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七十一章 秋山深处定鸳盟
第七卷 山河故人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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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岵山的秋天来得早。山下的灰谷尚未收尽,北坡已有霜色,清晨推门出去,石阶上总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气。日头升起来以后,霜慢慢化成水,顺着石缝流进院角,滋养着墙边几丛迟开的野菊。
岵回家已有七日。
这七日里,他没有离开玄丘山邑,也没有接手古门前那些原本由妹妹荑与昆吾·燧主持的事务。每日清晨,他先陪父亲吃饭,随后在院中修凿新石桌,午后偶尔到山坡查看石料,傍晚便与妭一道散步。归息长河的消息仍由分路台传来,他有时去听,却不再事事插手。
岌起初不习惯。
他看惯了儿子从小闲不住的性子,见他如今能坐在院中半日,只为磨平一块桌面,竟忍不住问:“外头那些大事,当真不用你管了?”
岵一面磨石,一面答道:“有人管。”
“都管得好?”
“未必。但我在外头,也未必管得比他们好。”
岌想了想,便不再多问。他低下头继续修桌脚,过了一会儿,却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岵抬头:“阿父笑什么?”
“笑你终于肯承认,天下的石头不是只有自己凿得动。”
岵也笑了。
父子二人又忙了一阵。日光渐渐斜过屋檐,落在那张尚未成形的石桌上。岌摸过桌边,忽然发现一处细小的凿痕,便皱眉指给儿子看。
“这里下手重了。”
岵俯身看过,不服气地说道:“不过浅了半分,磨平便是。”
“磨平以后桌面便薄了。”
“那我从背面补一道承力榫。”
岌望着他,哼了一声。
“出门学了那么多古纹,回来连张桌子都要补救。”
父子二人争论半晌,最后还是由岵重新量过石距,改了桌脚的位置。岌虽然嘴上不饶人,看见新榫稳妥,眼角终究露出一点笑意。
妭从院外回来时,正看见两人并肩伏在桌旁,头发上都沾着细碎石粉。
她忍不住笑道:“一张桌子,倒叫玄丘最厉害的两个石工忙了七日。”
岌抬头:“怎么,嫌慢?”
“哪敢。”妭笑着把一篮山果放下,“我是怕再过十日,这桌子还不许人坐。”
岌想了想,终于放下石凿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明日立桌。”
岵望着父亲,忽然觉得,这些年无论自己走过多远的路,家中最熟悉的声音,仍是父亲那句带着几分固执的“明日再做”。
午后,荑从古门回来,带来一个消息。
赤水氏的使者到了。
来者不是寻常传信人,而是妭的父亲赤水·戎,以及三名护送河舟的族人。赤水·嫄没有同行,因守名渊近来正在整理旧祭,她须留在河边主持几场安息仪式,但托丈夫带来了许多礼物:新酿的谷酒、河畔晒干的鱼、赤玉制成的佩环,还有一匹用赤水旧法织出的深红布帛。
岵听说戎亲自来了,立即放下石具,与妭一道迎往山门。
山道上秋风正紧,几匹高大的河鹿缓缓拉着木车,车轮碾过石子,发出细碎声响。赤水·戎站在最前方,身形高大,右肩仍有多年守渊留下的旧伤,神情却比岵初见他时温和许多。
妭远远望见父亲,脚步顿时快了。
“阿父!”
戎回头,见女儿奔来,先是一怔,随后张开双臂。
妭扑进他怀里,像许多年前那个还未学会持戈的小姑娘。戎抱住她,拍了拍她的背,却很快又将她推开些,仔细看了看脸色与手臂。
“瘦了。”
妭笑道:“回来吃了七日灰谷饭,已经胖了不少。”
“你阿娘说你一走便忘了吃饭,叫我亲眼看看。”
“阿娘自己才是忙起来连饭都忘的人。”
戎听了,终于笑起来。
岵上前行礼。
“赤水伯父。”
戎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右臂又受了伤?”
