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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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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76

第七十六章 桑阴深处闻儿啼

赤水的夏天,是从桑果成熟开始的。

五月过后,河湾两岸的桑树渐渐浓绿,枝头结满紫红色的果实。清晨的露水还未干,便有妇人提着竹篮走进林中,采下熟透的桑果,带回家晒干、酿浆或做成酸甜的果饼。孩子们最盼这个时节,常常趁大人不注意,摘下几颗塞进嘴里,待回家时,嘴唇与手指都染得乌紫,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

妭小时候便是其中最淘气的一个。

如今她已怀着身孕,走起路来比从前慢了许多,仍喜欢在清晨沿河散步。岵陪在身旁,有时提一只小篮,替她采些新鲜桑果;有时只是静静走着,听河水拍打岸边的石头。

这一日,妭在一棵老桑树下停住,仰头望着高处几串熟透的果子。

“那边的最好。”

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“我上去摘。”

“别爬。”妭拉住他,“你的右臂旧伤才养好。”

岵笑道:“不过几尺高。”

“几尺也不行。前些日子你替阿父搬石头,夜里手臂还疼。忘了?”

岵只好停住。

妭见他神情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竹竿,递到丈夫手里。

“石工师傅,做事得动脑子。”

岵望着竹竿,也笑了。

他用细绳在竹竿前端系上一只小布袋,轻轻挑动树枝,熟透的桑果便一颗颗落入袋中。妭站在旁边指挥,哪串该摘,哪串尚青,说得十分认真。

忙了半晌,两人终于装满一篮。

岵递给她一颗洗净的桑果。

妭尝过,眼睛微微眯起。
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
岵也尝了一颗,酸得皱眉。

妭笑得直拍他的肩。

“你们玄丘人,连桑果都不会吃。”

“是我没想到会这样酸。”

“酸才好吃。”

她又挑了一颗放进嘴里,神情十分满足。

岵望着妻子,心里忽然有些欢喜。他曾与她并肩穿过无数险地,见过她执戈立于风雨之中、毫不退让的模样。如今她站在桑树下,因为一篮熟透的果子便高兴得像个孩子,反倒使他更加觉得可爱。

两人沿河往回走时,妭忽然停住,轻轻扶住腹前。

岵立即转身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孩子踢了我一下。”

她笑着拉过他的手。

片刻后,岵也感觉到那一下清晰的触动。他怔了怔,低头望着妻子的腹部。

妭忍不住说道:“近来动得越发厉害了。夜里有时正要睡,他偏又闹起来。”

岵轻声笑道:“大概像你小时候,不肯安静。”

妭立即瞪他。

“也可能像你,倔得很。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那恐怕要辛苦了。”

两人相视大笑,笑声随着河风传进桑林深处。

夏至以后,赤水天气渐渐炎热。

岵将新屋朝西的一处窗檐加宽,遮住午后最烈的日光,又在院中搭起一架轻巧的藤棚。藤枝尚未完全长满,便先铺上疏竹与草席,形成一片清凉阴影。妭常坐在那里整理草药、缝补衣物,偶尔看岵做些木器。

那张小木床已经做好。

床身不大,四角磨得圆润,木纹细密,边缘没有锋利棱角。岵还在床头刻了一道浅浅的山水纹,左边是玄丘的群峰,右边是赤水的长河,中间留着一片空白。

妭第一次看见时,忍不住问:“这里怎么不刻了?”

岵轻轻摸过那块空白。

“留给孩子。等他长大些,若喜欢什么,再刻上去。”

妭望着他,渐渐笑了。

“你倒真学会了,不替别人把一生都安排好。”

岵也笑。

两人正说话,嫄从门外进来,见木床已经做好,便俯身仔细看了看。

“做得稳。”

她轻轻摇了摇床身,确认木榫牢固,又用手摸过四角。

“这处还得再磨细些。小孩子皮肤嫩,不能有毛刺。”

岵立即取来细砂石。

嫄笑着拦住他。

“今日先放着,晚些再磨。你如今做父亲的,得学会不是看见什么便立刻动手。”

岵有些不好意思。

妭在旁边笑道:“阿娘,他若能学会这个,便是真长进了。”

嫄望着女儿,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有些疲惫。

“昨夜没睡好?”

