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八十二章 黑塔潮声惊沧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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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海的潮水还在退。
日头升至半空时,旧潮庭南面的海岸已经露出大片湿黑的滩涂。许多长年沉在水底的礁石第一次见了阳光,石面上附着的海草渐渐干枯,成群小鱼困在浅水洼里,随着水位降低,不时跃出泥面。海鸟盘旋而下,争着啄食那些来不及退往深水的鱼虾,岸上却没有多少人顾得上这场突如其来的丰收。
旧潮庭的警钟已经响过三遍。
沿岸各村的人正在搬家。
一位老妇人抱着陶罐,站在自家门前久久不肯动。她的房屋建在潮岸石坡上,外墙经过三代人修整,门旁还刻着亡夫年轻时留下的鱼纹。如今村中守者说海潮可能突然回返,要所有人撤往高地,她便怎么也舍不得。
“我从小住在这里,海水涨过那么多回,何曾冲到过门槛?”老妇人向前来劝说的年轻海工说道,“你们把祖屋都叫人丢下,往后谁替我看着?”
年轻海工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婆婆,这回不是寻常涨潮。昨夜南滩那块老礁石都露出来了,若海水一下回来,谁知道有多高?”
老妇人抱紧陶罐,仍不肯走。
妭与若泠经过时,恰好听见争执。
妭没有上前夺走她的东西,只蹲下看了看那只陶罐。罐口用细绳扎着草布,里面装的似乎并非粮食,而是一撮淡青色的旧泥。
“婆婆,这是您家里重要的东西?”
老妇人望着她,神色稍缓。
“我男人的骨灰埋在屋后的海石旁。这是当年安葬时剩下的海泥。他死得早,孩子又去了远海,我若连屋子也丢了,往后还剩什么?”
妭望了望屋后的石坡。
“海石可以先记下位置。若您愿意,我们请两个人陪着,把可以搬的东西带走。等潮水稳下来,再回来看看。屋子若毁了,便和亲族商量怎样修。可您若留在这里,真遇大水,便没人能替您守住这些东西了。”
老妇人低下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她将陶罐交给妭扶着,自己回屋取出一件旧衣与几枚贝饰,跟着守者往高处走去。行到村口时,她又回头望了一眼,眼里尽是不舍。
妭将陶罐还给她。
“拿稳。别叫海风吹坏了封口。”
老妇人接过,轻轻点头。
若泠站在旁边,望着她们渐渐远去,低声说道:“南岸已经撤走一千多人,还有几处海灵居所不肯离开。它们靠潮水维生,迁往高地便会衰弱,不能照着人的办法安置。”
妭望向远处露出的滩涂。
“先找能留住海水的深池。若没有,便请熟悉它们的医祝与海灵一同商量。人可以上岸,海灵却未必能离水。”
若泠点头。
“我们正为此发愁。”
妭将长戈交给随行的赤水守者,挽起衣袖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岵没有随她前往安置村。
他与荑、昆吾·燧正在旧潮庭的石工房里查验黑塔拓图。
这座黑塔极其古老,露出海面的部分已经超过百丈,真正埋在海底的石基却尚未探明。它并不是一根整石雕成的高柱,而由无数层互相咬合的黑色石环组成。每层石环之间,都有细密的潮纹相接。海水退去时,石环会缓慢转动,将周围海脉的根息牵引至塔底;海水稍有回涨,石环又会自行锁紧,阻止已经汇集的潮息返回原处。
岵看完图,心里渐渐明白了黑塔的危险。
“它像一只只能进水、不能出水的石罐。”
荑俯身细看。
“可海潮原本往来不断,谁会造这样一座塔?”
