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三十九章 长空有泪落荒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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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榆营的黎明,比赤水来得更迟。
北风掠过荒原,卷起昨夜未化的积雪。枯草伏在冻土上,远处狼群的长嗥隐隐传来。营地西侧的废猎棚里,获救的有娀族人围着火塘休息,几个孩子睡在厚厚的兽皮下,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
岵独自站在门外,掌心托着那片金色羽毛。
天羽的声音已经消失,羽毛却仍有微弱的温度。他将它举向晨光,羽脉清晰如细金丝,中间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。
这是一片真正的羽毛。
不是盟庭铸出的令牌,也不是人们祭祀时想象的神物。
岵轻轻抚过那道伤痕,想起天羽最后说的话。
它只是一个想带着孩子回到天空的父亲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妭披着赤色斗篷走出猎棚,手里拿着两块热饼。
“又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“你每次这样说,便是没睡。”
她将热饼塞进岵手里,又低头看见金羽。
“它还会说话么?”
岵摇头,将天羽的请求告诉了她。
妭听完,望向远处沉沉的黑云。
“原来它也有孩子。”
“它说那些被召来的飞灵里,有它的后代。”
“鸷知道么?”
“应该知道一些。”
妭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还这样做,便更不能原谅。”
岵没有回答。他看见荒原上有两只小鸟落在枯枝间,正在啄食冻硬的草籽。它们翅下都有淡淡黑纹,飞一会儿便要停下喘息。
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我们得赶在盟议之前,让各族听见天羽自己的话。”
“还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羽牢。”
“否则鸷会说,这只是玄丘和赤水编出来的故事。”
岵点头。
两人吃完热饼,便回猎棚找雪蘅与槐翁商议。
槐翁听见天羽亲自传讯,久久没有出声。
老人坐在火塘旁,独眼望着那片金羽,粗糙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摩挲。
“我年轻时听祖父讲过,天羽并非生来就是有穷的猎神。”
雪蘅抬起头。
“槐翁,您从前怎么没说?”
“说了也没人听。”老人苦笑,“猎原上的年轻人只知道祖猎台,知道黑羽令,知道猎神能赐给勇士好鹰好狼。至于天羽为何留下,旧人们讲得少,新人更懒得问。”
岵问:“它当年为何与有穷订约?”
槐翁捡起一根木枝,在地上画出北原的山势。
“三百年前,北原遭过大雪。许多猎人迷了路,牲畜也冻死了不少。天羽率领羽族飞过雪原,替人寻找泉谷与避风处。有穷先民感念它,便答应开放七处草场,让羽族繁衍栖息。”
“后来呢?”妭问。
“后来有穷首领发现,若让天羽替他们寻找猎物、窥察敌情,比养一千只猎鹰还管用。最初只是请求,后来便成了号令。等到山河旧盟被改,三年的约定也不再有人提起。”
槐翁叹了口气。
“我小时候,祖父曾带我去看过一块旧石。上面刻着天羽与有穷先祖并肩立在雪原上的模样。那时人站在地上,鸟飞在天上,谁也没有跪着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“那块石头还在?”
“在祖猎台北坡,叫归羽石。如今被荒草埋了大半。”
雪蘅望向岵。
“若找到归羽石,也许能证明最初的约定。”
槐翁点头。
“但那里靠近祖猎台,有狼骑巡守。”
妭看了一眼地图。
“我们不必大队过去。先请槐翁带几名熟悉地势的猎人找路,再由我们去查。”
岵却问:“那些获救的人怎么办?”
槐翁答道:“昨夜已经有人把消息送进白榆营。营中不少人愿意帮忙送粮、藏人。你们救出的伤鸟,也有几个老猎人答应接去照料。”
雪蘅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那便好。”
她转头望向正在熟睡的两个孩子,笑意又渐渐淡了。
“只是鸷知道羽牢被破,恐怕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中午,一队有穷狼骑来到废猎棚外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,面容清瘦,左耳戴着铜环,身披灰色狼皮短袍。他没有带长弓,腰间也只悬着一柄猎刀。身后六名骑士停在远处,未曾靠近。
槐翁出门一看,神情微变。
“有穷·离獒?”
年轻人翻身下狼。
“槐翁,许久不见。”
“你阿父还好?”
