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三十四章 黑水寒江锁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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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水北境的河水,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变黑了。
妭幼年时听老人讲过,三百年前山河旧盟初立,赤水七河曾在一夜之间失去颜色。河里的鱼翻着白腹浮上水面,岸边的苇草从根部枯死,连饮了河水的牛羊也接连病倒。后来诸族将这场灾祸称作“黑水之变”,却没人能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如今,站在北境山口,妭终于亲眼看见了传说中的黑水。
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暗色,远看像冬日山影,近看却有无数细小的黑纹随波翻卷。水流并未停歇,但每经过一块岩石,那黑纹便紧紧缠上去,将石面染成灰白。浅滩上的鱼群仓皇逃向支流,几只水鸟振翅飞起,羽尖沾着黑水,竟变得沉重起来。
岸边的村民已经乱作一团。
有人赶着牛羊往高处走,有人提着陶罐从井边奔回,几个年轻男子正忙着拖船,却因缆绳缠住河底的石桩,怎么也拉不动。河滩上有个孩子哭着寻找母亲,声音混在风里,叫人听得心慌。
妭翻身下马,径直走向村口那面赤水军旗。
“这里谁主事?”
一名披着短甲的军士迎上来,认出她腰间的赤玉旌环,立即行礼。
“见过旌主!属下赤水·湛,奉戉将军之命守北河渡口。”
“黑水从哪里来?”
“上游三十里,旧鹿角滩。昨日夜里有穷人马突然出现,带着六辆铜车,在河底打下黑色铜柱。起初河水只是发暗,今晨便成了这样。”
“百姓可曾饮用?”
“我们已经封了渡口,可下游几个村子还不知道。”
妭立即说道:“派快马沿两岸通报。所有取水井先查水色,河水暂不可饮,也不可用来煮食。将老人孩子与病人先送到高地,军粮优先供给沿岸村民。”
湛领命而去。
岵走到水边,蹲下身仔细察看。
黑纹与昆吾旧炉上的禁契纹极为相似,却又多了一层细密的河形刻痕。他用铜凿轻触岸边一块染黑的石头,石头竟发出微弱的颤鸣。
“疼……”
岵立即收回手。
“是谁弄伤了你?”
那石灵说话断断续续。
“河底……来了六根黑东西……把水压住……叫我们不许动……”
岵望向上游。
他明白了。这并非寻常毒水,而是有人用旧盟的禁制压迫河底灵脉,迫使水灵退避。流动的河水失去原来的灵息调和,古老契印中积存的污浊便沿河床翻涌而出。
妭走近。
“能解么?”
“得先找到铜柱。只清除河面黑纹没有用。”
“那我们去上游。”
岵摇头。
“先别急。六根铜柱若连着同一道禁契,拔去其中一根,可能把压力转给其余五根,反而让河床裂开。”
妭望着他,知道他说得有理,却仍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些正在逃离河滩的村民。
“他们等不了多久。”
岵站起身。
“那就先救人,再拆柱。”
戉将军是在当天傍晚赶到渡口的。
他带来三百名赤水军士、两支修渠队,以及十余辆载着粮食与清水的木车。那位年近五十的赤水老将一见妭,便大步迎上来,脸上的疲惫也掩不住欣喜。
“你这丫头,可算回来了!”
妭向他行礼。
“戉叔,白羽关如何?”
“还守得住。有穷人在关前虚张声势,真正的人马却绕入旧河谷。我们已经抓到两个探路的,剩下那支由有穷·魈率领。”
“魈?”
妭皱起眉头。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有穷·魈是鸷麾下掌管猎道与陷阱的悍将,素来不喜正面交战,善于利用地势围困敌人。据说他曾为了捕获一头稀有山灵,放火烧掉整片山林,最后山灵虽被捕获,附近三个猎村却也失去了过冬的木材。
戉望向雪蘅。
“这位是谁?”