燧用铜尺敲了敲石图。
“若是为了渡过某一片海域的枯潮,暂时从别处引水过来,也未必全无道理。”
岵点头。
“问题在于引来以后,是否还得回去。”
荑指向最底下一道环纹。
“这里原本似乎有三处回潮口,如今只剩凿痕。”
燧凑近观察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不是自然磨损。有人后来把回潮口封死了,而且封得极巧。表面仍留着原有纹路,里面却另嵌一层黑石。”
岵取出父亲交给他的测石针,沿拓图逐处比量。
他忽然停住。
“这三处回潮口,恰好对应南岸正在退潮的三个海域。”
荑抬头望向兄长。
石工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若泠派来的海工匆匆赶到,报告最新水势:南岸第一处深槽的水位已经下降到近百年来最低,第二处正在加速退潮,第三处则开始出现大量海底气泡,几名水灵感到根息异常,主动撤出了居所。
岵立即问:“黑塔那边呢?”
“塔身第六层石环开始发亮。守者说,塔底似乎有潮水积聚,却看不见水流往哪里去了。”
岵将石图卷起。
“得去现场量一量。只凭拓片,查不出塔底究竟承了多少潮压。”
若泠早已安排好探查队。除岵、荑与燧外,还有四名熟悉深海石脉的海工,两名医祝,以及三位愿意协助辨潮的老海灵。所有人须先在外围查验,不得擅自触碰塔身,更不许回应塔上要求承认海主的声音。
岵听完安排,轻轻点头。
“先去外围。”
黑塔近看,比远处更加可怖。
海水退去以后,塔身下方露出一片巨大的石台。石台四周原本应有七条深海水道,如今已有三条几乎干涸,另外四条却仍不断向塔底送水。海水撞在石环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,仿佛万千巨石正在海底互相碾压。
塔身表面没有苔藓,也没有海草。
它太光滑了。
数百年的海浪与泥沙,竟未能在那些黑色石环上留下明显磨损。岵走近外围一处安全石台,便感到右掌的无主契纹微微发热。
他立即停住。
荑注意到兄长神情有异。
“阿兄?”
“这塔在查验靠近者的契纹。”
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,并无变化。
岵缓缓抬起右掌。
原本安静的古纹竟浮起一道极淡的白光,与黑塔表面正在旋转的潮纹遥遥相对。
片刻后,塔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玄丘之契,旧盟之证。”
众人同时抬头。
那声音并非从塔顶传来,而像是每一块黑石都在说话,震得脚下石台微微发颤。
“岐石之后,既已归来,何不承认万潮共主?”
岵没有回应它的要求。
他只是望着黑塔,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塔中安静片刻。
随后,那道声音缓缓响起:
“吾乃潮枢,奉诸海旧约,守万潮归路。”
若泠站在旁边,脸色微变。
“潮枢?”
她从未在旧潮庭的现行守录中见过这个名字。
岵继续问:“谁赋予你调动七海潮息的权柄?”
黑塔上的石环忽然缓缓转动。
“诸海共立,万灵共愿。大灾之际,分潮难救,故立一枢。”
岵望着它。
“如今大灾在哪里?”
塔身沉默。
岵又问:“南岸三处海域正在失水,许多生命不得不离开故居。你既称守护万潮,为何还在取水?”
黑塔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。
“局部之失,换诸海长安。”
荑忍不住说道:“你所谓的长安,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石环继续转动,没有回答。
燧忽然举起手中的铜尺。
“别再问了。你们看第六层。”
众人抬头。
只见黑塔第六层原本暗淡的石环上,突然浮现一道细细的红纹。红纹沿石缝缓缓蔓延,仿佛有炽热的熔流藏在黑石内部。
燧脸色骤变。
“它在增压!”
岵立即退后一步。
“所有人退到第二道石台!”
话音未落,黑塔底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一股浑浊海水从北侧石缝猛然喷出,卷起无数碎石。两名海工来不及避让,被水流冲得滚下石阶。荑立即抛出安全绳,若泠身旁的老海灵同时伸展潮息,将两人托住。
岵伸手拉住其中一名海工,右臂旧伤被骤然牵动,疼得额上冒汗,却没有松手。
待众人退到安全处时,黑塔北侧已经裂出一道长长的缝隙。
裂缝里没有露出寻常石层。
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。
那黑水缓缓旋转,竟不受外面海潮的方向影响,仿佛另有一条巨大的暗河,正在塔身内部流动。
若泠望着裂隙,声音发紧。
“原来潮水都被引到里面去了。”
岵握住疼痛的右臂,低声说道:“不是简单存水。它把各海原本独立的潮脉,强行接到了一条深处旧道上。”
荑望着黑水。
“那条旧道通向哪里?”
