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一章 那座山昨夜走了
第一卷 山在夜里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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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盟六百二十二年,秋。
玄丘山里的雨,已经四十七日不曾落下。
往年这个时候,山坡上的黄栌早该红了,野栗落满林间,溪水带着凉意,从青石上流过,村里的女人便会把洗净的麻布铺在溪边,任秋风吹干。今年却不同。树叶未红先枯,山泉一天天变浅,田里的黍穗尚未饱满,已经垂下了头。
玄丘氏世居苍岵山南麓,大小十七处山邑,以石筑屋,以木为梁,靠山田、猎兽和采石为生。老人说,他们的祖先曾与苍岵山立约,山护人,人奉山,因此数百年来,哪怕外面的部族连年征战,这片山谷也少有饥荒。
如今老人们不大说这些话了。
天刚亮,岵便背着石尺出了门。
他二十四岁,身量修长,肩背结实,常年在山间攀行,脸和手都被风日晒得发黑。与族中那些喜欢争斗的年轻武士不同,他不爱在人前逞能,却有一股认准事情便不肯回头的倔劲。父亲说过他许多次,山石没有长腿,人的脑子也不是铁做的,遇事若能退半步,便不必硬碰硬。
岵每次都答应,下一次仍旧如此。
他走到门前,忽然闻见一股焦香。回头一看,妹妹荑正蹲在灶边,拿树枝拨弄灰烬里的东西。
“又藏了什么?”
荑抬头笑了一下,嘴角沾着黑灰。“野栗。昨日在西坡捡的,还剩三个。”
“西坡不是封了吗?”
“封的是采石的人,又不是栗子。”
岵伸手要看,她立刻把手藏到背后。
“给我一个。”
“你有手有脚,自己去捡。”
“山里不安全。”
“那你还天天往山里跑?”
岵被她说得无话可答。荑今年十五岁,个子已经长得很高,眼睛明亮,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束着。她从小跟着哥哥满山乱跑,认得许多野果和草药,也学会了岵不肯轻易服输的脾气,只是比哥哥多了一张利嘴。
她看他背上的石尺,又问:“今日还去北谷?”
“去看看昨日的水道。”
“爹天未亮便过去了。他说你若再误了工,冬粮便由你自己去山里刨。”
荑说着,终于从灰里扒出一颗栗子,在衣角擦了擦,递给他。
“拿着吧。今日是大祭前的点粮日,听说各家还要再交一份黍米。”
岵接过栗子,摸了摸妹妹的头。荑嫌他手脏,躲开了。
“阿兄,你说山神真的要吃粮么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祭役昨日说,山神久不饮食,才不肯给我们下雨。”
岵将栗子剥开,分了一半给她。
“山若吃黍米,满山的草木早被它吃光了。”
荑笑出了声,又怕被路过的祭役听见,连忙捂住嘴。
院外传来父亲的呼唤。岵应了一声,背好石尺,快步走出了家门。
玄丘山邑坐落在三条山溪汇合的谷地,屋舍依山层层而建。最高处是祖祭坛,坛前竖着七根黑石柱,据说是初盟之年留下的古物。祭坛下方分布着粮仓、工棚和族中长者居住的石屋,再往下便是普通族人的住处。秋风穿过狭窄的巷道,卷起细碎的尘土,吹得门前悬挂的兽骨轻轻碰响。
岵经过粮仓时,看见二十多名族人正在排队交粮。
一名抱着幼儿的妇人把小半袋黍米放上石台,低声央求负责登记的祭役:“家中只剩这些了。再交三升,孩子冬天怕是熬不过去。”
祭役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,名叫玄丘·奚。他用木筹拨了拨米粒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大巫说了,各家照数交。山神若不降雨,谁都熬不过去。”
妇人抱紧孩子,站着不肯离开。
岵认出那是住在南坡的寡妇阿莞。她丈夫去年采石时被落岩砸死,留下两个孩子,平日靠纺麻和替人捡拾柴草过活。
他停下脚步,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兽皮袋。
“奚叔,她家的粮,由我补上。”
奚抬眼看了看他。“你家也欠着祭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替别人交?”
