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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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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0

第二十章 九河深处有人家

飞羽渡的七条河重新流动之后,赤水大泽迎来了久违的渔汛。

清晨,薄雾沿着河面缓缓升起,千百尾银鳞鱼跃出水面,翻起细碎的浪花。那些搁浅多年的木船被村民重新推入河中,有些船底已经朽坏,须先用树脂和麻絮填补缝隙。孩子们赤着脚在岸边奔跑,捧着陶碗等候第一网鲜鱼。远处的赤木林里,水鸟成群飞来,翅膀掠过河面,带起一串清亮的水声。

岵站在飞羽渡北岸,看着几个船工忙着修舟。

其中一个老船夫用木锤敲打船底,敲到第三下,船板忽然裂开一道口子,惹得旁边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。老船夫气得骂了一句,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
“都别笑!三年没下过水的船,哪有不漏的?等修好了,看谁划得过我!”

岵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觉得踏实。

前几日这里还是一片干沙,如今虽算不上水草丰美,至少已经有人重新打算明日的生活。

妭从河堤另一端走来,手里拿着一卷新绘的水图。

“七河的水势已经稳定。北边十二处聚落都有了水,南边还有几处须等河道清通。”

岵接过水图,仔细看了看。

“沉鸦与丹砂两条河还没有归位,主河的水量仍不足。若此时各村一齐筑坝蓄水,下游恐怕又要干。”

“我已经派水吏逐处告知,不许擅自截流。”妭顿了顿,“不过有些族伯不服,说水既然流到自家门前,便该归自家所有。”

岵笑了笑。

“若上游都这样想,下游便永远没有水。”

妭望着他。

“我也是这样说的。结果有个老族伯问我,既然水不归他家,凭什么他家出人修渠?”

岵沉吟片刻。

“这话倒值得回答。不能只叫人出力,却不给人看得见的好处。”

“所以我想请各村按受水多少、河道长短,分担修渠的工日。没有壮劳力的人家可以少出工,改做饭、运料,或替施工的人看护孩子。”

岵抬头望她。

“这是你想的?”

“怎么,武士便不会算工日?”

“不是。”岵笑道,“我只是觉得,你若改行做水伯,恐怕也做得很好。”

妭扬眉。

“那你便给我做山工长。”

岵正要回答,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船铃。

一只小木舟从河湾驶来,船头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穿青布短衣,头戴竹笠,腰间挂着一串白色贝壳。她撑舟的动作十分熟练,虽然河水还不算深,却能借着细小的水势绕过沙洲。

木舟靠岸,少女跳下船,朝妭行了一礼。

“旌主,南边九芦湾的人请您过去。”

妭认得她。

“阿菱,出了什么事?”

“水回来了,村里却有人不肯喝。”

岵一怔。

“不肯喝水?”

少女点头,神情有些古怪。

“他们说,新河里夜间有人唱歌。凡喝过河水的人,梦里都会看见一座水底的村子。有人醒来以后,还能说出几百年前的旧地名。”

妭与岵对视一眼。

“九芦湾离这里多远?”岵问。

“顺水二十多里。坐船不到半日。”

少女看了看两人,又补充道:“我阿公说,若旌主肯去,最好带上懂得与灵说话的人。”

妭忍不住笑了。

“这不是正好带来了么?”

岵望着她,只好收拾石尺与行囊,跟着上船。

九芦湾是一处坐落在九条小河交会地带的渔村。

河道弯曲,岸边生满高大的青蒲与红芦。水回来之后,许多沉睡的水草重新舒展,河面上漂着淡紫色的浮花。偶尔有通体透明的小鱼从船边游过,鱼腹里亮着一点蓝光,如水中流动的星辰。

阿菱一边撑船,一边向两人介绍村里的情形。

“从前我们九芦湾有两百多户,家家有船。旱灾以后走了一大半,如今只剩七十几户。好不容易等到水回来,大家本来高兴得不得了,谁知夜里又出了怪事。”

妭问:“有人受伤么?”