雪蘅上前行礼。
“有娀·雪蘅。”
戉的神色顿时冷下来。
“鸷身边的白羽祝者?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你若仍替他做事,最好别进赤水军营。”
雪蘅没有辩解,只取出旧河图与一枚有穷行军铜令,放在石案上。
“魈带来的不是寻常军兵。这六根锁河铜柱,原本是昆吾替有穷打造的旧式猎灵器。他在上游布下黑水,只是想逼赤水军沿河救灾,抽空无水之城附近的守兵。真正要进入守名渊的,是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。”
戉低头看图。
“你为何告诉我们?”
“因为我不愿看见更多人被困进旧盟。”
戉冷笑。
“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,倒新鲜。”
雪蘅的脸色白了一些。
妭忽然说道:“戉叔,她曾替鸷办事,也确实救过我们。该查的要查,但现在她带来的消息有用。”
戉望着妭。
“你愿替她作保?”
妭摇头。
“我愿替我亲眼见过的事作证。至于她以后会怎样,我不敢保证。”
戉沉默片刻,终于命人收起铜令,又安排两名军士守在雪蘅附近。
“暂时准她同行。若她敢与有穷暗中传讯,便立即拿下。”
雪蘅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众人随即围在石案旁,开始商议解救沿河村民与阻止魈的办法。
岵将六根铜柱的位置画在兽皮上,又在旁边标出山势与旧水道。
“铜柱沿河分布,并非一条直线。它们借河底旧石脉连成一张网,河流越急,压力越大。若要解除,须先在两岸开泄水沟,让一部分水流绕过受压的河床。”
戉皱眉。
“开沟要多少人?”
“若只是临时泄水,百余石工便够。但这里土层薄,沟底必须用青石铺稳,否则水一冲便塌。”
妭指着河图。
“我们可以调南岸修渠队,再让村里的船工协助运石。”
戉点头。
“好。但若有穷骑兵趁机来袭?”
“我守北岸。”妭说道,“请戉叔带人守旧鹿角滩上游,别让魈继续打铜柱。”
戉望了她一眼。
“你还是这个脾气,一回来便要担最险的事。”
妭笑了笑。
“您从前教我,赤水执旌者须站在军旗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戉也笑了,随即正色道:“那便照此安排。”
这一夜,北河两岸灯火通明。
村民们在军士带领下撤往高地,修渠队则冒着寒风沿岸凿沟。岵带着十几名石工勘察岩层,亲自挑选铺沟的青石,遇见松动的旧堤,便先打木桩加固,再让人动土。
雪蘅主动帮忙,将有穷锁河铜柱的结构画给石工看。起初众人不愿接近她,后来发现她确实熟悉禁纹,能辨出哪里可以凿、哪里碰不得,才渐渐肯听她说话。
到半夜时,第一条泄水沟终于通了。
清冷的河水沿新沟缓缓流入一处旧滩地,黑纹却没有随水大量扩散,而是仍紧紧附在原先河床的石脉附近。岵蹲在岸边,望着水流变化,心里有了些底。
“再通两条,便可以试着解第一根铜柱。”
一名老船工听见,忍不住问:“小兄弟,这水还能清回来么?”