岵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此刻也不知道。
同一时刻,旧潮庭南岸发生了第一次回潮。
潮水并非如寻常海浪那样渐渐上涨,而是在长久退去之后,突然从远海形成一道宽阔的水墙,裹着泥沙向岸边奔来。负责观察潮势的海灵最先发现异常,立即敲响警钟,沿岸各处随后接连回应。
妭正在第二处安置村。
那里的海灵尚未全部转移,几名年老者因根息衰弱,无法离开原本居住的浅海石洞。医祝已经在较高的海池中准备了温和潮水,正由年轻海灵逐个护送。
第一声警钟响起时,妭立即抬头。
远处海平线上,一道灰白水线正在迅速抬高。
身旁的年轻守者脸色发白。
“回潮了!”
妭没有迟疑。
“先送老人走,别搬石器了!”
她立即组织尚在村中的人沿已清出的高路撤离,又叫两名熟悉海池的海灵先行接应。几个年轻人原本还想回屋取粮食,被她拦住。
“粮食没了可以再找,人若困在水里,谁来搬?”
众人纷纷行动。
一名年老海灵却在石洞口停住,死死抓着一只破旧贝箱。
“里面有我孩子的名字,不能丢!”
妭上前查看,发现贝箱体积不大,只是老人双手发颤,怎么也抱不稳。
她没有叫它放弃,而是接过贝箱,系在身旁一名守者的背绳上。
“带着走。若途中碍着救命,再想办法。”
老人望着她,眼里渐渐有泪。
“多谢。”
海潮越来越近。
远处浅滩传来沉闷轰响,第一道水墙撞上露出的礁群,激起漫天白浪。几名海灵用潮息护住队伍后方,妭则持戈站在石阶边,帮助行动不便的人登上高处。
等最后一位老人越过石阶时,回潮已经冲进村口。
一艘尚未来得及拖走的小渔舟被巨浪掀起,撞在石柱上,顷刻碎成几截。木片与陶罐随水翻滚,原本晒在屋前的海草一瞬间便被卷得无影无踪。
妭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老妇人珍藏的贝箱还在,护送者已经带着它登上高坡。
她终于松了一口气,转身随众人撤离。
然而第二道潮水紧接着扑来。
高坡下方一处旧石桥忽然断裂,三名尚在后方的海灵被困在另一侧。它们能够在水中生存,却因桥下涌出的黑色潮息失去方向,无法自行找到安全水道。
妭望见,立即命令身边守者停下。
“放下长绳!”
一名海工急忙展开绳索,却发现距离太远。
妭看了看地势,将长戈插进岩缝,借戈柄固定绳端,又请两名海灵从侧面以潮息引路。她没有跃入黑水,而是沿上方尚存的石脊前行,将绳索送到断桥另一侧。
第一名海灵抓住绳子,第二名紧随其后。
第三名却忽然停住。
那是一位年幼的海灵,尾鳍被断桥碎石卡住,疼得不断挣扎。水势越来越猛,黑潮已经漫过它的肩头。
妭伏在石脊上,伸出长戈。
“抓住!”