“没有。只是几个老人做了相同的梦,说看见从前死去的亲人,还听见水里有人叫他们回家。”

岵沉思片刻。

“那些人可有失去记忆?”

“没有。反而记得更清楚了。有个老阿婆梦见年轻时候嫁过来坐的花船,醒后竟把船上的每个人都说了出来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”

岵渐渐放下心来。

至少不像白芦荡那样,旧梦会使人迷失。

木舟驶入九芦湾时,恰有几个渔夫正在河中撒网。船网入水,竟带起一片细小的金光,数十尾银鱼随网跃起,映得整片河面灿烂生辉。

阿菱看见,欢喜地喊道:“今日鱼又多了!”

岸上的村民却没有跟着欢呼。

十余名男女围在一口新修的石井旁,神情焦急。井边坐着一个白发老妇,身穿旧麻衣,脚边放着一只盛水的陶罐。

阿菱跳上岸,快步奔过去。

“阿公,旌主来了!”

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高瘦的老人,左眼蒙着灰白的翳,右眼却十分明亮。他是九芦湾的村老赤水·蒲。

见妭到来,蒲立即行礼。

“旌主,劳您远行。”

妭扶住他。

“不必多礼。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
蒲指向井边的老妇。

“这是我阿姊,名叫赤水·蘅。昨夜她听见井里有人唱歌,便在井边坐了一夜。今晨醒来,忽然说自己年轻时有个妹妹,早在几十年前便嫁去了南边。可我们家从来没有第三个女儿。”

岵走近老妇。

她望着井水,眼神清明,并不像神志迷乱。

“阿婆,您昨夜听见什么?”

蘅抬头看他。

“有人唱我阿娘从前唱的摇篮曲。我听着听着,便想起小时候在水边玩,有个小姑娘总跟着我。我记得她穿蓝衣,头发用白贝绳系着,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叫什么。”

蒲在一旁皱眉。

“我与阿姊从小一起长大,家里只有我们姐弟两个,哪里还有妹妹?”

老妇摇头。

“我不是说阿娘又生了一个。我只是觉得,那孩子一直住在我们家,吃饭时也坐在旁边。可是别人好像都看不见她。”

岵心中一动。

“她是不是额前有一道银色水纹?”

老妇猛地抬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岵与妭同时望向井口。

井水清澈,水面上却浮着一道淡淡的银色光环,光环中央有一枚细小的纹印,与归水古城的旧盟证十分相似。

岵将手掌按在井沿。

无主契纹缓缓亮起。

井底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“终于有人肯问了。”

夜里,九芦湾升起了九盏渔灯。

村民依照岵的请求,在井旁搭起一座简陋的木台,又将所有水罐移到远处,免得有人误触井中灵息。妭命武士守住四周,却不许任何人持兵器靠近井口。

岵坐在井边,掌心轻轻贴着石壁。

“你是谁?”

井底的声音很轻,仿佛从极深的水中传来。

“我是九芦湾的旧家人。”

“旧家人?”

“很久以前,这里还没有村子,只有九条小河和一片芦林。人类来到这里,向我们借水、借鱼、借岸边的土地。我们答应了,他们也答应每年修护河口,不向水中倒污物。”

岵静静听着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许多代人过去了。有人记得,有人忘了。再后来河干了,我们躲进地下,连名字也渐渐被人忘记。”

岵望向四周的村民。

“你说的我们,是谁?”

井水忽然泛起涟漪。

一道淡蓝色光芒从水底升起,化作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是个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女孩,穿着由水草织成的浅蓝衣裙,发间系着白贝,额前生着一枚银色水纹。她赤足坐在井沿上,脚尖轻轻晃动,每一次摆动,井水便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
老妇蘅看见她,忽然激动地站起身。

“是你!”

女孩转头望向她,眼中露出欢喜。

“阿蘅,你老了。”

老妇颤巍巍走近,眼泪渐渐涌出。

“你……你还认得我?”