岵有些窘,正要答话,妭已经抢先说道:“正在养。玄丘阿父天天盯着,他不敢再胡来。”
戎望向女儿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有你盯着,我倒放心。”
众人相视而笑。
进山邑时,戎一路望着新修的分路台与来往山灵。他曾在守名渊遭禁契囚困多年,如今见玄丘古门前虽然繁忙,却没有人被迫交出姓名,神情渐渐有些感慨。
荑向他介绍各处石台的用途,讲到临时安置与归途核验时,戎听得格外认真,还问了几个河灵迁往赤水的问题。
“若有失名者尚未认清来处,只记得赤水河畔的旧桑谷,也能先去那里看看么?”
荑答道:“可以先传讯给桑谷的守河者,若愿意接引,再安排安全的路。若对方暂时不接,也能留下等待,不必强行送去。”
戎缓缓点头。
“这样好。”
走过最后一道石阶,他忽然望向妭。
“你阿娘如今最盼的,便是有朝一日,守名渊不再有人被困,只剩寻常河水流过。”
妭轻轻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会慢慢好的。”
晚饭时,岌取出珍藏多年的山谷酒。
戎原本不肯多饮,说自己右肩旧伤遇酒容易发热。岌也不劝,只替他斟了浅浅一盏,自己端起茶碗相陪。
两位老人起初谈山河旧事,后来却不知怎的,说起了子女小时候的顽皮。
岌说岵七岁那年非要替家里修一道石渠,结果水没引进田里,反倒淹了半间石工棚。戎听得哈哈大笑,随即也揭女儿的旧事:妭十二岁练长戈,嫌父亲教得慢,偷偷跑到河滩上与年长的武士比试,结果戈尖插进泥里,自己整个人扑倒,满身是泥。
妭听得耳根发热。
“阿父,这些事还提做什么?”
戎笑道:“你小时候做的好事多着呢。若真讲起来,一夜都不够。”
岵忍不住转头看她。
妭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“你敢笑?”
岵立即收住笑容,偏偏眼里仍藏不住笑意。
荑在旁边笑得几乎拿不稳陶碗。
一顿饭吃到夜色渐深,屋外秋风吹动树叶,院中灯火映着众人的脸。岌看见儿子与妭坐在一处,时而替彼此夹菜,时而轻声说话,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。
他放下酒盏,忽然问戎:“赤水兄,此番来玄丘,除了看孩子,可还有别的事?”
戎望了望女儿。
妭正在与荑说话,听见父亲这句,忽然安静下来。
戎沉默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她阿娘叫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岌坐直了些。
“请讲。”
“这两个孩子一路同生共死,彼此有情,我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。如今九荒渐渐安定,总不好叫他们一直这样东奔西跑,连个名分也没有。”
屋中一下安静。
荑张了张口,望向哥哥,又望向妭,眼睛渐渐亮起来。
岵原本正端着茶碗,听见这话,手指不由收紧。
妭则低下头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意。
戎望向岌。
“我的意思,是先问问孩子们。若他们愿意,两家便商量成婚之事。若他们仍有别的打算,也不必催。”
岌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岵,又看了一眼妭,神情渐渐柔和。
“我原也想问,只怕他们年轻人不愿受拘束。”
戎笑道:“我家这个,从小便不肯叫别人替她决定。”
“我家这个也差不多。”
两位老人说着,竟同时笑起来。
岌终于转向儿子。
“岵,你怎么想?”
