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一百零一章 赤水春深故梦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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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水的春天,比玄丘来得热闹。
山中的桃李才开了几树,赤水河两岸的桑林已经绿得浓密。暖风从南方吹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穿过河边的竹篱与茅屋。清晨的渡口挤满了人,挑谷的农夫、贩鱼的妇人、牵着水牛的少年,还有从下游乘舟来换盐的商客,彼此招呼,吆喝声混着船桨拍水的声音,沿河岸传出去很远。
岵与妭带着蘅汐抵达赤水时,恰逢河岸开春后的第一次大集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带石工队,也没有带查验古契的仪器,只用两头驮兽装了几件换洗衣裳、给亲族准备的礼物,以及蘅汐舍不得放下的那些小玩意。岵本想少带些东西,临行时妭却将一只装着儿童衣裳的木匣重新塞进行囊,说孩子出门与大人不同,夜里冷了、白日热了,甚至路上打翻一碗汤,都得预备替换。
到了渡口,岵才知道妻子说得不错。
蘅汐刚下驮兽,便看见岸边有人卖糖煮山果。小姑娘被那一串串红亮的果子吸引,拉着父亲的衣袖非要过去。岵给她买了一小块软果糕,她咬过两口,又发现旁边的竹笼里关着几只毛茸茸的黄鸭,便将果糕塞回父亲手中,急急忙忙跑去看鸭子。
妭在后面慢慢走着,见丈夫一只手拿着果糕,一只手护着女儿,忍不住笑道:“我早说过,带她出门不是件轻省事。”
岵回头望她。
“我如今信了。”
妭走近,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糖汁。蘅汐却不肯让人擦,挣扎着要去摸鸭子。卖鸭的老农看她喜欢,便从竹笼里捧出一只,托在手心让她看。那小鸭忽然伸长脖子,轻轻啄了一下蘅汐的手指,吓得她立即缩手,随即又觉得好玩,笑得连身子都弯了。
老农望着妭,忽然迟疑起来。
“姑娘,你可是赤水·戎家的阿妭?”
妭抬头看了半晌,才认出这人是旧日住在河西的牧鸭人。
“青伯?”
老人高兴地拍了一下腿。
“真是你!这些年总听说你去了玄丘,还在外面做了许多大事。我原以为你如今出门,少不得前呼后拥,谁想还是这副模样。”
妭笑着说:“我本来便是河边长大的姑娘,还能变成什么模样?”
青伯望向蘅汐。
“这是你的女儿?”
“是,叫蘅汐。”
老人蹲下来,指着手里的小鸭,逗她叫一声阿翁。蘅汐却偏偏只肯叫“鸭”,叫得青伯哈哈大笑。
妭看着这片熟悉的河岸,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温暖而微酸的感觉。许多旧日认识的人已经老了,曾经高得使她够不着的桑树,如今枝干更加粗壮。河边几处旧屋换了主人,也有新修的木桥通向从前的荒地。唯独这股带着水草气息的春风,似乎还与少女时一模一样。
赤水·戎在河湾旁等他们。
他比去年又添了些白发,腰背却仍挺直,手里握着一支旧木戈,正指点几个年轻守者练习步法。听见孙女清脆的叫声,老人猛地转过头,连木戈都忘了放下。
“蘅汐!”
孩子认得外祖父的声音,欢喜地张开双臂。戎将木戈交给身边少年,快步走来,一把抱起外孙女,在怀里掂了掂,笑道:“又重了!阿翁快抱不动了。”
蘅汐抓着他的胡子,认真喊了一声“阿翁”,惹得老人越发高兴。
赤水·嫄早已在屋里备下饭食,见女儿走进门,先仔细看了她的脸色,又将目光落在左腿上。
“路上疼不疼?”
妭摇头。
“如今好多了。走远些仍有一点酸,歇歇便好。”
嫄让她坐下,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处附近的筋肉。妭一开始还想说自己已经不碍事,见母亲神色认真,便老老实实坐着不动。
“你从小便爱逞强。”嫄轻声埋怨,“如今做了母亲,怎么还不肯学着爱惜自己?”