“腿伤犯了,入冬后便不大能骑马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旧话,离獒才望向猎棚。
“我奉鸷伯之命,来请玄丘·岵与赤水·妭赴祖猎台。”
妭走出门。
“请,还是押?”
离獒看见她,微微一笑。
“请。鸷伯说,十日盟议如今只剩三日,不必再藏着躲着。你们既说旧盟有错,便当着九荒诸氏的面说清楚。”
岵跟着出来。
“他愿让天羽亲自说话么?”
离獒怔了一下。
“天羽?”
“就是你们称作猎天之主的古灵。”
离獒望向远处黑云,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岵将金羽取出。
离獒看见那片羽毛,脸色骤变,立即屈膝行礼。
“猎神金羽!”
岵却没有让他跪下去。
“它说,它不是谁的猎神。它有自己的名字,叫天羽。”
离獒抬头,眼中满是疑惑。
他自小在祖猎台前习武,每年都参加猎神祭。祭祀时,长者总说天羽庇护有穷,勇士只须以忠诚与猎物回报。如今第一次有人告诉他,天羽并不愿被如此供奉。
他看了看金羽,终于问:“它真的这样说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敢在盟议上重复?”
岵点头。
“敢。”
离獒沉默片刻,重新站起。
“那我替你们传话。鸷伯若准许,我会再来。”
他说完便要离去,却被槐翁叫住。
“离獒。”
年轻人回头。
老人望着他。
“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白尾鹰,还记得么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它伤了翅膀,你舍不得放手,整整养了一个冬天。后来春天到了,你阿父叫你放它走。你哭了三天。”
离獒脸色微红。
“那是小时候的事。”
槐翁点点头。
“如今你长大了,倒忘了那只鹰为何要走。”
离獒没有回答。
他牵着灰狼离开,走出很远,才回头望了一眼猎棚。
当夜,岵与妭随槐翁来到祖猎台北坡。
归羽石立在一片枯草深处,四周散落着许多断裂的兽骨柱。石碑并不高,约有一人半,碑面被风沙磨得粗糙,许多古字已经残缺。
岵用手拂去积雪,终于看见两道并立的身影。
左边是披狼皮的有穷猎人,右边是一只展翼巨鸟。猎人双手捧着泉水,巨鸟低头轻饮,双方之间没有锁链,只有一枚小小的金色圆印。
石下刻着古老的盟辞。
“三载同行,水草共享;期满各归,后裔无拘。”
雪蘅低声念出。
槐翁望着石碑,眼中浮起泪光。
“还在。”
岵仔细查看碑面,发现最后一行字旁有明显凿痕。原本的见证纹被人削去大半,又补刻了一枚黑羽隼印。
“有人后来改过。”他说。
雪蘅将白羽骨书放在石碑旁。
淡青色光芒缓缓亮起,两处古纹竟彼此呼应。岵掌心的无主契纹也随之浮现,金光沿碑面流动,将被削去的旧字重新映了出来。
那是一行极短的附记。
“有穷·玄狩与天羽共立此约,玄丘石工见证。”
岵轻轻抚过那道山纹。
“原始盟辞还在。我们可以拓下来。”
正说话间,远处忽然传来狼蹄声。
众人立即熄灯,伏在石后。
十余名黑羽骑士沿北坡巡来,为首者正是离獒。
他停在归羽石前,望见地上尚未扫净的积雪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身后一名骑士立即举起长弓。
离獒抬手制止。
“这里是祖猎旧地,不许随便放箭。”
他翻身下狼,走到石碑前,忽然看见石面上刚刚显出的古字。
离獒愣住。
“后裔无拘……”
他缓缓念出,神情渐渐变了。
一名年长骑士上前说道:“那是早年的旧辞,早已不用。如今猎天契以鸷伯主令为准。”
离獒望着他。
“既是旧辞,为什么要凿掉?”