岵将皮袋放在台上。里面是昨夜父亲分给他的工粮,原本留着在山里充饥。
奚摇了摇头,仍旧收下了。
阿莞想说什么,岵已经转身离开。走出十几步,肚子便不争气地响了两声。他摸了摸腰间空空的皮袋,想起妹妹那半颗栗子,倒有些后悔自己早晨吃得太快。
父亲岌正在北谷口等他。
岌年过五十,背已微驼,一双手却依旧有力。他做了一辈子山工,识岩脉、辨水纹、凿石开渠,在玄丘氏的工匠中颇有声望。只是近几年腰腿不好,登高时常常需要歇息。
见儿子空着粮袋走来,他皱起眉。
“你的口粮呢?”
岵没有回答。
“又给别人了?”
“阿莞家的孩子还小。”
岌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山中饿死的人,哪个不是别人家的孩子?你有多少粮可以分?”
岵低下头,把石尺解下来。
岌不再多说,转身沿着山道向北谷走去。走了一段,他从自己的粮袋里取出一块干黍饼,塞到儿子手里。
“吃了。今日要走不少山路。”
岵接过饼,看着父亲有些僵硬的背影,想说一句什么,最后只是咬了一口。
北谷的水渠修了大半个月。
为了将高处的泉水引入山田,族中征调了六十多名山工,沿着陡峭岩壁凿出一道长渠。岵负责丈量坡度,父亲负责判断岩层能否承受开凿。
两人来到昨日停工的地方,发现工匠们围在一处石崖下,议论纷纷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岌问。
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工匠指向崖壁:“岌兄,你自己看。”
石壁上有一道新凿的刻痕,形如三支并列的短箭。这是岵昨日亲手留下的记号,用来确定渠口的位置。
但此刻,那道石痕竟出现在三十多步外的另一面岩壁上。
岵愣住了。
“谁把石痕移过去了?”
老工匠苦笑:“石痕若能移,我们这些凿石的人便可以回家睡觉了。”
岵走到岩壁前,伸手摸了摸。
三道刻痕深浅不一,最右边的一道因为他昨日凿得过急,边缘还崩掉了一小块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绝不会认错。
“昨日就在这里。”他回头指向水渠上方的一处平台,“距那棵老松十九步,距溪床四十一尺。”
岌沉着脸:“是不是你昨日记错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。”
岵没有争辩。他取出麻绳与石尺,重新丈量。老松仍在原处,溪床的位置也未变化,可那面刻着记号的岩壁,确实向东偏了三十余步。
他又顺着山道往上走。
半个时辰后,岵发现第二处异常。
一块原本横卧在山涧旁的巨石,也移到了东边。石面上长着一片青苔,苔中嵌着一枚灰白色的贝壳,是不知多少年前洪水留下的东西。岵小时候常在那块石头上歇脚,对它再熟悉不过。
更让他吃惊的是,巨石周围的地面没有拖曳的痕迹,连石下原本生长的细草也未被碾断。
仿佛不是石头移动,而是整片土地悄悄换了位置。
岵心里一紧,沿着山坡继续寻找,终于在第三处岩台发现同样的现象。
三块相隔数百步的巨石,同时向东移动,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变化。
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出几个简单的方位,越画越觉得不可思议。
如果移动的不是石头,而是整座山呢?
这个念头刚刚出现,他便忍不住抬头望向苍岵山。
苍岵山是玄丘氏世代祭祀的神山,主峰高入云端,山脊如一头伏卧的巨兽,东侧有一道终年不散的白雾。传说祖先初到此地时,曾见山中走出一头苍角玄鹿,鹿行之处泉水涌出,群木复生,于是族人便在山南定居,立下与山共守的盟誓。
岵从小听这些故事,听得耳朵都生了茧。他相信山中有许多尚未弄明白的事情,却不相信山会像人一样走路。
可眼前的石痕、岩台和巨石,又该如何解释?
“岵!”
父亲的喊声从下面传来。
岵连忙收起树枝,快步下山。
岌正与几名山工查看一处开裂的石缝。见儿子回来,他问:“如何?”