妭望着母亲鬓边的白发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这回已经听医祝的话,整整养了许多日。”
“那也算不了什么功劳。”
岵在旁边忍着笑,妭回头瞪了他一眼。嫄却看见了,伸手拉着女儿,眼里渐渐有了笑意。
屋里的午饭是妭从小爱吃的东西:新蒸的黍米糕、春笋炖河鱼、用嫩桑叶拌成的凉菜,还有一锅慢火熬出来的鱼骨汤。戎将蘅汐抱在膝上,非要亲自教她用小木勺舀汤,结果孩子把半碗汤洒在他的衣服上。嫄嘴里责怪丈夫惯孩子,手上却已经拿了干布过来,一边替他擦,一边笑得停不下来。
岵望着这一家人,忽然明白妭为何总惦记着春天回赤水。
这里不只是她出生的地方,还留着一个女子在成为执旌者、成为妻子与母亲之前,那些旁人不曾见过的岁月。
午后,妭带丈夫和女儿沿河岸散步。
河东有一片桑林,她少年时常在那里练戈。如今林边多了一排低矮木屋,几个妇人坐在屋檐下缫丝,细细白丝从陶盆中牵出,绕上木轮,随着手指转动发出轻柔的摩擦声。
妭走过去与妇人们说话,其中一人竟是她幼年时的同伴赤水·蕖。
蕖见了她,先是一怔,随即放下手里的丝线,惊喜地迎上前来。
“阿妭!真是你?”
两人拥抱许久。
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常年操持家事,手掌因为缫丝而生出细茧。她年轻时也曾跟随守者练习短戈,后来嫁到河东,便渐渐留在桑田与屋舍之间。妭记得她当年跑得极快,曾在河湾边的少年比试里连胜三场,如今望见旧友鬓角几根早生的白发,心中不免感慨。
蕖仔细看过妭,笑着说道:“你还是这样,一眼便能认出来。只是从前总背着长戈,如今怀里换成了孩子。”
妭将蘅汐介绍给她。蕖见孩子生得可爱,便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小的丝线彩球送她,又指着岵问:“这便是你当年说的那个玄丘石工?”
妭脸上微微一热。
“我什么时候与你说过?”
蕖故意拖长声音。
“那时候你每次从玄丘回来,总说那人只会低头看石头,旁人问十句,他才答上三句。我便猜,这个石工怕是叫你记在心里了。”
岵听得有些尴尬,妭却笑着伸手推了她一下。
“你如今还是这样,嘴上不肯饶人。”
蕖望着两人,笑意渐渐柔和。她请他们到屋里喝茶,又讲起这些年河东的变化。上游新修了水渠,桑田比从前多出不少;去年夏天河水一度上涨,有几户住在低岸的人家损了房屋,幸亏赤水守者提前报讯,才没有酿成大祸。
说到这里,蕖忽然看着妭,轻声问:“你走过那么远的地方,见过那么多神奇古契,会不会觉得我们日日守着几亩桑田,没什么意思?”
妭怔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?”
蕖笑道:“我有时自己也这样想。年轻时总觉得应该去远方,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,家里老人又生病,便再没有走成。看你如今这样,我自然替你高兴,却也会想,若当年我没有嫁人,会不会是另一番日子。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望了望屋外正在晒丝的妇人,又看向蕖手边那只缫丝木轮。木轮的铜轴已经磨旧,轮缘却修得光滑,一看便知道主人日常用得仔细。
“你还记得少年时,我们在河边练戈么?”妭问。
“自然记得。那时你总赢我。”
“你也赢过我。后来有一次,我一心想胜,忘了看脚下,被你绊进泥里,浑身都是水。”
蕖听得大笑。
妭也笑,随后才说道:“我如今仍想去远方,可我也常想,若那时没有遇见岵,若没有蘅汐,我会不会同样遗憾。有些路走了,便走不了别的。你若还想出门,等孩子大些,也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蕖望着她,轻轻点头。
“说得是。”
她没有因此忽然决定离家远行,只是将这句话放在心里。后来两人又谈起年少时的伙伴,有人做了医祝,有人迁往下游,也有人早早离世。那些名字在春日的桑林里被一个个提起,仿佛隔着许多年,又重新回到了少女时代。
傍晚,岵陪妭走到河湾深处。
这里有一段低矮石滩,春水漫过卵石,缓缓流向南方。两岸长着许多不知名的白花,花瓣被风吹落,漂在水上,与细小波纹一道向下游流去。
妭在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,望着河水出神。
岵将蘅汐安置在旁边的草席上,给她几块圆润的小石头玩。孩子挑中一块白色的,握在掌心不肯放,过了一会儿又将它放进浅水里,看着石头沉下去,惊讶地叫起来。
妭忍不住笑。
“你看她,与你小时候大约一个样。”
岵蹲在水边,伸手将那块小石头捞起。
“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好的河滩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玄丘没有河?”
