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六十三章 星湾深处见天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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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星之湾的石桥断了三百年,桥下却还有人敲石。
那声音从银色河流深处传来,忽远忽近,时而急促,时而低沉。归息舟沿着残桥缓缓行进,两岸的白色石壁高逾百丈,壁上爬满黑色细纹。那些纹路并非天然形成,有些刻痕至今仍十分整齐,显然曾有人沿石壁逐层修改古老的归息之道。
栾舟站在船头,手里紧握着女儿传来的石音木板。
“前面便是送药道的旧入口。往年有一道低矮的石门,船只能停在外面,药草与温石都由守库人亲自接进去。”
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断桥下方露出一截青白石阶,石阶通向岩壁上的幽深洞口。洞口前堆满塌落的石块,几条细小水流从碎石间穿过,带出淡淡银光。
妭先命众人不要急着上岸。
她取出一枚赤水辨流环,沿船边缓缓放入归息河中。铜环刚触及水面,便被一股暗流带向左侧,转眼又旋回原处。
“这里水势乱得很。”她说道,“若把舟停在洞口正下方,石梁一塌,连退路也没有。”
渡者听完,将长篙往河底轻轻一点,乌木舟便移到上游一处较为平缓的石湾。青蘼与澜徽先去查看附近是否有可供接应的旧台,岵则与栾舟、随行老石匠登上断桥下方的石阶。
妭没有跟着走进洞口,而是留在船边安排撤离路线。她先请澜徽设下两处临时引路灯,再让渡者沿相邻支流查看能否容纳第二艘救援舟。直到确认退路并非只有一条,她才提戈追上岵。
走到洞口时,她发现岵已经伏在石壁旁,正用石尺量一道细长的裂缝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送药道还在,但上方石梁受了力。”岵轻轻敲击岩壁,仔细听回声,“里面有两层石拱,外层断了一处,内层尚未全坏。若想稳住,须先卸去压在拱顶的碎石,再补支撑。”
栾舟急忙问:“能进去么?”
“能查,不能现在就往里冲。”
岵望着洞口深处。
“你女儿让我们先修路,正是怕有人一急,反倒把最后那道石拱弄塌了。”
栾舟看着那条幽暗的旧道,胸口起伏几次,终于慢慢点头。
送药道比岵预想的更长。
洞壁仍留着旧时运送药草的凹槽,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小小的石龛,供守路者暂放温石与照明灯。许多石龛已经空了,少数仍摆着干枯的草茎与破损陶碗,仿佛有人匆忙离去,此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栾舟走在前面,经过一处转弯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原本有幅画。”
他指着石壁上几道已经模糊的刻痕。
妭举起灵灯,看见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,鸟尾拖着长长的羽毛,旁边还刻着一只更小的船。
“小满画的?”她问。
栾舟点头。
“那年她嫌守路的地方太冷清,非要给各处石龛画些东西。兰汀不许她乱刻,我便找了一块废石让她练手。后来她趁我们不注意,偷偷画到墙上。”
他说着,伸手摸了摸那只小鸟,脸上终于有了笑意。
岵没有催他,等栾舟自己收回手,才继续往前。
行至洞中段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几粒白色石屑落在岵肩上。
他立即举手示警。
众人停住,仔细察看,发现拱顶有一块楔石正在缓慢下沉,边缘的黑纹随着每次石鸣微微收紧。那并非普通的山岩裂缝,而是有人借着旧式承力槽,将石梁的重量引向了最薄弱的一处。
老石匠蹲下看了半晌,忍不住骂了一声。
“这不是修路,是拆路。谁做的这活,明明知道哪块石头不能动,还偏偏朝那里下凿。”
岵摸了摸裂纹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从外面看像旧梁年久失修,可这道新刻的导力纹,会让每一次微震都压向同一个地方。若无人干预,石拱早晚会塌。”
妭问:“能不能先堵住导力纹?”
