讲起寒舟与那位不肯离开鱼屋的老妇人,缬则说到初春雪山与无昼海的不同。燧拿出新制的控水铜叶,请岌看看是否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。老人一边听,一边慢慢翻看铜器,不时提出几处修整意见。
过了一会儿,妭问:“岵,息渊湖里的水,如今已经安稳了?”
岵点头,告诉她旧槽修通以后,水位已不再异常上涨,当地守者还会继续查验。他说完,便望见妻子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妭转头看着正在吃谷饼的蘅汐,忽然笑道:“等春暖些,我们去赤水吧。这回不为古门,也不为查什么神契,就去看看河边的春花,吃一顿阿娘做的鱼,再带蘅汐去捉几只小螃蟹。”
岵望着妻子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那最好。”
窗外春风渐起,山中夜色温柔。远方仍有许多尚未解开的秘密,深海归墟也静静藏在古老水脉尽头;但玄丘院中灯火明亮,饭菜温热,岌正教蘅汐用小木勺喝汤,荑与缬还在为一处石纹争论不休,妭则一边听众人说笑,一边替女儿擦去沾在脸颊上的谷粒。
而在遥远的息渊湖心,那块灰白古碑仍静静立于清澈水中。碑下深处,久已断绝的古老水脉重新流动,湖水沿着修复后的石槽缓缓北去,经过山谷、草坡与尚有残雪的河岸,滋润沿途沉睡了一冬的草木。它没有奔向任何一座主枢,也没有听命于某位守者,只是顺着山川原来的地势,在春日渐暖的天地之间,慢慢寻找自己的归途。
(第一百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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