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十七章 千里长河待潮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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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水大泽的秋天,原本是捕鱼的好时节。
每逢这个时候,南泽百鸟云集,芦花满天,渔舟从清晨驶出,傍晚载着银鳞大鱼归来。河岸上燃起炊烟,妇人们用陶锅煮鱼汤,孩童追逐着水鸟奔跑。若遇上晴朗的夜晚,月亮升起,千百条河流便映出千百轮明月,连最贫穷的人家,也能从河里捞到几尾鲜鱼。
如今,丹羽城外只剩下风吹枯苇的声音。
岵与妭赶回城中时,正逢南门集市散去。几个卖陶器的老人推着木车,车上还有大半货物未卖出去。粮铺前排着长队,一袋黍米的价格已经涨到往年的三倍。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拿着两枚旧铜贝,求店主再添一把谷子,店主摇头,她便久久站在门口,不肯离去。
妭看见这些,脚步不由加快。
祭宫的议事厅里,嫄正在与族中几位长者商议迁民。
听完妭对旧水宫和黑石闸的叙述,众人一时无人说话。
年长的族伯赤水·黎先开了口。
“你是说,南泽地下还有一条大河,只是被三百年前的黑石闸封住了?”
妭点头。
“我亲眼见过。闸后水势极大,若能逐步开启,再疏通旧河道,赤水便有希望。”
黎皱起眉头。
“既然找到了水,为何不立即开闸?”
岵上前一步。
“因为如今许多聚落已经迁到旧河床。黑石闸一旦骤然打开,洪水沿旧道而下,先遭殃的便是那些缺水的人。”
另一名长者冷笑。
“那便叫他们搬走。如今整个赤水都快渴死了,难道还要顾惜几处草棚?”
岵望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
妭却沉下脸。
“草棚里住的是人,不是草。”
长者脸色微变。
“旌主,我并非不顾人命,只是事有轻重。”
“所以才须先撤人,再开水。”妭说道,“我们既然已经知道洪水会从哪里经过,便不能装作不知道。”
嫄一直静静听着,此时抬手止住争论。
“需要多少时日?”
岵取出沿途绘制的水图,在石案上展开。
“旧河道从南泽向北分出七支,其中三支尚能通行,四支已经淤塞。若调集足够的山工、船工与民夫,先清通主河,三五日内可以试放第一股水。但沿岸聚落须立即迁往高地,不能等到开闸之日。”
黎低头查看水图,忽然问:“谁能保证那条地下河会听人调遣?”
岵摇头。
“没人能保证。河灵是否愿意帮忙,也须当面商议。”
几位长者相互望了一眼,神情各异。
有人觉得这个玄丘山工太过谨慎,也有人听说苍岵山的事,对他的判断颇为信服。
嫄沉吟片刻,终于作出决定。
“先清河,先迁人。至于开闸,待河道勘明、河灵同意之后再议。”
她转向妭。
“你统领赤水武士,负责沿岸迁民。岵既懂山石,便请他协助勘察旧渠。族中的水工、船工与粮吏,都须听从统一调遣。”
黎仍有疑虑。
“大祝,若几日之后仍无水,族中存粮恐怕撑不住。”
嫄望着他。
“那便先从祭宫粮仓取粮,供应施工与迁民。族中有难,不能只叫百姓挨饿。”
众人终于应下。
岵看见嫄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水籍与粮册,忽然明白她这些年为何越来越沉默。一个大祝若只须主持祭祀,事情也许简单得多;可如今她既要安抚族人,又要调粮救灾,还须在相互争执的长者之间作决定,稍有差错,便可能有人丧命。
妭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。离开议事厅时,她停在母亲身旁,轻轻说道:“阿母,你昨夜又没睡?”
嫄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也没睡?”
母女二人相视片刻,都笑了。
迁民的命令发下去,比预想中艰难得多。
不少人祖祖辈辈住在河边,房屋虽已破旧,土地却是唯一能依靠的东西。有人担心搬走以后,再也拿不回原来的屋地;有人舍不得埋在河岸的祖坟;还有人认定赤水已经干了三年,不可能忽然发洪水,觉得族中是在借机夺地。
第三日清晨,妭带人来到一处名叫长蒲里的聚落。
这里有七十余户人家,屋舍沿旧河床两岸而建。河中早已没有水,村民便在河床上开出小块田地,种着耐旱的豆子与野黍。
聚落长者赤水·桑站在村口,拦住了前来迁民的武士。
“旌主,您说河要涨水,可水在哪里?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,见过洪水,也见过旱灾。如今河床干得连泥鳅都活不下去,忽然叫我们搬走,谁信?”