孩子哭着摇头。
“疼……”
妭望见那块压住尾鳍的石头,立即叫旁边海工来帮忙。两人用短杠顶住碎石,海灵则顺着水势轻轻托起孩子的身体。
终于,尾鳍从石缝里脱出。
妭拉住它,众人一同退回高坡。
他们刚登上石阶,断桥剩余的半截便轰然坍塌。
黑潮从桥下奔涌而过,顷刻淹没了整片浅滩。
妭抱着受伤的小海灵,胸口起伏,手臂也被碎石划出一道血痕。
那孩子抬头望着她,哭得满脸泪水。
“我的家没了。”
妭望着已经被海水吞没的村落,心里猛地一紧。
她没有说房子一定能修回来,也没有许诺明日便能回家,只轻轻摸了摸孩子湿漉漉的头发。
“先把伤治好。你家里还有谁?我们替你找。”
孩子抽噎着,说出母亲的名字。
妭立即请守者去安置名录中查找。
过不多时,一名年轻女海灵从高处奔来,见到孩子,几乎扑倒在地。母子紧紧相拥,哭声与海浪声混在一起,久久没有停歇。
妭站在旁边,望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远在玄丘的蘅汐。
那孩子此刻大概正坐在祖父膝上,抓着石榴树的叶片玩耍,哪里知道万里之外,又有一个母亲差点失去自己的孩子。
她低头摸了摸手臂的伤口,转身去帮医祝照料其他伤者。
黄昏之前,第一轮回潮终于减弱。
旧潮庭各处传来统计:南岸三座村落严重受损,十余处海灵居所被毁,已有伤者需要救治,仍有一些失散者正在寻找。好在撤离开始得早,大部分居民已经转移到高处或安全海池,没有在第一轮回潮中遭受更大的伤亡。
若泠从黑塔外围返回岸上时,神情疲惫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她听完南岸消息,先向参与救援的守者道谢,随后立即安排不同村落核对失散者与物资。有人提出应当全部迁入旧潮庭中央,以便统一照料,她却没有马上同意。
因为海灵的种类不同,许多生命需要特定的水温、盐息与海草,若全部挤入中央海池,反而可能互相伤害。
妭将自己查到的情况告诉她。
“南岸第一村的老海灵需要暖潮,第二村的贝灵不能久离浅礁,第三村则有许多幼小海息。最好让熟悉各自习性的守者分别安置,旧潮庭负责协调物资与医祝。”
若泠点头。
“正好。你先协助南岸,各地守者若有不同意见,请他们直接来商议。”
妭望着若泠,轻声说道:“黑塔那边怎样?”
若泠沉默片刻。
“塔底裂开了。岵发现海潮被引向一条深处旧道,尚不知道通往哪里。”
妭心中一震。
“他受伤了么?”
“右臂旧伤被牵动,目前没有发现更重的伤,医祝已请他休息。”
妭皱起眉。
“他又逞强。”
若泠苦笑。
“这回若不是荑及时拉住海工,怕还会有更多人受伤。”
妭望向海面。
远处黑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根巨大的黑针,刺在苍茫海天之间。
她忽然觉得,这座塔真正可怕的地方,并不只是它能牵动多少海潮,而是它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些潮水原本属于谁、养育着多少生命。
入夜,岵终于回到旧潮庭。
他右臂裹着药布,脸色略显疲惫,见到妭时却先露出笑意。
“南岸救援如何?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走到丈夫面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臂。
“不是说旧伤已经好了?”
岵低头。
“今日拉人时使了些力,扯着了。医祝看过,暂时没有大碍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我才离开你半日。”
岵苦笑。
“这回真不是故意冒险。”
妭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抱住他。
岵微微一怔,随后用没受伤的左臂轻轻揽住妻子。
“你呢?若泠说南岸涨了大潮。”
妭点头。
“人救出了不少,还有失散的在找。房子毁了许多,水也脏了。”
岵听见她声音里的疲惫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你受伤没有?”
“手臂划了一下,已经包好了。”
岵立即松开怀抱,低头去看。
妭却拉住他。
“轻伤。先别忙着看我的手。岵,你告诉我,那塔究竟是什么?”
岵望着妻子,缓缓说道:“它在把七处海潮引向一条深处旧道。那条道的尽头尚未查清,但从今天回潮的情形看,黑塔不能稳定容纳这些潮息。积得越多,往外冲出的力量便越大。”
妭皱眉。
“若把七处引潮纹全部断开呢?”
“也许能止住继续取水,但塔里已经积聚的潮息仍在。若突然断开,可能将全部力量压向一处。我们需要找到原来的回潮通道,先让海水有路可走。”
妭想了想。
“那便先救受困的人,再修回潮路。至于谁是海主,等海稳了再说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也这样想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,终于轻轻笑了。
尽管前路险恶,他们至少已经明白眼前最该做的事。
第二日,沧澹亲自来到石工房。
老人身体尚弱,须由两名海灵扶着行走。他听闻黑塔自称“潮枢”,脸色立即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原来它还在。”
岵抬头。
“前辈认得?”
