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第十五章 月潮开尽水晶门
♫ Listening Mode
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
Female voices: Mainland Mandarin / Hong Kong Cantonese / Taiwan Mandarin
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, Hong Kong and Taiwan,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.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;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.
赤水大泽的黎明,没有一点水声。
从丹羽城南门望出去,数百条干涸的河道横卧在平原上,像一张被烈日晒皱的旧网。赤芦尚未枯尽,芦根却已露出泥面,清晨的薄雾缠在草梢,远远望去,仿佛湖水仍在。只有走近了,才能看见泥地上密密麻麻的裂纹,以及搁浅在河床里的渔船。
妭在城门外等岵。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赤色短衣,外罩软皮护甲,背后除了长戈,还多了一柄父亲留下的赤铜短剑。两匹马旁放着粮袋、绳索、药囊和装满清水的皮囊,没有多余的行装。
岵牵马走来时,她正低头检查马蹄。
“昨夜睡得好么?”她问。
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比我强些。我阿母拉着我说了半夜的话,临走又叫人送来三卷旧水图,生怕我找不到路。”
岵看见马鞍旁的兽皮卷,笑道:“有人替你担心,总是好事。”
妭抬头看他,忽然问:“你阿爹知道你来了赤水么?”
“我托青蒲滩的商旅捎过信。”
“告诉他你要进水宫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妭眉头微蹙。岵知道她想说什么,便补充道:“今日出发前,我已经写好一封信,交给祭宫的信使。若我们三日后还没回来,请他送往玄丘。”
妭这才放下心来。
两人正准备上马,祭宫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嫄带着两名女祝赶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抱木匣的老妇。
妭迎上去:“阿母,不是说好不必送了么?”
嫄没有回答,只打开木匣,取出两枚薄如蝉翼的赤铜鳞片。
“这是避梦鳞。若旧水宫里出现与你们相识的人,先以鳞片照一照。灵息所成的旧影没有真正的体温,鳞片便会变冷。”
岵接过其中一枚,发现铜鳞上刻着极细的水纹,触手温润。
嫄又看向女儿。
“你父亲当年进南泽,带的也是这东西。”
妭握着铜鳞,沉默片刻。
“阿母,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?”
嫄望了望远处干涸的河道。
“我昨夜想了一宿。有件事,我从前没有告诉你,并非怕你知道后恨我,而是怕你会像你父亲一样,觉得凡事非要自己担起来不可。”
妭看着母亲。
嫄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兽皮,上面仅有一行字,字迹已经模糊。
“这是他失踪前送回的最后一道讯息。上面写着:‘河心不肯归,并非忘恩。’”
妭轻轻念了一遍,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嫄摇头,“这些年我一直认为河心被禁契困住,只要找到它,赤水便能恢复如初。可你父亲似乎不这样想。”
岵仔细收好兽皮。
“我们会查清楚。”
嫄看着他,微微点头,随后替女儿理好衣领。妭自幼习武,不喜母亲在人前如此照顾,今日却安安静静站着,没有躲开。
“阿母,我们走了。”
嫄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去吧。若找不到你父亲,也要回来。”
妭眼眶微热,却只笑着答道:“我记得。”
两匹马沿着旧河堤向南奔去。嫄一直站在城门外,直到晨雾吞没了女儿的背影,才慢慢转身。
午后,岵与妭来到百鸟滩。
昔日这里是赤水最热闹的渡口之一,如今渡船搁在高高的泥岸上,船底裂开,船舱里长出荒草。几座木楼早已无人居住,窗边还挂着褪色的渔灯。风吹过时,木楼轻轻摇晃,发出吱呀声响。
渡口旁有一片新搭起的草棚,住着几十名从南泽迁来的流民。
一个老妇正在用石臼捣碎蒲根,准备掺进黍米里煮粥。三个孩子围在旁边,眼巴巴望着锅里的水。远处一名男子跪在泥地上,试着挖出一点潮湿的泥土,挖到半人深,仍不见水。
妭下马,询问南泽近况。
老妇听说她是赤水执旌者,急忙行礼,随后指向南边。
“旌主,您千万别进白芦荡。那地方如今邪得很,夜里明明听见水响,白日却连一滴水也没有。前几天有一群猎人进去,第二日回来时,竟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认错了。”
“认错孩子?”