妭没有动怒。
“正因为河床干了,才容易有人在上面建屋耕种。可地下旧河一旦重新开放,这里便是最先过水的地方。”
桑摇头。
“族中说的话,我们自然该听。可若搬走之后水不来,田地也荒了,谁给我们饭吃?”
妭望向岵。
岵走到河床中央,取出石尺,沿泥地敲了几下。
“桑伯,能借几个人帮我挖一道沟么?”
老人不解。
“挖沟做什么?”
“让大家看看下面是什么。”
几个年轻村民虽然不满,终究拿来木铲与石锄。岵指着河床一处隆起的泥脊,让他们向下挖掘。
挖到三尺深时,泥土忽然变得湿润。
又挖半尺,一股极细的水流从石缝里渗了出来。
众人纷纷围拢。
“真有水!”
岵却没有笑,而是蹲下身,指着石缝中的新鲜裂纹。
“这不是寻常泉眼。下面有一条深层水脉,水压正在上升。你们看,这些裂纹都是近两日才形成的。”
桑俯身摸了摸,神情渐渐凝重。
“你的意思是,河水已经在地下往这里来了?”
“是。但这只是渗水,离真正的洪峰还有一段时日。正好趁现在搬走。”
桑沉默许久,终于点头。
“我信你这一次。”
岵却说道:“不必只信我。你可以留下几名有经验的水工,随时察看水势。若三日内没有继续上涨,我们再重新商量。”
老人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年轻人说话倒留有余地。”
岵也笑。
“山工最怕把话说满。”
当日下午,长蒲里的第一批老人和孩子开始向高地迁移。赤水武士帮助搬运粮食与器具,族中粮吏则在高坡安排临时棚舍,逐户登记,免得有人迁出去以后无处安身。
妭忙到黄昏,才在一株老柳树下找到岵。
他正蹲在地上,用石片画新的河道图,右手握着凿刀,左手轻轻按住旧伤处。
妭走过去,递给他一碗温热的豆粥。
“你今日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岵抬头,笑道:“刚才忙着量水道,忘了。”
“你们玄丘山工都这样?”
“也不是。我阿爹按时吃饭,从来不误。”
妭忍不住笑了。
她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石线。
“还有多少聚落要搬?”
“沿主河道的至少还有二十余处。若明日能分出三队同时勘查,应该来得及。”
妭点头,过了一会儿忽然问:“岵,你离开玄丘以后,可曾后悔?”
岵握着陶碗,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会想家。尤其夜里醒来,听不见荑在屋外说话,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你若想回去,我可以派人送你。”
岵转头看她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赤水自有赤水的人。”
岵笑了笑。
“我既答应帮你查清旧河,总该把这件事做完。”
妭看着他,忽然轻声说道:“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谁有难处,你便想替他做些什么。”
岵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。有些人我帮不上,有些事我也不愿做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有穷·鸷若请我替他强迫河灵,我便不肯。”
妭笑出了声。
岵也笑,随后低头喝粥。夕阳照在河床上,给那些干裂的泥块镀上一层淡金色。远处迁民的队伍正沿着高坡缓缓前行,孩子骑在驮兽背上,妇人们背着行囊,不时回头望向故乡。
妭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带兵打仗,常以为最难的是敌阵前的生死。如今才发现,让百姓愿意相信一条尚未看见的河,同样需要勇气与耐心。
第四日,丹羽城南方三百里外,赤水旧河的第一段主渠终于清通。
那条河道宽逾数十丈,两岸原本生长着繁密的芦苇与杨柳,旱灾以后只剩枯木。两族水工沿旧渠清理淤泥,赤水民夫将沉积多年的泥沙挖上河岸,再用驮兽运往附近的荒地。
岵领着山工检查河床下的石基。
妭则带武士巡查两岸,防备有穷氏的人再次作乱。
临近正午,西边忽然出现一队骑着灰狼的黑羽武士。
为首之人身披青铜护甲,脸上没有面具,左颊却有一道长长的旧疤。他骑着一头体形格外高大的灰狼,停在远处的土坡上,望着正在施工的众人。
妭立即举起长戈。
“有穷氏的人。”
戉率领亲卫赶来。
“要不要出兵?”
