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三十二章 寒山夜雪有人归
♫ Listening Mode
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
Female voices: Mainland Mandarin / Hong Kong Cantonese / Taiwan Mandarin
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, Hong Kong and Taiwan,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.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;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.
玄丘入冬的第一场大雪,落在族议召开的前夜。
北岭的松林一夜之间白了枝头,山谷间的石道覆着薄冰,清晨出门的山工须在草鞋外再缠一层麻绳,才能走得稳当。村中各户忙着储柴封窗,妇人们用陶缸腌下秋日留下的山菜,老人坐在灶边削木勺,孩子们却喜欢这样的天气,趁大人不留意,便跑去坡上滑雪,摔得满身湿泥也不肯回来。
岵起得很早。
他坐在父亲的工棚里,正将北岭祖祠拓下的古字逐一誊在石片上。荑蹲在旁边,替他把相同的山纹分作几堆,偶尔遇见不认识的字,便拿来问父亲。
岌坐在窗边修一柄旧石凿,听见女儿接连追问,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你阿兄才回来几日,你便快把他的脑子问空了。”
荑头也不抬。
“阿兄见过那么多地方,脑子哪里问得空?阿爹若嫌我吵,我便跟阿兄去昆吾学铸铜。”
岌瞥她一眼。
“先把你上个月记错的石料账改好。”
荑立刻不说话了。
岵忍不住笑,妭恰在这时端着热粥进屋,见兄妹二人一个笑得开心,一个满脸不服,也跟着笑起来。
她将粥放在石案旁。
“吃过再忙。岌伯说你们昨夜又刻到半夜,若再不歇息,他便把石板全收起来。”
岵望向父亲。
岌不动声色地继续磨凿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一家人围着火塘吃早饭,屋外雪落得很静,偶尔有松枝承不住积雪,发出轻轻的折响。岵望着父亲与妹妹,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定。他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,醒来便知道灶中有火、桌上有饭,而不必急着奔往某处险地。
然而他也明白,祖祠石碑带出的旧事,终究不能只留在自家工棚里。
今日族议,便要决定如何保存与公布那些名字。
玄丘石厅里燃着六座炭盆。
族伯伯芒坐在上首,巫昃与几名山工长者分列两旁。厅中除了各房族老,还来了不少年轻石工、守山武士与负责粮田的妇人。北岭石碑出土的消息早已传遍山邑,人人都想知道,三百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岵将拓片铺在石案上,先说明了碑中所存的七人盟议,以及玄丘·岐岳主持改盟的证据,又将赤水、昆吾已有的相关记录摆出,供众人查阅。
他没有把未能证实的事当作定论,也没有隐去岐岳强行拘禁河心的那段旧影。
厅中渐渐响起议论。
一名年长族老首先站起身。
“岐岳是玄丘旧时的开山伯,修通七十二处山道,救过多少山民?如今只凭一块古碑,便说他曾经强迫河灵,岂不是叫后人忘了他的功德?”
岵点头。
“修山道的事,应当记着。强制改契的事,也须查清。两者并不相互抵消。”
族老皱眉。
“你这话说得容易。若各族都来追究三百年前的旧罪,难道要我们如今的玄丘人替先祖偿命?”
岵没有立即回答。
伯芒看向他。
“这也是许多人担心的事。你说说自己的想法。”
岵望向厅中众人。
“我们不能替三百年前的人重新作决定,也不能说所有玄丘人都犯过同样的错。但若旧禁契如今仍伤害山灵、河灵,而我们知道了解契的办法,便应当尽力补救。至于具体要怎样做,须查明契约与损害,不能凭一句祖先有罪,便叫无辜的后人承担无边无际的责任。”
一名年轻山工听得点头,却有人仍不满意。
“补救要出粮、出工,谁来担负?”
这一次,岌站了起来。
他年纪已大,平日很少在族议中争辩。如今却走到石案前,指着拓片说道:“先别急着算要出多少粮。若碑上那些旧名中,有如今仍被困在山里的灵,我们至少该派人查一查。没有查清,谈出多少工也是空话。”
伯芒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愿带人勘察?”
“愿意。我熟悉北岭旧矿道,冬天正好能趁山工休工时先查几处。但不能乱挖,须一处一处看。”
巫昃随后提出,北岭见证石暂存祖祠,由族中三名石工与两名祝者共同守护,待与昆吾、赤水的旧籍核验之后,再将可确认的内容刻成新碑,供族人查阅。
伯芒沉吟许久,终于同意。
他转向岵。
“你既持无主契纹,可愿替族中保管那块见证石?”
