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七章 岩谷生死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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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水军营的火塘旁,俘虏已经昏过去两次。
他三十来岁,身材瘦削,右肋插着半截断箭,伤口虽经包扎,仍不时渗血。两名赤水武士守在左右,脚边放着一只盛水的陶碗。他醒来时便要喝水,喝过之后却不肯说话,只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:“三日之内,开山取水。”
戉早已失去耐心。
“旌主,让我审。总有办法叫他开口。”
妭坐在火塘另一侧,借火光查看从俘虏身上搜出的东西。除了短刀、火石和一截干肉,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骨牌。骨牌正面刻着玄鹿,背面却刻着一只展翅的巨隼。
她将骨牌放到戉面前。
“认得么?”
戉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“有穷氏的隼纹。”
“玄鹿刻在前,巨隼藏在后。若只想嫁祸玄丘,何必随身带这个?”
“兴许是来不及扔。”
妭摇头。
“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搜出来。”
戉皱眉道:“旌主,你如今见谁都疑心,倒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
“打仗的时候,多疑一点未必是坏事。”
说话间,营门外响起脚步声。岵跟着那名亲卫走进来,身上披着旧麻衣,肩头仍缠着布。他看见俘虏便走近,俯身端详那人的手。
“你看什么?”戉问。
“他的手。”
俘虏右手虎口有厚茧,指节粗大,食指和拇指间却有一道多年磨出的凹痕。岵伸手比划了一下,心里有了判断。
“这人常用撬杠,也会凿石。”
妭抬眼望他。
“山工?”
“至少做过好几年。你看他指甲里的黑粉,不是寻常泥土,是北谷深处的一种黑岩粉。玄丘人叫它火石粉,敲击时容易迸出火星。”
俘虏听见这话,眼皮微微一颤。
岵察觉了,却没有立即追问,而是取过旁边那只陶碗。
“他还想喝水么?”
守卫点头。
岵扶起俘虏,让他喝了几口。那人喘息渐匀,睁开眼睛,看见岵腰间的石尺,忽然低声道:“你是山工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……山要裂了。”
“你进过苍岵山腹?”
俘虏闭上嘴。
岵将一块灰黑色碎石放在他眼前。
“这是北谷旧渠里的石头。你若真去过,应当认得。”
俘虏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你找到那条河了?”
岵与妭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“你们为什么要开山?”
俘虏喘着气,忽然笑了两声。
“不是我们要开。是有人早就把山弄坏了。如今他们怕山醒来,想找几百条人命填进去。”
妭向前一步。
“谁要这么做?”
俘虏望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谁雇了你?”
“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。他给我们粮,叫我们烧掉赤水的粮车,再把玄丘的图纹留下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两族交战?”
俘虏刚要回答,忽然剧烈咳嗽,鲜血沿嘴角涌出。
药祝连忙上前查看,片刻后摇了摇头。
“伤得太深,今夜恐怕撑不过去。”
妭蹲在俘虏面前。
“你若肯说实话,我会让人把你的遗物送回家。”
那人望着她,目光渐渐涣散。
“我没有家了。”
他低低说完,忽然抓住岵的衣袖。
“北谷……黑岩洞。那里有一扇石门。面具人说,门后藏着能让山听话的东西。你们若去,千万别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岵低头看去,俘虏的手已经松开。
火塘里的木柴轻轻爆裂,溅起几点火星。戉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,缓缓摇头。
妭站起身,望着地上的骨牌,神情沉重。
她原以为袭击粮队不过是两族旧怨所致,如今看来,已经有人在暗中安排他们的行动,甚至知道苍岵山腹里的秘密。
岵将俘虏的手放回身侧,低声道:“他说的黑岩洞,我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从北谷旧采石场往西,约莫七里。那一带岩层松动,平日少有人去。”
妭立刻作出决定。
“明日天亮去查。”
岵抬头望向营外。
夜空乌云渐重,山风带着潮湿的气味。他在山中生活多年,知道这是大雨将至的征兆。
“不能明日再去。”
妭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若今晚下雨,北谷的裂缝会进水。黑岩洞又靠近旧水脉,到时石门未必还在。”
戉在一旁皱眉。
“夜里进山,又逢将雨,岂不是找死?”
