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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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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7

第三十七章 黑羽遮天万鸟惊

守名渊的水面,忽然落下一片黑羽。

那羽毛长不过三寸,落水之后却没有漂走,而是竖在水面上,缓缓旋转。羽尖渗出一缕黑气,所经之处,清澈的水流顿时变得浑浊。

雪蘅俯身拾起羽毛,指尖刚碰到羽柄,脸色便是一变。

“猎天契已经越过有穷猎原了。”

妭望向石殿上方。这里深在山腹,离地面不知多少丈,黑羽竟能循着古盟水脉落到此处,足见那道禁契波及之广。

岵没有立即接话。他取出一只空陶瓶,将黑羽封进去,又请河心之影查看水中是否还有同样的东西。

少女沿着石台缓缓走了一圈,终于摇头。

“这里只来了一片。可我听见北边许多鸟在叫。”

“它们在说什么?”妭问。

“疼。还有……不愿去。”

雪蘅低下头。

有穷氏自古善猎,驯鹰牧狼都是部落赖以生存的本事。她幼时住在白榆营,常见猎人将幼鹰养在臂上,待它长成便放飞试猎。真正高明的驯鹰者,从不把鹰长久关在笼里,因为失去天空的鹰,终究会失去锐气。

可猎天契不同。

它不问鸟愿不愿意,也不论飞灵是否已有自己的归处。只要古盟黑羽令启动,凡曾受有穷旧契牵连的飞灵,都可能被强行召往猎原。

“我要上去看看。”雪蘅说道。

岵望了望高台上的戎。

“守名渊还没有修稳。不能所有人都走。”

赤水·戎已经醒来,闻言扶着石台坐直身体。

“你们去。我如今能借分水石卸去一部分压力,暂且守得住。只是第二道闸还有伤,须留下懂石工的人继续修。”

岵思索片刻,决定让三名军士留守,自己带妭、雪蘅与其余三人返回地面。外河的修复则由戎与附近愿意协助的水灵继续商议,不能因为北方告急,便把刚刚稳定的水脉弃之不顾。

妭走到父亲身前。

“阿父,我们去一趟便回来。”

戎望着女儿,伸手替她理好肩上的披衣。

“去吧。只是别再一个人往前冲。你如今身边有人,遇事记得商量。”

妭脸上微热。

“阿父,您才回来多久,便又要管我。”

戎笑了笑。

“二十多年没管,往后总得慢慢补上。”

妭终于也笑了。

众人回到地面时,正值午后。

阳光被一层灰云遮住,北河两岸寒风凛冽。原本在芦苇荡间觅食的水鸟纷纷飞起,成群向北盘旋。有几只飞得极低,甚至撞上岸边的树枝,掉进浅滩。

妭赶紧跑过去,抱起一只受伤的白鹭。

白鹭的翅膀并未折断,只是羽根间生出一道细小黑纹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拉着它向北飞。它挣扎得厉害,喉中发出急促的鸣叫。

雪蘅蹲下察看。

“这不是有穷驯养的猎鸟,却沾过旧盟的羽纹。大概三百年前,它的先祖曾与有穷订过巡猎之约,血脉中便一直留着痕迹。”

岵皱眉。

“古约还能强迫几百年后的鸟?”

“按原约本不可以。”雪蘅说道,“但改盟之后,有穷把一些自愿协助巡猎的约定改成了世代服从。那时便有人反对,却没能阻止。”

妭看着怀中的白鹭。

“能替它解么?”

雪蘅取出白羽骨书,轻轻贴近白鹭的翅膀。

骨书亮起淡青色光芒,羽根上的黑纹随之松动了一些。白鹭渐渐安静下来,伸长脖颈,望向远处的河面。

“只能暂时减轻牵引。”雪蘅说道,“若要真正解除,须找到猎天契的主令。”

岵望向北方。

“鸷手里?”