妭点头。

“天气热,孩子又总动。”

嫄便让她先回屋歇息,自己去熬一碗清淡的谷汤。

岵扶妭起身。

妭却停了一下,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轻声说道:“阿娘这些年辛苦,如今我也要做母亲了,才知道许多事并不容易。”

岵握住她的手。

“往后我们一起照料。”

妭点头。

她相信丈夫这句话并非一时哄她高兴。这些日子,他确实学着做饭、洗衣、整理屋子,许多事做得不如她熟练,却肯一遍遍练习,也不再把所谓家务看成只能由女子承担的琐碎小事。

入夏最热的那几日,赤水河忽然涨水。

上游连降暴雨,河水裹着泥沙一路南下,原本宽缓的水面变得浑黄,流速也快了许多。河岸上的守者提前敲响水鼓,提醒低洼处的居民收拾谷物、加固舟船。

岵与妭的新屋建在较高的缓坡上,屋基又避开了旧洪线,暂时没有危险。

但南侧泄水槽仍须检查。

岵正准备出去,妭便拿起外衣递给他。

“我同你去。”

岵望着她。

“外面路滑,你如今身子不便,先在屋里歇着。我请伯砾叔与桑湾伯一道查。”

妭想了想,没有坚持。

“那你带上绳子,若水势太急,先退回来。别因为屋子是自己修的,便舍不得让水冲坏一点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他与赤水·伯砾沿屋后石槽检查,发现桑湾伯当初提醒保留的那条自然泄水道已经开始进水。水流虽然湍急,却没有冲向屋基,而是沿预留的浅槽绕过桑林,重新汇入下游。

伯砾看过,忍不住说道:“幸亏当初没有把这条路填平。否则今日怕要忙得人仰马翻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是桑湾伯提醒得及时。”

两人继续巡视,直到确认附近几处石梁稳妥,才返回家中。

妭正在窗边等着。

见岵浑身湿透,她皱眉取来干衣。

“不是叫你别淋雨?”

岵笑道:“雨从天上来,我总躲不过。”

“还会贫嘴。”

她替他解开湿外衣,又将热汤递到手里。岵喝了一口,身上渐渐暖起来。

窗外水声仍然很大。

妭望着那片翻涌的河流,轻声说道:“从前我总觉得自己能挡住许多事。如今只盼这场大水别伤着村里人。”

岵走到她身旁。

“河工与守灵都在做事。若有险情,他们会传讯。”

妭点头。

她没有再执意出门,却将家中多备的温石、干粮与药草分出一部分,交给前来巡查的年轻守河者。若下游有人需要,这些东西可以直接送去,不必再回村取用。

这一夜,河水一直涨到旧石桥第三层桥墩。

幸而各处事先加固,村中没有出现重大损失。几户低洼人家暂时搬到高处,待第二日水势稍退,便有亲族与邻人帮助清理淤泥。

岵也去帮忙,妭则在家中与嫄整理救援所需的物品。

没有谁把这场洪水当作需要一个英雄独自解决的大难。河工修堤,船工运物,医祝照料受寒的人,孩子们帮着递水,老人则在高处照看幼童。

雨停以后,赤水河渐渐恢复平静。

七月将近,妭的身子越发沉重。

医祝每隔一段时间便来查看,提醒她临近生产,应留意身体变化,准备好干净衣物、温水与需要的用品,也应提前确定由谁在生产时照料,以免临时慌乱。

嫄早已安排妥当。

赤水氏一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医祝住在附近,另有两名年轻医祝可以协助。屋中的床铺、温石与清洁用水也都提前准备好,若有异常,便由河舟送往上游设有更多医祝的安产所。

岵听完,仍觉得心里不安。

那一晚,他坐在灯下,反复检查已经准备好的布包。

妭望着他。

“又看什么?”

