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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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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9 章

第九十九章 雪满玄丘故客来

玄丘的第一场雪,落在冬至前七日。

那日清晨,岵推开院门,只见山岭苍茫,昨夜尚留着枯黄颜色的林木,如今已披上一层薄雪。村中石屋的屋顶白了一片,远处的河水却还没有封冻,缓缓流过两岸积雪的谷地。几只灰羽山雀落在石榴树上,啄食枝头最后一颗裂开的果子,惊得树枝轻轻摇晃,细雪纷纷落下。

蘅汐从屋里探出头来,望见满院白色,先是愣住,随后兴奋地叫起来。

“阿父!白!”

岵回头笑道:“是雪。”

“雪!”

孩子学得很快,立即扶着门框往外走。岵赶紧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小兽皮衣,又替她系紧领口,才牵着她慢慢走到廊下。

蘅汐伸出小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掌心,转眼便化成小小水珠。她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看天空,仿佛不明白方才那个漂亮的白东西去了哪里。

岵蹲下来,耐心地解释:“雪遇见暖手,便化成水了。”

蘅汐哪里听得懂,只将湿漉漉的手掌按在父亲脸上,咯咯笑起来。

妭扶杖走出屋门,正看见父女二人在雪中玩闹。

“你倒不怕她冻着。”

岵转头道:“只玩一会儿。”

妭走近,替女儿将松开的衣领重新系好,又伸手接了一片雪。

她的左腿已经恢复大半,平日走路可以不用人扶,但遇到湿滑石阶,仍须借助短杖。医祝嘱咐她入冬后尤其要注意保暖,不宜立即恢复长距离奔走。

妭起初不大习惯。她自幼练戈,最厌恶走路受限,如今却连出门查看村边水渠都须先想一想脚下是否平稳。

岵从不催促她。

只是院门前多了一道缓缓倾斜的石坡,石工坊里也添了几张较低的工作凳,方便腿脚不便的人坐着做事。

妭第一次看见那道石坡时,曾望着丈夫笑道:“你这是打算让我一辈子拄杖?”

岵认真回答:“不是专为你修的。阿父年纪大了,村中也有行动不便的老人。往后有人抱着孩子、推着粮车,都用得上。”

妭听完,没有再取笑。

她知道岵有时不善说情话,却总能把心思藏进一块石头、一段木梁,以及一条走起来更方便的路里。

雪后第三日,玄丘来了两位客人。

来人从北方山道而来,一位是无昼·砚翁,另一位则是身穿青灰长衣的年轻海灵。后者身材修长,额前生着两枚透明短角,眉目清秀,背后负着一只细长的白石匣。

荑听说砚翁到了,立即从石工坊赶来。

“前辈!”

砚翁站在院门外,披着一件厚厚的灰色斗篷,胡须上沾着未化的雪。他抬头看见荑,便笑起来。

“你这丫头,回家以后可还肯练沉纹?”

荑连忙回答:“每日都练。”

砚翁挑眉。

“真每日?”

荑迟疑了一瞬。

旁边的缬忍不住笑道:“阿翁,昨日她忙着修一架石轮,直到夜里才想起还没练针。”

荑瞪她。

“我夜里补练了!”

砚翁哈哈大笑。

岌闻声走出屋。

两位年老石工初次见面,却不必旁人介绍太多,只看彼此手上的旧茧和腰间石尺,便知道都是与石头相伴一生的人。

岌拱手道:“远客冒雪而来,屋里坐。”

砚翁笑道:“早听荑说起玄丘石工,今日终于有机会登门。”

众人将客人迎进屋里。

待热汤端上来,砚翁才介绍同行者。

“这位是深溟·晏潮,从无昼古门另一侧的深域来。”

荑眼睛一亮。

“原来是你!”

晏潮望着她,微微一怔。

荑笑道:“前些日子我们隔着见证水脉核对石图,你一口气说七处纹,我差点记不过来。”

晏潮脸颊微微发红。

“原来玄丘·荑便是你。”

缬在旁边笑得十分开心。

“今日倒好,两位隔着古门争过石图的人,终于见着面了。”

晏潮有些不好意思,随即认真向荑行礼。

“当时深域北岭危急,我说话急了些,望姑娘见谅。”

荑连忙还礼。

“我也不曾客气。往后若再核图,你可得一处一处说。”

众人都笑起来。

砚翁此行,除了探望缬,还有一件正事。

他从白石匣中取出数枚细薄石片,放在桌上。石片表面刻着深域古门内侧的旧纹,其中一枚中央有一道极浅的水形记号,与东海归墟母石上的古字十分相似。

岵看过,神情渐渐认真。

“这是从哪里发现的?”

