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五章 山神也会说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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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吹过北谷,草木渐渐有了枯黄之色。昨夜崩塌的山崖仍有碎石滚落,山工们不敢靠近,只在谷口竖起几根木桩,缠上麻绳,免得采药的妇人和孩童误入险地。
岵与妭沿着溪床向上走。溪水早已断流,河床里堆满白石,石缝间偶尔冒出一两株细草,叶尖卷曲,像被火烤过一般。妭走在前面,长戈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。她步履轻捷,虽穿着青铜护甲,却很少发出声响。岵肩伤未愈,右臂又因昨日借用山灵之力而隐隐作痛,走到半山时,额头已渗出细汗。
妭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累了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们玄丘氏是不是教孩子从小只会说这两个字?”
岵笑了笑,扶着一块岩石歇息。妭没有催促,解下水囊递给他。他接过喝了一口,发现囊中水已经不多,便将木塞重新塞紧。
“你不喝?”
“还有半囊,够我们回去。”
“你昨夜守着军营,也没歇好。”
妭望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留心这些。
“做领兵的人,哪有日日睡足的时候?不过你若再这样硬撑,等会儿真倒在山里,我可不背你下去。”
岵将水囊还给她。
“昨日不是背过一次了?”
“那是拖,不是背。”妭忍不住笑了,“况且你比我想的重。”
两人说笑几句,疲惫稍减。走出乱石坡,妭却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岵。
“有件事,我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日你站在谷口,忽然变了脸色。我问你出了什么事,你只说没什么。是不是苍岵山又与你说话了?”
岵心中微微一紧。
妭看出了他的迟疑,神情渐渐认真。
“我不喜欢别人瞒着我,尤其是要一同冒险的人。”
山风吹动她肩上的赤色短披,青铜护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。岵想起昨夜父亲的告诫,又想起山灵提到赤水氏时那种难以掩饰的怨恨,终于不愿再隐瞒。
“它说,三百年前,赤水氏有人斩断了旧契。”
妭眉头微蹙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它说,有些旧债不会因为换了人便消失。”
妭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冷笑。
“这么说,三百年前的人犯了错,如今便该我来偿还?”
“我不这样想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岵望着她,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。说到底,他是不愿她听见这样的话,更不愿她因此对自己生出戒心。可这种心思说出来,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。
妭看着他的神情,渐渐明白过来。
“你怕我生气?”
“也怕你不肯再帮忙查下去。”
“岵,你听好。”妭走近一步,声音并不高,“我可以与你争,可以不信你的话,也可以自己决定不再与你同行。但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话该听,什么话不该听。”
岵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是我不对。”
妭原本还有些恼,见他如此痛快认错,倒也不愿继续责备。她拾起长戈,转身向山上走去。
“下次别这样。”
岵跟了上去。
两人走过一段陡坡,来到旧采石场深处。这里原本有一道清泉,山工们常在泉边洗手、饮水,如今泉眼已干,石槽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色水垢。几棵老榆树立在坡旁,树皮开裂,枝上仅存的叶子卷成细筒。
岵蹲下身,将手掌贴在岩壁上。
掌心的山契纹微微发热,岩石深处的细小震动渐渐传入身体。自从与苍岵山立下第一道契约,他便发现自己对山石有了异乎寻常的感知。那些从前只能凭石纹和敲击判断的裂隙,如今仿佛能够直接听见;地下泉水流过岩层的细微声响,也会沿着掌心传来。
但这种力量并不听凭他随意使用。每当感知稍深,右臂便隐隐作痛,胸口也会发闷。昨日强行借石挡住崩塌的岩壁以后,他直到今日清晨仍觉得两条腿沉重,仿佛走了数日山路。
岵闭上眼睛,慢慢辨认。
岩壁后方有三条细小的旧水脉,其中两条已经干枯,另一条被人工凿出的石槽引向玄丘祭坛。然而更深的地下,还有一道宽阔的水流,隔着厚重岩层向南奔涌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这里有水。”
妭立即走近。
“多少?”
“比北谷现存的泉水加起来还多。”
妭眼中闪过喜色。
“能引出来么?”