岵将所见一一说了。
众人听完,一时无人开口。
片刻之后,老工匠低声道:“莫不是山神要醒了?”
另一人立刻朝神山方向跪下,连磕了三个头。
岌喝道:“胡说!兴许是昨夜地动,岩层移了。”
“可山邑里没人察觉地动。”岵说。
“轻微地动未必觉察得到。”
“那三处岩石为何同向移动,间距又一点没变?”
岌脸色微变,狠狠瞪了儿子一眼。
“你随我来。”
父子二人走到一处避风的石坡,岌确认周围无人,才压低声音:“此事先不要乱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山里近来不太平,大祭又将到了。族人若知道神山移动,会生出多少事端,你想过没有?”
“我只是说亲眼看见的事。”
“亲眼看见,也未必知道其中缘故。”
岵听出父亲话里另有深意,便问:“阿爹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岌避开他的目光,弯腰捡起一块岩石。
“山里的石头有自己的纹理,水有自己的去处。人活得再久,也未必能把这些弄清楚。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工,不要去碰祭坛的事。”
岵正要追问,山谷里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。
那不是工棚开饭的铃声,而是祖祭坛召集族人的七响祭铃。
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工具。
岌听见铃声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回到山邑时,祭坛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。
大巫玄丘·昃站在七根黑石柱之间,身披绘有玄鹿图纹的长衣,头戴乌羽冠,手持一根磨得发亮的骨杖。他年近七十,头发灰白,面庞瘦削,双眼却十分明亮。族中许多人敬他如父,遇到婚丧、疾病、战事和收成,都要请他占问神意。
祭坛下摆着三口陶缸,缸中盛着仅余的山泉。
巫昃举起骨杖,缓缓开口:“诸位,今晨北泉已断,南泉水浅不足半尺。再过十日,山中若无新雨,冬种便保不住了。”
人群中传出低低的惊呼。
“苍岵山护我玄丘六百余年,未曾弃我。如今山中有异,必是人间失礼,盟誓有亏。三日之后,举行秋末大祭。凡十六岁以下、八岁以上的童男童女,各家依祭籍报送,入坛侍神。”
这几句话刚说完,人群便乱了。
有人问要多少孩子,有人问入坛之后几时回来,还有妇人当场哭出声。
巫昃没有回答,只说道:“祭礼未毕,不得擅离。祖先守了几百年的规矩,不能坏在我们这一代手里。”
岵在人群中看见妹妹荑。
她正和几个同龄少女站在粮仓旁,脸色苍白,原先束发的红绳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荑已经十五岁,正好在祭籍之内。
岵挤过人群,来到她身边。
“回家去。”
“阿兄,他们要我们入坛做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听阿莞婶说,去年入坛侍神的三个孩子,回来后都病了。其中一个直到春天也没能下床。”
岵心里一沉。
他想起幼年时见过的祭仪。入坛的孩子穿上白麻衣,额前点朱砂,被巫祝领入石门。门一关便是数日,外面的人只听得见鼓声、铃声和含混的祝辞。
族人称之为侍神,究竟在里面做什么,普通人从来不得而知。
“别怕。”岵说,“我去问明白。”
荑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莫去惹大巫。阿爹会生气的。”
岵看了她一眼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走向祭坛。
巫昃正要离开,看见岵上前,停住脚步。
“山工岵,有何事?”
“大巫,若只是求雨,为何要让孩子入坛?”
祭坛下的人群渐渐安静。
巫昃神色平和:“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总有缘故。”
“你父亲没有教过你敬畏神灵么?”
“教过。可阿爹也说过,凿石之前要先看清岩脉,不能只凭旁人一句话便下锤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,随即又低下头。
巫昃凝视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岵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日北谷三处岩石同时移位。我亲自量过,绝非寻常地动。或许泉水枯竭与此有关。既然山中有异,我们该先查清缘故,未必一定要让孩子入坛。”
话音落下,祭坛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。
巫昃原本平静的面容,忽然失去了血色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苍岵山的岩壁在移动。”
巫昃的骨杖在石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住口!”