岵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铜柱若能拆掉,河灵愿意重新归水,黑纹便有机会渐渐退去。但受损的石脉要养多久,还得看实际伤势。”
老船工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靠这条河过日子。若河坏了,船也没处走,鱼也没处捕。”
岵望着他冻得通红的双手,低声说道:“所以不能只想着今日把黑水赶走,还得想办法让河以后不再被人随意锁住。”
老船工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又回去搬石了。
临近天亮时,河滩上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。
岵回头,只见昨日那个寻找母亲的小男孩站在帐篷外,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芦苇筐,哭着说小妹妹病了。
妭闻讯赶来,跟着孩子进入帐中。
那是个四五岁的女孩,脸颊潮红,呼吸急促,身上裹着两层旧麻被。母亲守在一旁,哭得眼睛发肿。孩子昨日受了风寒,又在撤离时淋了雪,如今高烧不退。
妭摸过她的额头,立即叫来军医。
军医检查后,给她敷药退热,又安排将帐篷移至避风处。妭蹲在孩子身旁,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的手脸,直到女孩渐渐安稳下来。
那妇人连连道谢。
妭摇头。
“先别谢。她还需有人守着,若高热不退,要及时叫军医。”
走出帐篷时,天边已经泛起微光。
岵站在不远处,身上满是泥水,正与石工讨论第二条泄水沟的位置。妭望着他,心里忽然一软。
这个人连夜没有休息,肩上的旧伤又渗出了血,却仍低头认真看着河图,仿佛身边所有纷乱的声音都可以暂时放下,只剩下那条尚未凿通的水路。
她走过去,将一块热饼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岵抬头。
“等我把这条线标完。”
“先吃。你再这么熬,别说修河,过两日连石锤都拿不稳。”
旁边几名石工忍不住笑了。
岵有些不好意思,只好接过热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
妭这才满意,又将一碗热汤递给他。
第二日午后,赤水军终于抵达第一根锁河铜柱附近。
那根乌黑铜柱立在浅水中央,高约两丈,柱身刻满细密的黑色契纹,顶端缠着一圈有穷隼羽。四周水流不断撞上柱身,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水强行压回河底。
岵沿岸查看,确认三条泄水沟已能分担水势,便带着两名石工走入浅水。
妭率军守在两岸,雪蘅则站在一块高石上,辨认铜柱上的旧印。
“岵,柱身第三道纹不能碰。那是回锁纹,一旦断开,另外五根会同时收紧。”
岵点头。
他将石锤轻轻放在铜柱旁的河石上,掌心无主契纹缓缓亮起。
“河里的诸位,我不是来借水,也不是要你们替我做事。我想拆去这根锁柱,但需要知道,你们如今承受得住多大的水势。”
许久之后,一道微弱的水声从河底传来。
“我们很累……”
那是数个细小水灵的声音,像冬日溪流在冰下低语。
“黑东西压着我们……不能动……”
岵闭目听了片刻,随即睁眼望向岸上。
“先把第二条沟拓宽半丈。河灵尚无力自行承受急流。”
岸上的石工立即行动。
妭守在近处,忽然听见上游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她抬头望去,只见一道黑色骑影正沿山坡飞驰而来。
随后,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有穷骑兵终于出现了。
为首者身穿黑甲,面容瘦削,右颊有一道旧伤。他骑着一匹巨大的灰狼,手中握着长柄骨刀,正是有穷·魈。
他望着河里的岵,忽然笑了。
“玄丘山工,果然会拆东西。”
妭横戈站到岸边。
“魈,你越过赤水边境,已犯了旧盟不得侵河的约定。立即退兵!”
魈望着她,笑意更深。
“赤水执旌者,你们不是正忙着救河么?我倒想看看,是你的长戈快,还是河水快。”
他抬起左手。
远处第五根铜柱上,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火光。
岵脸色骤变。
“他要同时收紧六柱!”
话音未落,河底便传来沉闷的裂响。
原本缓缓流动的黑水突然翻滚起来,岸边新开出的泄水沟也开始剧烈震动。几名石工脚下的青石松动,险些跌入水中。
妭大喝:“退到高处!”
军士立即吹响号角。
魈却已经挥刀冲下山坡。
“赤水·妭,今日我不与你争关隘,只要那块玄丘见证石!”
他身后数十骑同时放箭,箭雨越过河面,直扑岵所在的浅滩。
妭纵身迎上。
长戈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弧光,将数支黑羽箭击落。她借势落在河岸高石上,迎着魈的骨刀猛然刺出。
刀戈相撞,发出一声巨响。
魈力气极大,灰狼又善于山地冲撞,妭虽挡住第一刀,脚下石头却被震裂了一角。她旋身退开半步,随即以戈尾击向狼骑侧腹,逼得魈不得不收刀回护。
魈冷笑。
“难怪鸷伯说你难缠。”
“他若记性好,便该告诉你,赤水河边不容你放肆!”
