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二十三章 秋水长天送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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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羽关的战事平息之后,赤水大泽迎来了第一场霜。
霜落在芦苇的叶尖上,清晨的河面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。新归的河水沿着石堤缓缓流淌,水鸟踏着浅滩觅食,几只青羽长颈鹤站在枯柳之间,昂首向南鸣叫。远处的村落里,已经有人重新张起渔网,晾晒鱼干,女人们坐在屋檐下编织蒲席,孩子则追着刚刚学会游水的小鸭,在河边闹得满身泥。
岵与妭回到丹羽城的路上,经过一处名叫柳湾的村落。村口有个卖鱼汤的老妇,见他们衣甲带尘,便招呼进去歇脚。
汤是新捕的白鳞鱼煮成的,里面放了山姜和野葱,鲜香扑鼻。妭喝了一口,神情忽然柔和下来。
“这才是赤水的味道。”
岵尝了尝,点头道:“比我在玄丘吃过的鱼都鲜。”
老妇在旁边笑道:“年轻人,赤水的鱼还没真正长肥呢。等明年春天水草回来,鱼身上能长一层金鳞,那才叫好吃。”
妭听得高兴,又问她近来日子如何。
老妇放下木勺,叹了口气。
“有水了,总比从前强。不过鱼价跌得厉害。前些年一条干鱼能换半袋黍米,如今大家都捕到鱼,反倒没人肯出那么多粮。”
岵看着她锅边堆着的鲜鱼,问:“那您为何不把鱼晒干,运到没有水的地方卖?”
“说得容易。路远,鱼又怕坏。年轻人都去修渠了,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,哪里运得动?”
妭听完,心里一动。
“丹羽城如今正组织船工清理南边水道。等河道通了,可以让商船沿途收鱼,再运去有虞平野换粮。”
老妇眼睛亮了。
“当真?”
“我回城会向水伯说。这事须有人愿意做买卖,不能只靠军令。”
老妇连连点头,欢喜地又给两人各添了一勺汤。
离开村落时,岵笑着问妭:“你如今不仅会带兵,还会替人想买卖了。”
妭牵着马,回头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村舍。
“从前总想着怎样守住赤水,如今才知道,守住以后,还得让人有饭吃、有衣穿。否则河水回来了,日子也未必好。”
岵没有接话,只望着她笑。
妭察觉他的目光,挑眉道:“你笑什么?”
“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好族伯。”
她伸手拍了他一下。
“你才像族伯!整日皱着眉头看石头。”
两人沿河岸向北走去,秋阳照在水面上,碎金般的光芒随着马蹄轻轻摇晃。
丹羽城的族议比妭预想中更加激烈。
白羽关虽然守住,有穷氏的狼骑却并未远去。西边数处猎道仍有黑羽斥候出没,飞羽渡的九河也只恢复了七条,沉鸦与丹砂依然没有归流。此时派执旌者前往昆吾,意味着赤水要暂时失去一位熟悉边境战事的统领。
赤水·黎最先提出反对。
“旌主若要去查古契,可以派使者,何必亲自前往?有穷·鸷与昆吾往来密切,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设伏?”
妭站在议事厅中央,没有急着争辩。
“沉鸦河的禁锁出自昆吾旧炉,白羽关的铜兽燧羽也连着昆吾炉印。若只派寻常使者,恐怕连炉门都进不去。我亲眼见过这些禁契,也带着旧羽与旌环,更容易查明。”
黎皱眉。
“可你是赤水的执旌者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执旌者,才不能坐在这里等下一件禁灵兵器打到城下。”
另一名族伯赤水·夷说道:“若昆吾不肯交出炉印,你难道还要向昆吾宣战?”
妭摇头。
“不是去宣战。昆吾氏既有人铸造禁锁,也可能有人知道如何解除。我们先求见、查证,不能把整个氏族都当成敌人。”
坐在高位的嫄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望着女儿,忽然问:“你若离开,谁统领三百赤水武士?”
妭答道:“戉叔留守白羽关,湍协助守卫北部河道。另请族议任命一位临时执旌者,统领城内的武士。我此行只带少数护卫,不动用守城兵力。”
“若你在昆吾受困?”
