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六十七章 古河开库见苍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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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河上游的石鸣响了一夜。
天色微明时,河岸上已有不少人向归源台赶去。有的乘着破旧木舟,有的沿黑石山道步行,也有几名年老的河灵,借着亲族搀扶,缓缓穿过灰白色的树林。许多人穿得单薄,身上只有一层粗麻或树皮编成的衣裳,腰间却都挂着一块小小的名牌。
那些名牌并非全由守契者颁发。
有的是父母替孩子刻的,有的是朋友相互赠送,还有一些只是一块磨平的石子,刻着自己后来选定的名字。寂河沿岸的人早已习惯失名的危险,因此格外珍惜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。有人把名字刻在门楣上,也有人每日清晨起身,先轻轻念一遍自己的名字,生怕有一天连这一点熟悉的声音也留不住。
阿杳也想去归源台。
苍翁原本不肯。他听说沿途几处石桥已经损坏,担心孩子走到半路便出了事。可阿杳抱着木碗,坐在门槛上不肯挪动,最后索性把自己那块刻着名字的小木牌递到老人面前。
“阿翁,你总说我的名字是自己愿意留下的。如今他们要商量寂河的事,我也住在这里,为什么不能去听?”
苍翁被问得一怔。
岵与妭正在屋外整理石具,听见这话,都不由转头望来。
老人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“可以去听,但须跟紧我。路上若险,便先回来,不能任性。”
阿杳立即笑起来,转身奔进屋里收拾行囊。她带上一小袋灰谷饼,两枚圆润黑石,还有那只缺口木碗,仿佛要去很远的地方。
妭望着她忙碌的背影,轻声笑道:“这孩子倒有主意。”
苍翁叹了口气。
“自从她学会认字,便越来越不好糊弄了。”
岵也笑,却在心里记下这件小事。
归源台若真要商议寂河的将来,不能只有那些守契数百年的老人发言。像阿杳这样的孩子,也该知道大人究竟准备怎样改变她生活的地方。
从浅湾到归源台,陆路约有两日行程。
归息舟可以沿旧河更快到达,但河水近来下降,数处浅滩已无法行舟。青蘼与渡者商议后,决定先将舟停在水势尚稳的深湾,由渡者留下照看,其他人随苍翁沿古老的石工道前行。
那条路修在黑石山脚,宽处可以并行两辆木车,窄处却只容一人通过。沿途原本设有供人歇脚的石亭,如今多数倾塌,只剩少数还挂着旧式护息灯。山坡上的灰白古树成片枯萎,树皮剥落,露出干裂的木质。偶尔有几株尚存生机,枝头却也只有稀疏的叶片。
走到午后,队伍经过一座废弃村落。
村口的石磨仍在,旁边堆着破碎陶罐。几间石屋屋顶已经塌陷,门楣上却还留着各家姓名。有一处院落里,石灶旁摆着两只小碗,碗底积满灰尘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了门。
阿杳走近,看见墙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。
“这里以前也有孩子住么?”
苍翁望着那处院子,神情渐渐沉下来。
“有。从前叫鹿鸣坳,住着三十多户人家。后来附近河脉干了,能走的便搬走,走不了的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。
妭望向那些空屋,问:“他们搬到哪里去了?”
“有的去了上游,有的投靠亲族。也有人接受守契者的收容,把名字交进归源台,换取一点维持生命的河息。至于后来怎样,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岵蹲下检查村边的旧渠,发现渠底尚留着自然水流冲刷的痕迹,说明这里原本并非完全依赖合名古印。只是后来几道支脉被改向,村落便渐渐失去了水源。
他没有立即动工,只将旧渠的位置与损坏情形记下,请苍翁辨认附近是否仍有愿意居住的生命。
苍翁看完,说道:“若以后水能回来,兴许还有人愿意返乡。”
阿杳低头望着石磨。
“那我们可以替他们先把屋子修好么?”