“医祝说的东西,我怕少带了一样。”

“你已经看了三遍。”

岵抬头。

“是么?”

“是。”

妭伸手拉他坐下。

岵望着她,终于低声承认:“我有些怕。”

妭愣了一下。

这一路走来,她见过丈夫在山崩、古门失控与万灵受困时的模样。那些时候,他即使害怕,也总先想着怎样把事情做稳,很少主动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。

如今他坐在自己面前,竟像个第一次上山学凿石的少年。

妭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也怕。”

岵抬头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我从前挨过刀伤,也淋过冰雨,可生孩子这件事,毕竟没有经历过。疼不疼、顺不顺利,我心里也没底。”

岵握紧她的手。
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看着丈夫,声音渐渐柔和。

“但若到时候医祝要你出去取东西、请人,或者有些事不能帮,你便照着做。别因为担心我,反倒妨碍她们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妭靠在他肩上。

两人坐了许久,直到灯里的温石渐渐暗下。

孩子出生的那日,是一个闷热的傍晚。

午后,河湾上空聚起厚厚的云层,远处不时有雷声滚动。妭原本坐在藤棚下整理几件小衣裳,忽然感觉腹中一阵阵发紧,与平日胎动明显不同。

她停住手,扶着石桌站起。

岵正在屋后收拾木料,听见她叫,立即赶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妭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
“恐怕要生了。”

岵脸色骤然变了。

他先扶妭回屋,又叫人去请嫄与接生医祝。此前准备的东西都在固定位置,他却一时紧张得差点找不到放在床边的布包。

妭看着他忙乱的样子,忍不住说道:“岵,先把水烧上。”

岵这才回过神来。

“对,烧水。”

他匆匆往灶房去,走到门边又停住,回头望她。

“你若疼得厉害,便叫我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我会叫。”

嫄很快赶来。

她查看女儿状况,又询问阵痛开始的时间与间隔,随后安排岵继续备水、整理屋子,自己陪妭等医祝到来。

接生医祝抵达时,天色已暗。

她仔细检查后,判断生产正在进行,但尚须一些时间,便让妭按自己舒适的姿势休息、走动,间歇喝些水,也请岵在旁陪伴,不必一开始便乱了方寸。

妭起初还能说话。

后来疼痛渐渐加重,她额上不断冒汗,手指紧紧抓住岵的手臂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
岵陪在床边,替她擦汗,照着医祝的指点帮助调整姿势。

疼痛最厉害时,妭忽然狠狠握住他的手。

“岵!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以后……再也不听你说……生孩子是件高兴事!”

岵被她抓得手指生疼,却不敢抽开。

“是我说错了。”

妭又疼过一阵,终于缓了口气。

“你也不必什么都认错。”

医祝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下,随即继续安慰妭,提醒她保存体力。

岵低头望着妻子,心里疼惜得难以言说。

他曾无数次盼望这个孩子来到世上,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,孕育与生产不仅意味着喜悦,也伴随着母亲真切的辛苦与身体承担。

他能做的并不多。

只能守在身旁,听她说话,在需要时扶住她,按照医祝的安排帮忙,不能替她经历这一切。

夜色越来越深。

屋外雷雨终于落下,雨点密密敲在屋檐上。戎守在院中,几次想进屋,又被嫄叫住,只好坐在石桌旁,握着一只茶碗,半晌没有喝上一口。

岵也曾一度慌乱。

妭的生产进展比预想慢,医祝需要反复查看情况。她们没有隐瞒,也没有草率保证,只告诉家人眼下母子状况如何、还须注意什么,并准备好必要时前往安产所的安排。

幸而经过进一步照料,情况渐渐稳定。

到夜半时,屋内终于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。

那声音穿过雨幕,忽然响在整个小院里。

戎猛地站起,茶碗险些掉在地上。

屋内,岵怔怔望着医祝怀里的小小生命,一时竟忘了呼吸。

那是个女婴。

她皮肤微红,双眼尚未睁开,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,哭声却十分响亮。接生医祝先确认她的呼吸与身体情况,又替母亲做好必要照料,待一切平稳,才将孩子轻轻送到妭怀里。