岵摇头。
“石碑属于玄丘,也属于上面留下名字的人与灵,不该由我一人私藏。我愿负责带拓片前往无水之城核验,但原石仍应留在祖祠。”
伯芒望着他,缓缓点头。
族议最终决定:保留原碑,不擅自凿改任何姓名;派人整理旧籍,查明仍在受禁的山灵;允许岵携带经共同拓录的见证石副片继续追查古盟,同时须将所得消息传回玄丘。
这些决定并没有使所有人满意。
有人忧心玄丘声誉,有人怕因此招来外族索赔,也有人觉得古人旧账与如今的生活无关。但当众人离开石厅时,至少不再有人主张立刻封死祖祠,毁去那些不愿面对的名字。
岵望着雪中的山邑,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午后,玄丘山门来了一个受伤的陌生人。
那人骑着一匹瘦马,身上披着厚厚的灰色兽皮,左肩插着半截黑羽箭。他脸色苍白,进了山门便几乎从马上跌下,被守门武士扶进医棚。
岵得到消息赶去时,巫昃已命人替他拔出箭头。
箭镞带着有穷氏常用的黑色隼纹,却没有毒。伤者虽然失血不少,神志仍算清醒。他见岵进来,立即挣扎着坐起。
“玄丘·岵?”
岵点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赤水·澧,原在白羽关替戉将军传递军报。”
妭跟着走进医棚,闻言脸色骤变。
“戉叔出了什么事?”
澧连忙摇头。
“戉将军平安。只是他截获了一封有穷氏的密信,觉得事情重大,不敢走寻常驿道,便让我绕北岭赶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兽皮,递给妭。
妭展开一看,神情渐渐凝重。
密信中提到,有穷·鸷已从昆吾撤回猎原,正在调集黑羽骑与巫者,准备沿赤水旧河寻找一处古老的地下入口。更重要的是,信中明确写着一个名字。
赤水·戎。
妭握住兽皮的手微微发颤。
岵轻声问:“信里怎么说?”
妭缓缓念道:“赤水旧执旌者戎,仍守第七盟名。若能取其真身,便可补齐失落的古盟证。”
石屋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澧又说道:“戉将军派人查过,密信是有穷一名黑羽巫者写给鸷伯的。如今他们正在准备入冬前的最后一次大猎,表面上猎兽取皮,实际上却有许多人携带昆吾的凿山器与锁灵铜柱。”
岵心头一沉。
“他们要进无水之城。”
妭点头。
她早已知道父亲的身体可能留在那座古城深处,却始终不知道究竟如何进入。如今有穷氏竟也得了消息,显然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古城的秘密。
澧望着妭,低声说道:“旌主,戉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。他说,赤水守得住白羽关,却未必守得住地下所有旧河。若您要回去,他会提前安排人手。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将密信重新卷起,望向岵。
岵明白她心中的急切。
“先让澧养伤。我们今晚把路线与旧图对照,明早便可出发。”
妭轻轻点头。
那天傍晚,玄丘家的灶屋格外安静。
荑听说阿兄又要离开,原本高高兴兴准备的晚饭也吃得少了。她坐在火塘旁,手里捧着那只昆吾铜鹿,久久没有说话。
岵看见,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。
“生气了?”
荑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岵笑了笑。
“那为什么不说话?”
荑低下头。
“阿兄,你这次回来才几天,又要走。你说以后要教我辨石纹,还说春天带我去东坡找会唱歌的山泉,结果每回都有别的事。”
岵听得心中一酸。
“是阿兄答应得太多。”
荑抬起头,眼圈微红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外面的事都比家里的事重要?”
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从前总觉得,只要救下更多的人、解开更大的难题,便是在做应该做的事。直到此刻望见妹妹的眼泪,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许下的那些家常承诺,同样需要认真履行。
他轻轻握住荑的手。
“不是。家里的事也很重要。我这次确实没做到答应你的事,对不起。”
荑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岵想了想。
“我不能说哪一天,但这回我会沿途传信。若春天仍回不来,便请阿爹先带你去东坡。我回来再陪你走一次。”
荑沉默片刻。
“你别又忘了写信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还有,昆吾那位燧姑娘说好的铜鸟……”
岵忍不住笑了。
“原来你还记着这个。”
荑终于也笑起来。
妭站在门边,看着兄妹二人说话,没有打扰。
等荑回屋后,她才走到岵身旁。
“你若想多留几日,我可以先回赤水。”
岵摇头。
“此事与你父亲有关,也与我正在查的盟证有关。我本就该去。只是往后不能每次急着奔向远处,却忘了身边的人。”
妭轻轻点头。
“等事情过去,我们再回来。”
岵望着她,心里一暖。
第二日天尚未亮,岵与妭便收拾行囊,准备离开玄丘。
岌早已起床,替他们备好干粮和御寒的兽皮。荑则将一只小小的石鹿塞进岵怀中,石鹿做得并不精巧,四条腿稍有长短,却刻着十分细致的眼睛。
“我照着昆吾铜鹿做的。”她说道,“阿兄带着它,免得又忘了家在哪里。”
岵接过石鹿,郑重收好。
岌望着儿子,忽然将那柄旧石锤递还给他。
“祖先留下的东西,如今你知道了来历,也知道了其中的分量。往后若遇见有人叫你替他人许诺,先想清楚再动手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老人又看向妭。
“山外风雪重,你们路上当心。”
妭向他行礼。
“岌伯放心。等赤水的事安定,我陪岵回来。”
岌笑了笑。
“回来时不必带什么珍贵东西。若能坐下吃顿饭,便很好。”
两人辞别家人,沿着山邑南道缓缓前行。
雪后的山林清朗而寂静,青松枝头积着白雪,远处溪流沿冰石奔走,发出清脆水声。岵回头望去,只见父亲与妹妹仍站在山门前,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他忽然觉得,离别并不一定要惊天动地。有时候最难舍的,不过是一顿尚未吃完的饭,一件答应了却还没来得及做的小事。
妭似乎明白他的心情,没有催促,只让马走得慢些。
过了山口,岵终于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两匹马沿山道向南,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。
千里之外,有穷猎原已进入最严寒的时节。
黑色大帐内,鸷正与那名披白羽斗篷的女子对坐。帐外猎风呼啸,黑羽武士在营地里整修兵器,几辆装着昆吾凿山器的重铜车停在雪地上,车轮深深陷入冻土。
鸷望着石案上的古盟残牌,沉声问道:“赤水·戎若仍活着,为何三百年前的盟名会落在他身上?”