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先问清楚他们想不想回来。若愿意,再一起修。”
阿杳认真点头,似乎觉得这也是一件很要紧的事。
第二日傍晚,归源台终于出现在群山之间。
那是一座极为宏大的古老石台,坐落在寂河十二条主要支脉的交汇处。台身由深黑巨石筑成,层层向上,高逾百丈。每一层外缘都开有巨大的引水槽,远处望去,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形水轮。原本应当沿石台四周流动的黑色河息,如今只剩几道稀薄水线,许多石槽已经干涸,露出灰白的沉积。
台下聚集了数千名寂河居民。
有人携带病弱亲人前来求援,有人抱着失名木牌等待核验,还有许多守河者背着粮袋、温石和药草,准备在旧库开启后照料可能出现的受困者。
岵望着那片人群,心中微微一沉。
寂河的危机,比此前从远方旧影中见到的更加真实。
许多失名者并非没有意识的残息,而是有亲人、有家、有日常生活的生命。他们会饥饿,会害怕,也会为一点温暖的河息争执。有人望着归源台满怀希望,也有人明显心存怨恨,认为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契者,让自己与祖辈始终依赖一枚不知来历的古印。
妭带着阿杳经过人群时,看见一名年轻母亲正抱着孩子争吵。
她要将孩子送入归源台的护息室,丈夫却不肯,认为一旦交名,孩子往后便再也不能自行离开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孩子被吓得大哭。
妭走过去,没有立即评判谁对谁错,而是先问孩子究竟病到什么程度。原来那孩子近来无法自行维持根息,若不尽快得到照料,恐怕撑不过几日。
“护息室有没有不交名便能接受救治的办法?”妭问旁边一名守河者。
守河者摇头。
“旧规如此。凡入护息室,须先录名,由归源台统一供息。”
妭皱起眉头。
“那只是方便登记,还是救治必须如此?”
守河者答不上来。
岵闻讯赶来,仔细询问旧式护息器的构造,发现它原本可以由医祝直接接入少量稳定河息,并不一定要将病者的名字交给主印。后来统一录名成为惯例,许多人便忘了还有别的办法。
青蘼请当地医祝协助,用独立温石暂时稳住孩子的根息,再将这件事记录下来,准备带到议会上公开查验。
年轻母亲抱着孩子,眼泪不断落下。
她并不关心那些复杂古契,只反复问孩子今夜能否活下去。
青蘼没有保证,却认真告诉她眼下已做了哪些救护,还须注意什么。夫妻二人终于暂时停止争吵,一起守在孩子身旁。
阿杳站在不远处看着,低声问苍翁:“阿翁,为什么有些人想救孩子,却还要先拿走孩子的名字?”
苍翁望向高耸的归源台,许久没有回答。
归源台议会设在最底层的宽阔石庭。
寂渊早已等在那里。
他身穿深灰长袍,头戴黑石冠,脸上沟壑纵横,看起来比郇弥还要苍老许多。身后站着几名寂河守契者,衣饰各异,有人神情严肃,有人疲惫不堪,也有人望见来自沉星的使者,明显流露出戒备。
寂渊看见郇弥,沉默片刻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郇弥缓缓行礼。
“当年带走合名古印,是我自以为能救寂河。如今那印已失控,牵连诸界,我来交代。”
寂渊望着他。
“你当年确实带走了我们的希望。但寂河后来变成这样,也不能全怪你。”
他转向岵与妭。
“我听说你们在九荒修过不少旧门,也在沉星拆除了强制取名之纹。如今来到寂河,是想毁掉合名古印么?”
岵摇头。
“我们来查明它如何运转,也来看看寂河居民究竟需要什么。若印中仍护着许多生命,便不能贸然毁去;若它继续强取别处根息,也不能任其如此。”
寂渊点头。
“这话我愿意听。”
但他身后一名年轻守契者却忍不住开口。
“你们九荒有山有河,有许多愿意接纳失名者的地方。我们寂河不同。这里许多生命早已失去原来的故乡,若不靠合名古印护住,便可能彻底消散。你们若只讲不能强取,难道要眼看我们死去?”
妭望着他。
“我们没有说不救。只是救援的办法若必须不断夺取其他人的名字,最后连这里的人也会被旧契困住。今日河水越来越浅,难道不正说明原来的办法已经不够了么?”
年轻守契者脸色涨红。
“至少它让我们活到了今天!”