岵放下茶碗。
他并非没有想过与妭成婚。寂河归来以后,两人曾无数次谈起家、石桌、院中的树,以及日后可能有的孩子。那些想象已经十分清晰,只是他始终觉得,该找一个真正安稳的日子,郑重向她说清楚。
此刻父亲突然问起,他反而觉得有些措手不及。
岵转头望向妭。
她也正望着他,眼里有羞涩,有期待,还有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,仿佛在说:这件事,可不能又让别人替你回答。
岵缓缓站起。
“阿父,赤水伯父,我愿意与妭成婚。但此事须先问她自己的意思。”
戎点头。
“自然。”
岵走到妭面前。
屋内众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即跪下,也没有说那些辞藻华丽的誓言,只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妭,这些年你陪我走过玄丘、赤水、昆吾、苍梧,又走到沉星与寂河。我从前总想着,等路修完了,再给你一个安稳的家。后来才明白,天下的路永远修不完,可我们不能因此把自己的日子一直往后推。”
妭眼眶渐渐红了。
岵继续说道:“若你愿意,我们便在玄丘成婚,也常回赤水陪你阿父阿娘。往后有远路要走,我们一起商量;若只想留在山里种树、修石,也一样好。”
他停了片刻,认真望着她。
“你愿意么?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,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,他不过是个带着一身石粉、说话有些倔强的玄丘青年。那时她奉命守护赤水旧路,对山中这个不肯轻易听命的石工颇有不满,谁也没有想到,后来他们会并肩走过那么多险境。
他曾为救山灵不惜受伤,也曾因太想把事情做好而忽略自己的身体。她为此生过气,与他争吵过,也在许多个漫长的夜晚,担心天亮以后再也见不到他。
如今他终于站在自己面前,说愿意停下脚步,与她认真过日子。
妭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愿意。”
岵握着她的手,眼里顿时有了笑意。
妭却又说道:“不过有几件事,得先讲明白。”
屋里众人忍不住笑起来。
岵也笑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成婚以后,我仍是赤水的执旌者。族中若有事,我要回去。你也可以继续做石工、守古门,但不能因为你觉得自己本事大,便什么危险都一个人扛。”
岵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若往后有了孩子,不能只叫我照顾。你也得陪他们长大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着做。你若想出远门,得提前告诉我,不能留下一封信便走。”
岵望着她,笑意渐渐深了。
“都依你。”
妭眼里也有了笑。
“那我愿意。”
岵终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屋外秋风吹过檐角,屋内忽然响起荑清脆的欢呼。她高兴得跑去开门,嚷着要告诉昆吾·燧,说阿兄终于肯成婚了。
岌看着相拥的两人,脸上慢慢浮起笑意。
他端起茶碗,许久没有说话。
戎坐在旁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往后便是一家人了。”
岌点头。
“是。一家人。”
婚事既定,两家便开始商议礼仪。
玄丘氏重山石与祖灵见证,婚礼通常在家族石庭举行,由双方长辈将各自刻好的名牌放在同一座见证石前,表示两人愿意共同生活、相互照料。赤水氏则重河誓与赤玉,成婚时男女各取一枚河石,投入同一只清水陶盆,象征两条不同来处的水流愿意相伴而行。
戎提出,既然两人来自不同氏族,不妨各取其意,不必拘泥于哪一家旧法。
岌十分赞同。
“山有山的规矩,水有水的礼。只要孩子们愿意,便都可以用。”
荑听得兴奋,当即提出由自己负责雕刻婚礼见证石。岵本想说自己也能帮忙,却被妹妹一口拒绝。
“这是我给阿兄与妭阿姊的礼物,你不许动手。”
岵只得作罢。
昆吾·燧听说消息以后,第二日便从古门赶来。她带着新铸的铜环与几枚精巧铃饰,一进院门便大声笑道:“我早说玄丘这个石头脑袋总有一天要开窍,没想到还得赤水伯父亲自来催。”
妭笑着迎上去。
“你就不能少说他两句?”
燧挑眉。
“这便护上了?还没成婚呢。”
几人笑闹一阵,燧便将带来的铜饰一一摊开。那些铜环纹样古朴,内侧刻着山水相连的细纹,既可作婚礼佩饰,也可日后挂在家门前。
岵见她忙了许久,便问:“这些用了多少昆吾好铜?”
燧白他一眼。
“成婚的礼物,你还想给我算料钱?”
岵被噎得说不出话,妭在旁边笑个不停。
燧收拾铜具时,却忽然压低声音对岵说道:“你阿父这些年很不容易。你出门在外,他嘴上不说,夜里却常去古门前看看有没有消息。如今你肯成家,他大概比谁都高兴。”
岵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”
燧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知道便好。”
数日后,赤水·嫄也来到玄丘。
她带来一队河祝与几位亲族女子,穿着深青色长衣,腰间佩着赤玉。多年守渊的艰辛使她神情略显憔悴,但见到女儿时,脸上仍立即浮起柔和的笑意。
妭奔上前,紧紧抱住母亲。
嫄抚摸女儿的头发,许久没有说话。
直到两人分开,她才仔细端详妭。
“这些日子在玄丘住得好么?”