雪蘅点头。

“应当在他手里。”

此时,北河军营中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。

一名军士奔来禀报,戉将军已经从上游赶回,命他们立即前往议事帐。

赤水军营里,几名边境信使正在交还军报。

有的从玄丘西岭赶来,有的来自昆吾火岭,还有一名商队首领带来了南方谷地的消息。各地所见虽不相同,却都指向同一件事:飞鸟正在失去原有的方向。

玄丘山间的青羽雀整群北飞,昆吾运送矿石的铜羽信鸟也忽然挣脱旧巢,甚至有几头与山民交好的大型羽灵,在空中痛苦翻滚,撞断了山崖上的古松。

戉将军将军报铺在案上,神情十分沉重。

“若任这些鸟群全部向北,赤水的秋后粮仓便难守了。各地运信也要断绝,昆吾的商路恐怕同样受影响。”

妭问:“鸷已经调兵了吗?”

“有穷猎原正在集结狼骑,却没有立即南下。他似乎在等什么。”

雪蘅望着图上猎原的位置。

“等鸟群聚齐。”

戉抬头。

雪蘅说道:“猎天契一旦启动,最初几日只是召集。等足够多的飞灵抵达猎原,主令便能借它们的羽息扩张影响。那时鸷未必需要出动多少骑兵,就能使九荒许多道路和城邑陷入混乱。”

戉沉思片刻。

“不能让他聚齐。”

岵却问:“这些鸟被强行召去,若我们派军拦截,岂不是先伤了它们?”

戉看向他。

“你有别的办法?”

岵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想起昆吾·燧造出的归羽铜鸟。那件小小的器物没有以火灵为奴,而是留出自由进出的通道,使焰禾能够自行选择飞往何处。

如今猎天契正好相反。

它把天空变成了一条只许向北的路。

“先找到一道能让鸟群暂时停歇的地方。”岵说道,“它们并非真想去猎原,只是被旧令牵着飞。若沿途有能削弱黑纹的古盟见证,也许便能让它们缓一缓。”

雪蘅眼中一亮。

“白羽骨书可以削弱部分黑纹。玄丘见证石副片也许能够证明旧约不得世袭。”

妭接着说道:“可一块石头、一片骨书,救不了漫天飞鸟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所以得请各族帮忙,把办法拓录出去。先让熟悉鸟灵的人安置落下的飞鸟,别追捕,也别惊吓。其余的再慢慢想。”

戉听完,沉声说道:“这件事可以做。我马上派人传讯。但真正解除猎天契,恐怕仍须有人去有穷。”

帐中沉默下来。

众人都知道,那将是一条危险的路。

傍晚,岵与雪蘅在北河营外试验骨书。

他们选了一处避风的旧水台,将玄丘见证石副片嵌进石槽,再把白羽骨书放在旁边。妭抱着受伤的白鹭站在几步之外,另有两名赤水军士守在台侧。

岵没有催动强契,只请雪蘅依照有娀旧法念出白羽骨书上的原始盟辞。

“借羽巡天,约满自归;不得传于后代,不得夺其飞志。”

那声音并不高,却随着骨书的光芒缓缓传开。

白鹭翅下的黑纹忽然颤动。

它挣扎了一下,继而抬起头,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。

妭轻轻松开双手。

白鹭扑动翅膀,在空中盘旋两圈,落在旁边的芦苇丛中。它没有再向北飞,而是低头梳理起湿漉漉的羽毛。

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雪蘅却没有露出笑容。

她走过去仔细查看,发现黑纹只是淡了,并未完全消失。

“它暂时自由了,但主令若继续增强,仍可能再次被召走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至少证明原始盟辞有用。”

雪蘅望着骨书。

“可它要借白羽骨书与玄丘见证石一同奏效。若要让千里之外的鸟群都得到帮助,必须把旧辞送到各族会读古纹的人手里。”

妭忽然想起一事。

“昆吾的皋与燧,也许能帮忙。”

岵望向她。

“你是说归羽?”

“对。燧既能造出让火灵自由出入的铜鸟,也许懂得怎样让古盟见证之纹附在不伤鸟的器物上。不是替鸟作决定,只是减轻旧令的牵引。”

岵沉思片刻。

“可以请她试试。但必须先由鸟灵自己愿意接近,不能再做成另一种锁羽器。”

雪蘅点头。

“我能把有娀旧式羽纹拓给她。”

几人商议后,当夜便写下急信,命赤水快马经南府水道送往昆吾。

然而信刚送出,北河军营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
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衣衫破旧,满身尘土,怀里抱着一只黑色幼鹰。他自称有娀·青梧,来自有穷白榆营。

雪蘅听见名字,几乎从帐中奔出来。

“青梧!”