晏潮回答:“深域北岭修复以后,我们继续清理古门附近的旧石廊。在最深处找到一块残碑,上面记着古门建造以前的海脉变化。碑文大半已损毁,只剩这一段。”

他将石片翻过来。

上面刻着几行古老文字:

“众水失其归,古海乃生隙。七脉复流,深墟有应。”

岵仔细辨认,轻声念了一遍。

砚翁望着他。

“你觉得是什么意思?”

岵沉思片刻。

“似乎说的是,若众水失去原来的去路,古海便会出现裂隙;待七道海脉恢复流动,深处某地便会有所回应。”

晏潮点头。

“我们也这样理解。但深域守者翻遍旧录,仍不能确认‘深墟’是否便是你们东海发现的归墟。”

岌将拓片移到灯下。

老人看得很慢。

过了许久,他指向碑文边缘。

“这里还有一道刻痕,怎么没有拓全?”

晏潮低头看去。

“那是残碑断口,原石已经碎了。”

岌轻轻摇头。

“未必。”

他让荑取来薄石粉,沿拓片边缘轻轻撒上,又拿出一枚细尺,比对刻痕走向。

“这不像断口,倒像一条被磨去的旧纹。你们回去若有机会,看看残碑周围还有没有对应的石片。”

晏潮看得十分认真。

“前辈的意思,是有人后来磨掉了那段文字?”

岌点头。

“有可能。但没有原石,不能定。”

砚翁笑道:“看来这一趟真没白来。”

两位老石工随即围着拓片讨论起来,从石纹深浅说到旧时凿具,又从海底黑石讲到玄丘山石。旁边年轻人偶尔插话,大多数时候却只好安静听着。

谈到后来,岌忽然咳嗽起来。

岵急忙给父亲倒水。

砚翁望着他,轻声说道:“老了,便不该总熬夜看石。”

岌擦擦嘴角,笑道:“这话该先说给你自己听。”

两位老人相视而笑。

当天下午,晏潮第一次看见玄丘的雪山。

荑带着缬与他来到村北石台。那里地势较高,能望见苍岵山连绵起伏的峰峦。雪后天色清朗,远处山峰像被一层薄银覆盖,阳光落在山腰,映出柔和的金色光芒。

晏潮站在石台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深域虽有高大的海底山岭,却从不见真正的天空。他自幼习惯蓝黑色海水与发光海树,如今忽然看见如此辽阔的天地,心中难免震动。

“原来山峰上面,什么都没有。”

荑一怔。

“什么都没有?”

晏潮抬手指向天空。

“我们深域山岭上面,总还有水,还有更高的水层。我原以为所有山的上方,都该有东西压着。”

缬笑起来。

“如今知道不一样了?”

晏潮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伸手接住一片风吹来的雪。

那雪在掌心缓缓融化。

晏潮望着细小水珠,忽然说道:“这倒与海里的霜晶有些相似。”

荑笑道:“你们深域也有霜晶?”

“有,只是生在极冷的海岭,不会从天上落下来。”

三人沿着石台慢慢走。

晏潮忽然问:“玄丘姑娘,你们这里的水,最后流去哪里?”

荑指向山谷深处。

“先入下面的河,再汇入大川。再往远处,有些流到赤水,有些经许多江河入海。至于所有水最后往哪里去,我可说不清。”

晏潮点头。

“我们深域的老人也常问这个问题。”

缬望着他。

“你们如今不是正在查归墟么?”

“是。但我此次出来,并不是想立即找到它。”

晏潮转头望向两位女石工。

“澜祈溟君叫我多看看九荒的人怎样修水、修桥、修路。她说,两海既能重新听见彼此,往后不该只在出事时才通话。”

荑听得笑起来。

“那你可来对了。玄丘的桥多得很,明日我带你去看。”

晏潮也笑。

“好。”

入夜后,玄丘为远客设了一席家宴。

岵特意请来几位族中石工与长者,既为砚翁远道而来接风,也让大家认识这位来自深域的年轻工匠。

桌上摆着山谷里常见的谷饼、热汤、炖肉和野栗。晏潮初次尝到烤山栗,颇觉新奇,连吃了好几枚,还认真询问这种果子如何栽种。

一位老农笑道:“不必我们种,山里自会长。只是松鼠也爱吃,去晚了,便只剩空壳。”

晏潮听得很认真。

众人又谈起深域的海树、会发光的鱼群与水中石城。小孩子们最爱听这些,围着晏潮不断发问。

“海底也有房子么?”