“是。他们说在芦林里见过家人,还跟着走了许久。回来后便神情恍惚,有个年轻人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。”
岵闻言,想起归水古城中守门者说过的旧梦。
“那些人可还活着?”
“活着,只是有些糊涂。”
妭让老妇带他们去看。
那名猎人躺在草棚深处,年约二十七八岁,双眼睁着,却只望着棚顶。妻子端来温水,他也不喝。
岵蹲在身旁,注意到他的手背有一枚淡蓝色的水纹,纹路每隔几息便闪动一下。
“你在白芦荡见过谁?”岵问。
猎人原本毫无反应,听见这句话,忽然转过头。
“我阿爹。”
“他还活着么?”
猎人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死了七年。”
岵望向妭。
妭取出避梦鳞,轻轻贴近猎人的水纹。铜鳞立刻变得冰凉,表面浮起一道细小的裂光。
猎人忽然抓住岵的手腕。
“别跟他走!他叫我回家,我便跟了。走到后来,连我自己住在哪里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猛地坐起来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那里有许多人!都站在水里,等自己的亲人来找!”
妭立即扶住他,命妻子取水。岵则仔细察看手背上的水纹,发现那并非强制性的禁契,更像是人在失去意识时被旧梦灵息缠住。
他试着以掌心金印轻轻触碰。
一道微弱的银光从猎人手背浮起,竟化作一尾透明小鱼,在空中挣扎片刻,随即向南飞去。
猎人眼神渐渐清明,终于认出了妻子。
妇人抱着他哭起来,棚中的流民纷纷围拢,低声议论不已。
岵站起身,心里却更不安。
白芦荡里的旧梦已经开始向外蔓延。若任其发展,恐怕越来越多的人会陷入其中,再也分不清真实与虚幻。
离开草棚时,妭将一袋粮食和半囊水留给老妇。
岵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们自己带的也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妭将水囊重新系好,“但他们比我们更需要。”
她上马走出几步,又回头说道:“再往南便没有聚落了。今晚若找不到水,就得靠你这个山工想办法。”
岵笑道:“山工只会找山里的水,泽里的水未必听我的。”
妭扬了扬眉。
“那便一起找。”
傍晚,两人进入白芦荡。
这片芦林与寻常芦荡完全不同。高大的芦苇足有两三丈,叶片通体雪白,茎秆透明如玉,里面缓缓流动着淡蓝色的光。风吹过时,万千芦叶一齐摇动,竟发出细细的琴声,悠扬而清冷。
更奇异的是,芦林中偶尔会飘起一团团银色水雾。水雾聚散之间,有时化作游鱼,有时化作白鹭,有时竟显出古老渔舟的影子。那些船只凌空滑过,不见船夫,却能听见桨橹划水的声音。
岵牵着马,走得十分小心。
“这里的地面有两层。”
妭停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上面是干泥,下面却有一层旧水灵息。若只看眼前,容易以为自己走在水上。可真正的地面并不总在那里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忽然浮起一座青石小桥。
桥下清波荡漾,荷叶田田,岸边还有几个孩童在嬉水。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衣,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犬,看见妭便欢喜地跑来。
“阿姊!阿姊!”
妭猛地停住。
那孩子竟与她九岁时的模样极为相似。
小女孩沿着桥跑来,赤着双脚,发间系着两条红绳,眼睛明亮,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。
“阿姊,阿爹在桥那边等你!”
妭只觉心头一紧。
她知道眼前多半是幻影,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。
岵立即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先照铜鳞。”
妭回过神来,取出避梦鳞。鳞片映出小女孩的身影,果然迅速结起一层白霜。
那孩子却仍笑着,朝她伸手。
“阿姊,你不认得我了么?”
