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八十九章 黑门初裂万潮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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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昼津的钟声响到第九下时,港口所有的灯都暗了一瞬。
荑站在旅舍窗前,望见北方浓雾里闪过一道青白色的光。紧接着,脚下石地轻轻颤动,桌上的陶碗相互碰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街上有人惊呼,几名守港者提着灯从巷口奔过,边跑边叫居民不要靠近海岸。
燧披衣起身,将铜尺和石工包提在手里。
“是古门裂了?”
荑侧耳听着。远处的钟声已经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绵长的声响,仿佛巨大的石磨正在海底缓缓转动。
“还不知道。先去接引石屋,听港中守者怎么安排。”
两人下楼时,霁已经等在门口。她穿好短衣,怀里抱着一只木匣,里面装着有穷·祉留下的家书。
“南港说北边要封路。”霁道,“我雇的船还在东码头,船工已经过去查看。”
荑望着她。
“先别出港。雾里水势不明,若急着开船,反而危险。”
霁点头。
三人沿着石街往接引屋走去。两旁居民正在收拾物品,许多年轻人将粮袋和水罐搬上高处,老人则领着孩子往内城去。有人惊慌,有人抱怨,还有几个商人站在店门口争论,要不要趁海路尚未封死,赶紧将货物运走。
一位卖干鱼的中年男子看见荑背着石工包,忽然拦住她。
“姑娘,你们不是从九荒来查黑石的吗?是不是你们把什么古纹带进城,才叫黑门醒了?”
荑停下脚步。
“我们没有进入古门,也没有启动任何潮纹。”
“可你们来了才几日,门便裂了!”
男子的声音很高,附近几个人都望过来。
霁皱起眉,正要开口,荑轻轻抬手。
“黑门为什么异动,守潮者还在查。若查出与我们有关,我们自然承担。但眼下不能只凭先后来定罪。”
男子还想争论,忽然听见北面又传来一声震响。街旁一盏石灯从墙上跌落,摔成几片。众人顿时四散,谁也顾不上再问荑的来历。
荑弯腰捡起那盏碎灯,发现里面的灯息已经熄灭。
她望向北方,心中渐渐沉重。
黑门究竟出了什么事,还未查明。但她已看见,一座港城原本安稳的生活,正在随着那道裂响一点点改变。
接引石屋中,三方议事者已经到了。
守潮者的代表是一位中年男子,名叫无昼·沉璧,脸色黝黑,左眉有一道旧伤。他负责港口水路多年,说话简短,手里始终握着一枚测潮石。
沉纹匠一方由老石匠无昼·砚翁出面。荑这才知道,昨夜站在黑门前的老人,正是缬的祖父,也是如今无昼津少数亲眼经历过六十年前古门争端的人。
第三方则是沿岸居民推举的女代表无昼·葭,她年近四十,常年主持盐场与粮仓事务,眼神精明,腰间挂着一串木牌,记录各处粮食和住户的数目。
荑三人进屋时,葭正在与沉璧争论。
“北港封了,南边的盐舟也不许走。城里还有两千多外来商旅,粮食若只靠仓里那些,撑不了多久。”
沉璧皱眉。
“北港水势不明,南港外面也起了乱潮。今日若放船出去,沉了谁负责?”
“我没说今日便放。”葭将木牌拍在桌上,“我是要你告诉大家,究竟封几日,好让我们安排吃饭的事。”
沉璧一时答不上来。
砚翁坐在旁边,缓缓说道:“至少须等第一轮潮脉变化过去。若黑门只是外层石梁开裂,修好便能恢复航路;若门内旧潮已经渗出,时间便难说了。”
荑听到这里,上前行礼。
“晚辈玄丘·荑,昨夜听见古门裂响。若有需要,可将我们在沧溟故庭取得的石工图样交给诸位核对。”
沉璧望了她一眼。
“你便是昨日进港的玄丘石工?”
“是。”
“会沉纹之法?”
“尚不会。”
沉璧似乎有些失望。
荑却接着说道:“我懂玄丘承息榫,也查过东海黑塔的几处旧锁。若两者相关,或许能够协助辨认。但无昼石脉由当地工匠熟悉,修门仍须以他们查验为准。”
砚翁抬起头,仔细望了望她腰间的测石针。
“那针从哪里来的?”