“有,但山溪急,阿父不许我走近深处。我总趁他不留意,把石头放进水里,看它们沉到哪里。”
妭笑道:“难怪如今见了海,也总想知道底下藏着什么。”
岵将石头还给蘅汐,坐到妻子身旁。
春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,阳光从桑林缝隙里落下来,照得脸颊柔和而明亮。她今日没有穿执旌者的赤红战衣,只着一件浅青色春衫,腰间也没有长戈。岵望着她,忽然想起初次相识时那个目光明亮、言辞锋利的赤水女子,心中生出一种悠长的温柔。
妭察觉他的目光,回头问: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岵笑了笑。
“从前总看你拿戈,如今这样坐着,倒有些不习惯。”
妭挑眉。
“那等腿好了,我再拿戈与你比一场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岵被问得一时语塞。
妭看着丈夫为难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靠近些,轻轻握住他的手,语气渐渐柔和:“岵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其实我有时也觉得奇怪。从前日日想着练戈,想着出去见世面,后来真的走远了,又总想起赤水的河、阿娘的鱼汤。如今终于回来了,却还是惦记着外面的山海。”
岵握紧她的手。
“往后我们可以常回来。”
妭轻轻点头,望着水中漂过的白花,过了许久才说道:“我不想一辈子只做谁的女儿、谁的妻子,也不想只做执旌者。可这些身份我又都舍不得。前些日子腿伤得厉害,我第一次真正怕自己再也不能奔跑。那时候我常想,若有一天不能拿戈了,我还能做什么?”
岵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知道,妭并不是要他给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结论。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,只是这一次,受伤使她不得不面对从前未曾认真想过的事情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说道:“若真有那一天,我们再一起想。你会的事那么多,未必只在一柄长戈上。”
妭转头看他,眼里渐渐有了笑意。
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她望着丈夫,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岵握住她的手,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,许久没有放开。
旁边的蘅汐正忙着将石头一块块放进浅水,又要父亲替她捞回来。见两人只顾说话,便不满地叫了一声“阿父”,将一块湿石头递到岵膝上。
妭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好了,有人不许我们闲着。”
岵也笑,伸手接过石头,重新陪女儿玩耍。
河水在他们身旁缓缓流过,阳光渐渐西斜,远处村落升起炊烟。一个从前总在刀锋与古契之间奔走的女子,此刻只想多留一会儿,记住丈夫的手、孩子的笑声,以及故乡春水轻轻拍打石滩的声音。
赤水春集的第二日,河岸举行了一场少年守者比试。
戎虽已年长,仍是族中最受尊敬的戈术长者之一。年轻人们请他坐在高台上评判,谁知老人看了几场,竟嫌他们动作花哨,索性拿起木戈亲自示范。
他先叫一名健壮少年上前。
那少年名叫赤水·涧,十七岁,身材高大,力气出众,在同辈里颇有些名气。他听说要与戎过招,起初十分恭敬,交手几个回合以后,却渐渐急于取胜,长戈一抡,便想靠力气迫得老人后退。
戎没有与他硬碰,只向旁边轻轻错开一步,木戈一转,便将少年脚下的重心引偏。涧收势不及,踉跄几步,险些跌倒。
围观众人发出一阵笑声。
涧脸红了。
戎却没有取笑,只将木戈递还给他。
“你的力气很好,可眼里只有我手中的戈,没有看见自己的脚站在哪里。守河也一样,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水,忘了两岸还有人。”
少年低头应下。
妭坐在台边,听见父亲训话,忍不住笑了。她从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类似的话,只是年轻时总觉得父亲啰唆,直到后来真正带领守者经历洪水与险境,才渐渐明白那些朴素经验的分量。
比试结束后,戎走过来,见女儿笑着看他,便问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阿父还是这样,几句话便能训得人抬不起头。”
戎哼了一声。
“若不是你腿还没好,我今日便叫你上场,让他们看看真正的赤水戈法。”
妭轻轻拍了拍伤腿。
“等好了再说。我倒不想为了赢几个少年,又叫医祝多骂我几日。”
戎听完,先是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终于知道惜身子了!”