“按族中军令处置,不以赤水全族之力换我一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厅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嫄的手指轻轻一颤。
她望着妭,良久才说道:“你倒想得周全。”
妭听出母亲声音里的难过,心中也不免酸楚。但她知道,这些话必须在出发之前说清楚,不能到了危急之时,才让所有人为难。
嫄沉吟片刻,转向几位族伯。
“既然如此,我赞成她去。”
黎吃了一惊。
“大祝!”
嫄抬起手。
“赤水如今虽得七河之水,却仍有两河受禁。若不查明源头,来年再起旱灾,我们仍然束手无策。妭去昆吾,不单是寻找父亲,也是为整个赤水寻找解契之法。”
她停了停,又补充道:“不过必须设下期限。此行先以四十日为期,若过期未归,由随行使者传回消息。族中不能因她一人不在,便停止修渠与备战。”
诸位族伯商议良久,终于通过。
妭向众人行礼,心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。
她知道,母亲这一回的答应,比任何一次都艰难。
族议之后,嫄将岵单独请进祭宫后院。
院中有一株高大的赤木,枝头挂着尚未成熟的赤色果实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案,案上放着两盏清茶与一卷旧兽皮。嫄没有穿祭服,只着一身素净的深红长衣,发间也仅插着一支木簪。
岵上前行礼。
嫄示意他坐下。
“听妭说,你在无水之城见过戎留下的影子。”
岵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他可说过什么?”
岵将戎在城中的话仔细讲了一遍,包括旧盟被拆、禁契根脉仍在,以及他真正的身体可能留在深城之中。嫄听得很安静,直到岵说起戎最后叮嘱妭,不要为了寻找父亲而忘记自己想过的日子,她才缓缓低下头。
许久之后,她轻声笑了一下。
“这倒像他说的话。”
岵没有打扰。
嫄望向树下的落叶,眼里渐渐浮起往日的神情。
“戎年轻时不大听劝。他会骑马,也会造船,遇见不平的事,总要插手。我们成婚之后,我常骂他不懂照顾自己。他却说,若人人只顾自己,世上便不会有人替别人修桥。”
她说着,忽然摇了摇头。
“这些年我常想,他若当年没有去旧水宫,如今是否还陪着我,看妭长大。可若他知道有人被禁契囚禁,又怎肯装作不知道?”
岵望着她。
“嫄大祝,我不敢说戎伯的选择全对。只是他留下的旧影,确实仍在尽力帮助后来的人。”
嫄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从石案上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,递给岵。
岵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十几枚赤玉珠和几片打磨光滑的薄铜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赤水旧时的行旅信物。若途中遇见与赤水有往来的部落,可以凭它换些粮食与住处。还有几枚避梦鳞,是我重新请女祝制成的。”
岵急忙推辞。
“此行我本来便要去昆吾,不必……”
嫄抬手止住他。
“不是给你报酬。是希望你们能平安回来。”
岵只好收下。
嫄望着他,忽然问:“岵,你喜欢妭么?”
岵怔住。
院中的风轻轻吹动赤木叶子,一片叶落在他的膝边。他望着嫄,脸上慢慢发热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嫄没有催促,只静静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,岵终于说道:“喜欢。”
嫄轻轻点头。
“喜欢她什么?”
岵想了想。
“她勇敢,也肯担事。遇见难处,常比我先想出办法。她有时性急,说话也直,却不会因为自己是执旌者,便觉得旁人都该听她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道:“有时候她也会害怕,只是不轻易叫人看见。”
嫄听着,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温柔。
“你倒看得仔细。”
岵没有说话。
嫄望向院门方向。
“妭从小倔强,父亲去世以后,更不愿在人前落泪。我教她做大祝,她偏要拿戈;我盼她早些成家,她又说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完。如今她能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,我本该高兴。”
岵抬头。
“可是?”
嫄微微一笑。
“可是她是赤水的执旌者,你是玄丘的契者。往后的路,未必总能走在一起。若有一天两族利益相争,你们又当如何?”