“是。”妭点头,“这份功劳可以承认。可眼下它出了问题,也得允许别人来查。”
那人怔了一下,没有再争。
寂渊抬手,示意众人坐下。
“今日开旧库,便是因为我们也知道,旧法已难以维持。”
他缓缓讲起归源台的往事。
寂河原本是一片承接迷失根息的古老河域,其水势并不丰沛,却自有流入与流出。失去来处的灵息在这里休养,待重新找到归途,便可选择离去。久而久之,沿河逐渐形成村落,许多失名者甚至愿意留下,重新建立家园。
后来,一场古老灾变使归源台的分流石槽大面积损坏。大量根息积在深处,无法正常流动,一些原本可以离开的生命被迫长期停留。守契者为防它们散失,开始使用合名古印收拢根息。
最初,这确实救下了许多生命。
但合名之法渐渐成为维持整条寂河的主要力量。后来的守契者不断加深古印,甚至把无法确认来处的灵息视作可供寂河长期借用的根息。那些被收容的生命越多,归源台越依赖古印,原本的自然分流之道反而越来越少有人修补。
“如今即使我们想停,”寂渊说道,“也不知怎样让数万失名者安然渡过。”
岵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归源台的原始分流石图还在么?”
寂渊神情微微一变。
“只剩一部分。”
岵取出苍翁交给他的黑石旧纹,放在石案上。
“我们在下游见过一位老石工。他记得归源台从前有不靠合名古印也能分流的石槽。”
寂渊低头望着黑石,眼中浮起惊讶。
“苍翁还在?”
“在。他住在浅湾,靠修舟与种灰谷过活。近来河水退得厉害,我们替他清通了一处旧槽,已恢复一点水流。”
寂渊沉默许久。
“他当年是归源台最出色的石工之一。后来因反对加深合名古印,愤而离去。我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。”
郇弥望着那块黑石,神情也渐渐沉重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三百年来不断寻找更强大的古契,却几乎没有认真问过那些修筑归源台的普通工匠,最初的河道究竟怎样运行。
旧库在归源台第七层。
那里终年没有阳光,只有白石壁中残存的微弱灵光。长廊两侧设有许多大小不同的石室,里面存放着失名者的旧牌、原始契录与护息器具。越往深处,空气越冷,黑色河息沿墙缝缓缓流动,发出细小而持续的声响。
寂渊亲自领路,沿途不断说明各处旧器的用途。
岵发现许多石槽本来都有独立的开闭结构,后来却被黑铜板连成一体。那些铜板上刻着统一调度之纹,使原本可以分别修复的小槽都受中央合名古印控制。
“若拆掉黑铜板,河息便能重新分流?”一位沉星守路者问。
岵摇头。
“未必。旧槽多年没有使用,有些可能已经塌了。若直接拆开,流入其中的根息可能失去承托。”
他沿石壁逐处敲查,发现一部分原始结构尚在,只是被后来的合名纹封住。另一些却已严重损坏,须重新补石、清淤,还要让附近守灵愿意承担相应水流。
妭跟着他走了一阵,忽然停在一间石室前。
屋内躺着十余道淡白灵息,有些仍能显出模糊人形,有些只剩一点光亮。旁边有两名医祝守着,不时替它们换取温石。
一名年轻女灵看见妭,缓缓抬头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放我们出去的?”
妭走近。
“先来看看这里的情况。你想出去么?”
女灵沉默片刻。
“想。但我记不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“外面有河,有山,也有人家。”妭说道,“只是寂河近来水少,许多地方已经变了。”
女灵望着她。
“那我出去以后,能不能再回来?”
妭没有替寂渊答应,只转头望向随行守契者。
年轻守契者犹豫片刻,终于说道:“旧规是出库以后不得随意回来。”
女灵眼里的光顿时暗了。
妭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原本的护息之名一旦注销,再次入库须重新核验。若来回太多,中央古印会失去稳定。”
岵听见,走过来查看护息石槽。
他发现其中确有需要防止频繁改动的承力纹,但并非没有别的办法。若由石室本身保留一份经过同意的临时见证,出去探路者便未必须彻底注销原来的护息安排。
寂渊听完,沉思良久。
“这办法当年为何无人提出?”
苍翁没有同行,岵却想起他在河边说过的话。
“或许有人提过。只是后来所有事情都由中央古印决定,原本各石室能够自行调整的办法,便渐渐无人记得了。”
寂渊望着那名年轻女灵,终于缓缓说道:“今日先请石工查验。若确认安全,愿意出去看看的人,可以在保留护息安排的情况下短暂离库,不必立刻放弃回来休养的机会。”
女灵望着他,眼中渐渐亮起一点光。
“真的?”