“家父玄丘·岌所赠,传自族中旧石工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荑取下石针,双手递过去。
砚翁将针放在掌心,轻轻转动。针尾已有些磨损,却仍可辨认出一道极浅的山形凿纹。
“这针……”他抬头望向荑,“你家旧祖,可是玄丘·岐石?”
荑点头。
砚翁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缬这时从后门走进,身上还带着海雾。她看见祖父神情,轻声问:“阿翁?”
砚翁将石针还给荑。
“昨夜古门外层第一道封梁裂了,里面有新潮渗出。我们正要派人查看。玄丘姑娘若愿意,可以随缬去外围看一看。”
荑眼睛一亮,却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只查外围?”
“只查外围。里面的古门禁区,仍不能进。”
“好。”
葭却忽然说道:“我有个条件。所有查验结果,不能只留在石工坊里。至少要告诉沿岸居民,哪些地方危险,哪些地方可以住。”
砚翁望着她。
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葭这才坐下。
天亮以后,众人来到北港外侧的望潮台。
浓雾尚未散去,海水却比昨日退得更远。原本淹在深海里的大片黑色石脊露出水面,石缝间留着许多来不及退走的小鱼与贝灵。几个守潮者正在浅池中补充海水,帮助不能离水的生灵转往深处。
荑沿着石台慢慢走,望见远方那座巨大黑门。
它比传说中更加壮阔。
两道黑色石壁自海底拔起,仿佛两座相对而立的山峰,顶端隐没在灰白浓雾里。门身并无繁复雕饰,只有无数细密潮纹沿石面缓缓延伸。中央一道竖缝极窄,却深得看不见尽头,仿佛整片海洋都在那条缝隙后面沉睡。
如今,竖缝左侧多了一道新裂痕。
裂痕自下而上蔓延数十丈,边缘渗出一种淡银色水光。那水并未像寻常海潮般向低处流去,而是贴着黑石缓缓上升,到了半空才化作细小水珠,重新落回海面。
燧望得出神。
“水竟往高处走。”
缬点头。
“那便是无昼深域的逆潮。”
荑轻声问:“门后真有海?”
缬望向祖父。
砚翁缓缓说道:“有。只是与我们所住的海不同。那里有自己的潮脉、山川与生命。我们并不知道全部情形,只知道古门若开得太快,两边的水势便会相互冲撞。”
荑望着那道裂缝。
“如今渗出的逆潮,会影响这里?”
“已经影响了。”砚翁说道,“昨夜北港几处水道突然升高,另有三处海池失水。今日清晨还有一群旧礁贝灵被卷向门下,所幸守者及时救了回来。”
缬走到裂缝前一处旧石台,取出细长黑石针,轻轻贴上石面。
针尖忽然泛起青白光芒。
她皱眉。
“阿翁,外层封梁还在受力。”
砚翁走近,仔细听了片刻石中的低鸣。
“不是门自己要开。”
荑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砚翁指向裂痕深处。
“有一股力量,从外海沿旧槽不断推过来。那力量与黑门原本的潮息不同,像是有人把远方的水全压在一处,逼它寻找出口。”
荑心中一震。
“沧溟黑塔。”
砚翁点头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
燧立即取出东海深槽图,铺在石台上。荑将无昼古门外层的潮纹方向与黑塔旧图逐一比对,果然发现二者之间有几处极为相近的承潮结构。
但真正令她震惊的,并非纹路相同。
而是黑塔深道与无昼古门之间,竟存在一段能够互相传递潮压的旧石脉。
若黑塔继续取潮,古门便会不断受压;若古门突然裂开,黑塔积聚的潮息也可能顺势涌来。
两座远隔万里的古老建筑,原来并非彼此独立。
荑抬起头。
“必须尽快告诉东海。”
砚翁点头。
“我们也正准备传讯。”
消息传到玄丘时,已近午后。
岵正在院中教蘅汐辨认山中鸟鸣。孩子坐在草席上,手里握着一只荑雕刻的小石鸟,听见树上雀儿叫,便仰起头,学着发出几声含混的叫声。
妭在旁边笑得直摇头。
“你教她学鸟,倒不如先教她叫祖父。”
岌坐在石凳上,立即说道:“她早会叫了,只是有时懒得叫。”
蘅汐听见“祖父”两个字,忽然扭头望向老人,咧嘴笑起来。
岌高兴得伸手将她抱起。
就在这时,分路台的银羽鸟灵落在院门前。
岵接过信石,听完荑的记录,神情渐渐凝重。
妭望见他的脸色,便将蘅汐交给嫄,走到身旁。
“无昼海出事了?”