岵沉默许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嫄望着他。
“你倒坦白。”
“我不愿为了让大祝放心,便说永远不会有争执。”岵认真说道,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我会听她的想法,也告诉她我的想法。至于最后如何选择,须看当时的事。”
嫄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这话虽不动听,倒比那些张口便许一生的人可靠些。”
她端起茶盏,轻轻饮了一口。
“去吧。她在南院等你。”
岵起身行礼,走出几步,又听见嫄在身后说道:“岵。”
他回头。
“我把女儿托付给你同行,不是叫你替她挡尽危险。她也不是需要人牵着走的小姑娘。”
岵郑重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嫄望着他的背影,良久没有再说话。
离开丹羽城的前一夜,妭独自去了父亲旧居。
那是一座临着小河的木楼,楼前有几株高大的柳树。多年前,戎常在这里修理船具,教女儿射箭。如今屋子虽由仆妇定期清扫,却始终没有人真正住进去。
妭推门入内,发现父亲的旧弓仍挂在墙上,弓弦已经松弛,箭筒里的羽箭也生了霉。窗边摆着一张小木榻,榻上还有她小时候用过的一只陶鹿,鹿角缺了一边。
她拿起陶鹿,看了许久。
那是父亲亲手烧制的。烧得并不好,四条腿长短不齐,放在桌上总要摇晃。小时候她嫌弃它难看,曾吵着要父亲重新做一只。父亲却笑着说,山里的鹿本来便各有模样,哪有一模一样的。
妭想着想着,眼睛渐渐湿润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见岵站在门边。
“阿菱说你在这里。”
妭将陶鹿放回木榻。
“我来拿点旧东西。”
岵走进屋,望见墙上的弓箭与木架,便知道这是她父亲从前居住的地方。
他没有四处翻看,只在门旁站着。
妭望着他,忽然问:“阿母与你说了什么?”
岵想起后院那番话,脸上微微发热。
“说了昆吾的事,也说了些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?”
“问我……将来想做什么。”
妭一眼看出他没有说全,便笑起来。
“我阿母一定问你,怎么看我。”
岵有些窘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从前便爱问别人这个。”妭走近,抬头望着他,“那你怎么答?”
岵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我说,你很好。”
妭扬眉。
“就这样?”
“还说你勇敢,肯担事,有时性急。”
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我哪里性急?”
岵笑了。
妭也笑,笑过之后,神情渐渐柔和。
两人走到窗边,河水正映着月光缓缓流动。木楼里很安静,只有晚风吹动窗纸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妭望着水面,轻声说道:“岵,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若我们找到我父亲,而他真的还活着,你会不会觉得我此行只是为了找他,才愿意与你同行?”
岵摇头。
“你来昆吾是为了父亲,也为了赤水。我来是为了旧盟证,也为了玄丘。我们各有要做的事,同行并不需要理由完全一样。”
妭转头看他。
“那还有别的理由么?”
岵望着她,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。
他从前与石头打交道,遇见再复杂的岩纹,也总能慢慢看出几分门道。如今面对妭,却常常觉得自己所学的那些本事全都派不上用场。
过了许久,他轻声说道:“有。”
妭没有追问,只安静等着。
岵终于说道:“我想和你一起走。”
妭望着他,眼中慢慢浮起笑意。
“这回倒说得明白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站在窗前,许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,银色光芒落在河水上,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。那一刻,赤水的战争、昆吾的炉火与无水之城的秘密,都仿佛远在千里之外。
直到妭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笑了。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岵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赤玉。”
他连忙抬起手腕。
妭却按住他的手。
“我只是提醒你,别弄丢了。”
岵望着她,笑道:“我一定好好收着。”
她轻轻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第二日清晨,丹羽城南门外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。
嫄亲自为女儿系好披衣,戉与湍前来送别,阿菱也带着几名船工赶到。泠送来一卷新绘的赤水水道图,图上标明已修通的河渠、尚待清理的淤塞处,以及几处可能通往昆吾的旧山路。
戉望着妭,神情颇为郑重。
“旌主,白羽关交给我。只要我还在,便不叫有穷狼骑轻易踏过关门。”
妭点头。
“守得住便守。若敌势太强,须先保住人,不可为一座关墙拼尽性命。”
戉笑了。
“如今你倒比从前会劝人了。”
妭也笑。
湍上前行礼。
“旌主,等您回来,北部河道一定比现在更宽。我已经跟泠姑娘学着修堤,往后不会只想着靠刀戈解决事情。”
妭望着这个曾经急于强开山泉的年轻武士,心中颇为欣慰。
“那我回来要亲自验看。”
阿菱从船上抱来一只小陶罐。
“这是九芦湾新晒的鱼干。路远,带上吧。”
岵接过陶罐,笑着道谢。
众人正说话,忽然有一只小小的银鱼从河中跃起,在半空化作一个蓝衣女孩。
小澜落在岸边,手里抱着一枚晶莹的水珠。
“岵!妭!”