女孩笑了。

“当然认得。你小时候总偷拿阿娘晒的鱼干给我吃。后来你嫁人了,我还送过你一枚贝壳。”

蘅捂住嘴,哭得说不出话。

她终于想起来了。

小时候,她确实有一个旁人看不见的玩伴。两人常在河边玩水,一起捉鱼、唱歌。只是长大以后,河水渐渐减少,那孩子便再也没有出现。

年月一久,她竟连这段记忆也淡忘了。

女孩望着她,轻轻说道:“我叫小澜。九芦湾的水灵都叫我这个名字。”

岵望着她,心中微微一动。

“你为何如今才现身?”

小澜低下头。

“因为前几日,七条河重新流动,地下的水路终于通了。我听见许多人在河边笑,便想回来看看。”

妭走近。

“你为何让村民在梦里看见从前的事?”

小澜歪着头。

“我没有故意让他们做梦。我只是沿着旧河道唱歌,歌声里有从前的记忆。人睡着了,便会听见。”

岵想起白芦荡那些会使人迷失的幻梦,便认真问:“你能控制歌声么?有些老人听见以后会害怕。”

小澜想了想。

“可以唱得轻些。”

她望向老妇蘅,又望向周围村民。

“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回来?”

老妇连忙摇头。

“喜欢!当然喜欢!”

小澜的眼睛亮了。

然而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忽然说道:“她既是水灵,为何当年河干时不帮我们?如今水回来了,倒想叫我们供奉她?”

小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
“我没有叫你们供奉。”

男子仍有些不服。

“那你回来做什么?”

小澜低下头。

“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井边忽然安静下来。

老妇蘅缓缓走到女孩面前,伸出布满皱纹的手,想摸一摸她的头,又怕自己碰不到。

小澜却主动将额头贴上她的掌心。

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女孩发间滑落,落在老妇手背上,化作一道温润的清光。

蘅含泪笑了。

“回来便好。你从前住在哪里,如今还住在哪里。阿婆给你留一盏灯。”

小澜望着她,终于重新笑起来。

第二日,九芦湾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
原本干枯的河湾中央,忽然浮起九朵巨大的白色水莲。莲花花瓣薄如冰晶,花心却有温柔的金光。每当晨风吹过,莲瓣便轻轻转动,带起细小的水流,沿着九条旧渠缓缓流向村中。

村民们发现,原本容易淤塞的河口竟自行变得清澈,岸边也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银色小鱼。

小澜坐在最大的一朵水莲上,摇晃着双脚,唱着古老的水歌。

孩子们围在岸边,听得如痴如醉。

妭看着这情景,心里十分欢喜,却仍提醒村老蒲,不可因为水灵现身,便将所有水利事务都交给她。

“修渠、清淤、保护水草,仍须村民自己做。小澜愿意帮忙,是她的好意,不是她欠大家的。”

蒲连连点头。

“旌主放心。昨夜阿姊已经骂了我们半宿,说小时候那孩子陪她玩,我们却忘了人家,如今再要她替我们干活,实在不像话。”

岵听得笑了。

小澜却从莲台上飞过来,停在两人面前。

“玄丘的山工,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昨夜我回地下水道,看见一条很大的黑鱼从西边游过。”

岵心中一动。

“什么样的黑鱼?”

“身体像山那么大,背上长着铜色的刺,尾巴后面拖着许多锁链。它没有眼睛,却一直向东游。”

妭脸色渐变。

“是有穷氏的禁灵兽?”

小澜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听见它身上的铜刺在响,像有人敲炉子。”

岵想起此前昆吾火岭传来的巨大铜眼与古盟残印,心中忽然生出不安。

“它往哪里去了?”

小澜指向东方。

“去赤水最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一条没有水的河,许多灵都不敢靠近。”

岵与妭相互望了一眼。

无水之城。

归水古城的第三盟证、赤水·戎的失踪,以及三百年前的旧契,似乎都在指向那里。

妭立即问:“它走了多久?”