“可以,但得先替它找一处承重的地方。若直接切断,原来压在上面的石块会一齐落下。”
众人退回较宽的石龛旁,商议片刻,决定先用随舟带来的两根白石梁支住内侧石拱,再逐步卸去碎石。岵负责计算承力位置,老石匠带人凿槽,妭则沿途警戒,防止黑纹突然引来外部禁契。
工程缓慢而艰难。
白石梁十分沉重,又不能在狭窄洞中任意拖动。众人只得借旧时运药的滑槽,一尺一尺将它推入。每移动一段,都须停下查看上方岩缝是否扩大。
到了第三次换位时,洞顶突然又响起一声石裂。
栾舟本能地扑向石梁,想替岵挡住落石。
妭眼疾手快,一把扯住他的衣领,将他拖回石龛。几块碎石轰然落下,擦着众人面前砸进旧槽,激起满洞白尘。
栾舟脸色煞白。
妭松开手,声音严厉。
“你若死在这里,小满出来以后找谁?”
栾舟张了张口,半晌才低声说道:“我看见石头要落下来,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妭望着他,“可她等你这么多年,不是为了叫你在她门前送命。”
栾舟低下头,没有再争。
等石尘散去,岵重新检查承力槽,发现刚才那次塌落反倒露出了原本被压住的一处横向石脉。他仔细量过,终于找到了更稳妥的支撑位置。
众人又忙了半个时辰,才把两根白石梁牢牢嵌进岩壁。
随着最后一枚石楔落定,上方的闷响终于渐渐停止。
岵放下石锤,额上尽是汗水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但这只是外层,内库还有几处旧梁须再查。”
妭递来水囊。
“先喝。”
岵接过,喝了几口,才发现右手旧伤又有些发麻。他活动了几下手指,没有逞强,主动将后续清理工作交给老石匠,自己坐在旁边核对石图。
妭看见,神色稍稍缓和。
通向无名库的内门,立在一处宽阔的圆形石厅中央。
石厅里没有黑镜,也没有高大的祭台,只有几十盏已经熄灭的温石灯。三道古老见证锁环绕着石门,最外层刻着各渡口的共同印纹,第二层属于沉星守路者,最深处则是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细纹。
栾舟刚走近,门内便传来五声轻响。
三长,两短。
他猛地停住。
“小满!”
片刻后,门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。
“阿爹?”
那声音不再像孩童,低柔中带着几分沙哑,却使栾舟浑身颤抖。
“是我,是阿爹!”
门后的女子沉默了一瞬。
“阿娘呢?”
“在听潮坞。她受了伤,已经稳住了。她很想你。”
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,仿佛有人靠着石门慢慢坐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女子才轻声说道:“阿爹,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。”
栾舟眼泪落下。
“阿爹也老了。”
门后忽然传来一点短促的笑声,随后又安静下来。
妭站在几步外,望着那扇厚重的白石门,眼眶不由微热。她没有上前打扰,只轻轻握住岵的手。岵回握了一下,两人静静等着。
许久,小满才再次开口。
“玄丘·岵在么?”
岵走近石门。
“在。”
“我看过岐石前辈留下的石纹,也听见过你们在外面修路的声音。你们若想进来,须先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无名库里如今有三百一十六道旧息。其中一百零九道愿意离开,八十四道暂时不愿,其余的仍未恢复到能够表达意愿的程度。库内东侧有几处温石房尚能使用,我已经将受伤最重的安置在那里。”
岵认真记下。
“我们不会强行带走所有人。愿意离开的,可以逐批安排;暂不愿离开的,先稳住这里的石梁与护息灯。”
小满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多谢。”
栾舟忍不住问:“那你呢?你愿不愿出来?”