妭吃了一惊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小澜笑着说道:“我来送你们。”
她将水珠递给岵。
“这里面有九芦湾的水路印记。昆吾火岭很热,有些地方连普通的水灵也待不住。若遇见危险,把这水珠放进清水里,也许能找到附近尚未枯竭的地下泉。”
岵接过水珠,认真道谢。
小澜望着妭,忽然有些不舍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妭蹲下身。
“等办完事情便回来。”
“多久?”
妭想了想。
“我不能答应具体哪一天,但只要有机会,我会托人带消息回来。”
小澜点头,忽然伸手抱住她。
妭先是一怔,随后轻轻拥住这个小小的河灵。
“好好照顾九芦湾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嫄站在旁边,望着这一幕,眼中渐渐浮起温柔。她从前只在祭坛上以祝文与灵沟通,如今看见女儿竟能与一个河灵如此亲近,心里忽然觉得,赤水或许真的正在走向一种与从前不同的生活。
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。
妭翻身上马,岵也整理好行囊,准备出发。
嫄走到女儿面前,最后叮嘱了一句:“记得回来。”
妭低头望着母亲。
“阿母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嫄点头。
两人相视片刻,终于没有再说什么。
妭轻轻一夹马腹,黑马沿着城外大道缓缓向西。岵骑马跟在旁边,回头望去,只见丹羽城的青铜玄鸟在朝阳下闪闪发光,城外河道蜿蜒,芦花如雪,远处几只白鹤正在水面上空盘旋。
他忽然觉得,这片曾经陌生的大泽,如今也有了几分故乡的意味。
出城百余里后,赤水的平原渐渐结束,西方开始出现连绵的红色丘陵。
山坡上生长着低矮的铁木,树皮呈暗褐色,叶片细长,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更远处,昆吾火岭的方向,天际隐约浮着一层赤红色光晕,即使正午阳光明亮,那光晕也不曾完全消失。
岵与妭在一处山口歇马。
山口有一块古老的界碑,碑上刻着玄鸟与火纹,下面还有一行已经模糊的古字。
岵俯身擦去石面尘土,慢慢辨认。
“这里写着:‘水火交界,行旅各守其道。’”
妭望向西方。
“过了这里,便不是赤水的地界了。”
岵点头。
两人正准备继续前行,忽然听见山坡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呼救声。
声音十分急促。
“救命!有人么?”
妭立即握住长戈,循声望去。
只见红色山坡下,一辆小木车侧翻在石沟里,车旁散落着铜器与布袋。一名身穿青色短衣的年轻女子正奋力拉着缰绳,想把一头受惊的青角驮兽拖离沟边。
而在她身后,三名蒙面的持刀男子正沿山坡逼近。
其中一人冷笑着说道:“昆吾的货都敢私自往外运,你胆子倒不小。把铜匣交出来,我们便放你走。”
年轻女子紧紧护住身旁的木匣,声音虽有些发颤,却仍不肯退让。
“这是我自己铸的东西,凭什么给你们?”
那人举刀便砍。
妭已翻身下马,赤色长戈迎风而出,稳稳挡住刀锋。
“住手!”
三名男子吃了一惊,转头望见她背后的赤水战旌,神情顿时变了。
岵赶到木车旁,先查看女子有无受伤,随后望向她护着的铜匣。
匣面刻着细密的火纹,中央却镶着一枚残缺的金色圆印。
岵掌心的无主契纹,竟在此刻骤然亮起。
年轻女子也看见了。
她原本惊惶的神情,忽然变得难以置信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岵抬头。
女子望着他的金印,声音微微颤抖。
“你便是玄丘·岵?”
岵心中一震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女子没有立即回答,只伸手揭开铜匣。
匣中静静躺着一枚乌金色小环,环上刻满极细的古老盟文。随着匣盖开启,乌金环缓缓浮起,与岵掌心的金印遥遥相应。
一阵极轻的钟声从环内传来。
女子抬头望着他,眼中既有惊喜,也有不安。
“我叫昆吾·燧。”
“皋君叫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远处,昆吾火岭的赤色云光渐渐明亮。
那座古老的火山之国,终于在岵与妭面前,打开了通往炉火深处的第一条道路。
(第二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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