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途阅读

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
阅读版式
第 55 章

第五十五章 万灵来书问山河

无水之城的春天,终于有了水声。

清晨,城南三口旧井旁排起长队。妇人提着陶罐,老人扶着木杖,几个孩子蹲在新修的水渠边,看小鱼如何逆着浅流游动。水还不多,远不足以灌溉城外大片荒田,但街巷里的尘土渐渐少了,屋檐下也有人重新种起蔬菜。

岵沿旧河巡视,见两名石工正在争论渠口的高低,便蹲下查看。他用木尺量过三处水位,发现渠底修得太平,水行到转弯处便积住,须将下游石槽再降低半寸。

年轻石工听完,立即取凿修改。

妭站在桥上,望着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自从来到无水之城,岵几乎日日在古镜、旧碑与水渠之间奔走,明明查的是牵连九荒的大事,却总能被一处松动的石榫留住半日。

她正要唤他,北楼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。

那钟声连响五下。

依无水之城的旧规,这是外地使者携紧急盟书到来的讯号。

岵抬起头,收好石尺,与妭一道赶往北楼。

北楼前的广场上,已聚集数十名来自各地的使者。

最先到的是有穷猎原的商队。他们带来一卷厚厚的兽皮,上面盖着十七个部族的旧印。随后是昆吾的工匠、赤水南岸的船工与几名陌生的山林祝者。人人带着信,有些以兽皮书写,有些刻在木板上,还有几份竟由愿意送信的鸟灵亲自衔来。

负责登记的守契者忙得满头大汗。

岵来到石案前,先拆开有穷的盟书。

信是离獒写的。

猎天契解除后,有穷已有一些旧泉恢复出水,北原鸟群也渐渐循旧路迁徙。然而近几日,几处山谷忽然出现大量陌生羽灵,其中一些疲惫不堪,只求借猎原草场休息;另有几只大型古鸟声称,它们原本居住的归息渡口正在崩塌,希望有穷打开北方旧门,让族群暂时迁入九荒。

离獒没有擅自答应。

他在信中问:这些羽灵若并非来自九荒,该由谁决定能否接纳?若有穷愿意开放草场,是否可以与它们重新订立有期限、可撤回的居留之约?

妭读完,轻轻点头。

“离獒如今倒真学会先问了。”

岵将信放在一旁,又拆开昆吾的急讯。

皋说,近日烬皇感应到许多陌生火息沿旧炉道涌来,其中一些温和,愿意与昆吾交换技艺;另一些却带着极强的热力,若贸然进入旧炉,可能使山中草木遭灾。昆吾已暂时封闭几处危险炉口,请无水之城提供更完整的归息旧图。

赤水的情形也相似。

澄渊查验守名渊时,发现一些无处归流的水灵聚在旧门外,既不能进入赤水河脉,也不知如何回到原处。它们不断请求开门,声音日夜不绝,连附近村民也渐渐听见哭声。

岵把三份信并排放在石案上,沉默良久。

妭问:“都在求开门?”

“是。但求的未必是同一件事。”

他指着有穷盟书。

“那些羽灵只是想借草场休息,不一定要永久迁入。昆吾遇见的火灵,则须先辨认其性质,不能不问便引进炉中。赤水那些迷失的水灵,也许更需要找到原来的河。”

妭望着渐渐堆高的书信。

“可各族若见别人开了门,难免也要争着开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尤其那些已经受灾的地方。”

两人正说话,门外又有一位使者匆匆进来。

他衣衫破旧,背着一名昏睡的幼童,刚走到石阶便跪了下去。

“求诸位救命!”

使者来自九嶷南岭的一个小部族。

他自称九嶷·苍稷,原是山中采药人。南岭近日出现奇异雾气,许多药草一夜枯萎,溪边的石兽忽然开口说话,山民则接连生病。有几个孩子睡下之后便难以唤醒,身上却没有明显伤痕。

苍稷背来的男童不过六七岁,脸色苍白,呼吸细弱,额间浮着一道淡银色古纹。

妭立即请赤水医祝为孩子诊治。

医祝看过之后,发现他并非普通病症,体内灵息正被一道陌生力量牵往远处。若贸然封住,可能伤及心脉;若任其离去,孩子又会越来越虚弱。

岵蹲在男童身旁。

“他叫什么?”

苍稷轻轻扶住孩子。

“九嶷·阿穗。”

“他可曾与什么古灵订过约?”