妭望着她,眼中闪过痛楚,终于缓缓摇头。
“我认得从前的自己。可你不是我。”
小女孩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她低下头,连同青石桥、河水与岸边玩耍的孩童,一同化作细碎银光,融入芦叶之间。
妭久久没有说话。
岵握着她的手腕,等她自己平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道:“我小时候确实有过那样一只白犬。后来它老死了,我哭了好多天,阿爹便给它在河边埋了一个小小的坟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这旧梦竟知道这些?”
“也许它不是知道,而是从我心里看见的。”
妭抬头望向白茫茫的芦林,声音渐渐冷静。
“若有人利用这些幻影诱人深入,实在可怕。”
岵点头。
“所以更不能贸然相信眼睛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不久来到一片干涸的湖床。那里立着数十根青铜柱,柱上刻着古老的水纹,有的已经倒塌,有的仍直立在泥土中。柱与柱之间缠着粗大的黑色锁链,锁链表面闪着幽蓝光芒。
岵蹲下察看,发现其中一根铜柱旁留着新鲜的狼蹄印。
“有穷氏来过。”
妭举起长戈。
“而且人不少。”
她沿蹄印查看,很快发现一处尚未熄灭的营火,旁边还有几根折断的箭杆。箭尾所用的黑羽,与此前袭击赤水粮队的箭完全相同。
岵拾起一根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次倒没有伪装成玄丘人。”
“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伪装了。”妭望向湖床深处,“若河心被夺,赤水便再也没有与他们谈判的资格。”
两人正说话,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鹿鸣。
白色芦叶纷纷向两侧分开,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从水雾中走了出来。
岵认出它,心中一喜。
“月角!”
白鹿走近,额上的透明鹿角却黯淡了许多,右前腿还带着一道深深的伤痕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它看着岵,随后转向妭,“也带来了赤水的执旌者。”
妭蹲下身,望着它的伤口。
“是谁伤了你?”
“有穷的人。他们在旧河床上立了禁灵柱,封住我往返水宫的路。”
妭伸手想触碰伤处,白鹿却轻轻退开。
“不要碰。伤口里还有禁灵火。”
岵取出随身的清水,倒了一点在石碗中。
“能用水洗么?”
白鹿摇头。
“寻常水不行。须是未被禁契污染的泉水。”
岵想了想,取下手腕上的赤玉。
玉中有妭父亲留下的护身灵纹,经过苍岵山与归水古城的灵息滋养,或许还能引出一点清净水息。
妭看见他的动作,立即明白。
“试试吧。”
岵将赤玉放入石碗,掌心金印轻轻按住碗沿。一缕淡金色光芒缓缓升起,碗中的水渐渐变得清澈透亮,水面浮出几枚极细的银色纹路。
白鹿低头闻了闻,终于伸出舌尖,轻轻饮下一点。
片刻之后,它前腿上的黑色火纹逐渐暗淡,伤处仍未痊愈,却不再继续蔓延。
白鹿望着岵与妭,眼里多了几分温柔。
“谢谢。”
妭摸了摸它额前的短角。
“你昨夜救了岵,如今我们帮你,本也应该。”
白鹿轻轻摇头。
“救他,是我答应过的事。你们替我疗伤,却并未欠我什么。”
岵听见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原来你也知道,不能把所有恩情都算成旧债。”
白鹿看着他,忽然认真说道:“活得久了,便知道有些债不该记,有些约却不能忘。”
月升至芦林上方时,白鹿带着两人来到旧水宫的入口。
那是一片广阔的干湖,湖心立着一座残破的圆形祭台。祭台四周原本有十二根水晶柱,如今只剩七根完整,其余皆断裂倒地,碎片埋在泥中,隐隐发出淡蓝光芒。
白鹿走上祭台,抬头望向月亮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