岵站在旁边,看见妭与父亲说笑,心里也觉得高兴。
然而下午的春集,却发生了一件意外。
河湾下游一处临时浮桥突然断了两根系绳。那桥是商客为了赶集搭建的,平日只供行人通过,偏偏有两个贩货人图方便,赶着满载陶器的驮兽上桥。桥面原本便有些湿滑,驮兽受惊以后猛地挣动,拉断侧绳,半边桥板顿时倾入水中。
几名行人惊呼着退开,一位背着竹篓的妇人却来不及躲避,随着倾斜的桥板滑进河里。
岵听见呼喊,立即奔向河边。
妭也站起身,却因左腿尚不能急跑,只好扶住石栏,迅速观察水势。她看见落水妇人正被浮桥断绳缠住,河水虽不算很深,流速却快,若再被拖向下游急弯,便十分危险。
戎已经带着两名守者下水救人。
岵则冲到桥头,发现浮桥剩余的主绳仍固定在岸边石柱上,若能先将倾斜桥板稳住,落水妇人便不至于继续被拖向深处。他立即抓起备用绳,借一根石柱将桥板拉回少许,另一名年轻人赶来帮忙,两人终于使桥面暂时停止倾斜。
妭站在岸边高声指挥:“别急着扯她!先把缠在腰间的绳松开,水下还有一段木板压着!”
戎闻声改变了用力方向,让一名守者托住妇人,自己潜入浅水,解开她腰间的断绳。片刻后,众人终于将妇人救上岸。她呛了几口水,脸色苍白,却仍能说话。医祝赶来检查,确认没有严重外伤,才将她扶往附近休息。
桥头的两个贩货人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。
其中一人不停解释,说自己不知道浮桥承受不了驮兽,还抱怨搭桥的人没有将绳索系牢。负责浮桥的商客听见,立即与他争吵,双方越说越激烈,险些动手。
戎走过去,沉声喝住他们。
“桥坏了可以查,谁该赔便按规矩赔。如今先把两岸的人接过去,别让更多人出事。”
妭随后请几名守者暂时封闭浮桥,又让岵与当地木匠查验受损结构。直到确认无人再被困在对岸,她才扶着石栏慢慢坐下。
岵走到她身旁,发现她额上已出了一层汗。
“腿疼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妭没有逞强,“方才心里急,站久了。”
岵蹲下查看,确认伤处没有再次肿胀,才替她把短杖取来。
妭望着河上那座倾斜的浮桥,轻声叹道:“才说今日只来赶集,不管什么古门与水脉,结果连一座小桥也不肯让人安生。”
岵笑了一下。
“桥不大,事情却不小。”
妭点头。
那位落水妇人的家人已经赶来,丈夫扶着她,一边责备她不该独自走桥,一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。妇人起初还想争辩,见丈夫衣裳湿透、手指微微发抖,终于不再说话,只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妭远远看着,忽然伸手握住岵的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急着站起来。
当天夜里,岵与赤水木匠一起修复浮桥。
他们没有只换上更粗的绳索,而是重新计算桥面能够承受的人数与货物重量,并在两岸设置醒目的石牌,写明驮兽不得上桥。另有商客提出出资修建一段更宽的石桥,方便往后春集通行,戎便召集附近村落商议,决定由愿意使用的各方共同筹料,再请熟悉河势的石工查验地基。
岵没有擅自替赤水决定桥该修在哪里,只将几处可行的桥位画出,供当地人选择。
事情忙完,已经过了夜半。
他回到住处时,妭还没有睡,正靠在灯下替蘅汐补一件被树枝划破的小衣裳。见丈夫进门,她抬头问桥修好了没有,岵便将夜里商议的结果告诉她。妭听完,放下针线,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木屑。
“你这一生,怕是走到哪里,都有人叫你修路。”
岵笑道:“我自己也常走坏路,遇见能修的,便想修一修。”