“没有。他只是个孩子,每日跟母亲在田里拾谷穗,哪里懂得订契?”

岵望着孩子额间的银纹,心中渐渐生出不安。

他试着询问那道灵息是否愿意回应,片刻后,竟听见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。

“门……开了……”

“什么门?”

“山里的门。”

“是谁叫你去?”

那声音沉默片刻,忽然变得急促。

“他们说……若不去,山便会死。”

岵没有继续逼问。

他请医祝先以温和草药稳住孩子,又让苍稷坐下休息。随后,他取出九荒旧图,找到九嶷南岭的位置。

那里的归息之门,正是七门之一。

妭望着图,低声说道:“有人在向孩子求灵息?”
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岵说道,“但若真有古门借孩子的根息恢复,便须立即查清。”

苍稷听见,急忙抓住岵的衣袖。

“玄丘师傅,只要能救阿穗,我什么都愿意给!”

岵扶住他的手。

“先别许这样的愿。孩子还活着,我们会想办法,但不能拿你的性命或别人的灵息去换一个尚未查明的结果。”

苍稷眼中含泪,终于松开手。

当日下午,北楼召开九荒临时盟议。

各族使者带来的书信一一摆在长案上,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有人主张立即开启所有归息之门,让迷失者各自归家;有人担心外来灵息扰乱九荒山河,要求继续封门;还有几位部族首领提出,既然古门能够引来水火灵息,便应由各族依人口与土地分配,以免强者独占。

那最后一种说法,很快引起激烈争论。

昆吾使者皱眉道:“我们刚刚废去禁炉,怎能又按人口分配火灵?”

一名南方小族首领反驳:“你们昆吾有炉,赤水有河,玄丘有山。我们住在贫瘠荒岭,若不分配,难道永远只能吃苦?”

对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。

荒岭确实缺水少粮,弱小部族也未必有能力自行修复古门。若只讲山河灵息不能强取,却不考虑人们眼前的生计,旧盟很可能再次成为强族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。

岵听了许久,终于起身。

“诸位,各地遇见的灾祸,须分别处理。愿意暂居九荒的灵,可以与愿意接纳的地方商议;来历不明、可能伤人的,须先安置查验。至于缺粮、缺水的部族,可以由各族商议借粮、修渠、开路,不必等灵息替人把田种好。”

有人问:“可这样太慢!”

岵点头。

“确实慢。可若为了快,便把所有古门一并打开,谁能保证九嶷的孩子不会更多?”

他指向沉睡在旁边软榻上的阿穗。

“这孩子如今正被一条未知的归息纹牵动。我们连它从哪里来都没有查清,便要把七道门全部打开,岂不是又把昔日的错误重做一遍?”

屋内渐渐安静。

妭接着说道:“救灾不能只靠一句开门。九嶷缺药,赤水可以派医祝;南岭水渠损坏,玄丘能派石工,昆吾也能提供铜器。各族若愿意共同分担,便先从眼前能做的事做起。”

几位小部族首领相互商议,终于有人起身表示愿意参与。

但也有人仍不满意。

一个来自东海旧潮庭的年轻使者说道:“你们说得好听。若家里的人正在病死,哪里还有时间等你们慢慢修路?”

岵望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

因为他知道,这样的问题并不能靠一番漂亮话解决。

盟议散后,岵独自来到内城照归镜前。

镜中的归蘖旧息尚在,正与辨名之息共同查验近日涌入的陌生灵名。听见脚步声,它缓缓转身。

“你今日遇见难题了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各地都在求开门。有人只是想借道,有人想救命,也有人盼着借灵息使自己的部族富强。若一概拒绝,许多人会受苦;若全答应,又怕九荒承受不住。”

归蘖望着镜中的山河图。

“我当年也这样想过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以为自己既知道一些古法,便有资格替所有人作决定。”

岵没有接话。

归蘖缓缓说道:“可如今你面对的,不只是修门之法,还要决定谁先得到帮助。单凭一个人,即使没有私心,也难免看不见远处的人。”

岵抬起头。

“所以我需要更完整的记录,也需要各地自己参与。”

“是。只是你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知道哪些求援是真的来自归息之路,哪些是有人借旧契故意制造的。”

岵心中一震。

归蘖继续说道:“近日七门同时出现异动,未必全是自然发生。黑印虽失去照归镜中的部分控制,却仍可能借残存禁契向各地传讯,使迷失的根息误以为只有立即开门才能得救。”