“先找水道。”
岵沿岩壁仔细寻找,终于在一处藤蔓遮蔽的石坡后发现狭长裂隙。缝中透出凉气,隐约带着潮湿的水腥味。两人拨开枯藤,侧身钻入。
山洞初时极窄,越往里走却越开阔。石顶悬着细长的钟乳,水珠不时滴落,落在空寂的洞中,声音格外清亮。走了约莫半里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横跨暗河的天然石桥。
桥下河水湍急,宽逾丈许,水面映着火把的光,闪烁如碎金。
妭立在桥边,一时竟没有说话。
她从赤水大泽一路北上,见惯了干裂的河床、见底的水塘和为一桶水争执的族人,如今却在山腹中看见这样丰沛的活水,心头顿时涌起难以言说的喜悦。
“原来这里真的有河。”
她蹲下身,掬水尝了一口。水清凉甘甜,没有异味。
“岵,若能把这条河引向南边,赤水便有救了。”
岵没有立即回答。
就在妭说话时,他掌心的山契纹忽然剧烈发热,一股苍老的意念从岩壁深处传来。
“不要动它。”
岵心头一紧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条河不能离开原来的河道。”
“它本就向南流,为什么不能引往赤水?”
山灵没有回答。
岵又问:“你先前告诉我,山中只剩一处旧泉。这里却有这样大的暗河,你为何从未提起?”
“那条河不属于你们。”
“属于谁?”
“属于山。”
岵望着脚下奔流的河水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快。
“苍岵,你怕我们夺水?”
“我怕人类永远不知满足。”
山灵的声音低沉而疲惫。
“最初,他们向我求一口泉。我给了。后来求一条溪,我也给了。再后来,他们修渠、开田、凿山、采矿,连地下灵脉也要取走。我沉睡多年,醒来时,身上已处处是伤。孩子,你让我如何相信人类?”
岵一时无言。
他从小做山工,知道族人如何依靠山石生活,也知道采石、凿渠有时会破坏山林。如今听山灵诉说,心里并不好受。
可他同样记得阿莞家中那只几乎见底的粮袋,也记得妭说起赤水旱情时脸上的忧色。
“不是所有人都想伤害你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你怎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是人。”
山灵没有再回答。
妭见岵许久不语,便走到身边。
“它又与你说话了?”
岵点头,将山灵的意思如实相告。
妭听完,没有立即发怒。她沿着石桥走了几步,观察河水流向,又蹲下摸了摸桥旁的石壁。
“既然它不许改道,我们先弄清楚这条河原本通往哪里。若它本来就有通向南边的出口,我们未必需要强行夺水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“你想找旧河道?”
“不错。”
他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妭扬眉道:“笑什么?”
“我原以为,你见了水便要立刻开山。”
“我若只会挥戈,还不如让戉叔来。”
妭说着,重新举起火把。
“走吧。若能找到旧河口,今日便不算白来。”
暗河沿着山腹蜿蜒向南,两岸时而平坦,时而陡峭。岵与妭走了许久,终于在一处石壁上发现人工凿刻的痕迹。
那里有七道浅槽,彼此相连,形如山谷中的支流水系。中央刻着一个奇异的图案,两道弯曲纹路相互交错,中间留着一处空白。
岵举火细看,发现图纹边缘被人重新凿过,旧刻痕与新刻痕深浅不同。
“这是古人留下的水道图。”
妭凑近一些。
“能看懂么?”
“大致能。这里是暗河,这几条应是通往山外的水道。只是后来有人将其中三条封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封的?”
“不好说。但最后一次修凿,恐怕已有几百年。”
妭望着那些纹路,忽然指向中央空白。
“这里原先是不是还有东西?”
岵用手摸了摸。
石面上确实留着一道浅浅的旧印,形如一枚小小的圆环,可环内的刻纹却被磨掉了。
“像是一个盟证。”
“盟证?”
“族人立约时,常在石上刻下双方图腾,再由祝官留下见证之印。只是这种刻法,我从未见过。”
妭从怀中取出一块赤铜牌,递给岵。
那正是赤水氏带来的旧盟凭证。铜牌不过掌心大小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刻着赤水与玄丘两族的图腾,中间同样留有一枚模糊的圆形印记。
岵将铜牌贴近石壁,两者大小竟几乎相同。
妭的神情凝重起来。
“看来三百年前,两族确实曾在这里立约。”
岵望着古老刻纹,心中疑惑更深。
“若两族原本共享山水,为何后来会反目?又是谁把旧河道封了?”