“有。”

“屋里会下雨么?”

“不会像这里这样下。”

“那你们怎么晒衣裳?”

晏潮被问得一怔,认真想了想。

“我们不晒衣裳,放在暖流旁晾。”

孩子们听得惊奇,纷纷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岌坐在旁边,望着这些年轻人,脸上始终带着笑意。

等孩子们散去,他忽然对砚翁说道:“你们无昼海与深域,过去隔了几百年,如今终于能互相走动,也算难得。”

砚翁点头。

“是。若没有这一场潮灾,或许大家还守着旧门,谁也不敢先说话。”

岌端起温酒,缓缓说道:“灾祸固然使人相见,却也不必总等出了灾才相见。往后若有平安的日子,年轻人多走动,才好。”

砚翁听完,举杯与他轻轻一碰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夜渐渐深了。

众人散去以后,岵陪父亲回屋。

岌今日谈得高兴,精神比平日好,却也确实有些疲惫。岵替他铺好床,又将窗边透风的石缝检查一遍,才准备离开。

岌忽然叫住他。

“岵。”

岵回头。

“阿父?”

老人坐在床边,慢慢说道:“你今日看那归墟碑文,可有什么想法?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如今旧资料太少。我猜它与七海原始水脉有关,但不能确定。若泠那边仍在观测,深域也会继续查碑。”

岌点头。

“这样便好。”

岵有些意外。

“阿父不想知道归墟究竟是什么?”

岌笑了。

“想啊。一个石工做了一辈子,总会好奇山底、海底还有多少没见过的石头。”

他停了一会儿。

“可人不能把所有秘密都查完了,才肯过日子。”

岵望着父亲,没有说话。

岌继续说道:“我年轻时也总想着远走。想去赤水看看,去昆吾学炼铜,去更北的山里找一种传说中永不碎裂的神石。后来你阿娘病了,许多地方便没有去成。那时我还觉得遗憾。”

他说到这里,望向窗外。

雪光映在院中,朦胧而柔和。

“可如今想想,那些没走成的路,也不全是坏事。若我真日日在外奔波,哪里有时间教你们兄妹凿石?又哪里知道,家门前一条小水沟,每逢春雨会怎样涨水?”

岵轻轻笑了。

“阿父如今倒不想远行了?”

岌想了想。

“若腿脚好些,倒还想去无昼海看看。听荑说那里有会发光的黑石,我总有些不信。”

岵也笑了。

“等春暖以后,我们再商量。”

岌摆摆手。

“先别答应得太早。老骨头经不得折腾。”

父子二人说笑几句,岵才转身离去。

走到门口时,岌忽然又说道:“明日记得把院后的柴搬进来。要下大雪了。”

岵回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第二日,雪果然下得更大。

玄丘村口的山道被积雪覆盖,石工坊暂时停了几处露天工程。村中年轻人结伴清扫道路,替老人搬柴,孩子们则在空地上堆起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
妭腿伤尚未痊愈,只能坐在廊下看蘅汐玩雪。

岵用两块小圆石给雪人做眼睛,又找来一根枯枝当手臂。蘅汐围着雪人转了半天,忽然伸手拍掉一只石眼。

岵笑着重新安上。

她又拍掉。

妭在旁边看得直笑。

“她大约觉得你修得不好。”

岵蹲在雪人旁,无奈地望向女儿。

“那你来修?”

蘅汐认真点头,拿起石眼便往雪人肚子上按。

妭笑得肩膀都颤起来。

岵只好由着她。

过了一会儿,蘅汐将两块石眼都按在雪人肚子上,又拍着小手,得意地叫:“好!”