沧澹点头。
“我年轻时曾听岐石与诸海守者争论过此塔。那时黑塔尚未完全建成,最初的想法确实是为救灾。诸海曾有一次大旱潮,七片海域相继枯竭,许多水灵无处可去。有人提出,在海底建立一座能够临时汇聚潮息的大枢,使各处危急时互相借水。”
若泠坐在旁边,轻声问:“后来呢?”
沧澹望着众人,眼里渐渐浮起痛苦。
“后来,有人觉得每次借潮都要征询诸海,实在太慢。他说既然众海本为一体,便该有一位真正的海主,能够在灾时直接调动所有潮息,不必再问每一处水灵愿不愿意。”
岵心中一震。
“是谁提出的?”
沧澹沉默片刻。
“那人名叫沧玄。”
石工房里安静下来。
沧澹继续说道:“他原是沧溟故庭最出色的承潮师,也是第一位提出七海互助的人。年轻时救过无数生命,诸海许多守者都敬重他。可后来他渐渐相信,只有把所有潮水交到自己手里,才能真正避免大灾。”
妭皱眉。
“那岐石前辈反对?”
“反对。”沧澹缓缓点头,“岐石说,能够救人的力量,也最容易被拿来逼迫人。沧玄却认为,若每次大灾都要等待众海商议,死去的生命谁来负责?”
若泠低头。
“这场争论后来怎样结束?”
沧澹的声音渐渐低沉。
“没有结束。”
他望向窗外深海。
“就在诸海守者准备共同决定黑塔去留时,沧玄带着一批追随者,擅自将七处承潮槽接入塔底。他想证明,万潮归一可以比旧式互助救下更多生命。起初确实成功了,几片枯海很快恢复了水息,许多人因此拥护他。”
岵静静听着。
“但随后呢?”
沧澹闭上眼睛。
“随后,黑塔开始自行取潮。沧玄发现,若要维持先前救下的海域,就必须从别处不断抽取更多潮息。各海原本约定的借潮期限被取消,退出槽也逐渐封闭。有人反抗,便被说成不顾众海死活。”
老人停了许久。
“最后,几位守者试图拆除主枢,沧玄却在塔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终止的灾令。他说,只要诸海仍可能遭灾,黑塔便有权继续集中潮息。”
岵望着黑塔图样,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所以它如今仍然认为灾难没有结束。”
沧澹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燧忍不住问:“那沧玄本人呢?”
沧澹缓缓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有人说他死在黑塔最深处,也有人说他将自己的根息融入了潮枢。从那以后,黑塔再无人能够完全关闭。沧溟故庭最终沉没,诸海守者封闭外围旧路,只求它不要再醒。”
岵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眼前的黑塔,显然不仅是一座失控的古老石工建筑。
它还保存着一位远古守者未曾停止的意志。
而那意志,正以救护万潮为名,继续夺取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海水。
正午,黑塔再次发声。
这一次,它没有询问众人是否愿意承认海主,而是直接向七座守望台传出一道古老讯息:
“诸海失序,灾令复启。七潮归枢,三日成约。”
守望台没有回应。
若泠立即召集诸海守者商议。
岵与妭也参加了会议。
众人首先确认,黑塔所谓“三日成约”并非各地已经同意的期限,而是它自行设定的运行阶段。若三日内不能减缓取潮,七处海域可能继续失水;但若贸然击毁塔身,积聚其中的潮息又可能冲毁附近海岸。
一位北海守者焦急地说道:“既然它只认海主,不如暂时有人答应,先叫它停下来!”
若泠立即问:“谁来答应?答应以后又如何退出?”