妭疲惫得几乎没有力气,额前头发被汗水浸湿,望见孩子时,眼里却渐渐有了光。

“岵……”

岵急忙靠近。

“我在。”

妭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你看看她。”

岵俯身。

孩子正在母亲怀里轻轻动着,小小的手指忽然张开,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
那一点触感极其微弱。

却使岵眼眶骤然红了。

他想说些什么,嘴唇动了几次,最终只轻声道: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妭望着他,疲惫地笑了。

“先看看孩子。”

岵点头。

他伸出手,却又怕自己手掌太粗,碰疼那小小的生命。妭见状,轻轻将女儿的手放进他掌心。

孩子握住他的指尖。

岵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天将亮时,雨停了。

戎与嫄终于见到外孙女。

戎原本在外面守了一夜,听说母女平安,整个人才像突然松了筋骨。他站在床边,望着襁褓里的孩子,笑得嘴角怎么也收不住。

“像妭小时候。”

嫄俯身看了看。

“眼睛还没睁开,你便看出像谁了?”

戎笑道:“鼻子像。”

嫄忍不住摇头。

“你呀。”

她坐到女儿身旁,轻轻抚摸妭的头发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妭望着母亲,忽然鼻子一酸。

“阿娘,我如今才知道您当年有多不容易。”

嫄眼里渐渐湿润。

“生孩子各有各的辛苦,往后养育也不是一件轻省事。可如今有岵在,有我们在,你不必一个人撑着。”

妭轻轻点头。

戎站在旁边,望着一家人,忽然觉得这些年守名渊的艰辛、归乡后的日日牵挂,都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温暖的回响。

他伸手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脚。

“这孩子倒会挑日子。昨夜雷声那么大,她偏要赶着出来。”

嫄笑道:“你莫吓着她。”

戎立即把手收回。

众人轻轻笑起来。

消息传到玄丘时,岌正坐在树下修石。

银羽鸟灵将见证石送到山邑,荑听完讯息,先是一怔,随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。

“阿兄有女儿了!”

她一路跑回家,连石工棚里的工具都来不及收好。

岌听见,手里的石凿停住。

“母女平安?”

荑点头。

“平安。赤水医祝说目前都好,岵阿兄也在旁边照料。”

岌缓缓放下石凿。

他沉默许久,终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荑望着父亲,忍不住问:“阿父,您怎么只说一个好字?”

岌抬头。

“那还要说什么?”

荑笑了。

“至少得给孙女准备礼物。”

岌想了想,缓缓站起身。

“我早准备了。”

他走进旧屋,从木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石匣。匣中放着一枚温润的山石佩,边缘刻着浅浅的松枝纹,既轻巧,又没有棱角。

荑看见,忍不住瞪大眼睛。

“阿父,您什么时候刻的?”

岌轻轻摸过石佩。

“冬天。”

荑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。

她伸手抱住父亲。

“阿父,咱们去赤水看看她们吧。”

岌点头。

“等妭休养稳妥,再去。如今她刚生产,先别一下去太多人扰着。”

荑认真点头。

父女二人将回信托银羽鸟灵带去,随后坐在树下,开始商量给孩子准备些什么。

孩子出生后的第三日,妭已经能坐起身来,精神也比最初好了许多。

岵学着抱女儿。

他原以为自己做过许多精细石工,手上应当很稳,可真正抱起那小小的孩子时,却紧张得连胳膊都不敢动。

嫄在旁边耐心教他怎样托住头颈、怎样让孩子躺得舒服。

岵照着做,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。

妭坐在床边,望着丈夫僵硬的模样,忍不住笑。

“你抱的是女儿,不是一块快裂的古石。”

岵低头看着怀中孩子。

“她比古石难抱。”