白羽女子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将一枚细小的白色骨片放在残牌旁,骨片上浮出一道古老的水纹。
“因为他二十多年前进入无水之城时,自愿替河心承担了一部分旧盟的见证。”
鸷皱眉。
“他一个凡人,如何承受三百年前的盟证?”
“凡人也有名字。名字若被真正的见证之印认可,便能承担约定。但他替河心所作的,并不是继续囚禁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女子缓缓说道:“他答应替她守住一处即将崩裂的旧契根脉,直到有人找到安全的解法。他若离开,河心未必立刻死去,却可能让九荒数条古河同时失去支撑。”
鸷冷笑。
“又是这种牺牲自己的英雄。”
白羽女子望着他。
“你若真这样想,便永远无法理解他为何被第三盟证认可。”
鸷没有理会,只盯着残牌。
“我只想知道,怎样找到他的身体。”
女子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“无水之城最深处,有一道名叫守名渊的古门。赤水·戎就在门后。但要进入那里,须先取得一枚完整的见证石。”
鸷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玄丘的那块?”
“是。”
“已经出土了?”
女子点头。
鸷忽然笑了。
“如此说来,我倒不必再去玄丘抢。只须等那两个年轻人带着石头往赤水去,便能半路取来。”
白羽女子望向帐外的风雪,神情却并不轻松。
“你最好不要小看他们。”
鸷站起身,披上黑羽大氅。
“我从来不小看敌人。”
他走到帐门前,忽然停住。
“只是我比他们更清楚,天下大事从来不是靠几句守约的话便能办成。”
寒风掀起帐帘,卷进细碎雪花。
远处数百名狼骑正在集结,黑色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鸷望着东南方的山脉,缓缓举起右手。
“传令,出猎。”
狼角声骤然响彻雪原。
第三日黄昏,岵与妭行至玄丘与赤水之间的一处古老山口。
那里叫断云隘,两侧山峰高耸,谷底仅有一条狭窄石道。寒风沿山壁呼啸,吹得积雪不断从岩缝间滑落。岵熟悉这一带的地势,原打算天黑前穿过隘口,再去南坡的一处旧工站歇息。
然而刚入山谷,他便察觉不对。
石道上有新近压出的车辙,雪中还残留着狼爪印。更远处,一处岩壁上竟刻着一道细小的黑羽隼纹。
妭也发现了。
“有穷氏的人来过。”
岵蹲下查看车辙。
“重铜车。至少有十辆,而且刚过去不久。”
两人相互望了一眼,随即牵马退向一旁的石林,准备绕道。
就在这时,山谷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狼嚎。
紧接着,后方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。
妭缓缓拔出长戈。
“看来有人等我们很久了。”
岵握紧石锤,抬头望向两侧山壁。
风雪之中,数十道黑羽骑士的身影渐渐浮现。他们骑着灰狼,站在高处的石坡上,手中长弓已经搭箭,箭尖在暮色中闪着冷光。
而在山口最狭窄的地方,一辆乌铜战车正缓缓驶出。
战车上没有鸷。
只有一个身穿白羽斗篷的女子,静静站在风雪之中。
她没有遮住面容。
那是一张清丽而冷淡的脸,眉心生着一道细小的白色树纹,长发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望向岵与妭,目光最后停在岵怀中的见证石上。
“玄丘·岵,赤水·妭。”
她的声音清澈,穿过风雪。
“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妭横戈在前。
“你是谁?”
女子没有立即回答,只缓缓举起右手。
掌心浮出一道古老的白羽契纹,与岵的无主契纹遥遥相应。
“我出自有娀古脉,名为有娀·雪蘅。”
她望着两人,神情渐渐凝重。
“我不是来夺见证石的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们,赤水·戎若再不离开守名渊,便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山谷风雪骤急。
岵与妭站在狭窄石道上,望着那名突然出现的白羽女子,谁也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们一路追寻的赤水故人,终于有了更确切的消息。
可伴随而来的,却是一场比寻找无水之城更加危险的选择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
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. Followers receive an in-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.
Discussion & Comments 0
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. Sign i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