它额上的双角缓缓亮起。
一道银光从角尖升起,直入云霄。天上的明月仿佛受到召唤,洒下无数细小光丝,落入祭台周围的水晶柱中。
片刻之后,干湖竟开始泛起波纹。
那些早已干裂的泥土,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。湖床深处浮现出古老的石桥、沉没的楼阁与成群游鱼的灵影,仿佛一座失去水的世界正在重新获得形貌。
远处,数百朵白色巨莲缓缓绽开。
莲台之间,一道长长的银色水路向湖心延伸。水路两侧有半透明的女子提灯而立,衣裙如烟,手中所持的青色灯盏随着夜风轻轻摇动。她们没有面孔,只有一双双温柔而空茫的眼睛,似乎在等待离去已久的故人。
岵与妭站在祭台上,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月光越来越盛。
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,终于从湖心缓缓升起。
飞檐如波,玉阶如雪,檐下悬着无数银贝风铃。宫殿四周环绕着透明的水龙与灵鱼,远处还有几座倒悬在空中的小岛,岛上长满青色古木,枝头停着白羽玄鸟。灵鸟振翅时,竟有清泉自羽下流出,化作细雨,洒在幻水之上。
妭望着这一切,心中既震撼又难过。
她终于明白,赤水先祖所说的水宫,并非夸大的神话。这里曾有过真正繁盛的灵界,如今却只靠残存的月潮,在夜里短暂显现。
“多美啊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岵望着她。
“是。”
妭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的是哪里?”
岵一怔,随后也笑了。
“都看。”
她轻轻摇头,没再追问。
白鹿却忽然停住脚步,耳朵警觉地竖起。
“有人在水宫里面。”
岵望向湖心。
宫殿最高处,一道黑色巨网正笼罩着玉楼,网中锁链纵横,幽蓝火光不断闪动。那条银色水龙被困在网下,周身鳞光黯淡,偶尔挣扎,便有一片灵鳞化作碎光飘落。
妭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有穷氏还没走。”
白鹿点头。
“他们想等月潮最盛的时候,强行取走河心。”
岵望向宫殿下方,发现几道青铜柱正深深插入湖底,柱上的禁契纹路不断吸收水宫灵息,仿佛要把整座宫殿一寸寸抽空。
“若不毁掉禁灵柱,水宫迟早会塌。”
妭握紧长戈。
“那便先毁柱。”
岵却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得先看清禁契如何相连。若像玄丘祭坛那样贸然拆毁,反而可能伤到河心。”
妭沉思片刻,终于点头。
“你查禁契,我去找有穷的人。能避战便避战,避不了再动手。”
白鹿低声道:“我带你们走侧面的旧水道。那里还有一处没有被禁灵网封住的入口。”
三人沿着银色水路,缓缓走向水宫。
水宫侧门隐藏在一片高大的玉荷之间。
白鹿以鹿角轻触门上的银纹,石门便缓缓开启。门后是一条清澈的水道,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无数淡蓝色晶石,水光沿晶石流动,映得整条长廊仿佛置身深海之中。
岵走在最后,忽然发现墙上的壁画与玄丘归水古城十分相似。
壁画里,玄鹿立于山巅,玄鸟飞过大泽,二者之间有一条金色河流贯通南北。河流中央,一名披着银色长衣的少女正伸出双手,分别接住山与水的灵光。
少女面前,悬着一枚完整的圆形盟证。
岵停住脚步。
“妭,你来看。”
她走近,望着壁画上的少女,神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张脸……”
岵也察觉了。
壁画中的少女,竟与昨夜水宫中那名额生银鳞的蓝衣女子十分相似。
白鹿走到他们身旁,轻声说道:“她便是赤水的河心。”
妭皱眉。
“你不是说,河心是被赤水先祖失约伤害的孩子么?”
“是。她曾经只是河灵孕育的一缕新生灵息,后来被人类与古灵共同选为山水盟的见证者。她尚未长成时,便被带入水宫,替两族承担了不该由她承担的禁契。”
岵心中一震。
“所以三百年来,她一直被困在这里?”