妭话音未落,长戈已再次刺出。
然而河中的岵此刻却顾不上看两人的战斗。
铜柱之间的旧禁纹正在同时收紧,河底压力陡增。若任其发展,不仅这段河床会裂开,下游刚撤出的村落也可能遭到突如其来的洪流。
岵强迫自己静下来,仔细辨听水下的声息。
就在这时,河底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。
“岵……”
他猛地一怔。
那声音竟有些熟悉。
“河心?”
一缕极细的蓝光从妭腰间赤玉旌环中浮出,沿空气缓缓落在河面上。蓝光里出现一道少女的影子,面容稚嫩,眼神却十分清澈。
她是赤水河心留在旌环中的旧名之影,并非完整真身。
“我能听见这里的水灵。”她说道,“它们说,铜柱下方有一条旧河道,本来便通向南边。若把那条河道重新打开,水便不必全挤在这里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“在哪里?”
少女抬手指向河床西侧的一片乱石。
“那里。”
岵立即奔过去,沿石纹敲了几下,果然听见地下传来空响。
他抬头喊道:“雪蘅!帮我辨认这片岩层下面有没有锁纹!”
雪蘅迅速赶来,俯身察看。
“没有。这里只是旧水道,被山石堵住了。”
岵点头,立即招呼石工。
“先别拆柱!我们开旧河!”
十余名石工奔下浅滩,在军士盾牌掩护下合力凿开岩层。岵先找到几处天然裂纹,又将木楔逐一打入,借杠杆撬起堵在河口的巨石。
轰然一声,石头翻入水中。
一道积存多年的暗流猛地冲出,沿古老河槽奔向南侧低谷。
河面水势顿时缓和了一些。
那几个微弱的水灵也终于能稍稍移动。
岵望着铜柱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现在可以解了。”
岸上的战斗仍在继续。
妭与魈交手数十回合,渐渐发现对方看似凶猛,实则一直在拖延时间。他的黑羽骑士并未全力冲阵,而是围绕河岸不断游走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她忽然意识到不对。
“戉叔!”
远处的赤水老将正率兵挡住侧翼狼骑,闻声回头。
妭高声道:“魈在拖住我们!他真正的人马已经往上游去了!”
戉脸色骤变。
他立刻命副将率兵继续守河,自己带一支精锐沿山道追去。
魈见计谋被识破,脸色终于沉下来。
“你倒不笨。”
妭没有回答。
她忽然变了招式,不再与魈硬拼,而是借河岸高低错落的地势,专攻灰狼脚下。魈数次挥刀逼退她,却始终无法再向河中靠近。
与此同时,岵已经将第一根锁河铜柱的回锁纹逐一隔开。
他没有硬拔铜柱,而是先借旧水道分流,让周围河灵渐渐恢复活动,再请它们自行判断能否脱离束缚。
河底传来细小的回应。
“可以……”
岵将手掌按在铜柱上。
无主契纹缓缓亮起,旧禁印中那道强迫河灵服从的黑纹,终于开始松动。
铜柱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。
随后,第一道灵锁断了。
黑水没有立刻消失,却不再继续向两岸扩散。河面上浮起几缕细小的蓝光,如同冬日阳光照进浅水。
雪蘅望着这一幕,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震动。
她曾在有穷见过无数猎灵器,知道那些器物一旦铸成,便很难在不伤及灵的情况下拆解。如今岵却没有强行与铜柱对抗,而是先替河水找到另一条路,再让水灵自己挣脱。
她忽然想起祖辈留下的旧书中那句古老的话。
山河之契,本不该以强弱定从属。
正出神间,河岸上忽然传来一声痛呼。
一名年轻石工被飞来的黑羽箭射中肩膀,倒在浅水中。雪蘅立即奔过去,将他拖到岸边,替他止血。
那石工原先一直防备她,如今疼得满脸汗水,却仍低声说道:“多谢。”
雪蘅怔了一下。
“别动,箭头还没取出来。”
她低头继续包扎,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滋味。
从前她在有穷营地替人做事,旁人敬她、怕她,却很少有人这样真心向她道谢。
傍晚,魈终于率残部撤退。
六根铜柱只解除了一根,另外五根仍立在上游,河床也尚未恢复。但临时水道已经分担了压力,下游几处村落暂时脱离了险境。
赤水军士清点伤亡,七人受伤,两名修渠工匠被落石砸断了腿,所幸无人死亡。军医忙着救治,村民则自发送来热粥与干柴,帮忙修补被战斗毁坏的堤岸。
戉在天黑前派人传回消息。
魈果然另有一支精锐沿旧山道北上,趁赤水军救河之际,绕过了守军,正向无水之城附近的地下水口进发。
岵望着地图,神情沉重。
“他们至少比我们早走了半日。”
妭问:“还能追上么?”