岵没有反驳。
妭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你能带路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便今夜去。”
戉还想劝阻,妭已经吩咐备绳索、火把和药囊,只带八名熟悉山路的武士同行。其余人留守军营,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山。
她又转向岵。
“你的伤能走么?”
岵活动了一下肩头。
“还能走。”
妭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等此事了结,我一定要教你换一句话回答。”
半夜时分,众人进入北谷。
乌云压得很低,山脊上的老松在风中摇晃,树枝彼此摩擦,发出沉闷声响。山路因连日地动变得陌生,岵只能凭岩层走向辨别方向,几次遇见新裂的深沟,都要先用绳索探路。
妭走在队伍中间,手持长戈,时时留意后方。
她虽出身赤水大泽,却并非不识山势。父亲在世时,曾带她去过北境高地,让她学习辨风、听雨、看岩壁的阴阳面。只是苍岵山的地形变化实在古怪,有些本应相接的山脊如今竟隔着一道深谷,有些原本断开的石坡反而连在一起。
行至一处乱石台,妭忽然发现岵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不对。”
岵举起火把,照向前方。
一块他昨日亲手刻过记号的巨石,竟又向东移了十余步。石下露出新鲜的泥土,几根尚未枯死的树根悬在半空。
妭看着那道凿痕,心头渐渐发寒。
“山还在走?”
岵点头。
“而且比昨夜快了。”
他伸手按住石面,试图借山契感知,却只觉掌心传来一股混乱的震颤。苍岵山灵并未完全收回力量,只是灵息断断续续,难以辨认。
“苍岵,你听得见么?”
没有回应。
岵又试了一次,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哀鸣。
那声音极远,像从厚重岩层下传来。
妭看见他的神情,低声问:“它说什么?”
“它在疼。”
妭望向黑暗中的群山,许久没有说话。
一座活着的山,究竟是什么模样?它若有血肉、有记忆、有恐惧,那么人类在它身上开渠凿石,与刀剑伤人又有什么区别?
可若因此便不许人取水、采石、耕种,赤水与玄丘数万族人又该如何生活?
她越想越觉得,眼前的难题远比两军交战复杂。
忽然,一道闪电照亮山谷。
紧接着,雷声滚滚而来。
雨落下了。
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,打在石面上,留下深色圆点。片刻之后,雨势骤然变大,山间响起一片哗哗声。久旱的土地难以迅速吸水,雨水沿石坡奔流,很快汇成数十道浑浊的细溪。
岵脸色一变。
“不能再往前了。得先找地方避雨。”
妭抬头望天,见山顶黑云翻涌,雨势显然不会很快停歇,便命武士收拢队伍,向左侧山崖下的岩棚转移。
谁知众人刚走出几十步,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前方山坡上,一块巨石猛地松脱,带着泥土与断木滚落下来。
“退!”
妭大喝一声。
众人纷纷向两侧躲避。巨石砸在山道中央,石屑飞溅,一名武士被断枝扫中肩头,跌倒在地。岵与另一人连忙将他扶起,还未来得及站稳,第二块巨石又滚了下来。
岵抬头一望,脸色骤变。
整片山坡都在滑动。
“往岩棚跑!”他大喊,“别靠近溪沟!”
妭立即命人撤退。八名武士分成两队,扶着伤者沿山壁快步奔行。岵留在后面查看落石方向,忽然发现岩棚上方也有一道新裂缝。
若所有人都挤进去,岩棚一旦塌落,便无人能够逃出。
他急忙改口:“别进岩棚!往右边石洞!”
那石洞位于一处高台下方,入口狭窄,却有一道天然石梁支撑,暂时比岩棚安全。
众人刚刚进入,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轰响。
大片山坡轰然滑落,泥水与碎石冲进原来的山道,连那处岩棚也被压得无影无踪。
洞中众人惊魂未定。
妭清点人数,发现少了一人。
“戉叔派来的那个年轻武士呢?”
有人惊叫:“阿夔还在外面!”
岵立即回头。
火光照见洞外数丈处,一个年轻武士正被倒下的树干压住左腿,半个身子陷在泥水中。他拼命挣扎,却越陷越深。
妭将长戈交给亲卫,抓起绳索便要出去。
岵拦住她。
“上面的山坡还在动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现在出去,可能一起被埋。”
妭猛地转头,眼中有怒意。
“那就看着他死?”