“先查明,再告诉你。”
寂渊答得谨慎,却没有再以旧规为由拒绝。
走到第七层最深处,众人终于看见那扇封闭多年的古老石门。
石门高逾十丈,门上没有华丽图腾,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分流纹。门中央嵌着一枚巨大的黑色合名印,印面下方还刻着许多极小的姓名。那些姓名有的清晰,有的已经模糊,似乎随着河息流动不断改变。
寂渊停下脚步。
“门后便是最初的归源室。三百多年来,我们只能从旁边的细槽观察其中水势,从未完全开启。”
岵仔细查看石门,发现黑色合名印并非原本的开门之器,而是后来加设的锁定装置。它将许多旧槽强行汇于一处,使归源室只进不出,恰与苍翁所说的情形相合。
他伸出手,沿门边的古纹慢慢查验。
掌心无主契纹微微亮起。
一道极古老的声音忽然从门后传来。
“谁在外面?”
岵立即停手。
“玄丘·岵,来自九荒。奉各渡口与寂河守者共同查验之约,来此察看归源旧路。”
门后沉默片刻。
“九荒?”
那声音似乎十分疲惫。
“很久……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。”
岵望向寂渊。
寂渊脸上同样带着惊讶。
他守了归源台数百年,却从未听见门后如此清晰的回应。
岵没有继续催动契纹,只问:“前辈是谁?可愿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形?”
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水声。
“我曾守归源之流。如今名字已散,只记得从前众水各有来处,也各有去处。”
妭听见,轻声问:“里面还有别的生命么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许多。记不清。”
门后的声音渐渐微弱。
“它们被留在这里太久,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水,是山,还是曾经走过旧路的人。你们若要开门,先替它们留住各自的形。”
岵心中一沉。
归源室里积存的,恐怕正是数百年来被强制合并、无法正常回流的庞大根息。若贸然打开,便可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将其中尚存的生命一并冲散。
他收回手。
“今日先不开。”
寂渊转头望他。
“你不想查归源台了?”
“要查。但先须知道门后承受多少河息、哪些仍有意识、原始分流道还能使用几条。若这些都不知道,开门便不是救援。”
寂渊沉默许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先查。”
郇弥站在众人身后,望着那枚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黑色古印,神情复杂。
它曾被他视作救助万灵的希望,如今却成为阻隔无数生命归途的锁。
从第七层下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归源台下的石庭仍聚着许多等待消息的人。寂渊没有隐瞒旧库的情形,而是向众人说明:归源室确有大量积存的根息,古老分流道也有部分尚存,但必须先修复承力石槽、查清库中生命的状态,不能立即开门。
消息传出,人群中有人失望,有人愤怒。
一名中年男子高声问:“我们还要等多久?我母亲已经撑不住了!”
寂渊没有答出确切日期。
岵走到石阶前,向众人说明眼下能先做的事:修复附近自然支脉,让部分浅湾先恢复水流;检查护息室,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强制录名;同时由石工、医祝与守路者共同查验归源室,分段修复旧槽。
有人仍不满意。
“说来说去,不还是等?”
妭望着那名男子。
“你母亲在哪一处护息室?现在需要什么?”
男子怔住,随后说出位置。
妭立即请当地医祝同行,先去查看病情。其他人见状,也纷纷提出具体困难,有的村落缺水,有的旧舟损坏,有的亲人被困在合名库中多年,始终无法探望。
寂渊命守契者将这些请求分别登记,不再只汇成一份催促开门的总令。
石庭中的争论渐渐变成了忙碌。
夜深时,岵与妭在归源台外侧的一间小石屋歇息。
屋里只有一张石床、一张矮桌和两盏温石灯,窗外能看见黑河缓缓流过。远处归源台的巨影立在群山之间,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古兽。
妭坐在桌边,将白日所见一一记下。
岵则展开苍翁留下的原始分流图,仔细对照归源室门上的古纹。比对许久,他发现一处十分重要的差异。
“妭,你来看。”
妭走近。
岵指着图中的七道旧槽。
“归源台最初并非把所有根息聚成一处,而是先按来处与性质分流。山息归山,水息归水,火息归火,仍无法辨认的才暂留在中央护息之所。后来合名古印把这些都并成一条主脉,才使不同的根息长期挤在一起。”
妭看了片刻。
“所以真正要修的,是分流,不是把黑河灌满?”