岵望着那个古怪雪人,忍不住笑道:“确实好。世上怕没有第二个。”

缬与荑正从石工坊回来,见状也笑起来。

晏潮却认真看了半天,忽然说道:“这倒像我们深域一种双眼生在腹上的海兽。”

众人听得更加开心。

蘅汐不懂大家为何发笑,只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,伸手向所有人炫耀。

院中笑声不断。

然而到了午后,玄丘忽然收到一封来自北溟石岛的急讯。

信是有穷·霁转来的。

她在整理玄晦交出的旧账时,发现石岛曾经有一支失踪的采石队,专门负责从极北深海打捞一种灰白色古石。那种石头与归墟母石十分相似,且每隔数年便会在不同海域出现。

旧账里记着一件更奇怪的事。

凡是打捞到灰白古石的地方,附近海域往往曾发生过大规模失潮,或者出现过罕见的潮水逆流。

更重要的是,其中一块古石的来源地,竟位于九荒北方一处名叫“息渊”的古老山湖。

那地方并不靠海,而是在群山深处。

荑听完,立即将讯息带给岵。

岵仔细看过,心中渐渐生出疑问。

如果归墟旧脉只在深海,为何相似古石会出现在北方山湖?

是古代地貌变化留下的遗迹,还是那些石头本就能随着深层水脉移动?

他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
只是让荑将旧账完整拓录,又请霁查明失踪采石队究竟去了哪里。

晏潮看完,忽然说道:“深域旧史中,也有关于山中海眼的记载。传说某些山湖下方,连接着比海还古老的水脉。”

缬抬头。

“你们真见过?”

晏潮摇头。

“只是旧史。我未亲眼见过。”

荑望着北方雪山,忽然笑道:“看来往后又有新路可查了。”

岵却轻轻摇头。

“先把记录整理清楚。山中大雪,眼下不是远行的时候。”

荑听完,虽有些遗憾,却也明白。

她不再催促,只与晏潮、缬共同研究旧图。

雪后的第三个夜晚,岵忽然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没有黑塔,也没有无昼古门。

他站在一片极其宽阔的古老山谷中,谷底没有河流,只有无数灰白色石块静静铺着。远处山崖上刻着一行模糊古字,风吹过时,字缝里竟传来细细的水声。

他沿山谷慢慢走,忽然看见一个陌生老人坐在石边。

老人衣衫简朴,身旁放着一只破旧石匣,正低头修一枚细小石轮。

岵走近。

“前辈,这是什么地方?”

老人没有抬头。

“你从哪里来?”

“玄丘。”

老人手中的石针停了一下。

“玄丘的人,还会修石?”

岵点头。

“会。”

老人轻轻笑了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他说完,继续低头修石。

岵望着他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
“前辈是……”

老人却已经站起身,将石匣收好。

“我不过是个走路的人。路坏了,便修一修。”

说完,他沿山谷缓缓远去。

岵想追,却发现脚下灰白石块忽然生出细小水纹。那些水纹沿谷地流动,最终汇成一条清亮小河。

河水没有奔涌,也没有异象。

只是缓缓流向远方。

岵低头望着那条新生小河,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。

“阿父!”

他回过头。

蘅汐正站在山谷另一端,张开小手冲他笑。

岵快步走过去。

然而还未走近,梦境便渐渐散了。

岵醒来时,窗外天色尚暗。

妭睡在身旁,呼吸平稳。蘅汐的小床放在内侧,孩子正抱着石鸟睡得香甜。

他静静躺了一会儿,没有立即起身。

梦里的山谷与老人十分清晰,但他知道,梦终究只是梦。即使与归墟旧脉的传说有所相似,也不能拿来当作真实线索。

于是,他没有急着传讯分路台,只将梦中见过的地貌与古字简单记在石纸上,注明“梦中所见,未经查证”。

随后,他轻轻起身,添了些炭火。

妭半睡半醒间问:“天亮了?”

“还早。”

“你又想着石头?”

岵笑了一下。

“只是做了个梦。”

妭翻了个身,声音带着睡意。

“梦见什么?”

“梦见有人修一条河。”

妭没有再问,只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
“那便等天亮再想。”

岵点头。

他重新躺下,听着窗外风雪渐渐变小,终于慢慢睡去。

冬至那日,玄丘举行一年一度的祭山与团聚之礼。

族人将新收的谷物、山果与清水摆在祭台前,感谢山川养育,也追念已经离世的亲人。祭祝念过古老祝词以后,众人并没有久久停留,而是各自回家准备冬食,年轻人则在空地上比试射箭、举石与歌舞。

妭腿伤未愈,便坐在旁边看赤水来的年轻守者舞戈。

她看得入神,时不时指出他们步法里的毛病。

岵笑道:“你如今不能上场,倒比上场的人还忙。”

妭瞪他一眼。

“等腿好了,我先与你比一场。”

岵立即摇头。

“我可不敢。”

众人听见,都笑起来。

荑与缬则在祭台旁摆了一张小石工桌,向孩子们展示山石与海石的不同。有几个孩子学着拿小木锤敲石,敲得歪歪扭扭,缬却十分耐心,一一教他们先辨石纹,再决定怎样下手。

晏潮拿出深域带来的发光贝壳,送给几个好奇的孩子。贝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蓝光,引得许多人围过来看。

岌坐在石台边,望着这些远方来客与玄丘族人一同过节,心里十分高兴。

他轻轻对身旁的砚翁说道:“我年轻时,总觉得天下远处的人,与我们必定十分不同。”

砚翁笑问:“如今呢?”