骑士一时语塞。
离獒没有再追问,只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旧痕。
片刻后,他转身对众人说道:“这里没有敌人。继续巡山。”
骑士们面面相觑,却不敢违令,只好随他离开。
藏在石后的妭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槐翁望着离獒远去的背影,低声说道:“那孩子还没忘了怎么听人说话。”
次日,祖猎台传来鸷的回信。
他准许岵与妭参加盟议,也允许二人携带玄丘见证石与有娀骨书,但只给他们三十名随从的名额。至于天羽能否亲自说话,他没有回答。
戉派来的赤水使者同时送到消息:九荒已有八个大小氏族接受邀请,其中昆吾派出了皋与酉的代表,玄丘则由伯芒派遣两位长者赴会。赤水由嫄大祝亲自遣使,准备公开旧水宫的原始盟辞。
妭看完信,皱起眉头。
“鸷若真想议盟,为何还继续囚着羽灵?”
岵说道:“因为他要的不是议出什么,而是让各族承认他有权重立总契。”
雪蘅接过信,发现末尾还有一段话。
“有娀雪蘅若愿携白羽骨书归盟,可赦其背约之罪,并归还白榆营的旧粮道。”
槐翁冷笑。
“好大的恩典。粮道本来就是各部族共同走的,他先夺了去,如今又拿来卖人情。”
雪蘅将信折好。
“我会去。但不是替鸷作证。”
妭看着她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雪蘅望向两个正在棚外玩耍的孩子。
“我从前总怕族人挨饿,便忍着替鸷做事。可越忍,他越觉得有娀无人敢反抗。如今既有机会当众说清楚,我不想再躲。”
岵点头。
“那便一道去。”
盟议前夜,白榆营忽然送来一位老妇人。
她衣衫朴素,背着旧弓,右腿微跛,自称有穷·阿隼,是离獒的祖母。
槐翁见她,惊讶得站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老妇人没有答话,只将一只布包放在石案上。
布包里是一枚裂开的旧铜铃。
“这是我家祖上传下的猎鹰铃。”她说道,“从前挂在一只名叫逐雪的白鹰脚上。逐雪陪我祖父猎了十年,后来老了,祖父便摘铃放它走。那鹰每年春天还回来看看,直到有一年再没有回来。”
妭不明白她为何说起旧事。
阿隼抬头望向岵。
“我听离獒说,你们找到归羽石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碑上说后裔无拘,可是真的?”
岵将拓片取出。
老妇人接过,看了许久,忽然笑起来。
“原来祖父没有骗我。”
她将铜铃推到岵面前。
“明日盟议,我愿替你们作证。”
雪蘅有些惊讶。
“您是有穷人。”
“有穷人便不能说有穷做错的事?”
老妇人望了她一眼。
“我老了,腿也走不快,但眼睛还看得见。那些鸟被关在羽牢里,翅膀打得血肉模糊,营里的人都知道。鸷说是为了有穷,可我的孙儿们将来若只能靠锁住别人的翅膀过日子,我宁愿他们学着重新打猎。”
槐翁听得连连点头。
阿隼又说道:“离獒明日负责祖猎台东门。你们不必偷偷摸摸进去,他会依盟使礼放行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多谢。”
老妇人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我能帮你们进去,却不能替你们赢。鸷在猎原有威望,许多部落靠他的粮仓过冬。你们若只说旧约不公,却拿不出让他们活下去的办法,没人肯跟着你们。”
岵听完,认真点头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第二日清晨,祖猎台的钟声响彻荒原。
来自九荒各地的使者沿旧猎道陆续抵达。有人乘车,有人骑兽,也有人徒步而来。各氏族的旗帜在寒风中展开,玄丘的青山纹、赤水的赤羽纹、昆吾的赤铜纹,以及许多岵从未见过的古老图腾,一时汇聚在苍茫雪原上。
祖猎台四周,数千有穷武士持戈而立。
高台中央,鸷身披黑色狼裘,静静望着远方。
他原以为岵会带着少数人偷偷潜入,却没有料到,玄丘与赤水的使者竟与他们同行。更令他不快的是,有穷几位年长猎伯也坐到了使者席,其中便有阿隼。
“谁请他们来的?”鸷低声问。
身旁巫者答道:“按祖制,凡有穷旧猎伯皆可旁听盟议。他们带着旧猎铃与族印,守门人不敢阻拦。”
鸷冷哼一声。
“旧规矩倒记得清楚。”
他抬头望向天空。
黑云仍旧遮住半边荒原,那双金色巨眼偶尔在云中浮现。天羽的羽息已经越来越弱,却仍被猎天主令牵制着。
鸷握紧乌铜令。
他不愿再等。
钟声第三次响起时,岵与妭终于走上祖猎台。
岵穿着玄丘山工常穿的青麻衣,腰间悬着旧石锤,右臂仍缠着药布。妭披着赤色战袍,长戈立在身侧。雪蘅与燧随行,槐翁及几名白榆营猎人则走在后面。
众人登台时,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鸷望着他们,嘴角露出冷笑。
“玄丘·岵,你终于来了。”
岵行了一个平常的玄丘见面礼。
“鸷伯既召九荒议盟,我们便来把旧约说清。”
鸷转向妭。
“赤水执旌者,你也要替那只河灵讨债?”