“很可能。但须查清原始石槽是否还能承受,不能只凭旧图便下结论。”
妭点头。
她望着图卷,忽然问:“若修好归源台,寂河会变成什么样?”
岵想了想。
“也许仍是黑色的河。只是它能够正常流动,不必不断借别人的根息维持。”
妭轻轻笑了。
“阿杳总盼着河变亮。”
岵也笑。
“河未必要变成银色才算好。若能养活岸边的人,能让想走的有路走、想留下的有地方住,对他们而言便已很好。”
妭望着他,眼里渐渐有了柔和的光。
她没有接着谈那些古纹,只伸手替他揉了揉酸痛的右臂。岵轻轻握住她的手,两人靠在一起,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水声。
“岵。”妭低声说道,“等回玄丘以后,我想在屋前种两棵树。”
“什么树?”
“一棵石榴,一棵能遮阴的大树。你阿父夏天做石工回来,可以坐在树下歇着。荑若刻得累了,也有地方乘凉。”
岵笑道:“还要给你留一处练戈的空地。”
妭抬头。
“那地方可不能太小。”
“知道。石桌摆旁边,免得占了你的地方。”
妭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,随后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这些年两人见过许多宏大的山河,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。越往前走,他们越明白自己真正想守住的,并不只是古门与契纹,还有那些平常得几乎不值得记述的生活:一顿热饭,一间有灯的屋子,亲人可以安心等候,恋人不必总在生死之间许诺归期。
与此同时,归源台第七层深处,寂渊独自站在古老石门前。
他将白日查验的记录重新看过一遍,脸上渐渐浮起深深的倦意。数百年来,他一直相信合名古印虽有弊端,却是寂河最后的依靠。如今亲眼看见原始分流道尚存,又听见门后古老守灵的声音,才发现自己或许也曾把恐惧当成了不得改变的理由。
他缓缓伸手,轻触门边那道残存的原始纹。
“前辈,您还听得见么?”
门后传来极轻的回应。
“听见。”
寂渊沉默良久。
“我们这些年,是不是做错了?”
石门后的声音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很久,它才缓缓说道:“你们救过许多将散的生命,也困住了许多原本可以离开的生命。河记得。”
寂渊闭上眼睛。
“若如今重新修路,还来得及么?”
“有些来得及,有些已经来不及。”
那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但只要河里还有愿意流动的水,便不该让它永远困在一处。”
寂渊缓缓低下头。
他望着脚下那些黑色古纹,第一次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。
第三日清晨,归源台传出正式盟讯。
寂渊宣布,旧库修复期间,不再新增未经当事者同意的永久合名契;紧急救护可以继续,但须限定用途与期限,并由不同守者共同查验。同时,他邀请沿河旧石工、医祝、山灵、水灵及失名者的代表参与修复,公开核对归源室原始图样。
消息很快传往寂河各地。
苍翁收到讯息时,正带着阿杳在浅湾清理旧渠。老人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阿杳问:“阿翁,是好消息么?”
苍翁望着渐渐有水流过的浅槽,轻轻点头。
“算是。”
“那河是不是快好了?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还早。但总算有人肯把旧石头翻出来,好好看看当年究竟怎么修的。”
阿杳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她蹲下身,将木碗放进浅水里。那条受伤的小鱼经过两日休养,终于能自己摆动尾巴,缓缓游向较深处。
阿杳望着它游远,忽然大声喊道:“阿翁,你看!它走了!”