妭摇头。
“先看他们来做什么。”
黑羽武士中走出一名使者,手持白羽短杖,沿河堤缓缓走来。
“赤水执旌者何在?”
妭上前。
“我便是。”
使者行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礼。
“我奉鸷伯之命前来传话。赤水旧河已干三年,如今诸族争水,容易再起纷乱。鸷伯愿出粮三万斛,换取赤水北部三处旧渡与河道的共同管理之权。若旌主答应,有穷氏愿派灵工协助开闸,保证三日内有水。”
戉闻言,脸色骤变。
“三处旧渡?那是赤水通往北境的要地!”
使者笑了笑。
“戉将军,三处旧渡如今只有干泥,守着又有什么用?换来粮食与水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妭望着他,缓缓问:“鸷伯凭什么保证三日内有水?”
“有穷氏自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使者神情微变。
“此事属于我族机密,恕不能相告。”
妭冷冷一笑。
“你们连办法都不肯说明,便要赤水交出河道?”
使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“旌主,赤水如今缺水缺粮,这是众所周知的事。若再耽搁,只怕人心难安。鸷伯愿意相助,已是难得的好意。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转头望向岵。
岵走近,轻声问道:“使者方才说,三日内便能让旧河来水?”
“不错。”
“可赤水的旧水道如今还未全部清通。若骤然放水,下游聚落必定受灾。你们打算如何控制水势?”
使者皱眉。
“自然有灵工处理。”
“哪位灵工?用什么石闸?若水势失控,由谁负责?”
使者终于不耐烦。
“一个玄丘山工,竟敢问我有穷氏的军务?”
岵没有动怒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们许下的事,能不能做到。”
使者看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你便是那个与山灵立契的人?听说你能让山走路,倒也有趣。”
妭向前一步。
“回答他的问题。”
使者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“鸷伯没有命我解释这些。”
妭点头。
“那便请回。赤水不接受一份连如何履行都不能说明的盟约。”
使者脸色铁青。
“旌主,你会后悔。”
妭举起长戈,神情平静。
“我做过的决定,自会承担。但有穷氏若敢再来烧粮、毁渠,也须承担后果。”
使者愤然离去。
黑羽骑队很快消失在西边的荒坡上。
戉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皱眉说道:“鸷伯未必肯善罢甘休。”
岵低头望着水图。
“他如今不急着夺河心,反而想换渡口,说明他也知道地下水正在恢复。只要赤水能自己开水,他便失去要挟的机会。”
妭点头。
“所以更要赶在他动手之前,把河道修好。”
当夜,岵在临河工棚中听见了水声。
起初只有极微弱的一点,像远处有人轻轻拍打陶鼓。他以为是风吹木板,起身查看,却发现掌心的无主契纹正泛着淡淡银光。
他走出工棚,来到新修的河堤上。
月色清冷,河床空旷。数十里长的旧河道蜿蜒向南,堤上每隔一段便燃着火把,守夜的武士与水工沿岸巡行。
岵蹲下身,将手掌按在河床的石基上。
这一回,他听见的不是岩石的细微震动,而是一阵阵遥远的歌声。
歌声从地下传来,仿佛千百条小河正在彼此呼唤。声音有高有低,有急有缓,其中一些清亮如少女,有些苍老如老人,还有许多细小得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岵试着与它们沟通。
“你们是赤水的河灵么?”
歌声渐渐停住。
过了片刻,一个十分细弱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玄丘·岵。”
“你不是赤水人。”
“是。我从玄丘来,帮赤水修旧河。”
“修河做什么?”
“让河水重新流向大泽。”
地下沉默许久。
随后,那个声音轻轻说道:“从前也有人这样说。”
岵没有急着解释。
“我知道你们受过伤。如今旧河道已经开始清通,沿岸的人也在迁走。等准备妥当,我们想与你们商议开闸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更深处传来。
“人类的誓言,能信几日?”