少年抬头看见她,先是一怔,随后猛地扑进她怀里。

“阿姊!”

雪蘅抱紧弟弟,许久说不出话。

少年比她记忆中瘦了许多,脸颊冻得发红,左手腕上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鞭痕。那只黑鹰蜷缩在他怀中,羽毛凌乱,左翼根部同样缠着黑色契纹。

雪蘅看见伤痕,脸色渐渐变了。

“谁打的?”

青梧低下头。

“营里的管事。他们说阿姊背叛了鸷伯,要把我们全关起来。是白榆营的老猎人偷偷放我们走的。”

雪蘅立即追问:“两个孩子呢?”

少年眼圈一红。

“还在营里。”

雪蘅身子微微一晃。

妭扶住她,向青梧问清经过。

原来鸷启动猎天契后,白榆营的猎鹰也开始失控。许多鹰明明已经疲惫不堪,却仍被迫振翅向北。几名老猎人不愿看着养大的鸟这样死去,便偷偷割断牵绳,放走了一批幼鹰。

鸷麾下的管事发现后,立即将他们抓了起来。

青梧趁混乱逃出,沿旧商路一路向南。他怀中的幼鹰便是其中一只。

“阿姊,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。”少年哽咽道,“你别回去。鸷伯说,等你回去便要你亲手重立白羽契,把所有有娀人都编进他的猎军。”

雪蘅望着弟弟,脸上血色尽失。

她终于明白,自己多年来苦苦守护的族人,如今正面临怎样的处境。

岵将一碗热汤递给青梧。

“先喝些。你一路赶来,身子快撑不住了。”

少年接过,却不肯立即喝。

“你们能救我两个侄儿么?”

岵看了雪蘅一眼。

“我们会想办法,但须先知道营里的守卫与道路。贸然闯进去,只会害了他们。”

少年点点头,终于捧起陶碗,低头喝了几口热汤。

夜深后,雪蘅独自坐在河岸边。

寒风吹过芦苇,发出细细的沙响。远处军营的灯火映在水中,被缓缓流动的河水拉成长长的金线。

妭找到她时,她正握着那片白羽骨书,久久没有动。

“青梧睡了。”妭说道,“军医看过,他只是疲劳过度,手腕的伤也能养好。”

雪蘅点头。

“多谢。”

妭坐到她身旁。

“你想回白榆营?”

“想。”

“可鸷正在等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雪蘅望着远处河水,低声说道:“我祖母临终前,把骨书交给我,叫我替族人守住最后一点旧名。我却拿着它去替鸷寻盟证,还以为只要能换来粮食,便算没有辜负她。”

妭没有急着劝。

过了许久,雪蘅忽然问:“你若是我,会怎么做?”

妭想了想。
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小在赤水长大,有阿娘护着,有军士跟着。你在有穷过的那些日子,我没有经历过。”

雪蘅转头望她。

妭继续说道:“可如今你弟弟已经来了,两个孩子还在营里。你若独自回去,鸷便能拿你们三个人继续逼你。若想救他们,得先让更多人知道白榆营发生了什么,再找能帮忙的人。”

雪蘅低下头。

“可谁会帮我们?有娀如今只是个小部落。”

“你们救过鸟,也替许多猎人治过伤。”妭说道,“那些人里,未必人人愿意听鸷的。”

雪蘅怔住。

她想起幼年时的白榆营。那里并非只有残酷的黑羽军士,也有愿意在雪天给陌生旅人留一碗热粥的牧人,有宁肯自己少吃也要喂饱幼鹰的老人。

或许鸷控制了营地,却未必控制了每一颗人心。

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先回去睡。天亮再商量。”

雪蘅缓缓点头。

第二日,北河军营收到昆吾的急讯。

传讯者骑着一只新造的轻翼铜鸟,沿南府水道赶来。铜鸟落在营前时,双翼发出清脆的金属声,背上绑着一卷薄薄的兽皮。

岵拆开一看,正是昆吾·皋的笔迹。

信上说,昆吾已有十余只信鸟受猎天契牵引,归羽装置能够暂时减轻其中一些鸟灵的痛苦,却不能完全解除旧契。燧正在试制一种小型羽纹铜环,可让愿意接受帮助的飞鸟自行佩戴或脱离,用作短时护羽之器。