岵怔了一下。
他从未见过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巫如此失态。
巫昃很快恢复神色,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,沉声道:“山中岩层因久旱开裂,移石并不稀奇。山工不明祭理,不可妄言神事。今日之言,到此为止。”
岵还想说话,父亲岌已从人群中挤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够了。随我回家。”
岵被父亲拉下祭坛。
身后,巫昃仍站在黑石柱之间,骨杖握得极紧,手背青筋尽露。
他望向遥远的苍岵山,目光里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那不是听见荒诞传闻时的愤怒,而像一个知道灾难终将到来的人,忽然听见了灾难的脚步。
这一幕,岵没有看见。
回家以后,父子二人大吵了一场。
岌关上木门,将石尺扔在地上。
“我让你莫说,你偏要当众说!你可知道自己今日闯了什么祸?”
岵也动了气。
“若山真在移动,难道因为大家不说,它便不动了?”
“山动不动,自有大巫和长者去管。”
“他们若管得住,为何水越祭越少?”
岌扬起手,几乎要打下去,最后却停在半空。
院里静了下来。
荑坐在灶边,吓得不敢出声。
岌慢慢放下手,转身坐到石凳上,脸上的怒色渐渐变成疲惫。
“你阿娘走得早,我只剩你们兄妹两个。我这一辈子在山里讨生活,见过被岩石压死的、被野兽咬死的,也见过旱年饿得吃草根的人。岵,我不是要你装聋作哑,只是有些事,不是凭着一股胆气就能办成的。”
岵看着父亲,胸口的怒气缓缓散了些。
“阿爹,我只是想知道那座山出了什么事。”
岌沉默良久,抬头问:“你今日看见的刻痕,确实向东去了?”
“确实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三十四步。”
岌猛然抬头。
“三十四步?”
“我量了两遍。”
岌脸色变得灰白,双唇动了动,竟没说出话来。
岵心里一动:“阿爹,你以前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太快了。
岵望着父亲。岌起身走到墙角,取出一把旧凿刀,用布慢慢擦拭。那刀已经很钝,刀柄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,是祖父留下来的东西。
“今晚莫再进山。”岌背对着他说,“大祭之前,你就待在家里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我这一回。”
岵没有答应,也没有反驳。
当夜,山邑的风忽然停了。
白日还在摇动的树枝一动不动,屋檐下悬着的兽骨也不再碰响。远处的犬吠声渐渐稀少,连林间平日最爱鸣叫的夜鸟,都没了声息。
荑睡得不安稳,翻来覆去地问哥哥祭坛里究竟有什么。
岵给她倒了半碗水。
“明日我想办法去问问入坛的人。”
“若没人肯说呢?”
“那就自己去看。”
“阿兄,你又要去惹事。”
岵笑了笑,替她掖好兽皮被。
“睡吧。真有什么事,我先去。”
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,小声说:“我不要你先去。我只想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岵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他坐在床边,直到妹妹睡熟,才轻轻抽出衣角。
夜色更深时,岵取出石尺、凿刀与火石,悄悄出了门。
他并非全然不怕。大巫的喝斥、父亲的失态、妹妹被列入祭籍,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。但白日看见的三道刻痕,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他必须亲自再看一次。
山道没有月光。
岵沿着熟悉的石径前行,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声响。走到北谷时,他发现泉边的泥土比白日更加干裂,有几条裂缝深得看不见底,缝中隐隐透出温热的气息。
他蹲下身,将手贴在裂缝边缘。
岩石是温的。
苍岵山的泉水一向清凉,哪怕盛夏,泉边石头也很少发热。如今已是深秋,夜露将生,山石却像刚被火烘过。
岵取出凿刀,试着敲了一下。
石头里面,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。
他再敲。
回响竟从更深的地底传来,隔了许久才慢慢消散。
岵站起来,朝昨日留下刻痕的岩壁走去。
走近之后,他忽然停住。
岩壁不见了。
原本耸立在坡前的百丈石崖,连同崖下那片乱石滩,竟整个消失。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空谷,谷底积着少量泉水,露出许多从未见过的黑色岩层。