门后的女子沉默片刻。
“愿意。”
栾舟几乎立即伸手摸向石门。
小满却接着说道:“可我得先把这里的账交代清楚。这些旧名有的已经被抹过许多次,只靠我记在石上的字,未必能恢复全部来处。若我现在离开,主印重新接管这里,它们又会失去见证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们带来了各渡口核验过的独立记录。先把外侧两道锁恢复,再由库中愿意回应的生命开启对应的内门。无须叫你独自留下。”
门内传来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最后,小满轻声说道:“好。”
就在众人准备查验第一道见证锁时,石厅深处忽然亮起黑光。
第二层古纹沿地面缓缓游走,像一群极细的黑蛇,试图爬上门边的白石槽。栾舟立即后退,认出那正是当年封住自己的总录禁契。
归衡此前留下的旧图里,详细记着这种黑纹的运转方式。
岵取出图卷一对照,便发现黑纹借的是第二道守路者之印。只要总录主印仍能冒充沉星守路者的授权,外面即使修复了第一道锁,黑纹也会不断重新进入。
“须找到第二道锁原本的见证石。”他说。
栾舟望向石厅西壁。
“在那里。”
众人沿石壁寻找,终于看见一块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白石牌。石牌上原本刻有七代守路者的姓名,后来被黑铜薄片覆盖,许多字迹已经残缺。
栾舟慢慢走近。
他在白石牌上摸索许久,忽然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“沉星·栾舟。”
他低低念出,又指向另一行。
“这是第六代守使,沉星·澹石。”
澜徽仔细看过,发现白石牌虽然被黑铜遮住,却没有完全失去原始回应。她立即将随身带来的望息台见证印放在旁边,请旧碑核验。
白石缓缓亮起。
一道古老的声音从石中传来:
“来者何人?”
栾舟抬头,郑重回答:“沉星第七代守使,栾舟。昔年被禁契囚禁,如今已归。”
“所求何事?”
“解除强制代行,恢复守路者自己的见证之权。”
白石沉默片刻。
“可有他方共证?”
澜徽上前。
“望息台澜徽,奉各渡口共同核验之书在此。此行只查送药道与无名库,不代任何人决定去留。”
随后,来自听潮坞的老石匠也递上石工记录,证明栾舟已取回自己的姓名,且额间禁印确实解除。
白石牌终于缓缓发亮。
覆盖其上的黑铜薄片开始震动,边缘露出一道细缝。
岵没有挥锤砸毁,而是用薄凿沿缝隙一点点松开,将黑铜片完整卸下,交给澜徽封存,以备日后查验是谁改动了原始见证锁。
第二道古纹渐渐恢复了白色。
与此同时,石厅深处的黑纹却忽然向内收缩,仿佛正被某种力量召回。
妭握紧长戈,望向远处。
“郇弥知道我们到了。”
岵点头。
“让他知道便是。我们只做眼前该做的。”
第三道见证锁在门内。
依照旧约,它不能由外面的人强行开启。小满必须先向库中的旧灵说明外门已经修复,并确认哪些愿意让守路者进入提供救援。
这件事足足用了半日。
门内不时传来交谈声,有些清晰,有些微弱。有人担心外面来的人会再次收走自己的名字,有人怀疑小满被迫说谎,也有旧灵盼着立即离开,急得不断催促。
小满没有替它们回答。
她把已知的风险、外面参与见证的渡口和能够提供的帮助一一说明,又请仍有意识的旧灵分别表达意愿。那些暂时无法回应的,由愿意承担照护责任的石灵留守,守护其休养之处;即使外门开启,也不擅自移动它们。
石厅外,岵与众人安静等待。
栾舟坐在门边,偶尔听见女儿疲惫的声音,几次想开口叫她歇息,最终还是忍住了。他明白,这三百年来小满已经成为一个能自己决定事情的人,不再是需要父亲替她回答一切的孩子。
黄昏时,门内终于传来最后一声石响。
小满的声音清晰地传出。
“库中愿意接受外援者,已完成见证。请先开启东侧救援小门,不必开启总门。”
岵立即依照她所说的位置查验。
白石门右侧果然有一道窄小的侧门,门上三枚古纹分别亮起。随着内部见证之息缓缓回应,侧门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石鸣,向外打开了不足半尺。
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从门中飘出。
栾舟站起身,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门缝渐渐扩大。
一名身穿旧式守库衣裳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后。
她眉眼清秀,头发用简单的白石环束起,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很短的石凿。她的脸色苍白,衣袖上满是石尘,额角还有一道新伤。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,眼神却有一种经历漫长岁月以后才会有的沉静。
栾舟望见她,忽然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女子也怔怔望着他。
“阿爹?”