岵想起九嶷孩子额间的银纹。

“郇弥。”

归蘖沉默片刻。

“很可能。但不要因为怀疑他,便把所有真实的求救也一并否认。”

岵缓缓点头。

他终于明白,对方真正厉害之处,并不只是能够催动禁契,而是把真实的苦难与人为制造的恐慌混在一起,使任何谨慎查验的人都显得冷酷。

若想破局,便不能只忙着反对开门。

还须真正救下那些正在受苦的人。

当夜,岵回到北楼,先去看阿穗。

孩子仍在昏睡,额上的银纹却比白日更加明亮。医祝正在为他调药,苍稷守在床旁,眼睛熬得通红。

岵坐下,轻轻将手掌放在孩子身旁,没有直接碰触那道银纹。

“阿穗,你听得见么?”

片刻后,孩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岵继续说道:“我是玄丘·岵。你若愿意,可以告诉我山里发生了什么。不愿说,也没有关系。”

孩子的嘴唇轻轻颤动。

“阿娘……”

苍稷急忙靠近。

“阿穗,阿娘在家里等你。”

孩子没有醒,却忽然流下两行眼泪。

“树倒了……阿娘在树下……”

苍稷脸色骤变。

“什么树?”

“山门前……大青树……”

他呼吸渐渐急促,额上的银纹骤然收紧。岵立即停下询问,请医祝稳住孩子。

苍稷却已经站不住了。

“那是我们部族的祖树。临走时它还好好的,阿穗阿娘每日都去树下采药。若它真的倒了……”

他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
妭赶来时,岵正在查看九嶷旧图。

“不能只在这里等消息。”他说,“须尽快派人去南岭查明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我已经请赤水医祝准备药材,明日便能随南岭使者出发。”

岵望向她。

“我想亲自去。”

妭没有立即答应。

“玄丘古门还在等你,无水之城的旧镜也尚未修完。你若什么地方都亲自去,迟早撑不住。”

岵沉默片刻。

妭将南岭地图铺在他面前。

“先让熟悉那里的医祝与山工去。你把能辨认的古纹拓给他们,若遇见确实解不开的事,再商议谁去。九荒这样大,总不能只有一个玄丘·岵。”

岵听着,终于笑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妭望着他。

“我还以为你又要争。”

“争不过你。”

“不是争不过,是我有理。”

岵笑着握住她的手。

“是,你有理。”

次日清晨,九嶷救援队出发。

赤水派出医祝与护卫,昆吾送来几件可调节灵息的铜器,玄丘使者带上地脉图与测纹石。苍稷坚持同行,临走前却又回到北楼,望着仍在昏睡的阿穗,久久不肯离开。

妭走过去。

“孩子先留在这里,由医祝照顾。你去查清祖树与山门的情形,才真正能帮他。”

苍稷望着她,终于点头。

他俯身亲了亲阿穗的额头,低声说道:“等阿爹回来。”

随后,他跟着队伍离去。

岵站在北楼石阶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渐渐安定了一些。

这一次,他没有亲自奔往九嶷,却并不意味着放弃。他把自己懂得的交给别人,也相信那些医祝、石工与山民能够凭各自的本事救人。

可就在队伍离开之后,北楼又收到了一封来自东海的急讯。

信中说,旧潮庭附近的海水近日反复倒退,露出大片海底礁石。有些渔船被困在浅滩,还有一些古老海灵从深处浮出,声称归息之门若不立即开启,整片东海便会失去潮汐。

信末盖着十二个沿海部族的印。

并有一句十分醒目的话:

“请玄丘·岵速开七门,救九荒万民。”

岵将信放下,神情渐渐凝重。

他尚未回答,第二封、第三封类似的盟书便接连送来。

有的来自北原,有的来自南岭,也有几封出自此前从未参加过九荒盟议的小部族。信中所述灾情各有不同,结尾却几乎都是同一句话。

请玄丘·岵速开七门。

妭将几封信并排放在石案上,忽然发现一个细节。

“岵,你看这些字。”

她指着信末。

几封信虽然使用不同氏族的木牌与兽皮,末尾那句催促开门的话,却采用相同的古式刻法,甚至连笔画转折都毫无差别。

岵俯身仔细辨认,脸色渐渐冷下来。

“有人替他们写好了这一句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而且知道该怎样写,才能让它看起来像各族共同求援。”