岵只觉得脊背一凉。
他没有立刻奔逃,而是取出石尺,俯身查看谷边的断面。岩层整齐,断口新鲜,没有坍塌形成的乱石,也没有地面大规模开裂留下的痕迹。
那座石崖,真的离开了原来的位置。
岵循着山势往东走。
没走多远,便看见那面熟悉的岩壁,静静立在一片原本平坦的山坡上。
它的底部尚未完全与周围地面贴合,露出一道足以容人侧身而入的狭缝。
岩壁上,那三道短箭般的刻痕依旧清晰。
岵慢慢走近,伸手抚摸自己留下的凿痕。
就在指尖触到石壁的一瞬,他忽然感觉脚下微微一沉。
那不是寻常地震。山体没有剧烈晃动,树木也没有倾倒,反而像有什么庞然巨物在黑暗中缓缓挪动身体。
他的掌心传来一种极深、极缓慢的震颤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岵屏住呼吸。
岩壁深处似乎有水流,有石块相互摩擦,远处还传来某种低沉的轰鸣。那些声音交杂在一起,起初毫无章法,渐渐却像是有了呼吸的节奏。
他试着将手掌贴得更紧。
忽然,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……谁?”
岵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黑沉沉的树林。
“谁在那里?”
无人回答。
他以为是夜风从岩缝吹过,又等了一会儿。那声音却再次响起,比先前清楚了些。
“你……是谁家的孩子?”
声音十分苍老,仿佛一个病重多年的老人,连说话都要费尽气力。
岵握紧凿刀,朝树林里望去。
“出来!”
山林寂静。
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,却听见那声音第三次响起。
“别走……”
这一次,岵终于听清了。
声音不是从树林传来的。
它来自自己的掌心,来自贴着掌心的岩石,也来自整座山那深不可测的腹中。
岵慢慢回过头。
岩壁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。裂缝中透出微弱的赤光,如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那道赤光沿着岩纹缓缓流动,最终在他的手掌下停住。
“你听得见我?”
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岵张了张嘴,许久才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岩石中的声音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很久,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悲鸣。那声音很难形容,既不像野兽,也不像人哭,仿佛无数巨石在极远的地下相互挤压,又仿佛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叹息。
“我不是人。”
岵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……你脚下的山。”
岵后退了一步。
那声音似乎因他说不出话而有些失望,沉默片刻,又慢慢说道:“孩子,我等了很久,终于有人能听见了。”
岵从小在山里长大,走过陡崖,涉过深涧,也曾独自面对受伤的野兽。他从未如此害怕过,却又莫名生出一丝怜悯。
因为那个声音实在太疲惫了。
“你为什么会说话?”他问。
“山原本就能说话。只是后来,人不肯听了。”
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山腹中的赤光明灭不定。随着光芒流动,他看见岩壁深处隐约露出几道古老的纹路,弯曲相连,像河流,又像某种从未见过的文字。
“你病了么?”他迟疑着问。
岩石中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。
岵等得心焦,正要再问,忽听一声极沉重的轰鸣从山腹传出。整个岩壁骤然震动,大片碎石滚落,砸在他脚边。
他连忙退开,举起手臂护住头脸。
赤光骤然大盛。
在裂开的岩壁深处,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影子缓慢收缩,随后又舒展开来。
咚。
咚。
那分明是心跳一般的声音。
岵惊得忘了后退。
片刻之后,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。
“他们拿走了我的心。”
说到这里,山仿佛用尽了力气,许久没有声息。
岵站在寒冷的夜色中,掌心仍留着岩石传来的温度。他突然想起白日祭坛上的三口水缸,想起大巫骤变的脸色,想起那些被带进石门的孩子。
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,渐渐涌上心头。
“是谁拿走的?”