栾舟向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小满……”
他原以为自己会立即抱住女儿,会有许多话要问,许多歉意要说。可真正见到她时,他却突然不敢靠近,仿佛只要伸手一碰,眼前这个人便会再次消失。
小满望着父亲的白发,眼泪渐渐涌出。
她慢慢放下石凿,向他走来。
“阿爹,你怎么这么老了?”
栾舟笑了一下,泪水却先落下来。
“阿爹让你等久了。”
小满摇头。
“我也没一直等。我做了许多事。”
她说着,忽然伸手抱住父亲。
栾舟终于紧紧拥住她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好,好……你做得好。”
他反复说着,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老人,再也顾不得旁人在场。
妭转过头,悄悄擦去眼角的泪。
岵望着父女相拥,心中忽然想起远在玄丘的岌。父亲从不善说柔软的话,却总能在他受伤回家时,先把灶上的饭热好。若自己有朝一日也与家人分别这样久,再见时只怕同样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轻轻握住妭的手。
妭抬头望他,两人没有说话,却都明白彼此心里的牵挂。
父女相认后,小满没有立即离开无名库。
她先带岵与几位见证者进入东侧石廊,查看那些愿意接受救援的旧灵。栾舟原本想一路跟着,却被女儿轻轻拉住。
“阿爹,你先在门外等我一会儿。”
栾舟一怔。
小满笑了。
“我得把手里的事交代好,不能刚看见你便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栾舟望着她,忽然也笑起来。
“像你阿娘。”
小满眼眶微红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将父亲安置在一处温石旁,自己带着岵等人继续往里走。
无名库内部比外面想象的更宽阔。
石壁间有许多大小不同的房室,每间都安置着几道至数十道灵息。温石灯光微弱,却并未完全熄灭。小满这些年一直靠旧石脉汲取少许归息之流,勉强维持它们的休养。
许多旧灵看见外来者,立刻露出惊惧。
小满便停下来,逐一介绍来者姓名与来意。岵也没有贸然触碰那些受伤灵息,只先询问是否愿意接受查验,再与当地石灵商议怎样修复损坏的护息槽。
走到东廊尽头,他终于看见那块玄丘·岐石留下的古碑。
白石碑不过一人多高,表面已布满裂痕。碑上没有歌功颂德的文字,只有许多古老姓名,旁边分别刻着它们原本的来处与尚待确认的归途。
岵缓缓走近。
他一眼认出碑角的玄丘古式凿痕。
那是家乡石工惯用的收笔方式,先斜凿半寸,再用细凿修平边缘,使名字经年不易磨损。父亲教他刻第一块石牌时,便曾反复叮嘱过这道工序。
小满望着他的神情,轻声问:“这是你家先人的手法?”
岵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用指尖轻轻摸过碑上那道古纹,忽然发现最下方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:
“石可朽,名不可夺;路可失,归心不可代。”
小满低声说道:“岐石前辈当年来到沉星之湾,发现无名库开始被改作代行之所,便留下这块碑。他说若有一天总录台连暂时无名的人也不肯放过,至少还有一处石头能替它们留下见证。”
岵沉默许久。
“后来他怎样了?”
小满摇头。
“旧录里只说他与郇弥争执之后离开沉星。至于是否平安返回九荒,我不知道。”
岵想起玄丘山中一代代传下的无主契纹,心里渐渐有了答案。
岐石确实回去了。
却也把最重要的一部分见证,永远留在这里。
众人查验古碑时,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。
岵转身,发现碑后的黑色细纹正在缓缓退去。此前小满刻下的隔离线仍在,却已有几处被暗中磨损,仿佛有人趁众人忙于修门时,沿着石碑背面重新寻找入口。
妭立即走近。
“又是主印?”
岵仔细看过,点头。
“但它不是来开无名库总门的。”
“那是做什么?”