妭望着他,神情渐渐柔和。
“可别忘了,路修好了,也得有人陪你走。”
岵坐到她身边,将她轻轻揽入怀里。
“忘不了。”
窗外河水悠悠,春夜的风带着花草清香,穿过半开的木窗。蘅汐已经睡熟,怀里抱着蕖送的丝线彩球,小脸安静而满足。
妭靠在丈夫肩上,忽然想起少女时与蕖坐在桑林里,猜想将来自己会嫁给什么样的人。那时她说,若一定要嫁,便要嫁一个走得比自己更远的人。蕖却笑她,问若那人走得太远,日日不肯回家,又该怎么办。
如今想来,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远行,也愿意回家的人。
她抬头望向岵,轻轻吻了他的脸颊。
岵微微一怔,随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,只在灯下静静相依。远处春集的鼓声已经停歇,河岸重新归于安宁。
他们在赤水住了十余日。
其间,妭常带蘅汐去河边看水鸟,嫄教孩子辨认几种常见草药,戎则每日拿着小木戈逗外孙女玩。有一次蘅汐学着外祖父的模样,将小木戈举过头顶,结果戈柄太长,转身时撞翻一只空竹筐,吓得她愣在原地。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妭却赶忙收起木戈,告诉父亲孩子还小,不能拿这些东西胡乱玩耍。
岵则陪当地石工查了几处旧水渠,又帮蕖家修好一只磨损的缫丝轮。那木轮修完以后转得轻快,蕖试了几次,笑着说往后每日能少费不少力气。岵见她高兴,也觉得十分满足。
临行前,赤水春花已开得最盛。
妭带着蘅汐到桑林告别蕖。两个昔日少女站在树下,讲了许久的话。蕖说自己打算等夏收过后,带两个大些的孩子去玄丘看看,也想亲眼见识那里的石工坊。妭听了十分高兴,答应替她安排住处,还说若她愿意,可以顺道去昆吾看看铜匠怎样造器。
蕖笑道:“我如今可不敢像你那样走遍天下,先把玄丘走到了再说。”
妭握住她的手。
“能走一程,便是一程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返回玄丘的路上,蘅汐睡在岵怀里,手中还握着外祖父送的小木鱼。妭坐在旁边,望着渐渐远去的赤水河湾,心里既有留恋,也有安宁。
岵问她,这趟回乡是否尽兴。
妭想了想,说原本以为只要再看一眼故乡春花,心里便会满足。真正回来以后,才发现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一成不变的模样:旧友成了母亲,少年长成守者,河边新修了桥,也有许多熟悉的人已经离去。
“可这样反倒更好。”她望着丈夫,轻声说道,“若故乡永远停在我离开的那一年,便像一幅不会变化的旧画。如今大家都在往前过日子,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回来了。”
岵点头,没有打断。
妭又笑道:“不过阿娘做的鱼汤,还是与从前一样。”
岵也笑起来。
春风吹动舟帆,河岸的桑树渐渐退向远方。蘅汐在父亲怀里翻了个身,含混地叫了一声“阿娘”,妭便替她将薄毯轻轻盖好。
玄丘山中,此时也正有新的变化。
荑与缬联合修建的石工试坊已经落成,第一批年轻学徒开始学习辨认山石与海石的不同层理。燧从昆吾送来几套改良铜器,晏潮则通过见证水脉传来深域石工的新图样,希望各地能够继续交换经验。
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没有古门开启,也没有神灵降临。
几间石屋、一排工作台、几个愿意学艺的年轻人,便是这处新试坊最初的全部模样。
岌亲自为试坊题下一行古字:
“因材而用,各尽其能。”