“昨夜月亮最高的时候。”

岵沉吟片刻。

“那东西未必是自己来的。若有人驱使它,恐怕是想从地下进入无水之城。”

妭握紧长戈。

“不能让他们抢先。”

她转身便要召集武士,岵却轻轻拉住她。

“等等。如今我们还不知道无水之城真正的入口。贸然带兵下去,只会惊动那些不愿见人的古灵。”

妭停下脚步。
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
岵望向小澜。

“小澜,你认得那条没有水的河么?”

小澜点头。

“认得。但那里很远,而且不好走。”

“你愿不愿意带我们去看看?”

小澜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问:“你们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,把路口封起来么?”

岵摇头。

“不会。若真要动那里的旧石道,也须先问过守护它的灵。”

小澜望着他,片刻后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我带你们到河口。但里面的路,我不进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小澜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。

“因为那里没有水。像我这样的河灵,一旦进去,便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
岵心头一震。

妭也不由握紧长戈。

一座让河灵忘记名字的无水之城,究竟藏着怎样的古老力量?

傍晚,岵与妭沿着九芦湾最深的一条水道向东出发。

小澜没有化作人形,只变成一尾通体透明的银鱼,在船前缓缓引路。阿菱自愿撑舟同行,另有两名赤水武士随行护卫。

船过九芦湾,水面渐渐宽阔起来。两岸芦林高大,暮色中飞起成群水鸟,羽翼映着残阳,如片片赤金色云霞。远处几座小岛浮在薄雾中,岛上古木参天,树根垂入水面,枝间悬着许多发光的果实。

阿菱一边撑船,一边低声唱着赤水古调。

那歌声悠扬而清亮,像细水沿青石缓缓流过。妭听了一会儿,忽然也跟着唱了两句。

岵转头望她。

“你还会唱歌?”

妭笑道:“小时候阿母教的。只是后来练武多,唱得少了。”

“很好听。”

“比阿菱差远了。”

阿菱听见,笑着回头。

“旌主若肯天天唱,未必比我差。”

妭望着岵,忽然说道:“等赤水的事情办完,我教你唱。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我怕学不会。”

“你连山里的古契都能学,怎会学不会一支水歌?”

岵笑了。

“那便试试。”

夜色渐深,河面浮起薄雾。

阿菱将船靠向一处高大的赤木旁,准备歇息。妭与岵坐在船头,望着水中缓缓流动的星光。

远处,小澜化作的银鱼在水面游动,偶尔跃出水面,留下一串细小的蓝光。

妭忽然轻声问:“岵,你小时候想过离开玄丘么?”

“想过。”

“想去哪里?”

“想看看山外有没有比苍岵更高的山,也想知道大河尽头是什么模样。”

“如今看见了?”

“还没有。九荒这么大,我才走了几步。”

妭望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

“那你将来还想去哪里?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昆吾火岭、苍梧古林,还有有娀海滨。听说海水一眼望不到尽头,我很想看看。”
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道:“若赤水安定,我也想去。”

岵转头望她。

“你不是要守着赤水?”

“我会守。可守着一个地方,也不必一辈子不离开。”妭望着远处的星河,“我父亲年轻时去过许多地方,回来总给我讲外面的事。我那时便想,等长大了,也要亲眼去看看。”

岵微微一笑。

“那以后若有机会,我们一起走。”

妭望着他,眼中有片刻的失神。

“你又在许诺?”

岵认真说道:“是。若你愿意,我便等你。”

妭没有回答。

夜风吹过,她额前几缕发丝轻轻飘起。岵看见她眼中映着水光,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从前更近,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妭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腕上的赤玉。

“这玉你还戴着。”

“你没叫我还。”

“若我现在要呢?”

岵抬手便要解下。

妭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。

“算了。”

她低头笑了笑。

“再借你一阵。”

岵望着她,没有说话。

两人的手轻轻相触,谁也没有立即收回。

直到远处传来小澜清脆的呼唤。

“到了!”