岵望向窗外。

无水之城仍在缓缓恢复水声,远处新修的河渠映着晨光,城中居民正忙着挑水、做工、照料家人。

可九荒之外,一场更大的催促已经开始。

当日下午,岵与妭决定公开所有求援盟书。

他们没有指责哪一族受人操纵,而是请各族使者共同核验书信来源,区分亲自写下的请求、由他人代笔的文书,以及无法确认是否得到族人同意的盟印。

消息传开后,北楼前再次聚满了人。

有些使者承认,信末那句话确实出自一位自称旧盟录名者的人。他带着预先刻好的木板,告诉各族只须盖印,便能优先得到归息之门的救助。

另一些人则愤怒地表示,自己只是请求医药与粮食,却不知信中最后竟被添上开门之令。

岵请人将两种说法分别记录,没有将全部盟书一概作废。

妭则提出,由受灾部族重新写明实际需要什么,愿不愿参与修门,以及是否知道开门可能带来的危险。不会写字的,可请可信任的人代笔,但必须当面核对内容。

一名年老首领听完,忍不住说道:“照你们这样办,怕是十日也收不齐。”

妭答道:“总比十日后发现,大家答应的是另一回事好。”

老人想了想,终于没有再反对。

傍晚,北楼散会。

岵坐在石案旁整理文书,忽然看见一枚没有署名的黑木片夹在其中。

木片上没有长篇盟辞,只刻着短短两行字:

“众生求生,何必问愿?”

“七门不开,谁担其罪?”

岵望着那两行字,没有立即动怒。

他知道郇弥正在试图把问题变成一个简单的选择:开门,便是救人;不开门,便是害人。

可真正的九荒,从来不只有这两条路。

妭走近,见他还在看木片,便把一碗热粥放在旁边。

“先吃。”

岵抬头笑了。

“你如今倒真管上我了。”

“是。你阿爹把你交给我,我总得让他看见一个肯吃饭的儿子。”

岵接过粥碗,喝了几口。

妭在他身旁坐下,望着窗外逐渐沉下的夕阳。

“明日继续查书信?”

“查。还要把九嶷、东海的救援安排好,让各族知道,不必先答应开门才能得到帮助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这才是该做的事。”

岵将那枚黑木片翻过来,在背面刻下一句回话。

“救人不以服从为价,开门须经万灵共议。”

他没有加自己的名字,只请北楼守契者将木片放回公开查验的文书中。

无论郇弥能否看见,至少这句话不必藏起来。

夜深时,无水之城外的旧河又涨了一寸。

乌木小舟静静停在水边,青蘼独自坐在船头,望着银色归息流中的点点微光。远处的渡者正在整理船篙,偶尔有迷失的灵息从舟旁经过,向她询问归途。

青蘼一一作答。

忽然,一枚黑色木片顺流而来,停在船边。

她伸手拾起,看见上面刻着岵留下的那句话。

青蘼轻轻笑了。

片刻后,另一道细小的黑纹沿水面浮起,渐渐凝成一行新的古字:

“万灵共议,谁来替无名者说话?”

青蘼望着那行字,神情慢慢沉静下来。

她知道,这个问题并非毫无道理。

归息路上确有许多生命失去名字,无法清楚说出自己的意愿。若只听那些仍能开口的人,便可能再次把沉默者排除在盟约之外。

但这不能成为让某个人代替所有无名者决定的理由。

她将木片放回舟中,缓缓说道:“能说话的,先听它说;不能说的,便替它留住选择的机会。若连来处也不知道,更不该急着替它订终身之约。”

黑纹渐渐散去。

归息流却忽然深了一些。

在遥远的内城深处,郇弥的影子静静立在黑镜前,望着这一切,脸上终于不再有笑意。

他原以为九荒的灾祸足以使各族急于求救,迫使岵交出古门。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己组织救援,查验旧契,也重新学习向山河万灵询问。

事情正朝着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发展。

郇弥缓缓抬手,触向镜中那道通往九嶷的古纹。

“既然你们要等众灵同意,”他低声说道,“便先看看,有多少生命还能等。”

九嶷南岭深处,那株倒伏的古老青树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
树根之下,一道黑色契纹缓缓亮起。

而远在无水之城的阿穗,原本渐趋平稳的呼吸,竟再次急促起来。

(第五十五章完)

喜欢这部作品?支持作者
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
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。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。
读者互动

追更、收藏,与作者保持连接

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。新章节发布后,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。

讨论与评论

讨论与评论 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