岵沿黑纹追查,发现它最终指向古碑下方一道极小的石槽。
槽中封存着一枚残缺的白石印。
印面上刻着一道与岵掌心极为相似的无主见证纹,只是年代更久,边缘也更加粗糙。
小满望见,脸色微变。
“这枚印,我从前一直打不开。岐石前辈留下的旧录说,只有不愿代万灵作主的人,才能借它查验总录主印的真正来历。”
岵伸出右手,掌心的无主契纹微微亮起。
妭立即握住他的腕。
“先查清有没有危险。”
岵点头,没有贸然将手按上石印。
他请澜徽取来独立的见证石,又让小满核对古碑周围的原始纹路。众人花了许久,才发现那枚白石印原本并不是开启古门的钥匙,而是一份可以核验总录主印来源的旧式凭证。
岐石当年显然怀疑,郇弥所使用的总录主印并非原来那一枚。
“原始主印只负责保存各渡口已核验的记录。”岵说道,“若有人后来另刻一枚取主印,便可能冒充总录台的权柄。”
小满望着他。
“所以岐石前辈把查验凭证藏在无名库?”
“很可能。”
妭沉思片刻。
“那我们如今最该做的,不是与郇弥争谁能掌握主印,而是查清他手里那枚东西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总录之印。”
岵点头。
“若能证明它是伪造或改写的,许多仍受它控制的旧路,便有机会恢复独立核验。”
正说着,石室忽然剧烈震动。
一阵低沉的鸣响从沉星总录殿方向传来,像有巨大的铜钟在地下缓缓敲动。无名库四周的温石灯同时暗了一瞬,几位虚弱的旧灵惊恐地缩进石龛。
小满立即奔向东廊,安抚众灵。
妭与澜徽检查石门,发现刚修好的两道外锁并未损坏,震动却来自总录台深处。
岵走到古碑前,望见那枚残缺白石印忽然泛起淡金色光芒。
随后,一道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从石中传来。
“持无主之纹者,终于到了。”
岵心中一震。
那声音并非郇弥,也并非归蘖。
它带着玄丘山地特有的古老口音,沉稳而粗粝,仿佛一个年迈石工正坐在炉边,慢慢说起多年前的往事。
“吾名岐石,玄丘之人。”
岵怔怔望着白石印。
“先祖?”
石中声音缓缓继续:
“若后人见此印,便知沉星总录之权已遭篡改。吾曾与诸渡口守者共验原始古印,发现郇弥所持之印,另有一处外来的契源。”
妭屏住呼吸。
“外来的契源?”
白石印上渐渐浮出一幅残缺的古图。
图中并非只有九荒与沉星之湾,而是更遥远的一片黑色河域。那里没有银色归息之流,只有一道道深沉的暗河,像被人为挖出的沟壑,将无数失名之灵引向最中央的一座黑色石台。
岐石的声音渐渐低沉。
“郇弥并非最初造印之人。他从旧界带来取主残契,借九荒灾难之机,将其植入总录台。吾欲查清其源,却为诸人所阻,只得留下此印,以待后世。”
岵望着那片黑色河域,心中渐渐寒冷。
原来郇弥背后的禁契,可能比九荒山河古盟更加古老。
而他三百年来试图建立的,并非一座普通的盟庭。
是要将千万条归息之路,最终引向那片未知的黑色河域。
石中声音尚未结束。
“然吾所见,不过残影。勿因疑而定罪,勿因怒而毁路。须以诸渡原录相核,方知真伪。”
岵缓缓点头。
他听见这最后一句,反而觉得安心。
先祖并未替他下令,更没有将三百年前自己的猜测当作不可质疑的真相。他只是留下证据,留下一条可以继续查验的路。
白石印的光芒渐渐暗去。
古碑下方却露出一个小小的石匣。
匣中有三枚薄如树叶的白石片,每一枚都刻着不同渡口的原始见证纹。
小满俯身看过,轻声说道:“这是总录台建立之初,三处最古老渡口留下的独立印样。”
岵将它们小心放在石案上。
“既然有原始印样,便能与郇弥手中的主印比较。”
妭望向总录殿的方向。
“看来他不会让我们轻易查。”
岵笑了笑。
“那便更要把证据保管好。”
黄昏时,无名库东侧的小门终于稳定下来。
第一批愿意离开的旧灵在见证者陪同下走出石门。有些一路哭泣,有些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,还有一位年老山灵刚踏上外面的石阶,便停下来望着远处银色河流,许久不肯再走。
妭上前问它是否不适。
山灵缓缓摇头。
“只是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宽的水了。”
妭便陪它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远处归息舟静静泊着,船边息鳞鱼逐渐聚拢,细碎银光映在山灵苍老的面容上。它看了许久,终于慢慢笑起来。