岵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妭不会丢下自己的部众,若换成妹妹荑或父亲被困在外面,他也绝不会站着不动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妭愣了一下。
岵迅速将绳索系在腰间,又取一根撬杠,吩咐其余武士守住洞口。他与妭一前一后冲进雨中,沿着石壁靠近被困者。
阿夔看见他们,声音都变了。
“旌主!快走!上面的石头还在落!”
“少说话,把手给我。”
妭伏下身,抓住他的肩膀。岵则用撬杠顶住树干,试图将其抬起。树干被泥石压得很紧,单凭两人之力难以撬动。
山坡上又传来细碎的崩裂声。
岵掌心的山契纹忽然微微发亮。
他咬紧牙关,将右手按在树干旁的岩石上,试着借来一丝山石之力。
那力量十分微弱,却使他感觉到岩层内部有一处尚未断裂的支点。
“妭,把撬杠往左移半尺。”
妭依言调整。
“再深一些。”
她将撬杠插入石缝,双手用力。
树干终于抬起一寸。
岵立即伸手拖住阿夔的肩,将他从泥中拉出。妭趁势收回撬杠,三人一同向石洞奔去。
刚跑出几步,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从坡上滚落,直冲他们而来。
岵来不及多想,猛地推开妭与阿夔,自己却被巨石撞上右肩。
他只觉半边身体骤然麻木,整个人被撞得滚下石坡。
妭惊叫一声。
“岵!”
她将阿夔推向赶来接应的武士,转身便追了下去。
大雨倾盆,山坡泥泞不堪。岵翻滚数丈,终于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,右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。
妭赶到时,他正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“别动!”
她跪在泥水中,扶住他的肩背。
岵疼得脸色惨白,却仍勉强挤出一句:“阿夔呢?”
“救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妭望着他,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
她本想责备他鲁莽,可看见他浑身泥水、肩头渗血,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她迅速查看伤势,发现右肩虽然没有明显骨折,却被巨石撞得青肿,旧伤重新裂开。她解下腰间布带,暂时固定他的手臂,然后将他扶起来。
岵试着迈了一步,脚下顿时一软。
妭一把撑住他。
“靠着我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再说一句,我便真把你扔在这里。”
岵只好闭嘴。
妭半扶半拖,终于把他带回石洞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石洞里燃着一小堆火,湿木冒出白烟,火光忽明忽暗。受伤的阿夔已被安置在内侧,药祝随行不及,只能由懂些外伤处理的武士替他固定腿骨。其余人轮流守在洞口,防备新的落石。
妭坐在岵身旁,替他重新包扎肩伤。
她用清水洗去伤口上的泥土,再将药粉撒上。药粉刺激伤处,岵疼得皱眉,却没有出声。
妭看了他一眼。
“疼便说。”
“说了也不会不疼。”
“那至少让我知道。”
岵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你也会这样说话。”
“怎样?”
“像我阿娘。”
妭手上的动作慢了些。
“你很想她?”
岵沉默片刻。
“小时候想得多。后来长大了,忙着干活,想起来的时候反倒少了。只是有时候在山里受了伤,回家看见灶火,就会想起她。”
妭低头继续缠布。
“我也是。”
岵看向她。
“你父亲?”
她点头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,每次领兵回来,都要给我带些稀奇东西。有时是一块漂亮的石头,有时是一根鸟羽,有时不过是一枚野果。我小时候总嫌他带得少,后来才知道,他每次出门,都未必能够活着回来。”
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照出鼻梁与眉眼间柔和的线条。她说这些话时并不哭,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只像在讲述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。
“他出事那天,也是下雨。”妭轻声道,“山谷里发大水,有几户人家被困在高处。他带人去救,最后一趟没有回来。”
岵看着她。
“你那时多大?”