妭没有回答。
她自幼听母亲讲述赤水与玄丘的争执,听到的总是玄丘氏贪占泉水、不肯守约。如今亲眼看见山腹中的古水道,才意识到那些流传已久的说法,或许并不完整。
两人顺着刻纹指引,继续寻找,不久便在石壁后发现一段废弃的人工水渠。
渠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,石上生满苔藓,四角却留下明显的凿痕。岵伸手敲击,听见后方空洞的回声,心中一喜。
“这里果然有旧出口。”
妭立即放下长戈,帮他清理周围碎石。
两人忙了半个时辰,终于露出青石下方的旧渠。渠口约有一人宽,石壁修得极为平整,旁边还设有数道用来控制水势的石槽。
岵越看越惊讶。
“这手艺,比我们现在修的水渠还好。”
妭擦去额上的汗。
“你们玄丘祖先倒也厉害。”
“未必是玄丘人修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看这凿法。石面先以细齿工具削平,再用圆头凿修边。我们现在多用方凿,做不出这么齐整的弧线。”
妭低头查看,果然如此。
“难道这里曾住过别的部族?”
岵想起山灵曾提及山腹中的古城,不由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搬开碎石。岵正要用凿刀撬动封口青石,忽然察觉下方一道旧裂正向山邑方向延伸。
他立即停手。
“不能这样开。”
妭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条水道封了太久,石缝已经松动。若突然放水,水压可能冲开下方岩层,反而淹进玄丘山邑。”
妭站起来,看了看周围地势。
“能不能先放一小股水,试试流向?”
“可以,但须先找到旧泄水槽。”
岵沿着石渠仔细查看,终于在下方找到一枚几乎被泥土埋没的石楔。他用凿刀清理,又让妭搬开压在上面的碎石。
石楔露出来时,两人才看清,它竟是一只刻着鸟纹的兽骨柄,嵌在青石之中。
妭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不是玄鹿。”
“像玄鸟。”
她的眼神一变。
“是赤水氏的旧图腾。”
岵抬起头。
妭从怀中取出铜牌,比对片刻,确定两处鸟纹虽然年代相隔久远,形制却极为相似。
她低声道:“这里不只是玄丘氏的旧水道。”
岵望着石楔,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。
或许三百年前,玄丘与赤水曾共同管理这条暗河。后来发生了某种变故,两族才封闭河道,各自守着残缺的旧约。
他不再迟疑,取出细凿,将石楔旁的泥土一点点清开。
这项活计极费工夫。岵右臂有伤,不能用力过猛,妭便替他举着火把,偶尔按他的指示搬动石块。山洞里光线昏暗,两人靠得很近,岵几次抬头,几乎碰到她垂下的发辫。
妭也不躲,只认真听他讲解石槽的位置。
“这块能动么?”
“再往左一些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对,小心别碰上面的裂纹。”
妭依言挪动青石。她虽然力气大,却懂得控制,动作比岵想象中细致得多。
岵忽然说道:“你若不做武士,倒可以做个好山工。”
妭笑了一声。
“你若跟我练戈,恐怕三日便要喊苦。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等这里的事了了,咱们比一场。”
岵抬头看她。
“我输了怎么办?”
“替我搬三日石头。”
“赢了呢?”
妭想了想,笑道:“我替你搬。”
岵也笑了。
两人又忙了一阵,终于将石楔松开。岵没有急着拔出,而是先沿旧渠凿出一道细小的泄水口。
一股清水缓缓流出,沿石槽向南而去。
妭蹲在渠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,脸上露出难得的欣喜。
“成了。”
岵也十分高兴,却没有立即扩大水口,只俯身观察水势。
起初一切平稳,水流沿着石槽缓缓前行,渐渐没入黑暗。约莫过了一刻,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水响。
岵心中一喜。
“旧渠还通着。”
然而就在此时,他掌心的山契纹猛然发烫。
苍岵山灵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“停下!”