白鹿点头。
“最初,先祖们说只需借她三年灵息,待水道稳定便会放她归河。后来三年又三年,水宫越来越繁盛,赤水的人舍不得放,玄丘的人也怕一放便失去山泉。直到有一天,她不愿再继续了。”
妭低头望着壁画。
“她既不愿,为什么没人放她?”
白鹿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那时大家都以为,少了她,自己的家便会毁。”
岵忽然想起苍岵山。
一座山、一条河,都曾因人类的恐惧与贪求,被迫承担无尽的索取。
而这一次,被困住的竟是一位尚未长成的河灵。
妭握紧父亲留下的短剑,眼中渐渐浮起怒意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岵看着她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先去见她。若她真的不愿留下,至少要亲口问她想去哪里。”
白鹿抬头望向水宫深处。
“她已经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穿过长廊,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圆形水殿。
殿中没有地面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银色水池。池上悬着十二条透明的水带,水带彼此交错,将中央一座白玉莲台托在空中。
莲台上坐着一名蓝衣少女。
她长发如水,赤足垂在莲瓣之间,额前的银鳞已经裂开一道细缝。那张脸生得清丽绝伦,眉眼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。
妭一眼认出,她正是鹿角中出现的女子。
少女缓缓抬头。
“赤水·妭。”
妭走到水池边,行了一礼。
“我来了。”
少女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赤铜短剑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那柄剑,我认得。”
妭心头一紧。
“你见过我父亲?”
少女点头。
“见过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
少女没有立即回答,只轻轻抬手。
水池上方忽然浮现出一片银色光幕,光幕中缓缓显出二十多年前的一幕。
年轻的赤水·戎独自来到水宫,浑身湿透,肩甲破裂,手中紧握一柄赤铜短剑。殿外洪水滔天,水灵奔逃,数道黑色锁链正沿着宫墙延伸。
他走到蓝衣少女面前,低声说道:
“我答应过帮你解开禁契。如今找到了办法,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少女望着他。
“你们人类总说还需要时间。”
戎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再信。但我会回来。”
画面忽然一变。
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,殿外的黑色锁链骤然收紧,几根水晶柱轰然断裂。戎拔剑斩断一条逼近少女的锁链,随后被一道巨大的水浪卷向宫殿深处。
光幕在这里停住。
妭猛地向前一步。
“后来呢?”
少女缓缓说道:“他没有死在那场洪水里。”
妭的眼睛骤然亮起。
“那他在哪里?”
少女望着殿后幽暗的水道,声音低沉。
“他进了无水之城。”
岵心头一震。
又是无水之城。
归水古城中的青玉片,也曾指向那个地方。
“无水之城究竟是什么?”他问。
少女望向岵掌心的金印,眼中忽然露出惊讶。
“你竟有无主契纹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在苍岵山与山灵立契后,才渐渐发现它。”
少女望着那枚金印,神情复杂。
“原来见证之印还没有完全消失。”
她停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无水之城不在赤水,也不在玄丘。它藏在两地旧河道的最深处,那里曾有一座不受山、水两族管辖的古老盟庭。三百年前,第三盟证便被带入其中,再也没有归还。”
妭握紧短剑。
“我父亲为什么去那里?”
“因为他发现,困住我的禁契并非只在水宫。真正的契根,藏在无水之城。若不解开契根,即使毁掉这里所有黑柱,我也无法自由。”
岵忽然明白,苍岵山与赤水大泽的灾难,或许都与那座失落的盟庭有关。
他正要继续问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。
紧接着,整座水殿剧烈摇晃。
蓝衣少女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一道幽蓝色火光从殿门外升起。
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有穷·鸷缓缓走进水殿。
他身披黑羽,脸戴青铜面具,手中握着一柄刻满禁纹的长矛。身后跟着十余名黑羽武士,人人佩着暗红色骨牌。
鸷望着莲台上的少女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你还请来了帮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妭身上。
“赤水的执旌者,终于见面了。”
妭缓缓举起长戈。
“有穷·鸷,你烧我粮车,伤我武士,如今又围困水宫。今日正好把旧账算清楚。”
鸷仰头大笑。
“旧账?好啊。赤水的人总喜欢讲旧账,却不敢讲三百年前你们如何把河灵锁在这里,靠她的灵息养肥了整个大泽。”
妭没有退缩。
“祖先若做错了,自该查明。但这与你今日夺取河心有什么关系?”