“九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母亲不许我再去山里。她说,女孩子应当学会主持祭礼,管理粮仓,将来做个能替部族分忧的人。”妭笑了笑,“可我偏要学武。她拿我没办法,便让戉叔教我。”
岵想起白日她跃下山坡救人的模样。
“你父亲若看见如今的你,一定会高兴。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望着洞外的雨幕,轻声说道:“未必。他也许更愿意我过得安稳些。”
岵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他从前以为,能够统领三百武士的女子,心中一定充满了建立功业的志向。如今才发现,她也会怀疑自己走的路,甚至会想念一个再也不能替她作决定的人。
妭替他系好布结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没有发热。”
岵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一时竟忘了回答。
妭察觉到了,手微微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,看来是真的不会说别的话。”
岵也笑,心里却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暖意。
两人并肩坐着,听洞外雨声。
过了片刻,妭忽然问:“岵,若有一天,玄丘与赤水真的打起来,你会怎样?”
岵望着火堆。
“我不想打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可若非打不可呢?”
妭沉默许久。
“那我会站在赤水那边。”
岵转头看她。
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我是赤水氏的执旌者。那些武士的父母妻儿,都把他们交到我手里。若族中真的面临灭亡,我不能因为喜欢与你说话,便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岵听见最后一句,心里轻轻一动。
妭似乎也察觉自己说得过于直白,便低头拨了拨火中的木柴。
岵想了想,认真说道: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我会尽力挡住你。”
妭抬眼。
“你打得过我么?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还敢说?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妭怔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笑过之后,她却又轻声道:“我倒盼着永远没有那一天。”
洞外雷声渐远,雨势终于小了些。
岵望着她,第一次觉得,两人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玄丘与赤水的山川,还有各自肩上无法放下的责任。
他很想说,即使将来立场相反,今日这场雨、这堆火、她替自己包扎伤口的手,也不会因此变成假的。
但话到了嘴边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妭似乎也有许多话想讲,最后只将自己的干披衣递给他。
“披上。别冻病了。”
岵接过披衣,轻轻盖在肩头。
火光渐暗,两人相依着岩壁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后半夜,岵忽然醒了。
洞外雨已经停歇,山谷间却传来细微的水声。他起初以为是雨后山泉,仔细一听,才发现那声音来自洞穴深处。
岵轻轻起身。
妭睡得很浅,立刻睁开眼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后面有水声。”
“我与你去。”
两人拿起火把,沿洞穴向内走。石道渐渐变窄,地面却越来越平整,明显有人修凿过。走了约莫百余步,前方忽然出现一面高大的石壁。
石壁正中,赫然立着一扇古老的石门。
门高丈余,左右各刻一只异兽,左边似鹿,右边如鸟。两兽之间,一道圆形纹印已经被人磨去,只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岵心中骤然一震。
“是它。”
妭举火靠近。
“你认得?”
岵从怀中取出父亲交给他的古石板,将其贴近门上的刻纹。
两者竟几乎完全吻合。
妭的神情也凝重起来。
“这便是俘虏所说的石门?”
岵点头。
他将手掌轻轻按在石门上,山契纹忽然浮现,一道极细的金光沿着门上的圆形印记缓缓流动。
石门深处,传来一阵沉重的回响。
妭握紧长戈。
“能打开么?”
“我试试。”
岵闭上眼睛,将仅余的灵息缓缓送入石门。
片刻之后,门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声音既不像苍岵山灵,也不像祭坛中的心跳,反而带着一种久远的温和。
“等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岵猛地睁眼。
“谁?”
声音没有回答。
石门上的圆形印记却渐渐亮了起来,露出一行极古老的刻文。
岵不识那些字,却莫名能够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山有山命,水有水途。人欲立约,先问万灵。
妭望着石门,轻声念了一遍。
她抬头看向岵。
“这不像祭坛里的祝辞。”
岵点头。
“也不像玄丘与赤水现今的盟书。”
两人正惊疑间,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。
门缝缓缓裂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空隙。
一股古老而湿润的风,从门后吹了出来。
岵举火向内望去。
石门之后,竟是一条宽阔的人工石道,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纹,远处隐约有青绿色的微光闪动。
妭站在他身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座埋在山腹中的旧城入口。
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进入时,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仿佛黑暗里有什么人,正从沉睡了三百年的古城中,向他们奔来。
岵与妭同时握紧兵器。
火光摇曳,山腹深处的风越吹越冷。
而那道陌生的脚步声,终于在门后停住了。
(第七章完)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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