岵点头。
“古门外层开裂,黑塔积潮正在沿旧石脉推向无昼。”
岌也走近。
“荑如今在哪里?”
“还在无昼津外围,随当地石匠查验。暂时安全。”
岌轻轻点头。
岵将石图铺在桌上。
三人仔细看了许久。
妭首先问:“若黑塔的潮水能沿旧石脉传到无昼,那无昼古门后面的水,是否也可能倒灌回七海?”
岵沉思片刻。
“有这种危险。但须先查明两边的潮压。如今还不知道深域水势如何,不能贸然断定。”
岌望着石图,忽然说道:“两座古门之间若有一道旧石脉,便该查它原本是做什么的。”
岵抬头。
“阿父的意思?”
“有些石槽不是用来送水,而是用来泄压。若当年黑塔的工匠借用了无昼旧槽,后来又改了方向,便可能把一条原本让水缓缓散去的路,变成如今不断向古门压水的路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他立即取来沧溟旧图,与荑的拓本并在一起。
果然,在两张图的边缘,都有一段极细的旧纹,形制与普通引潮槽不同。
只是年代太久,部分位置已不可辨认。
岵将两处细纹分别拓出,传往东海与无昼,请当地工匠共同查验。
妭望着他,轻声说道:“荑如今能自己查出这些,真是长大了。”
岵点头。
“是。”
岌望向北方,脸上既有骄傲,也有难掩的担忧。
他没有说话,只缓缓坐回石凳,将蘅汐抱在膝上。
孩子哪里知道远海出了什么事,仍握着那只小石鸟,欢欢喜喜地递给祖父看。
岌望着孙女,轻轻笑了一下。
无昼津的异动,比守者预计得更快。
当日下午,北港第三道护潮石突然出现裂纹。那处石壁原本用来保护几百户沿岸居民的房屋,如今随着潮压变化,底部石基不断松动。若不及时修整,一旦逆潮回返,整片低岸都可能遭受冲击。
沉璧立即组织居民转移。
葭则带着粮仓管事,按户清点老幼与病弱者,把城内两处高地石屋腾出来,又安排热食和饮水。许多商人不愿离开货物,甚至有人偷偷将船只拖往北港,想赶在封路以前出海。
其中一位商贾名叫有穷·弼,经营盐货多年,在城中颇有声望。
他找到葭,提出愿意提供二十车粮食,但要求守潮者先开一条航路,让自己的三艘盐舟离开。
葭听完,脸色沉下来。
“粮食若是卖,我们可以照市价结算;若是赠,也会记下你的善意。但撤离与航路安全,不能拿来交换。”
弼冷笑。
“你们城里有粮,我有船。如今是我求你们开路,还是你们求我留下粮食?”
葭望着他。
“若你不愿卖,我们便去别处筹粮。可你若私自出港,出了事还要守潮者冒险救你,那便害人害己。”
弼脸色难看,甩袖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他竟带着十几名雇工,偷偷将货舟推向一条尚未封闭的旧水道。
霁恰好在码头查验商舟,远远看见,立即叫人报给沉璧。
她自己赶到岸边时,三艘盐舟已经离开石码头。
“弼叔!”霁高声叫道,“外面有乱潮,快回来!”