岵心头一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不能打开这条河。”
“我只放出一小股水,流向也没有改变。”
“关闭它。”
山灵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岵抬头望向岩壁。
“你总要告诉我缘故。”
“这条河不能让赤水人得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山灵沉默了。
岵忽然觉得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。
他先前以为苍岵山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水脉,可如今听这句话,才察觉其中还藏着另一种情绪。
怨恨。
“你恨赤水氏?”他问。
山灵久久没有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苍老的声音才低低响起。
“三百年前,是赤水的祝官先动了旧约。他们想让更多泉水流向南泽,便在暗河下方刻下引水之纹。后来玄丘人害怕失水,又在祭坛中加了镇山之术。两边都说自己是守约的一方,却没有人再来问我。”
岵听得心头沉重。
“所以你不愿赤水人得到水?”
“他们已经取走过太多。”
“可今日的赤水人,不是当年的祝官。”
“他们用的仍是当年的铜牌,求的仍是当年的水。”
岵望向妭。
她正俯身清理水槽,并不知道山灵在说什么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额角细小的汗珠。她刚才为了搬开石块,手背磨破了一处,血正从伤口慢慢渗出,却全然没有留意。
岵忽然说道:“苍岵,我答应帮你关闭夺息石道,也会守约。但我没有答应替你向赤水人报仇。”
山灵的声音变得沉重。
“你要背弃我?”
“我没有背弃你。若这条河会伤害你,我不会强开。可你若只因怨恨便不肯让人取水,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山灵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知道河下面是什么么?”
岵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旧城。”
“你说过,山腹里有一座古城。”
“那座城还在。这条暗河的水,正从城上流过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“城里有人?”
“曾经有。”
“如今呢?”
山灵没有立即回答。
岵正要追问,忽然感到右臂一阵剧痛。掌心赤纹骤然收缩,仿佛有一股沉重的力量沿着筋骨向外抽离。
他闷哼一声,扶住石壁。
妭闻声转身。
“岵!”
她快步走来,伸手扶住他。
岵脸色苍白,额上冒出冷汗,右手不住发抖。掌心的山形契纹原本清晰,此刻却渐渐黯淡,仿佛蒙上一层灰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岵喘息片刻,才低声道:“它把借我的力量收回去了。”
妭抬头望向岩壁,眼中顿时浮起怒色。
“因为我们打开了水口?”
“是。”
她握紧长戈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忍住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:“你们立契时,是否说过不能碰这条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它为何可以说收回便收回?”
岵苦笑。
“它比我强大。”
妭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道:“强大便可以不守约么?”
这句话使岵心头一震。
他从小听巫祝说,人类必须敬畏山神,违背盟约便会遭受惩罚。却很少有人问过,若神灵违约,又该如何?
岵低头望着自己的手。
那枚山契纹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变得黯淡。片刻之后,他察觉其中仍留着一线温热,像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他忽然明白,山灵虽然能够暂时收回借出的力量,却未必能够随意抹去已经成立的契约。
至少,两者不是同一回事。
“它没有断契。”岵轻声道。
妭听不明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的约还在。只是它不肯继续借力。”
妭沉默片刻,问:“那你怎么办?”
岵望着眼前的水道,慢慢说道:“先把水口关上。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,不能冒险。”
妭点头。
她并不满意,却知道岵说得有理。两人合力将石楔重新嵌入,水流渐渐变细,最终停了下来。
妭蹲在渠边,望着最后一点清水渗入石缝,良久没有说话。
岵知道她失望,便走到她身旁。
“我会帮你找别的办法。”
妭没有抬头。
“赤水的孩子已经在挨饿了。上游有几个聚落,连煮粥的水都要按人头分。我出发时,有个老妇人把自己那份水让给孙子,三日后便死了。”
岵沉默下来。
妭站起身,望着他。
“岵,我明白你不愿伤害苍岵山。可你也要明白,我不能带着三百武士空手回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现在明白,还不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等真正要你选择时,你才会知道有多难。”
岵望着她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轻飘。
妭也不再为难他。她拿起长戈,转身向洞口走去。
岵跟在后面,走了一段,忽然看见她手背仍在流血。
“等等。”
妭回头。
“又怎么了?”
岵从腰间解下一段干净麻布。
“你的手。”
妭低头看了一眼,笑道:“一点小伤。”
“你方才不是还说我总爱逞强?”