苍翁走近,望着那一点淡白的鱼光,脸上也露出笑意。
归源台上,岵与妭正在准备第一批修复工具。
苍翁留下的黑石图与寂渊提供的旧库记录,已经由多方核验,确认其中三道原始分流槽仍有修复可能。众人决定先从最小的一条动手,只恢复有限的自然流转,不触动中央积存的庞大根息。
岵亲自量过石槽尺寸,将工作分给熟悉岩脉的当地石工。他不再事事抢在最前面,而是请苍翁推荐的几位老工匠负责关键承力结构,自己协助核验古纹与施工顺序。
妭则带着当地守河者安排附近居民暂时避开施工区域,准备药草、温石与退路,以防修复中出现意外。
忙到午后,第一道石槽终于开始清理。
老工匠凿开一层厚厚的灰白沉积,露出下面原本光滑的黑石壁。岵仔细察看,发现石壁上竟刻着许多极细小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不是守契者后来录入的,而像是很久以前由经过这里的生命自行留下。
其中一行字迹尤为清楚:
“吾曾无名,今自名归澜。”
旁边还有一句:
“愿留此河三年,三年后往南山。”
岵望着那两行古字,心中微微一动。
原来寂河最初的守护,并不以无名者永远留下为前提。它们可以休养,可以重新命名,也可以在恢复以后选择前往别处。
他将石壁上的文字拓下,交给寂渊与各位见证者共同保存。
寂渊看过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说道:“这些字若早些被人看见,或许寂河不会走到今日。”
岵摇头。
“看见是一回事,愿不愿意照着做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寂渊抬头望他,终于轻轻点头。
傍晚,第一道分流石槽终于露出原本的出口。
岵请水灵查验后,确认前方旧路尚有部分自然回应,便让工匠逐步松开最外侧的堵石。众人屏住呼吸,静静等候。
片刻后,一缕极细的黑色河息从石槽里缓缓流出。
它没有被中央合名古印牵走,而是沿着古老的自然分流道,向下游一处干涸已久的小湾流去。
那股水流十分微弱,甚至不足以湿润整片河床,却使附近守河者发出一阵惊喜的低呼。
寂渊站在旁边,看着那道重新流动的河息,眼里渐渐浮起泪光。
他守了归源台数百年,曾见过无数合名古印催动的洪流,却已许久没有看见一条河在不受命令的情况下,按照自己原本的方向缓缓流淌。
郇弥站在他身旁,沉默许久。
“原来还可以这样。”
寂渊低声说道:“原来一直可以。”
两位老人相望一眼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然而当夜,归源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石鸣。
这一次,不是外面的工匠敲动岩壁。
而是那位守在门后、早已失去姓名的古老生命,主动向外传讯。
它说:
“第一道旧流已经醒来。”
随后,沉默许久的归源室里,又传出许多不同的声音。
有的轻柔如水,有的低沉如山,还有一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。
它们彼此询问,有些记起了自己的故乡,有些仍困在漫长的混沌中。
最后,那道古老的守灵之声再次响起。
“外面的人,若你们真的要修好归源台,便先来看看这里积存的东西。”
岵与妭赶到第七层时,发现石门中央那枚巨大的合名古印,竟已缓缓退开一道细小的空隙。
空隙中没有汹涌黑潮,只有一缕温和的水息轻轻流出。
岵俯身查看,确认其中并无强制牵引之力,才向门后询问是否愿意让少数查验者进入。
古老守灵回答:
“愿。但只许先入三人,不得动中央石池。”
寂渊望向岵与妭。
“三人之中,我须在场。我守了这里数百年,如今也该亲眼看看里面究竟怎样。”
岵点头。
妭握紧长戈,站到他身旁。
三人相互确认退路与见证安排,随后沿那道缓缓开启的窄门走入。
门后是一片极为辽阔的地下石窟。
无数黑色水脉从四面八方汇入中央,水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微弱灵光。它们有些保持着原本形态,有些已经混在一起,难以分辨。
而在石窟最深处,一座巨大的黑色石池静静立着。
池中没有水。
只有一团团彼此缠绕的古老姓名,像千万根细线,层层堆叠,几乎填满了整个深池。
岵望着眼前的景象,心中骤然一沉。
他终于明白,寂河为何越来越浅。
这些年来,大量根息并非自然消失,而是被合名古印不断送入中央石池,化作无法自行流转的沉积。
寂渊站在石窟入口,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原来……都在这里。”
妭望着那座巨大的黑池,轻声说道:
“那便不能只修外面的河了。”
岵点头。
他没有向石池走近,而是先俯身查看入口旁的原始石槽,仔细辨认其中仍然可以流动的细小根息。
因为他知道,若这些被困在一起的名字尚有生命,便不能把它们当作堵塞河道的泥沙。
要让寂河真正重新流动,首先必须弄清楚,这千万道被合在一起的灵息,究竟还有多少能够重新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(第六十七章完)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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