守者一时语塞。
另一位年长海灵却说道:“从前大灾时,诸海也曾暂借权柄。若只是为了救人,未必不可。”
妭站起身。
“暂借权柄与永远交出权柄,是两回事。若它要求的是临时协助,可以查清范围再商量;若它要求所有海潮从此只听一人,便不能为了眼前三日平安,叫后来几百年的生命承担代价。”
有人点头,也有人仍然犹豫。
岵随后展开黑塔图样。
“我们眼下还有一条路。”
众人望向他。
“先查明塔底原本的三处回潮口。若能逐步恢复,使积聚的潮息返回原来的海域,黑塔便不必再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。与此同时,各处守望台独立停止新增供潮,避免继续积累。”
若泠问:“三日之内能完成么?”
岵没有轻易许诺。
“全部完成恐怕很难。但若先修通一处,便能争取时间。其余几处再逐步处理。”
燧接着说道:“昆吾铜工可以制作导潮叶片,帮助控制初开时的流速。只是海底压力太大,须先试验,不能一次开足。”
荑也提出,可以借玄丘原始承息榫稳定塔底旧石,避免恢复回潮口时引发连锁崩裂。
几名海工听完,开始讨论具体施工办法。
若泠最终决定,立即组织独立查验队,先从最靠近南岸的一处回潮口入手。同时继续撤离危险海域,绝不因为工程尚有希望便停止避险。
会议结束时,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钟响。
三日的期限,已经开始。
那夜,妭回到岸上临时住处,取出玄丘传来的家书。
信是嫄口述、荑留守的年轻石工代写的。嫄说蘅汐近日已经能够扶着矮凳走几步,戎每日陪她在院中玩耍,岌的身体也还稳定。孩子偶尔望着门口,似乎在找父母,但有祖父与外祖父母陪伴,饮食起居尚好。
信后还附着一枚小小的见证石。
妭将它贴近耳边。
里面传来蘅汐含混的笑声,还有岌苍老而温和的话语:
“蘅汐,叫阿父阿娘听听,你今日走了几步?”
随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接着孩子咯咯笑起来。
妭听着,眼泪忽然落下。
岵走进屋时,正见她低头握着那枚小石。
他没有立刻问话,只走过去坐在身旁。
妭把见证石递给他。
岵听完,眼里也渐渐湿润。
“她会走了。”
妭轻轻点头。
“我们不在,她却一天一天长大。”
岵握住妻子的手。
“等这边能交给当地守者,我们便回去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这回我信你。”
岵轻轻抱住她。
窗外海风猛烈,黑塔方向仍有低沉潮声。两人坐在灯下,听着女儿那段短短的笑声,许久没有说话。
子夜将近时,旧潮庭传来新的发现。
负责查验南侧回潮口的海工,在一处被黑石封住的旧槽旁,找到了一块尚未完全损坏的白石碑。
碑上刻着一份未曾送达诸海的反对书。
署名者共有九位。
其中一人,是玄丘·岐石。
另一人,竟是沧玄的亲生女儿。
她的名字叫沧离。
碑文最后一段写道:
“父欲救海,而不知海非一人之物。若万潮皆归一枢,终有一日,枢坏则众海俱亡。今留三处回潮旧口,愿后来人尚能循此还水。”
岵读完,心中一震。
原来三处回潮口并非沧玄为自己留下的退路,而是当年反对者冒着巨大危险,暗中保留下来的最后生机。
若泠望着石碑,忽然问:“那沧离后来去了哪里?”
无人回答。
沧澹被请来以后,看着碑上那个名字,竟久久无法开口。
过了许久,老人眼里流下泪来。
“她没有离开。”
岵抬头。
沧澹望向黑塔深处。
“沧玄封闭潮枢那一夜,沧离独自进入塔底,想阻止父亲继续取潮。从那以后,再没有人见过她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黑塔仍在远处缓缓转动。
海潮一涨一落,石环发出沉闷巨响。
沧澹缓缓说道:“若她的根息尚在,也许就在塔底。”
岵望着那道漆黑塔影,忽然觉得,自己终于看见了这场远古争端更深的一面。
那不只是一个曾经想拯救诸海的守者,怎样一步步走向独占万潮的故事。
也是一个女儿,明知父亲已经走错了路,却仍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,亲自走进黑暗,试图让他停下来。
而如今,三百多年过去,潮枢再次启动。
那位名叫沧离的女子,是否仍在塔下,尚无人知晓。
(第八十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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