“原来外头还这样亮。”
妭心里一酸,却也跟着笑了。
她没有催促,直到山灵自己起身,才陪它走向临时安置台。
另一边,栾舟终于带着小满来到归息舟旁。
小满站在船头,看着乌木舟与远方层层悬浮的透明岩山,神情有些茫然。
“阿爹,这里的路都变了。”
栾舟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可还有许多老地方。”
小满望向他。
“阿娘如今还认得我么?”
栾舟笑了,眼里却有泪光。
“她天天念着你。只是她身体还弱,暂时不能来。”
小满低下头,轻轻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那我们快些把这里安排好,我想回去见她。”
栾舟望着女儿,终于笑出声来。
“好。”
夜里,岵与妭坐在沉星之湾的断桥边,整理从岐石石匣中找到的三枚原始印样。
银色河流从脚下缓缓经过,远处总录殿的黑色主印仍悬在高处,却不再像初来时那样令人望而生畏。至少他们如今知道,它并非无从质疑,也未必拥有自己声称的全部权柄。
妭将一枚薄石片轻轻放回匣中。
“岵,今日见到小满与栾舟,我忽然觉得,我们走了这么远,终于看见一些真正能够改变的事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你从前没这样觉得?”
“也有。但从前总像在追着灾祸跑,哪里出事便去哪里。如今有人能回家了,旧路也有人自己修了,才觉得这些日子没有白过。”
岵点头。
他伸手握住妭的手,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。
“等兰汀一家团聚,我们便回玄丘一趟。”他说。
妭抬头。
“那总录殿呢?”
“先把原始印样交给各渡口共同核验,查清主印的来历。若须进入总录殿,也要有周全安排。不能因为找到了线索,便把所有事情都急着做完。”
妭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如今倒真肯歇了。”
岵也笑。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妭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夜色中的归息长河没有月亮,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中浮沉。远处无名库的石门仍旧厚重,却终于有了一条能够让生命自己走出来的小路。
两人正说着,沉星总录殿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黑光。
那光没有冲向无名库,也没有催动断桥,而是在高空缓缓凝成一枚陌生的古字。
岵抬头望去,发现那不是取主印,也不是弃名纹。
而是一道十分古老的邀见之符。
符下渐渐浮出一行字:
“玄丘·岵,携岐石旧证,来总录殿一谈。”
妭望着那行字,握住长戈。
“郇弥终于肯见你了。”
岵却没有立即起身。
他望着那道邀见之符,轻声说道:“既是相谈,便该先说明以何身份、在哪里谈、谁可同行。”
随后,他取出一枚空白石片,刻下回书。
“证据已由诸渡共验。若欲相谈,请在公开见证之地,不得以无名者安危相胁。”
他将石片交给青蘼,请渡者送往总录殿外侧的旧信台。
片刻后,黑色邀见符微微震动。
郇弥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。
“好。三日之后,沉星十二渡议庭见。”
那声音听起来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久别重逢般的疲倦。
岵望着渐渐散去的黑光,心中明白,真正的争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公开面对的地方。
而此刻,无名库的小门仍在缓缓开启。
那些被囚禁三百年的生命,正沿着新修的石阶,一个接一个走向归息长河的微光之中。
(第六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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