“好。阿父与荑都待我很好。”
嫄轻轻点头,眼里却忽然涌起泪水。
“从前你年纪小,我总怕你走远了吃苦。后来守名渊出了事,你又不得不独自撑起许多事。如今看你终于能安心笑一笑,我便放心了。”
妭握紧母亲的手。
“阿娘,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嫄笑了。
“在阿娘眼里,永远都是。”
母女二人走进院中,嫄看见那张终于立好的新石桌,桌边已修得光滑平整,四角各刻着山水纹。她伸手摸了摸,轻声问:“岵亲手做的?”
妭点头。
“还有玄丘阿父。”
嫄望着石桌,缓缓说道:“做得好。”
她停了片刻,又望向女儿。
“日后过日子,靠的可不只是同生共死。柴米、寒暑、病痛、孩子,还有双方老人,都要慢慢照料。你们性子都倔,遇事多说几句,别让心里话闷成气。”
妭认真听着。
“我记着。”
嫄微微一笑。
“我知道你有主意。阿娘只是想多说两句。”
婚礼定在秋收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。
玄丘山邑开始忙碌起来。
山中的石工修整族庭,妇人们采集秋日山花,赤水来客则沿溪边布置河灯。昆吾工匠送来铜铃,苍梧的林灵托人带来长青藤枝,九嶷的医祝也送来了几束象征平安的香草。
这些礼物并不昂贵,却各有来处。
荑负责的见证石尚未完成,每日都将自己关在石工棚里,细细雕刻。岵几次想去看看,都被她赶出来。
“成婚那日才许看。”
岵只好笑着离开。
妭则与母亲、荑一道裁剪礼衣。赤水女子擅长织染,嫄亲自替女儿整理深红长衣,衣领与袖口以细细的水纹相连,腰间佩着一枚赤玉环。玄丘氏的婚礼则重朴素,岵只需穿一件青灰长袍,胸前佩父亲亲手磨制的白石坠。
妭试穿礼衣那日,屋里几个女子都安静下来。
深红衣裳衬得她肤色明净,眉眼间的英气仍在,却多了几分平日持戈时少见的柔婉。她的长发挽起,额前只留少许碎发,赤玉环垂在鬓边,随着动作轻轻摇动。
嫄望着女儿,眼眶渐渐湿润。
“真好看。”
妭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阿娘,你怎么又哭了?”
嫄笑着擦眼角。
“高兴。”
荑围着妭看了两圈,忽然说道:“阿兄今日若看见,怕连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妭忍不住笑。
“他平日话也不多。”
几个女子笑作一团。
婚礼前一夜,岵独自来到母亲的旧墓前。
墓在山坡一处向阳之地,旁边长着两株矮松,石碑已经有些风化,却被岌每年修整,字迹依旧清楚。山风吹过松枝,落下细碎针叶,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准备婚礼的歌声。
岵带来一束山花,轻轻放在碑前。
他蹲下身,慢慢摸过母亲的名字。
“阿娘,我要成婚了。”
山谷安静,没有回应。
他并不期待墓中传出声音,也不愿再见那些以母亲面容诱人交出姓名的旧影。真正的母亲早已不在世上,留下的只有他幼年所记得的温暖与教诲。
“妭很好。她性子直,胆子大,有时也爱骂我。可这些年若没有她,我大概早已犯下许多错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。
“阿父这些年把家守得很好,荑也长大了。我们准备在院里再种两棵树,做张大桌子。往后家中热闹些,阿父便不会总一个人坐着。”
岵望着墓碑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。
“阿娘,我如今才明白,从前你与阿父每日操劳,让我们吃饱穿暖,并不比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容易。”
他坐了许久,直到山风渐凉,才慢慢站起。
转身时,却看见岌站在不远处。
父亲不知何时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,篮中装着山果与灰谷饼。
岵轻声叫道:“阿父。”
岌点头。
“猜到你会来。”
他走到墓前,将竹篮放下,又整理了一下碑旁被风吹乱的山花。
父子二人并肩站着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岌缓缓说道:“你阿娘若还在,今日一定高兴。”
岵低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岌望着儿子,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松针。
“她从前常说,你这个孩子心软,偏又固执,长大以后不知谁能受得了。如今看来,妭倒是个能与你相处的人。”
岵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岌也笑了,随后神情渐渐认真。