小舟穿过最后一道芦湾,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奇异的黑色水域。

那片水域并不宽,却深得看不见底。水面平静如镜,没有星光,也没有月影,仿佛所有光芒落下去,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没。

两岸没有水草,只有一排排灰白色石柱。石柱上刻满古老的纹路,有些像玄丘的山契,有些像赤水的水纹,还有许多岵从未见过的奇异符号。

小澜停在水域边缘,不敢再往前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

岵站在船头,望向那片漆黑的水面。

“这便是无水之河?”

小澜点头。

“它看着有水,其实没有。那只是旧河留下的影子。”

妭取出父亲留下的青铜指环。

指环刚刚靠近黑水,便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。

岵掌心的金印也随之亮起。

两道光芒在半空交织,竟化作一条极细的金色丝线,缓缓指向黑水深处。

忽然,水面中央出现一圈涟漪。

一座古老的石门,缓缓从黑水中升起。

石门极高,通体灰白,左右刻着玄鹿与玄鸟,中央却并非完整的圆形盟证,而是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
门上悬着一枚巨大的青铜铃。

铃身没有铃舌,却随着夜风轻轻摇动,发出一阵沉闷的钟声。

岵只觉胸口微微发紧。

他忽然听见一道极其古老的声音,从石门深处缓缓传来。

“入无水之城者,须先答三问。”

妭握紧长戈。

“什么三问?”

石门上的古纹渐渐亮起。

那声音没有感情,也没有怒意,只像一位久远的守门者,正在重复无数年前立下的规矩。

“第一问:你为何而来?”

岵望着石门,认真答道:“为查明旧契,寻找失踪之人,也为救赤水的河灵。”

妭接着说道:“为寻我父亲,也为不让赤水再因旧日失约受苦。”

石门沉默片刻。

一道细小的金光沿门框缓缓流动。

“第二问:你愿付出什么?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我愿付出自己能够承担的代价,但不愿以无辜者的性命交换。”

妭望向他,随后说道:“我愿承担自己的选择,也愿为我统领之人负责。但我不能替整个赤水氏许下未经同意的代价。”

石门上的金光又亮了一分。

“第三问:若你所求之物,并不愿随你归来,你当如何?”

妭忽然沉默。

她想起父亲的声音,想起黑石闸后那句“妭,你长大了么”,也想起母亲日复一日的等待。

若真的找到父亲,他却不愿回来,她又该怎么办?

岵没有催促,只静静站在她身旁。

过了很久,妭终于抬起头。

“我会问清原因。若他真的不愿回来,我会难过,也会劝他。但最后,仍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
岵望着她,心中轻轻一动。

随后,他也回答:“山灵也好,河灵也好,凡有自己意愿的生命,都不该因为我的需要便失去选择。”

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响。

中央那道裂痕缓缓亮起。

一道金色光芒从门缝中流出,沿着黑色水面铺展开来,化作一条古老的石阶。

石阶一层接一层向水下延伸,最深处隐约露出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。

城池没有灯火,没有流水,却有无数古老的铜铃悬在屋檐下,随着看不见的风轻轻摇动。

岵与妭站在船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就在这时,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忽然从城中传来。

那声音苍老而疲惫,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温柔。

“妭……”

妭浑身一震。

“阿爹?”

声音没有立即回答。

片刻之后,城中忽然亮起一盏淡金色的灯。

灯下,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缓缓出现,肩披残破赤甲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。

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唯有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熟悉的旧痕,清晰地映在灯光之中。

妭的眼泪骤然涌出。

她向前迈了一步,却被岵轻轻扶住。

“先看清楚。”

妭点头,努力稳住呼吸。

石门深处,那道男子身影缓缓抬头。

“妭,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
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
“因为你一旦进城,便会知道,三百年前真正毁掉山河古盟的人,究竟是谁。”

夜风吹过,黑水无波。

那座沉睡在九河尽头的无水之城,终于向活人打开了第一道门。

(第二十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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