信末另有一行小字,是燧亲手添上的:

“焰禾仍自由飞来飞去。它不肯向北,整日站在炉顶骂那些黑羽契纹。我想,它比我们更知道天空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
岵看完,忍不住笑了。

妭也笑,却很快看见信后另一段文字。

皋说,昆吾有些旧炉官已经开始担心猎天契会牵动其他古盟禁纹,要求重启部分停炉,以备战事。酉尚未同意,但十二工府又起争议。若有穷大举南下,刚刚开始的炉制改革恐怕会受到冲击。

岵将信收好。

“鸷还没出兵,九荒便已经乱了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所以不能只守在赤水。”

这时,戉将军从帐外走来。

“正要找你们。”

他将一卷新军报放在案上。

“白羽关外的有穷狼骑后撤了三十里。鸷却派人给各族送出一份盟书,说要召集九荒诸氏,在猎原重议山河旧盟。”

雪蘅抬起头。

“他要公开召盟?”

戉点头。

“书中说,天下灾祸皆因旧盟残破,唯有重新汇集七族盟证,才能安定山河。”

岵看向那份盟书。

鸷竟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,反而将重开总契说成了拯救九荒的办法。

妭冷冷说道:“他先放出猎天契,再说天下大乱需要他来收拾。”

戉沉声道:“偏偏有些部族已经动心。冬粮不足,水渠失修,许多人只盼早日安稳。谁肯给粮、给火、给水,他们便愿意听谁的。”

雪蘅望着案上的盟书,忽然说道:“鸷不会等所有氏族都答应。他只需要让几位主事者带着盟证进入猎原,便能借旧盟残印逼他们表态。”

岵问:“召盟定在何时?”

“十日后。”

石帐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十日,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。

当天黄昏,岵再次来到守名渊。

他没有带兵,只与妭一道进入第一道石殿。戎正坐在高台上休息,分水石已经稳固,身上的契纹也比前些日子淡了一些。

见二人回来,他露出笑容。

“外面怎样了?”

妭将猎天契与鸷召盟的消息简要说出。

戎听完,沉默许久。

“鸷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
岵问:“戎伯,你见过当年猎天契的原始盟辞么?”

“见过残文。那时有穷与几位古老羽灵订约,愿以猎原的草场、泉水与避风山谷换取巡猎之助,期限只到三年。后来有穷私自将羽灵的后代也写进契中,才酿成大祸。”

“完整誓辞在哪里?”

戎望向第二道石殿的方向。

“这里留着一份副辞,但主辞在有穷猎原的祖猎台。要真正解除猎天契,还须找到那份主辞与现在掌令的人。”

岵缓缓点头。

妭却问:“阿父,你能不能随我们出去?”

戎望了望胸前的契纹。

“还不行。第二道分水石虽已稳固,第三道契根尚未修复。我若走得太远,旧河便会失衡。”

妭眼中浮起失望,却没有再催。

戎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
“妭儿,你不必日日守着我。阿父在这里等了二十多年,如今终于有人来帮忙,已经很好。你若有必须去做的事,便去。”

妭低下头。

“我怕再回来时,你又不在了。”

戎轻轻笑了。

“这次不同。我知道你会回来,也知道自己该等什么。”

岵站在一旁,望着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,心中生出一阵酸楚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团聚,并不一定是从此再不分离。有时候不过是终于知道彼此还活着,还能说话,还能相互等候。

妭终于点头。

“那你答应我,好好活着。”

戎郑重说道:“答应。”

离开守名渊时,夜空晴朗。

北河两岸的芦苇被寒霜染白,水面映着明亮的星辰。远处村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炊烟随夜风缓缓飘散。那只曾受黑纹牵引的白鹭,正站在浅滩边梳理羽毛,见岵与妭经过,轻轻鸣叫了一声。

妭停下脚步。

“它还在这里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它自己愿意留下。”

白鹭望着他们,忽然展开双翼,沿着河面缓缓飞起。它没有向北,也没有向南,只绕着河湾飞了一圈,又落回芦苇丛中。

妭看得微微出神。

过了片刻,她转头望向岵。

“我们真要去有穷?”