“成婚以后,便是两个人过日子。你若受了委屈,可以回来同阿父讲。妭若受了委屈,也要叫她知道,这里有人替她说话。”
岵望着父亲,眼里渐渐湿润。
“阿父,我记着。”
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明日还要忙。”
月圆之夜,玄丘族庭灯火通明。
山坡上悬着一串串昆吾铜铃,晚风吹过,铃声清脆。赤水河祝沿庭前小溪放下河灯,灯中燃着温和的灵草火,顺水缓缓漂流。苍梧送来的长青藤缠绕在石柱上,秋日山花铺满石阶,远处群峰在月光下显出沉静轮廓。
来自不同氏族的亲朋坐满了石庭。
没有奢华的仪仗,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主祭。岌与戎、嫄坐在前席,身旁是几位家族长者。荑与燧忙着招呼来客,几个年幼的山灵在席间追逐,被老人们笑着叫回来。
月亮升到山脊之上时,岵先走入族庭。
他穿着青灰长袍,腰间佩着父亲磨制的白石坠,头发束得整齐,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紧张。走到中央见证石前,他抬头望向石阶尽头。
妭缓缓走来。
深红礼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,衣上的赤水纹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伏。她没有佩长戈,只在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赤玉环。那张熟悉的面容仍带着他最喜欢的明朗与坚定,眉眼间却有一种安静的美,使岵一时竟忘了开口。
妭走到他面前,见他怔怔望着自己,终于忍不住低声笑道:“怎么,真不会说话了?”
岵回过神来。
“你今日很好看。”
妭脸颊微红。
“平日便不好看?”
岵急忙摇头。
“平日也好看。”
妭终于笑出声来。
前席的荑看见这一幕,忍不住掩口而笑。
礼仪开始时,两家长者没有替新人宣誓,而是请岵与妭各自取出刻有姓名的小石牌,放在同一座见证石旁。
荑终于揭开自己雕刻多日的石碑。
那是一块温润的青白山石,正面刻着苍岵山与赤水长河,山水相连却各有来处。石碑中央没有写谁从属于谁,只刻着两人的名字:
玄丘·岵 赤水·妭
下方则是一行细小的古字:
“两心相许,同履山河。”
岵望着那道凿痕,立即认出妹妹的手法。她虽年轻,收笔已十分稳健,尤其山水相接处的一道细纹,恰如两条不同来处的路,最终在同一片天地里相遇。
他转头望向荑。
荑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“怎么样?”
岵笑着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荑眼圈却忽然红了。
她赶紧转过脸,装作去整理旁边的花枝。
随后,岵与妭各取一枚河石,轻轻放入同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盆。
岌与戎共同抬起见证石,安放在庭中石座上。嫄则以赤水旧礼,将一缕清水洒在石碑旁,祈愿两人往后平安相守。
寂静片刻,岵先开口。
“我玄丘·岵,今日愿与赤水·妭结为夫妻。往后共居一屋,共担寒暑,彼此扶持,也彼此劝诫。若有险路,我们商量着走;若有平安日子,我们安心过。”
妭望着他,眼里渐渐泛起光。
她随后说道:“我赤水·妭,愿与玄丘·岵结为夫妻。我仍是赤水女儿,也愿做玄丘家人。往后不论山高水远,我愿与你并肩,却不愿你独自赴死;愿与你同享欢喜,也同担忧患。若你犯错,我会告诉你;若我犯错,也请你直说。”
众人听了,先是一静,随后不知谁轻轻笑了一声。
岵望着她,笑得眼睛也有些湿润。
两人相互行礼。
岌端坐前席,脸上满是欣慰。戎望着女儿,眼中有泪,却始终微笑。嫄轻轻握住丈夫的手,终于低下头擦了擦眼角。
礼毕,山中铜铃一齐响起。
赤水河祝唱起悠长的河歌,玄丘石工则敲响古老石鼓。孩子们欢呼着奔向庭前,几位年轻山灵将新采的秋花抛向空中,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两位新人肩头。
岵伸手握住妭的手。
妭望着他,忽然轻声说道:“从今日起,你可真是我夫君了。”
岵笑道:“你也是我妻子。”
妭眼里有笑,轻轻靠近。
“那你以后可得听我几句。”
岵握紧她的手。
“听。”
婚宴一直热闹到深夜。
玄丘人拿出灰谷酒与山珍,赤水来客带来河鲜与香草汤,昆吾工匠则将铜炉架在庭外,替众人烤制野菌与谷饼。几位年长山灵喝得高兴,讲起多年前山河古盟初立时的见闻,又被年轻人追问得连连摆手。
岵与妭一桌桌向亲朋致谢。
走到昆吾·燧面前时,她举起酒盏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岵,往后若再把妻子丢在一旁,只顾修路,我可不帮你打铜了。”