弼站在船头,冷冷望她一眼。
“你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?我走了三十年海路,哪条水能走,心里清楚。”
说完,他命船工继续撑篙。
然而舟行不到半里,前方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向下凹陷。
一股逆潮从海底涌起,先将第一艘舟船托高,随后猛地横推过去。船上的盐袋纷纷滚落,几名雇工惊叫着抓住船舷。第二艘舟躲闪不及,船头直接撞上露出的黑礁,木板顷刻开裂。
霁脸色骤变。
“救人!”
沉璧带着守潮者赶到,立即组织救援舟。霁也加入其中,帮忙将落水的雇工拖上安全石台。
弼原本还想抢救盐货,直到一只装满盐的木箱从身旁滚过,撞断了船边护栏,他才慌乱地跳进救援舟。
等众人终于回到岸上,三艘盐舟已有两艘严重损坏,大半盐货沉入海中,另有四名雇工受伤。
葭赶到后,没有当众辱骂弼,只先安排医祝救治伤者,随后要求他按当地规矩承担船工医疗与救援损失,并停止擅自出港。
弼坐在石阶上,望着远处残破的舟船,脸色灰白。
霁走到他身旁。
“弼叔,您从前教我做生意,说有些钱不能赚,有些险不能冒。今日怎么忘了?”
弼低下头。
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说道:“我怕这三船盐全烂在港里。那是我一年的本钱。”
霁望着老人苍白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。
贪心之外,也有人被自己挣来的财物牢牢困住,越怕失去,越容易做出更坏的选择。
她轻声说道:“如今人还在,货物以后还能再挣。先把受伤的船工照料好吧。”
弼没有回答,却缓缓点了点头。
傍晚,荑再次来到北港。
砚翁正带着缬与几位沉纹匠检查护潮石壁。老人虽然年纪大了,动作却仍然稳当。他将细长黑石针贴在裂缝旁,沿着石层慢慢探去,片刻后皱起眉头。
“裂纹已经入了第二层。”
缬抬头。
“若从外侧补梁呢?”
“只能撑住一时。真正的问题在下面。”
荑走近。
“下面?”
砚翁指着石壁深处。
“有一条废弃的分潮槽。它原本可以让海水从护潮石下缓缓通过,如今被黑石封死,潮压全压在外壁上。”
荑心中一动。
这与黑塔三处回潮口的情况极其相似。
“能不能先恢复一部分分潮?”
砚翁望着她。
“可以试。但若只凭外面凿石,恐怕来不及。封口用的是沉纹深锁,须先找到原来的松纹位置。”
荑立即取出黑石样片。
“这便是我想学的工法。”
砚翁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学一门手艺,不是看一回便会的。”
荑郑重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愿意,今晚便在工坊帮忙。先从最简单的辨层开始,别急着碰真正的封石。”
荑眼睛一亮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缬站在旁边,忍不住说道:“阿翁,您倒舍得教她。”
砚翁望向孙女。
“石工原本便是学了再教。若只藏在自己手里,等人死了,石头也不会自己说话。”
缬听了,微微一笑。
夜里,沉纹坊灯火通明。
荑坐在低矮石台前,手里握着一枚细小黑石针。缬教她先辨认石层的软硬,再以极微弱的潮息试探层理。
与玄丘山石不同,无昼黑石的层理并非固定不变。若注入适当水息,某些极细的石缝便会暂时松开;潮息一散,又会恢复坚硬。
荑试了许多次。
起初她总把潮息引得太重,使石面出现不规则裂纹。后来她学着放缓,先让水息沿自然层理缓缓游走,再轻轻落针,终于刻出一道极浅而完整的细纹。
她放下石针,额上已满是汗水。
缬俯身看过,轻轻点头。
“这一道不错。”
荑眼睛亮了。
“真成了?”
“只算入门。”缬笑道,“离真正修门,还差得远。”
荑也笑。
她望着手中那块小小黑石,忽然想起父亲曾说,石工一生都在学着与石头相处。如今她终于明白,山石与海石虽然不同,却都有自己的性情,工匠若肯耐心,便能渐渐听懂它们。
然而工坊里并不是人人都欢迎这位玄丘姑娘。
一位中年沉纹匠名叫无昼·崇,见砚翁竟亲自教外人辨层,脸色始终不好看。
夜深时,他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阿翁,沉纹工法守了多少代,如今随便教给九荒来的人,往后若有人用它开了古门,谁来负责?”