岵想了想。
“不能凭一句话便叫你们相信。但你们可以去看新修的河道,也可以等我们真正做到了,再决定是否回来。”
地下再次沉默。
忽然,一道细小的银光从河床缝隙中浮出。
那是一条仅有指头大小的透明小鱼,尾鳍如细纱,腹下拖着一缕淡蓝色水息。
它绕着岵的手腕游了一圈,停在赤玉旁边。
“你身上有河心的气息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见过她。”
小鱼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,只是被旧契困住,尚未完全自由。”
小鱼静静望着他,片刻之后,忽然说道:“我愿意去看看河道。”
岵心中一喜。
“好。”
“但我不答应回来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决定。”
小鱼摆了摆尾巴,沿着河床向南游去。它所经过的地方,干裂的石缝中竟浮现出一线细细的水光,仿佛有人用银针在大地上绣出一条河。
岵跟着走了一段,渐渐听见越来越多的歌声。
一条,两条,十条……
无数细小的河灵从地下苏醒,沿着旧河道缓缓游动。它们并未真正带来水流,只是在察看那些重新修好的石槽与河堤。
岵望着这片奇景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。
真正的赤水,也许已经开始回来。
翌日清晨,丹羽城传来急报。
昨夜南泽十七处枯井忽然同时涌出清水,其中三处泉眼旁还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银鳞小鱼。村民惊喜交加,纷纷向祭宫报讯,有人甚至以为玄鸟祖灵重新赐福,准备大设祭坛。
嫄却没有立即举行祭礼,只命水吏逐一查看泉水流量,并派人警告各聚落,暂时不得过度汲取,以免新生泉眼再次枯竭。
岵听见消息时,正与妭站在一处河堤上。
妭望着南方,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“昨夜那些小河灵,真的去了各处泉眼?”
“或许是。”岵说道,“但水势尚小,不能因此便放松。”
妭点头。
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岵的手腕。
“无论如何,这都是个好兆头。”
岵望着她,笑了笑。
“等大河真正来水,你答应我的鱼宴可不能忘。”
妭扬眉。
“我什么时候忘过自己说的话?”
“那便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河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。
岵猛地转头。
他感觉到地下那条古老水脉,正在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向南奔流。
妭察觉他的神情变化,立即问:“怎么了?”
岵蹲下身,将手掌紧紧按住地面。
一股强烈的震动沿石基传来,震得他的手臂隐隐发麻。
他脸色骤变。
“水来了。”
妭先是一喜,随即看见他的神情,笑意顿时消失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不是黑石闸放出的水。”
岵抬头望向西方。
“有人在上游,强行开了另一道旧河门。”
话音刚落,西边天际忽然升起一道巨大的黑色水柱。
水柱直冲云霄,旋转着化作一条漆黑巨蛇,蛇身缠绕着幽蓝色锁链,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青铜角。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,周围的云层竟被染成暗紫色。
沿河工地上的人纷纷抬头,惊恐万分。
岵看见巨蛇身上的禁契纹,心头猛地一沉。
那不是普通河灵。
它是被人以禁契强行驱使的古老水兽。
而在遥远的西岸高坡上,一名身披黑羽的男子正骑着灰狼,望着重新苏醒的河道。
有穷·鸷摘下青铜面具,露出一张布满旧伤的脸。
他看着远处的丹羽城,缓缓笑了。
“赤水想自己取水?”
“那便让他们先尝尝,水太多是什么滋味。”
黑色巨蛇猛地俯下身,沿着旧河道向南狂奔。
巨大的水浪在它身后层层掀起,朝着刚刚迁离大半的赤水聚落汹涌而去。
妭一把抓起长戈。
“岵,来得及拦住么?”
岵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峰,迅速辨认两岸地势。
“拦不住全部。但若能打开东边的废渠,至少可以分走一半水势!”
妭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跃上黑马,举戈向远处的武士高声下令:
“敲警钟!所有人撤上高地!水工随我去东渠!”
岵背起石锤,紧紧跟上。
远处,黑水奔腾,雷声滚滚。
赤水大泽盼望了三年的水,终于来了。
却是以一场足以吞没村庄的洪灾,向人们奔涌而来。
(第十七章完)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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