妭被他堵得无话可说,只好伸出手。
岵替她擦净伤口,仔细缠好麻布。他做惯了山工,动作虽不十分轻柔,却很稳妥。妭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发现,这个年轻人认真做事时,竟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。
“你对谁都这样好么?”她忽然问。
岵抬头。
“哪样?”
“明明自己伤得更重,还惦记别人的伤。”
岵想了想。
“我阿娘从前也是这样照顾我们的。”
妭微微一怔。
“她如今呢?”
“十二岁那年便去世了。”
妭望着他,没有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道:“我父亲也是在我九岁那年走的。”
山洞里只有远处的水声。
岵替她系好最后一道布结,低声道:“你一定很想他。”
妭没有回答,只将手收回来。
良久,她才说道:“小时候总想。后来年纪大了,忙着练武、巡河、领兵,许多时候连想他的工夫都没有。可偶尔看见别人的父亲带着孩子从田里回来,心里还是会难过。”
她说得平静,岵却听出了其中藏着的寂寞。
他没有再劝,只陪她站了一会儿。
离开暗河石洞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两人走到洞口,发现外面的山风比来时更加寒冷,远处苍岵山的峰顶已经笼罩在薄雾之中。
岵回头望了一眼深暗的洞穴。
山灵仍没有再说话。
他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苍岵山向他诉说痛苦,借给他力量,又隐瞒暗河和旧城的秘密。它不是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的神,也不像巫祝所说的那样永远公正。它会受伤,会恐惧,会怨恨,也会为了保住自己而有所隐瞒。
原来山神与人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。
妭见他停步,问道:“还想着那座山?”
岵点头。
“我以前总以为,山神若真的存在,一定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它也未必知道。”
妭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峦,忽然笑了笑。
“那就别把它当成无所不知的神。既然能说话,便可以商量;既然能立约,便该守约。”
岵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亮。
他想起山腹中的古老盟证,想起石壁上那枚被磨去的圆形印记。
两族立约,尚须有第三方见证。人与山灵立契,难道便只能由强大的一方决定一切?
这个念头刚刚生出,掌心那道黯淡的山契纹忽然轻轻一颤。
岵低头看去,只见山形纹记中央竟浮现出一点极细的金光,转瞬又隐没不见。
他正惊疑不定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玄丘山工沿着山道奔来,满脸惊慌,远远便大喊:
“岵!快回去!大事不好了!”
岵迎上前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祭坛下的石道裂了!北谷的岩层也在塌!大巫命所有山工立即回邑,修补镇山石柱!”
岵心头一紧。
“有人受伤么?”
“已有两个山工被压住了。更可怕的是,祭坛地下竟涌出了红水!”
妭闻言,立刻握紧长戈。
“走!”
两人沿山道疾奔而下。
暮色渐深,玄丘山邑的方向,已经响起接连不断的警钟。苍岵山腹中传来低沉的轰鸣,仿佛一头负伤的巨兽正在艰难翻身。
岵一边奔跑,一边试着呼唤山灵。
“苍岵!你听得见么?”
没有回答。
“祭坛出事了!你若知道什么,快告诉我!”
山契纹忽然一热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,却比先前虚弱许多。
“他们动了主石道。”
岵心头一沉。
“会怎样?”
“旧河……要倒流了。”
“倒流到哪里?”
山灵似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才断断续续地说道:
“玄丘山邑。”
岵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终于明白,方才暗河中发现的那几道裂隙,并非偶然形成。三百年前封闭旧河的人,很可能正是为了阻止水流冲进山邑。而祭坛在不断抽取山灵之息的同时,也一直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。
如今山灵苏醒,祭坛又遭破坏,原本相互牵制的力量终于开始失控。
妭回头见他脸色惨白,立即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岵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屋舍,声音发紧。
“祭坛若塌,地下暗河便会冲进山邑。”
妭神色骤变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几千。”
她没有再问,转身便向山下奔去。
岵紧紧跟上。
远处,玄丘山邑的灯火刚刚亮起。许多人正在准备晚饭,孩子们仍在石巷里玩耍,没有人知道,一条被封存了三百年的暗河,正沿着地下裂缝向他们逼近。
而在山腹最深处,那座无人知晓的古城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铜钟响。
钟声穿过厚重岩层,沉沉回荡。
仿佛有人在三百年的黑暗里,重新敲响了警钟。
(第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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