他不许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最显眼的地方,说石工坊是大家修的,往后还要交给后来的人,若一进门便只能看见某个人的名字,反倒失了本意。
荑听了,笑着答应。
试坊落成那日,岵一家恰好从赤水归来。众人围在新石台旁,试验第一道由玄丘榫法、无昼沉纹与昆吾铜叶共同构成的小型分水槽。水流缓缓通过石槽,沿不同支路流向几处浅池,速度稳定,彼此互不争夺。
晏潮的声音从见证石里传来,笑着说深域若能建成这样的工坊,也要请玄丘诸位去看看。
荑立即答应。
岌却坐在旁边,望着那些年轻人,笑道:“先把手里的活做好,远处的路自然会有。”
众人听了,都笑起来。
然而数日后,一封来自东海的消息,使岵重新翻开了归墟旧图。
若泠报告,黑塔底层的归墟母石已经连续二十余日保持稳定,潮压与水温均无异常。但在整理最早一批观测记录时,海工发现,归墟母石与息渊湖心古碑的亮纹,并非单纯随着七海涨落而变化。
两处古石的光芒之间,存在一种极细微的先后关系。
每当息渊湖心石纹出现某种变化,数日后东海母石便会产生相近回应。这个规律虽然还不足以证明两地直接相通,却意味着它们可能同属一套更古老的水脉系统。
更令若泠在意的是,深域石城最近也发现了一处相似石纹。
三个相隔极远的地方,竟在七海恢复自然潮流之后,逐渐显露出某种古老联系。
岵将讯息看了两遍,又取出息渊拓图,逐一核对时间与水纹变化。他没有急着解释,只请若泠继续观测,也让荑与晏潮分别复核各自记录,免得将偶然相似当作必然关联。
妭坐在旁边,看见丈夫又铺开满桌石图,忍不住笑道:“看来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些石头。”
岵抬头望她。
“只是查一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妭走过来,轻轻按住桌上一张被风吹起的石纸,“但这回别急着出门。赤水才回来,蘅汐还等你带她去看新生的小羊呢。”
岵笑着收起石尺。
“明日便去。”
妭望着他,眼里有笑。
“这可是你答应的。”
次日清晨,岵果然带着妻女去了村外牧场。
春草初生,山羊成群在坡地觅食,几只刚出生的小羊依偎在母羊身旁,毛色洁白,走路尚有些摇晃。蘅汐看得十分高兴,非要下地追着小羊跑。岵小心牵着她,妭则慢慢跟在后面,见孩子一次次伸手却摸不到小羊,忍不住笑得弯下腰。
终于,一只胆子大的小羊停在原地,任蘅汐轻轻摸了摸它的背。
孩子抬起头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羊!”
岵笑着应道:“是羊。”
妭望着父女二人,忽然觉得这一刻十分珍贵。
远海的潮水仍有许多秘密,息渊古碑也许会引来更多追寻者。天下广阔,山河漫长,往后或许仍有他们不得不走的路。但此时此刻,春风温暖,山羊安静吃草,孩子正用小手抚摸一只初生的生命。
岵抬头望向妻子,见她站在春光里,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,便伸手向她招了招。
妭走过去,与他一道蹲在女儿身旁。
远处苍岵山的积雪渐渐融化,清亮溪水沿着山谷流向赤水,继而汇入更遥远的江河与大海。那些曾被古老神契截断的水脉,如今正在一点点恢复本来的流动。
而在极北息渊湖底,一枚尚未被人发现的灰白石卵,正随着春汛过后的第一道自然回潮,缓缓裂开一条极细的纹。
裂纹深处,没有涌出惊人的光芒,只有一点温润的青色,像一粒刚刚破土的春芽。
山川之间,某种沉睡已久的古老生命,终于开始苏醒。
(第一百零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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