嫄也笑起来。

孩子似乎听见众人的声音,忽然轻轻打了个呵欠,闭着眼睛又睡过去。

岵望着她,心里渐渐柔软。

这几日他学着洗小衣裳、准备温水、照料妻子起居,有时做得笨拙,却肯一遍遍问清楚。夜里孩子醒来,他也会起身帮忙,不再把这些事理所当然地交给妭。

妭看在眼里,心中十分安定。

一日午后,两人终于开始认真商量孩子的名字。

岵先提了几个山字旁的名字,妭却觉得太过厚重;妭又提了几个水字旁的,岵觉得虽好,却与赤水族中几位孩子重名。

商量半日,谁也不满意。

嫄听见,忍不住笑。

“取名又不是选石梁,何必今日便定?先照料好孩子,慢慢想。”

岵与妭相视一笑,便暂时放下。

又过数日,孩子渐渐安稳。

她喜欢听水声。

每当窗外河舟经过,船工摇橹发出缓慢的水响,她便常常安静下来,睁着尚显朦胧的眼睛,望向窗边。若遇见突然的铜铃声,又会微微皱眉,似乎嫌它太吵。

妭发现以后,笑着说道:“这孩子像我,喜欢河。”

岵望着女儿。

“也许长大以后还喜欢山。”

“那便山水都看。”

岵点头。

这一日傍晚,赤水雨后初晴。

夕阳透过桑林,落在新屋窗台上。妭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女儿,岵则在旁边替她整理小小的襁褓。

孩子忽然睁开眼睛,望向父亲。

那双眼睛仍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朦胧,却十分清亮。

岵俯身,轻轻说道:“你来到这个世上,已经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了。”

妭听见,忽然想起一个名字。

“岵。”

“嗯?”

“叫她‘蘅汐’,好不好?”

岵抬头。

妭望着怀里的女儿,轻声解释:“蘅,是水边香草;汐,是往来的潮。她生在赤水,却也是玄丘的孩子。将来若喜欢山,便去山中;若喜欢河,便沿水走。名字不替她决定去处,只盼她一生有草木清香,也有自己的潮汐。”

岵静静听着。

过了片刻,他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妭低头望着女儿。

“赤水·蘅汐,还是玄丘·蘅汐?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她出自我们两家。我们可以先问长辈的意见,日后她长大,若愿意,也可以自己选择怎样称呼。”

妭点头。

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
“蘅汐。”

孩子似乎听见了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妭笑了。

“她好像喜欢。”

岵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。

“那便先这样叫。”

两人望着怀中的孩子,眼里都有温柔的光。

那夜,岵独自坐在院中。

桑林深处有萤光缓缓浮起,赤水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。远方九荒七门的守望灯偶尔传来微弱回应,告诉各地守者,山河仍在,诸路尚安。

屋内,妭已经睡着。

女儿躺在小木床中,呼吸轻浅而平稳。

岵望着自己亲手做的屋子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父亲在玄丘石工棚里教他第一回下凿时说过的话。

“石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凿石要先看纹,做人却要先看心。”

那时他不大懂。

后来他走过九荒,穿过归息长河,见过古盟如何因救人之愿而渐渐变成夺名之器,也见过无数生命在失去姓名以后,仍拼命寻找归途。

如今他终于回到一间小屋里,有了妻子,也有了女儿。

那些远方的路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
寂河仍须修复,沉星旧录仍待清查,东海深处也还有尚未查明的古城。

但他知道,这一夜自己最应做的,不是追逐哪一道新的古契。

而是照顾好屋里两个正在休息的人。

岵站起身,轻轻关好院门,回到屋中。

女儿忽然发出一声细小的啼哭。

他走到床边,俯身望去,见孩子只是微微动了动,便轻轻哼起前些日子从妭那里学来的赤水旧歌。

他的歌声仍不算好听,有几处甚至走了调。

孩子却渐渐安静下来。

岵轻轻笑了。

他坐在床边,继续哼着那首朴素的河歌,直到女儿重新睡熟。

窗外,赤水河水缓缓向南流去。

桑林深处,晚风温柔。

而这一年的夏天,玄丘与赤水两家,都多了一个值得等待、疼爱与牵挂的新生命。

(第七十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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