砚翁停下手。
“我只教她辨石,没有教禁纹。”
崇冷冷说道:“今日学辨石,明日便能学封锁。世上哪有完全分开的手艺?”
荑闻言,放下石针,起身向他行礼。
“前辈担忧并非无理。若不便传授,我可以停止学习。今日所见也会按约定保存,不擅自外传。”
崇望着她,没有立即回答。
砚翁却缓缓说道:“你当年学艺时,我也曾问过你,学会以后准备做什么。你说要修港、修桥,让孩子们不必再怕海潮。”
崇皱眉。
“我如今仍这样想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砚翁望着他,“眼前护潮石壁正在裂,若玄丘的承息榫能帮上忙,你难道因为那是外人的手艺,便不肯学?”
崇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便各学各的长处。至于哪些禁纹不宜公开,大家可以一起定规矩。”
工坊里安静下来。
荑望着两位沉纹匠,心中渐渐明白,自己此行不只是来学一门技艺,也要学会尊重那些技艺背后漫长而复杂的生活。
第二日清晨,北港护潮石开始试修。
砚翁负责辨认封口层理,缬与荑共同量石,燧则准备短铜梁与导潮叶片。沉璧安排守潮者查验水位,葭则组织岸边居民提前撤往安全高地,避免试修途中出现意外。
众人先在外侧搭好临时石架。
荑依照玄丘承息榫法,将两根短梁嵌入较稳的侧壁,使裂开的外层护潮石不再独自承受全部压力。燧随后安装铜叶,用来控制旧槽初开时的流速。
真正的难处,在于封口。
那块黑石厚达三尺,表面没有明显接缝。若用寻常石锤强行凿开,可能使整块护潮石一起崩裂。
砚翁取出细针,缓缓探查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停住。
“缬,你来。”
缬俯身听石,随后轻轻点头。
“在左下方。”
荑望过去。
那地方外表毫无异样。
缬让她将手掌贴在石面,细细感受里面的微弱潮息。
起初,荑什么也听不见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放缓呼吸,终于察觉石层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水息,正沿着某种不同于周围的纹路缓缓流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
缬轻轻笑了。
“那便沿它的方向落针,别急。”
荑持针,小心引入一缕潮息。
石面渐渐松开。
第一道细纹终于刻成。
紧接着,砚翁与缬分别沿旧纹继续修整,三人轮流下针,直到午后才完成一圈极浅的松纹。
砚翁将石针收起。
“可以试着松封。”
沉璧立即确认周围人员已全部撤离,只留下必要工匠。随后,缬缓缓催动松纹,燧则控制导潮铜叶。
黑石封口终于轻轻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股淡银色的逆潮从里面缓缓流出。
众人屏住呼吸。
潮水没有猛然冲出,而是沿事先准备的分潮槽慢慢流向外侧浅池。随着水压减轻,护潮石壁上的裂纹也渐渐停止扩大。
沉璧望着测潮石,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“成了。”
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查验时,北方古门忽然再次震动。
一道极深的黑纹从门底缓缓升起,沿着石脊向港口蔓延。
砚翁脸色骤变。
“不是护潮石的问题了。”
荑抬头。
“怎么?”
老人望着远处古门,声音低沉。
“有人正在门后推动内层封梁。”
消息传到港中三方议事庭时,所有人都沉默下来。
若只是黑塔外潮推压,尚可通过回潮旧口逐步分担;但若门后也有力量正在推动封梁,便意味着无昼深域并非完全沉睡。
沉璧立即提出加强古门外围守卫。
葭则问:“门后若真有生命,他们是想出来求救,还是想冲开门?”
无人能够回答。
缬望着祖父。
“阿翁,您以前知道门后有人么?”
砚翁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有生命,却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形。”
荑轻声说道:“既然门后有人,便不能只想着怎样把门封死。至少须先弄清它们为何推动。”
崇立即反对。
“若门后真有危险,谁敢打开?”