妭望着他。
“我来是为了赤水的河,也为了被你关在羽牢里的飞鸟。若你肯听,今日便能说清;若你不肯,诸族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鸷脸色微沉。
他随即抬手,命巫者宣读召盟之辞。
那巫者声音洪亮,先讲九荒连年灾害,继而讲各族水火失衡、粮道难通,最后提出重立山河总契,由有穷主掌天羽之令,昆吾主掌炉火,赤水主掌河道,玄丘主掌山脉,各族共同遵行。
台下不少小部族首领听得频频点头。
他们确实饱受灾荒之苦,只盼有人能让山河安定。
待巫者宣读完毕,鸷缓缓站起。
“诸位,我有穷不求独占九荒,只求重新建立秩序。若山河各灵任性而行,水不肯流,火不肯燃,鸟不肯巡天,人又如何活下去?”
台下有人附和。
也有人沉默。
鸷望向岵。
“玄丘小子,你一路拆旧契,说要还万灵自由。那我问你,若明日九荒再逢大旱,你能叫河自己流来么?若昆吾炉火熄灭,你能叫铁自己炼成么?”
岵抬头看着他。
“不能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
鸷冷笑。
“那你有什么资格反对重盟?”
岵没有急着答。
他将玄丘见证石副片放在石案上,又请雪蘅取出白羽骨书。随后,他拿起一卷旧石拓片,缓缓展开。
“我不能替河决定流向,也不能替火决定燃烧。但今日既要重盟,至少该先弄清楚,三百年前的约究竟是什么。”
鸷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岵将归羽石拓片举起。
“这是有穷先民与天羽立下的原始盟辞。约定同行三年,期满各归,后裔无拘。”
台下顿时议论纷纷。
岵继续说道:“如今猎天契强迫飞鸟世代服从,与原约不同。若诸位不信,可以当场查验石纹,也可以请天羽亲自说话。”
鸷猛地拍案。
“天羽乃有穷古灵,岂能由你随意召来!”
岵望着他。
“我不召它。”
他将那片金羽轻轻放在石案上。
“它若愿意,自会说话。”
金羽在寒风中缓缓亮起。
天空中的黑云忽然停止翻涌。
片刻后,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。
一道低沉而疲倦的声音,从苍穹深处传来:
“有穷后人。”
祖猎台上,数千人同时抬头。
天羽望着高台中央的鸷。
“我当年与你们先祖同行三年,从未答应让我的孩子世代为奴。”
鸷握紧主令,脸色骤变。
那声音却没有停止。
“今日九荒诸氏齐聚,我愿当众重述旧约,也愿说明这些年羽族受过的苦。”
黑云深处,一片片金羽缓缓飘落。
“但在此之前,我要问有穷的后人一件事。”
鸷抬头。
天羽的声音如远古长风,缓缓传遍整座祖猎台。
“你们若真的敬我,为何不肯让我回家?”
台下顿时寂静。
就在此时,有穷·离獒忽然从东门走出,来到祖猎台中央。
他没有跪向鸷,而是抬头望向天空,缓缓解下自己臂上的猎鹰铃,放在石案前。
随后,阿隼也站起身。
她取出那枚裂开的旧铜铃,轻轻放在孙儿旁边。
两枚铜铃在寒风中发出细小的声音。
又有几名年长猎人默默起身,解下腰间的猎鹰铃,依次放到台前。
鸷望着这一幕,脸色渐渐铁青。
因为他终于发现,今日真正令自己不安的,并不是玄丘的石锤,也不是赤水的长戈。
而是那些世代替有穷狩猎的人,第一次开始怀疑,他们从小奉行的猎天之令,究竟有没有得到天空的同意。
(第三十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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