岵笑道:“记着。”
燧望向妭,神情忽然认真。
“你们两个一路走来不容易。往后好好过。”
妭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会的。”
夜深以后,宾客渐渐散去。
玄丘山邑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歌声。院中的新石桌已经摆好,桌上放着阿杳送的黑石、小满雕刻的白石鸟,还有各族亲友赠来的小小礼物。
岵牵着妭走进新屋。
屋子是由旧石工房改修的,墙壁仍留着玄丘石材特有的清凉气息。窗边挂着燧送的铜铃,灯下摆着嫄亲手织成的布帛,床旁则放着两只盛水的陶罐。
妭走到窗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串铜铃。
“这里真成了我们的家。”
岵走到她身旁。
“你若觉得哪里不好,明日便改。”
妭回头,笑着摇头。
“今日不改了。”
她望着他,目光渐渐柔和。
“岵,我们终于不用赶路了。”
岵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是。”
妭靠在他胸前,听见熟悉而平稳的心跳,忽然想起那些在黑暗河岸上相互寻找的夜晚。那时她曾无数次害怕失去他,如今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与他站在一起,不必向任何人解释,也不必再把自己的盼望藏进一句“等回来再说”里。
她抬头望着岵。
“你今日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住了。”
岵低声说道: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妭轻轻笑了。
“那便好。”
窗外秋月明亮,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从半开的窗间缓缓吹入。岵低头吻她,妭伸手环住他的肩,两人相拥良久,直到远处最后一串铜铃渐渐安静。
这一夜,他们不再是奔赴险途的执契者与执旌者,只是一对终于成婚的年轻夫妻。
山河辽阔,世事未尽。
但至少此刻,灯火为他们而亮,家门为他们而开。
婚后三日,岵与妭开始在院前种树。
东侧种石榴,西侧种一棵枝叶宽大的山榆。岌负责选地,荑拿来石尺,妭挖坑,岵则负责将树根旁的土慢慢培实。
一家人忙了一上午,树苗终于立稳。
妭退后几步,望着两棵尚且纤细的小树,笑道:“要长成能乘凉的大树,恐怕还得许多年。”
岵握着木铲。
“那便慢慢等。”
荑在旁边说道:“若你们往后又出远门,我可不替你们天天浇水。”
岌瞥她一眼。
“你不浇,我浇。”
荑忍不住笑。
“阿父偏心。”
一家人说笑着回到院中。
那张新石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,桌边摆着清水、山果与刚出锅的灰谷饼。岌先坐下,荑随后搬来石凳,岵与妭并肩坐在树影里。
远处苍岵山古门仍有人往来,山谷中石鼓声隐隐传来。归息长河的消息偶尔会沿分路台送至玄丘,但大多数时候,岵与妭只是过着寻常日子:修屋、种树、采药、练戈,陪父亲吃饭,也与荑一起照看山中的旧灵。
一日傍晚,妭忽然收到赤水来信。
嫄在信中说,守名渊近来又有几位失名者恢复了记忆,愿意回故乡看看。赤水氏已派人护送,沿途各处也都答应接引。她还写道,河边今年的桑果结得很好,若女儿与女婿有空,便回赤水住些日子。
妭读完,笑着把信递给岵。
“阿娘叫我们回去吃桑果。”
岵看过,点头。
“那便去。”
妭有些惊讶。
“你不先问古门有没有事?”
岵笑了。
“古门有荑与燧照看。我们回赤水看望你阿父阿娘,本也是该做的事。”
妭望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十分柔软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明日便走?”
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山风吹过院中刚种下的石榴树,细小的叶片轻轻摇动。远处,古门上方的山云缓缓舒展,露出苍岵山沉静而古老的轮廓。
岵望着那片山河,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一件从前始终不懂的事。
归途并不一定意味着结束远行。
有时候,它只是让人知道,下一次出发以前,应该先回到哪里。
(第七十一章完)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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