荑望向他。
“我没有说立即打开。我是说,先寻找能传讯的旧道,问清情况。”
砚翁缓缓点头。
“无昼古门最初确实留过一道见证水脉,用来让两边的守者传递消息。后来主门封闭,那条水脉也多年没有使用。”
沉璧抬头。
“如今还在么?”
砚翁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众人再次沉默。
荑望着老人,忽然说道:“若愿意,我们可以先查那条见证水脉。它不必承受主门那么大的潮压,或许还有机会修复。”
砚翁望着她,眼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。
“玄丘姑娘,你可知若真修通,可能听见什么?”
荑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是求救,也许是威胁,也许是一个几百年前便无人愿意再听的声音。”
荑沉默片刻。
“那也须先听见,才能判断。”
砚翁望着她,终于轻轻点头。
当天夜里,荑给玄丘写了一封长信。
她将无昼津的生活、沉纹工法、北港护潮石修复,以及古门内层封梁异动的情形一一说明。信末,她特别写道:
“阿兄,阿父,晚辈如今渐渐明白,山河之大,不只在山川万里,也在不同的人如何守护自己的家。无昼津的人不肯轻易开门,并非全因害怕外人;他们曾为那道门付出极大的代价。如今若要查明门后情形,须让当地守者自己决定。”
写完,她将信石交给守路海灵。
随后,她走出旅舍,来到港口石阶旁。
霁正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祉翁的旧信。自从知道失踪的祖辈曾在无昼津安居,她便常到港口散步,望着来往舟船,仿佛能从中看见那位老人年轻时的身影。
荑坐到她旁边。
“今日怎样?”
霁轻轻笑了。
“祉翁的孙子带我去了他们旧时住过的屋子。院里有一棵海桑,是祉翁亲手种的。六十年过去,树长得比屋还高。”
荑点头。
“那很好。”
霁望向她。
“你们明日还要修古门?”
“先查见证水脉。”
“危险么?”
荑想了想。
“有危险,但我们只做外围查验。若发现不稳,便退。”
霁点头。
她望着荑,忽然说道:“我如今倒有些明白,祖父为何总不肯忘记弟弟了。一个人若不知道亲人究竟去了哪里,心里便像少了一块东西,怎么补也补不平。”
荑望着远处海雾。
“如今至少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
霁将旧信轻轻收回怀中。
“可惜他们兄弟再也不能相见。”
荑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,只陪她坐着,直到港口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而在无昼古门深处,另一片从未见过日光的海域,正缓缓苏醒。
那里的水并非黑色,而是一种极深的靛蓝。巨大的水下山岭连绵起伏,山间生着发光的白色海树,成群透明鱼兽在树枝间游过,犹如星辰穿行于夜空。
一座古老石城建在海底高崖上。
城中居民形态各异,有的身披细鳞,有的额生透明角,也有一些与九荒海灵十分相似。它们并不知道门外的港城如今叫什么,只知道祖先曾与另一片海约定,彼此不得强行夺取潮息。
石城中央,一位银发女子正站在高台上,望着远处那道逐渐发亮的古门。
她身穿深蓝长袍,肩上披着细密鳞甲,眉目清丽,神情却十分疲惫。
身旁一位年轻守者低声说道:“溟君,外面的潮压又加重了。若继续这样,北岭的水脉恐怕撑不住。”
女子缓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强行打开古门?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远处水中传来一阵低沉鸣响,几株发光海树忽然暗下,仿佛有什么力量正从古门另一侧不断推来。
年轻守者焦急地说道:“若再等,城中许多海灵便没有水息了!”
女子望着古门,眼里渐渐浮起痛苦。
“可若强开,两边的海都可能遭灾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先去找旧时留下的见证水脉。若门外还有守者愿意听,我们便向他们说明这里的情形。”
年轻守者抬头。
“若他们不肯呢?”
银发女子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再想办法。”
她望着远处古门,轻声说道:
“我们等了几百年,不是为了等一个可以夺走别人海水的机会。”
水下石城的灯光静静摇动。
古门两侧,两群从未见过彼此的生命,竟在同一夜,开始寻找那条早已失落的见证水脉。
(第八十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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