鸷收住笑意,目光渐渐阴冷。
“因为你们已经不配守这条河。”
他举起长矛,指向莲台上的少女。
“赤水守了三百年,结果水还是干了。既然如此,不如把河心交给有穷氏。我们能让猎原长出青草,让千里荒地变成牧场,也能用她的力量铸造更强大的灵兵。”
岵忽然说道:“你想把她重新变成禁契里的祭物。”
鸷转头看他。
“你便是玄丘那个会立契的山工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能让山说话,倒有几分本事。若肯替我立约,我可以给你金铜、粮食、美女,甚至让你统领一支山工军。”
岵摇头。
“我不替任何人强迫万灵。”
鸷望着他,忽然冷笑。
“年轻人总把话说得漂亮。等你真的饿过、怕过、见过自己的族人一个个死去,便知道世上有些事,不是靠商量能办成的。”
他说完,猛地将长矛插入水殿地面。
一道幽蓝色火焰沿着古老石纹迅速蔓延。
殿外的禁灵网骤然收紧,十二条水带接连断裂,莲台猛地向下沉去。蓝衣少女脸色苍白,额前银鳞的裂纹迅速扩大。
妭立即挥戈冲向鸷。
两道兵刃在半空相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之声。
鸷力大惊人,长矛每一次挥动,便有一道黑色火纹随之扑来。妭不与他硬拼,借水殿石柱腾挪闪避,戈刃沿着对方护甲缝隙连连刺出。
岵则奔向水池边,掌心金印微微发亮。
他试着呼唤水殿中的河灵,询问是否愿意协助抵御禁契。
然而那些水灵早已虚弱不堪,回应极少。
蓝衣少女望着他,忽然说道:“不要替我冒险。”
岵抬头。
“你若不愿被困,我们便该帮你。”
少女摇头。
“你们帮不了我。那枚禁契的契根还在无水之城,你如今能斩断的,只是外面这些锁链。”
岵望着她,忽然想起归水古城里白玉古树与阿陶的约定。
他没有继续劝说,而是认真问道:
“若能暂时切断禁灵网,让你恢复一点力量,你愿意自己离开莲台么?”
少女怔住。
三百年来,来过水宫的人很多。有人求水,有人求灵力,有人求延寿,也有人想将她带走,却很少有人先问她自己愿意怎样。
她望着岵,片刻后缓缓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
岵伸出右手。
“那便暂立一约。我尽力替你打开一道出口,你若能够离开,便自行决定去处。若做不到,我也不会强求你留下或跟随。”
少女望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求任何东西?”
“我只想知道旧河为何断流。但你若不愿告诉我,我也不能逼你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十分浅淡,却使整座黯淡的水殿仿佛重新亮起一点光。
“好。”
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指尖升起,缓缓落入岵掌心。
金色无主契纹骤然亮起。
与此同时,妭正与鸷激战到石柱旁。她看见岵掌心的光芒,立刻明白他已经找到机会,便猛地改变招式,长戈一挑,逼开鸷的长矛。
“岵,现在!”
岵将金印按向水池边的禁契纹。
一道清亮的钟声骤然响起。
金光沿着十二条水带迅速蔓延,所过之处,黑色锁链纷纷显出裂痕。蓝衣少女缓缓站起身,银色长发随水光飘起,额前鳞纹第一次完整地亮了起来。
整座水殿忽然变得明亮。
无数透明的灵鱼从水池深处跃出,绕着莲台盘旋。殿顶沉睡的水晶玄鸟展开羽翼,发出一声清越长鸣。
鸷望着这一幕,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不可能!”