“如今才知道,虽有许多不同,吃饭、睡觉、养孩子、修屋子,却大都差不多。”

砚翁听完,缓缓点头。

“是。谁也不能只靠古门与神契过日子。”

两位老人相视一笑。

入夜以后,雪终于停了。

玄丘的天空清朗,群山在月色下显出柔和轮廓。各家屋里灯火温暖,远处偶尔传来歌声与笑语。

岵陪妭慢慢走到院外石坡。

她已经能不用短杖走上一小段,虽然步子仍慢,却比刚回来时稳了许多。岵伸手扶着她,两人沿着新修石坡缓缓走下去。

妭忽然说道:“等春天到了,我想再去赤水看看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带着蘅汐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若阿父愿意,也带他一起。”

岵笑了。

“那得先问问他。”

妭望着远处月下山谷,轻声说道:“岵,我们这些年走了许多地方。如今我忽然觉得,也该让蘅汐看看不只有古门、神契与危险的世界。”

岵望着她。

“你想让她看什么?”

“山里的春花,赤水的鱼,昆吾的铜炉,还有无昼海的雾。让她知道天下有许多人,过着与我们不一样的日子。”

岵轻轻点头。

“那便慢慢带她去看。”

妭笑了。

她靠近丈夫,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上。

远处屋里,蘅汐正跟着荑学唱一支简单的山歌,稚嫩的童声时断时续,偶尔唱错,引得众人一阵笑声。

岵听着,心里渐渐柔和。

而在遥远的东海,归墟母石仍在按照自然潮汐缓缓明灭。

若泠没有派人深入,只让守者继续记录。那些记录渐渐表明,归墟旧脉并非一处简单的水源,更像一条跨越山川与海洋的古老水息通路。

它可能曾连接过如今已经分离的山湖、深海与古川。

也可能只是久远地貌变化留下的遗迹。

无论真相如何,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查明。

若泠将这一判断传往诸海,提醒各地不要将归墟当作可以任意取用的新水源,更不能因为黑塔危机暂时平息,便又开始另一场未经查验的古脉开发。

多数守者表示赞同。

但也有人对归墟充满好奇。

极北的息渊山湖附近,一支年轻采石队已经发现湖边灰白古石最近出现微弱水纹。他们将发现报告给当地守者,尚未擅自凿取。

那枚古石静静卧在积雪覆盖的湖岸。

每当远海潮水自然回落,石面便有一道极淡的光芒缓缓流过。

它没有发出声音,也没有召唤任何人。

只是仿佛在漫长岁月之后,终于重新感受到远方大海的呼吸。

冬至之夜,岵回到院中。

岌已经睡了,妭正替蘅汐收拾小衣裳,荑与缬仍在工坊里低声讨论石纹。晏潮坐在火盆旁,认真听燧讲昆吾铜器的熔铸方法。

岵站在门口,望着这一屋子人,忽然觉得十分满足。

妭抬头。

“怎么不进来?”

岵笑着走近。

“看你们热闹。”

妭替他腾出位置。

“坐下吧。明日还要修村北那座桥,阿父说你若再耽搁,开春便别想带我们出去。”

岵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看来阿父如今比我还惦记修桥。”

妭望着他,眼里满是笑意。

“你们玄丘的人,大概一辈子也离不开石头。”

岵坐下,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。

“离不开石头,也离不开你们。”

妭笑着瞪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话了?”

岵没有回答,只替她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。

窗外月光照着雪地,山中静谧。

远海的潮水仍在流动,古老的归墟仍有许多秘密尚未揭开。可这一夜,玄丘院中的人都已平安归来,灯火温暖,笑语不断。

而在他们尚未知道的极北雪山深处,一条沉睡多年的古老水脉,正缓缓迎来第一缕春前的回潮。

(第九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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