岩石深处,赤光微微一颤。
“你们。”
岵怔住。
山风忽然从谷口吹来,枯树纷纷摇动。远处祭坛的方向,隐约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响。
那不是夜祭的时辰。
岵转头望去,只见山邑上方升起一线幽暗的红光。七根黑石柱之间,似乎有人正在举行某种秘密仪式。
而就在这时,苍岵山缓缓向东移了一步。
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巨响。岵脚下失去平衡,跌倒在地,亲眼看见前方整片山林连同岩坡一同移动。树木没有倾倒,枝上的枯叶却纷纷落下,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。
他终于相信,白日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这座山,竟是活的。
岩壁中的声音更加微弱。
“孩子……”
岵挣扎着站起,重新将手贴上岩壁。
“我在。”
“帮我……”
远处祭坛的鼓声越敲越急,山谷间回响不绝。岵隐约听见,除了眼前这座神山,极深的地底似乎还有别的声音正被惊醒。它们相隔遥远,有的像流水,有的像岩石开裂,有的只是断断续续地呼吸,听不出任何言语。
苍老的山灵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些声响。
它低低说道:“他们又要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来取我最后一口气的人。”
赤光倏然熄灭。
岵的掌心猛地一痛。他收回手,只见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赤色纹痕,形如两条交错的山脉,转瞬又隐没不见。
他正惊疑不定,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举着火把,从北谷口朝这里奔来。
“岵!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岵连忙迎上去。
岌见儿子安然无恙,先是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我不是叫你莫再进山么!”
岵抓住父亲的手臂,急声道:“阿爹,山真的会说话!它告诉我,有人取走了它的心!”
岌浑身一震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儿子胡言乱语,而是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“它还说了什么?”
“它说有人又要来取它最后一口气。”
岌的火把晃了一下。
一滴滚烫的松脂落在手背上,他竟没有察觉。
“你听见了?”
岵点头。
岌慢慢放下火把,望向黑沉沉的苍岵山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说:“我以为……那不过是祖父留下的疯话。”
“什么疯话?”
岌却没有回答。
他一把握住岵的手,翻过掌心,仔细查看。
那道赤色纹痕已经消失,只余下一点微热。
岌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走。立即回家。”
“阿爹,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父亲拉着他往山下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岵回头望向岩壁,那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,仿佛一张疲惫的嘴重新闭上。
苍岵山静默地立在夜色之中。
远处玄丘山邑的灯火依旧微弱,数百户人家尚在沉睡,没有人知道,庇护他们世世代代的神山,刚刚在黑夜里向东走了一步。
父子二人走到谷口时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兽角声。
一声之后,又是一声。
岌猛地停住脚步。
岵认得那声音。
那是南方边境的警角,只有外族武士大举进入山地时才会吹响。
紧接着,第三声角响从更近的地方传来。
山道尽头出现了几点火光,随后是十几点、几十点,像一条赤红色的蛇,在黑暗中沿着山谷蜿蜒而来。
火光之间,一面绘着丹羽玄鸟的赤色长旌迎风展开。
岌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赤水氏……”
岵望着那些逐渐接近的火光,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预感:今夜发生的一切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远方的山坡上,一匹黑色骏马越过溪床,停在高处。马上坐着一名披赤色战衣的年轻女子,长发束在脑后,肩披青铜短甲,手持一杆乌金长戈。
她望着苍岵山,眉头紧锁。
随行的老武士策马赶到她身旁,低声道:“旌主,前面就是玄丘氏的神山。族祝传来的命令,是三日之内开山取水。”
女子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见远方山脊上的树木正在缓慢移动,原本相接的两道山岭之间,竟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黑色裂谷。
她握紧长戈,沉声说道:
“戉叔,先叫后面的人停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看那座山。”
老武士眯眼望去,脸上的轻慢渐渐消失。
女子骑在马上,望着苍茫夜色中的巨山,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它在走。”
她便是赤水氏年轻的执旌者,妭。
此时的她尚不知道,在那座正在行走的山下,有一个名叫岵的年轻山工,刚刚听见了足以改变九荒命运的第一句话。
而岵也不知道,远处那面赤色长旌之下的女子,将在此后的岁月中,成为他最不愿失去、也最难以挽留的人。
山风渐起,天地苍茫。
初盟六百二十二年的这个秋夜,九荒众灵漫长的沉睡,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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