戉的信使摇头。
“旧山道狭窄,冬日又有积雪,大队军兵走不快。戉将军已经带精骑追去,但有穷人熟悉猎道,未必能在入口前截住。”
妭转头望向雪蘅。
“你知道近路么?”
雪蘅低头看图。
“知道一条。但那不是人走的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无水之城以北,有一条古老的地下河。沿河而下,可以直达守名渊外门附近。只是那条水道常年不见天日,里面还有未解的旧盟灵纹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你走过?”
“只走过前半段。再往里,便听见有水灵警告,不许擅入。”
妭看了看岵。
岵明白她的意思。
若走大路,他们很可能来不及阻止魈。若走地下河,则必须面对未知的水脉与旧契。但那条路既有水灵守护,便不能为了赶时间而强行闯入。
他想了想。
“先找到入口,问清楚能不能借道。若不许,我们便另想办法。”
雪蘅点头。
“那就得今晚出发。”
夜色渐深,赤水北河岸边升起一轮清冷的月亮。
岵在帐中重新包扎右臂,伤口经过连日劳作又裂开了一些,药布上渗着淡淡血迹。他正想自己系紧,妭便掀帘走了进来。
“给我。”
岵抬头。
“你不是还要和戉叔商议军务?”
“已经说完了。”
妭坐到他身旁,接过药布,动作熟练地替他重新包扎。她看着那道迟迟不愈的旧伤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“你答应过我,不再轻易伤这只手。”
岵低声说道:“今日情况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妭没有责怪他,只将药布系好,低头看着他的手腕。
“可我有时候真怕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怕什么?”
妭沉默片刻。
“怕有一天,所有人都得救了,你却回不来。”
岵心头微微一震。
帐外寒风吹动军旗,远处有人正在收拾行装,铜甲相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
妭抬起头,眼中没有泪,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从玄丘到赤水,再到昆吾,我们每次都说,等这件事办完便能歇一歇。可一件事还没结束,另一件又来了。我知道这些人需要救,也知道旧盟必须查,但我不想有一天,只剩下别人告诉我,你做过多少好事。”
岵望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左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妭,我也怕。”
妭微微一怔。
“我怕你遇险,怕家里的人等不到我,也怕自己明明想救人,却做错了事。只是有时候,事情到了眼前,来不及慢慢想。”
“那以后怎么办?”
岵想了想。
“以后若遇见险事,我们先商量,别总想着一个人担。若有别的办法,便不拿命去赌。我答应你的事,也尽力一件一件做到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你这回可别忘了。”
岵认真点头。
“不会。”
妭的眼圈终于红了。
她忽然伸手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的肩头。岵轻轻揽住她,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过了许久,妭抬起头。
两人相距极近。
灯火映着她的眉眼,睫毛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泪光。岵望着她,原本想说什么,却发现此时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。
妭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别总叫我担心。”
岵低声应了。
她望着他,忽然靠近,轻轻吻了他。
那只是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,却叫岵整个人怔住了。妭稍稍退开,望见他难得露出的茫然神情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怎么,玄丘石工连这个也不懂?”