他猛地拔起长矛,试图重新催动禁灵网。
然而这一回,蓝衣少女已经伸出双手。
一道巨大的银色水环从她脚下升起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黑羽武士纷纷被震倒,数根禁灵柱随之出现裂纹。
妭趁势跃起,长戈划过一道赤色弧光,猛地斩断鸷手中长矛的一截矛柄。
鸷连退数步,面具下的眼睛透出凶光。
“赤水·妭,今日的账我记下了!”
他说完,取出一枚黑色骨牌,猛地捏碎。
一道灰黑色烟雾骤然升起,将他与几名武士裹在其中。待烟雾散去,人已消失,只剩地上一片烧焦的狼毛。
妭想追,却被岵拦住。
“别追。水宫还不稳。”
她回头看去,果然发现十二条水带虽已恢复部分光芒,几处石柱却仍在摇晃,水池中的灵息也未完全平息。
蓝衣少女缓缓落在两人面前。
她的身影比先前清晰了许多,衣裙如水,长发垂落,眼中多了一丝久违的生气。
妭握着父亲的短剑,急切问道:“姑娘,我父亲……”
少女望着她,轻声说道:“我答应过他,若有朝一日见到他的女儿,便把一样东西交给她。”
她缓缓摊开手掌。
一枚古老的青铜指环静静躺在掌心,环上刻着赤水玄鸟,内侧却有一道细小的刀痕。
妭一眼认出,那是父亲常戴的戒环。
她伸手接过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阿爹……”
少女望着她,声音温柔。
“他当年进入无水之城,并非为了寻找力量,而是想替我解开契根。他知道此去凶险,便将这枚指环留给我,说若他不能回来,至少让我告诉他的女儿,他没有忘记她。”
妭握着指环,眼泪无声落下。
岵站在她身旁,没有说话,只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少女继续说道:“至于他是否还活着,我不能骗你。二十多年过去,无水之城的时间与外界不同,我不知道他如今怎样。”
妭抬起头,眼中既有悲伤,也有坚定。
“那我便去找。”
少女点头。
“无水之城的入口,会在下一次月潮出现。但那里有一道古老的禁令:凡曾参与强制立契者,不得入内。若要进去,须先找到第三盟证留下的另一半印记。”
岵心中一动。
“另一半在哪里?”
少女抬手指向水宫深处。
一道银色光幕缓缓展开,映出一幅辽阔的九荒山河图。玄丘、赤水、有穷、昆吾诸地依次浮现,数条古老水脉如金线纵横交错。
其中一条断裂的金线,正从赤水大泽向西延伸,直指遥远的昆吾火岭。
少女轻声说道:
“当年铸造禁契的人,将另一半印记带去了昆吾。”
岵望着那片遥远的火光之地,心中忽然涌起新的疑问。
若昆吾氏掌握着另一半盟证,那么三百年前那场山河之变,恐怕远不止玄丘与赤水两族的争执。
妭擦去眼泪,重新握紧父亲的短剑。
“岵,看来我们的路还长。”
岵望着她,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但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走了。”
水宫外,月色渐渐西沉。
白色巨莲重新绽开,银鱼在湖面游动,悬空水道映出漫天星辰。曾经黯淡的水晶宫殿,在这一夜重新恢复了几分古老的光彩。
然而在遥远的西方,昆吾火岭的地底,一座沉寂三百年的巨大铜炉,忽然自行燃起。
炉火之中,一枚残缺的金色圆印缓缓浮现。
守炉的老工匠惊得跪倒在地。
他听见炉中传来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声音:
“有人重新立了山河契。”
“该醒的,都要醒了。”
(第十五章完)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
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. Followers receive an in-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.
Discussion & Comments 0
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. Sign i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