岵没有立即回答。

“得去。但不能只带几个人闯进猎原。鸷手里有狼骑,也有猎天主令。我们须先找到愿意帮忙的猎人、部族与飞灵,再想办法接近祖猎台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雪蘅熟悉猎原,青梧也知道白榆营的情形。他们或许能帮我们找到一条路。”

岵望着北方。

“还得先安顿赤水与昆吾。若我们走后黑水复起、炉火失控,鸷便不必亲自来打,诸族自己就会乱。”

妭笑了一下。

“你如今倒越来越像个管事的人。”

岵也笑。

“我只会修石头。管人的事,还是你在行。”

妭伸手挽住他的手臂。

“那往后便我管人,你修路。”

岵望着她。

“修到哪里?”

妭抬头望向漫天星辰。

“修到我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
两人沿河慢慢走着,寒风吹过,衣袖轻轻相触。远处山岭沉入夜色,天地辽阔,前路仍有无数难关。可这一刻,他们没有急着赶路,只让脚步跟随河水的节奏,缓缓向军营走去。

同一夜,有穷猎原的祖猎台上,万千黑羽正在聚集。

高台建在荒原中央,四周立着七十二根巨大的兽骨柱,柱上缠满古老的隼纹。寒风从北方吹来,卷着无数鸟羽与冰屑,在高台上空形成一片浓重的黑云。

鸷站在台前,身披黑色狼裘,右手握着一枚巨大的乌铜令。

令上七道古纹已有五道亮起。

他身旁,一名苍老的有穷巫者低声说道:“鸷伯,猎天契召来的飞灵越来越多,其中已有不少承受不住。若再强催,恐怕会大批死去。”

鸷望着天空,面无表情。

“死了便换。”

老巫者脸色一变。

“可若死得太多,羽息不足,主令也会受损。”

鸷这才转过头。

“那便挑最强的留下。其余的,能飞便飞,不能飞便落下去。”

高台下方,成千上万只飞鸟正挤在一片巨大的黑色羽网中。有的羽毛凌乱,有的翅膀折断,仍被古老契纹强迫着振翅。网边的有穷武士忙着驱赶,稍有迟缓便挥鞭抽打。

鸷望着那片羽网,忽然问:“白榆营的人怎样了?”

老巫者低声回答:“有娀·青梧已经逃走。雪蘅也投向赤水。营里几个老猎人不肯继续替我们驯鹰,正在闹事。”

鸷冷笑。

“把闹事的人关进羽牢。十日后召盟,让各族看看,不听号令是什么下场。”

老巫者迟疑片刻。

“那两个孩子呢?”

鸷望向远处。

“留着。雪蘅若还有一点亲情,便会自己回来。”

他说完,缓缓举起猎天主令。

天空中的黑云猛然翻涌。

一道巨大的羽影在云层深处展开双翼,翼展几乎遮住整座祖猎台。那并非真正的鸟,而是无数被强行召来的羽灵之息凝结成的古老契影。

老巫者抬头望着那片黑云,眼中露出惊惧。

“鸷伯,它还没有真正醒来。再催,恐怕连我们也……”

鸷打断了他。

“我等不了。”

他望向南方,声音低沉。

“玄丘找回了见证石,赤水寻到了守门人,昆吾又在拆旧炉。若等他们把七份旧辞一一找全,我有穷便只能任人审判。”

老巫者没有再说话。

鸷将乌铜令高高举起,厉声喝道:

“猎天之主,归我有穷!”

黑云深处,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。

它俯视着高台上的人群,目光冰冷而陌生。

片刻后,一道极低的声音,从苍穹深处传来。

“谁……在唤我?”

鸷脸上浮起狂喜。

可他尚未开口,那声音便再次响起。

“我当年只答应替你们巡猎三年。”

黑云忽然剧烈翻滚。

无数黑羽从天空坠落,祖猎台上的兽骨柱接连发出裂响。

那双金色眼睛缓缓望向鸷。

“三百年过去,你们为何还不放我归天?”

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。

他终于发现,自己千方百计唤醒的,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驱使的兵器。

而是一位被囚禁了三百年的古老天灵。

(第三十七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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