岵的耳根慢慢红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岵望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“只是没想到。”
妭正想再说什么,他却伸手将她轻轻揽近,低头吻了她。
帐外风声渐紧,帐中那盏小小的油灯轻轻摇曳。两人许久没有再说话,只安静地相拥着,仿佛一路奔波的疲倦,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三更时分,岵、妭与雪蘅带着六名赤水精锐,悄悄离开北河军营。
戉亲自送他们到山口。
“你们此行不是去打仗。”老将叮嘱道,“能避开有穷人便避开。若守名渊真有赤水旧脉,先查清情形,再决定怎么做。切莫为了抢先一步,反把整条河毁了。”
妭向他行礼。
“戉叔放心。”
戉望着她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阿爹若真能回来,我定要请他喝一坛酒,再好好骂他一顿。这些年叫你们母女受了多少苦!”
妭眼中浮起笑意。
“那您可得留些好酒。”
“酒早就留着了。”
戉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众人沿山道进入夜色。
数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一处被古松遮蔽的深谷。谷底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石庙,庙中供奉着一尊无头水鹿,鹿身上刻满古老的水纹。庙后有一口巨大的石井,井口宽约两丈,向下望去,只见幽深黑暗中隐约泛着淡蓝色水光。
雪蘅停下脚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岵走到井边,仔细听了片刻。
深处果然有水流声。
他刚要开口,井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少女声音。
“来者止步。”
众人立即停下。
水井上方渐渐浮起一团蓝光,凝成一名身披水草衣裙的少女。她年纪约莫十五六岁,长发垂至腰间,双足悬在水面上,眼神清冷。
“这里是旧河归梦道。三百年来,不许兵马擅入。”
岵上前行礼。
“玄丘·岵,携赤水执旌者妭与有娀雪蘅,想借道前往守名渊。我们不愿强行闯入,特来询问。”
水灵少女望着他掌心的无主契纹,神情微微一变。
“你带着玄丘见证石?”
“带着副片,原石仍留在玄丘祖祠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。
“若想借道,须答应一件事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请说。”
“这条旧河里有许多沉睡的水灵。你们经过时,不许点燃引灵火,不许强取河水,更不许以古盟名义命令任何水灵替你们开路。若遇见危险,我们也未必能救你们。”
岵点头。
“这些条件,我们可以答应。”
少女又望向妭。
“赤水执旌者,你呢?”
妭将长戈竖在身旁。
“我答应。”
“有娀人?”
雪蘅轻轻低头。
“我也答应。”
水灵少女望着他们,终于缓缓让开。
井底传来沉闷的石门声。
一条通往地下河的古老石阶渐渐显露,阶旁的青色石珠依次亮起,照出深处幽长而曲折的水道。
“进去吧。”少女说道,“但愿你们来得及。”
妭心头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少女望向地下河最深处,眼中浮起一丝忧虑。
“半个时辰前,已有一群有穷人从另一处旧门闯入。他们带着锁灵铜器,正在强行凿开守名渊的外壁。”
岵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找到入口了?”
“找到了。但他们不知道,守名渊外壁一旦破裂,首先被水吞没的,不是里面的守门人,而是无水之城下方的七条旧河。”
少女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。
“那里面有个赤水人,已经独自守了二十多年。他刚才还在劝那些闯入者停手。”
妭猛地向前一步。
“他还好吗?”
水灵少女望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他受伤了。”
妭只觉得心口一紧。
少女轻声说道:“他说,若见到一个名叫赤水·妭的姑娘,请替他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她,阿父在这里。只是这一次,千万别再叫她等二十年。”
妭眼中的泪水骤然涌出。
岵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没有再耽搁,沿着古老的石阶快步走入地下。
身后的石井渐渐合拢,月色被挡在深谷之外。
而在那幽深的旧河尽头,一扇封闭了三百年的石门,正被有穷人的铜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。
每一次撞击,都有一缕鲜红的水色,从石门的裂缝中缓缓渗出。
(第三十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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