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十八章 黑龙翻浪吞千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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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洪峰抵达长蒲里时,赤水的第一声警钟才刚刚响起。
水从西北方的河湾涌来,起初像一条乌黑的长墙,越过干裂的河床,转眼便高过两岸的芦苇。洪峰之上,一条长着青铜双角的巨蛇翻腾不休,鳞甲间迸出幽蓝色火星,所过之处,泥石俱起。它并非真正以血肉行走,半截身躯仍与奔流的黑水相连,每一次扭动,便把河水掀成数丈高的巨浪。
赤水·桑站在村口高坡,望见这等景象,吓得半晌说不出话。
前日迁往高地的村民听见钟声,纷纷从草棚里奔出来。几个年轻人见洪水尚远,还想下坡搬运未带走的农具。桑猛地拦住他们,将木杖狠狠敲在地上。
“家当不要了!带孩子往山上跑!”
有人不舍得丢下刚收割的黍子,桑气得伸手去夺他的粮袋。
“粮没了可以再种,命没了还种什么!”
村民这才惊醒,扶老携幼向高处奔去。
远处的黑水却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。干涸多年的河床早已淤塞,洪峰撞上第一道弯口,水势便向两岸漫开,将几间来不及拆除的木屋连根卷起。屋顶在浪头上翻滚,转眼撞得粉碎。
一名妇人忽然惊叫起来。
“我的孩子!阿沅还在河边!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站在旧渡口的木桩旁,怀里抱着一只小羊,眼看洪水便要扑到脚下。
桑正要下坡,身旁一名年轻武士已经冲了出去。
那人是赤水·湍。
他纵身跳过一道水沟,沿着残存的木桥奔向孩子。就在他抱起阿沅的一瞬间,桥下木桩轰然折断,整座桥向河中倾斜。
湍抓住岸边一根老柳树枝,怀里的孩子却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别动!”他咬牙喊道,“抱紧我的脖子!”
洪水已漫到腰间,巨大的冲力扯得柳枝不断弯曲。
忽然,一道赤色身影从高坡疾驰而下。
妭骑着黑马来到岸边,翻身跃起,长戈钩住柳树上的粗藤。她将绳索抛向湍,厉声道:“系在腰上!”
湍照做,妭与几名赶来的武士一同拉绳,终于将他和孩子拖回高坡。
众人刚刚站稳,身后的柳树便被洪水连根拔起,转眼消失在黑浪里。
阿沅的母亲扑过来,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。
妭看了湍一眼。
“伤着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年轻武士喘着粗气,“旌主,我……”
妭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这个曾主张强行开山取水的年轻人,如今亲眼看见了失控的水有多可怕。
“先救人。”她说道,“你的话,等回去再说。”
湍重重点头,转身又加入撤离的队伍。
岵赶到东渠时,河岸已经开始崩裂。
负责开渠的山工和水工约有八十余人,正在奋力搬开封住旧渠的巨石。那条废渠原本通往东南的荒泽,若能及时打开,便可分走一部分洪水,使长蒲里下游的聚落免遭灭顶之灾。
可渠口横着一块数十丈长的青黑色岩石,石下又压着三道旧闸,仓促之间很难移开。
山工长者玄丘·铎正在指挥众人凿石,看见岵,连忙招手。
“快来看看!这石头下面有活纹,越凿越紧!”
岵俯身敲了几下,听见沉闷的回声。
果然,岩石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古人用灵纹将数块巨岩合为一体,构成封水石闸。若只靠人力硬凿,即使凿到天黑,也未必能打开。
他将手掌贴向石面,缓缓唤醒无主契纹。
一道淡金色光芒沿岩缝蔓延,岵的眼前渐渐出现石闸内部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彼此纠缠,其中有三处早已损坏,另一处却仍连接着地下河脉。
“不能整块拆。”岵抬头说道,“先卸右边两处石楔,再用木梁撑住上方岩层。等水来了,借水势推开主闸。”
铎皱眉。
“借洪水开闸?万一挡不住呢?”
岵指着河岸地势。
“所以必须先挖好泄水沟。水若直接冲过来,会把渠口一起毁掉;若先从低处引出一道细流,主闸受力便会慢慢改变。”
铎仔细看过,终于点头。
“听你的。山工分三队,先挖泄水沟!”
岵立即投入施工。他右臂旧伤尚未痊愈,不能连续挥锤,只能凭多年辨石的经验确定凿点,再让年轻山工轮流下手。
洪水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
忽然,一名负责瞭望的武士从高坡奔来,脸色惨白。
“黑水已经过了长蒲里!最多半个时辰便到!”
铎回头看向仍未打开的石闸,额上渗出冷汗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岵望着石闸下方刚刚露出的细缝,忽然问:“水工里有没有会潜水的?”
一名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“我会。”
她名叫赤水·泠,是南泽的船工之女,年纪不过二十,身材瘦小,眼神却很明亮。
岵指着石闸下方。
“那里有一道旧水槽,只要把堵在里面的石栓拔出,便能提前放水。可水槽狭窄,我进不去。”
泠蹲下看了看。
“我能进去。”
铎立即反对。
“里面石头松动,若塌下来怎么办?”
泠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水线。
“若不开,下面几个村子都要遭殃。我从小在河里长大,知道怎么在水底找路。”
岵没有急着答应,而是取来绳索,仔细察看石槽周围的裂纹。
“进去之前先系双绳。一根系腰,一根系腕。若听见三下敲击,立即退出来,不管石栓拔没拔出。”
泠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妭此时也赶到渠口。她听完安排,亲自命武士守住绳索,又让两名水工在出口待命。
泠深吸一口气,俯身钻进狭窄的石槽。
众人屏息等候。
过了约莫一刻,石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撞击声。
一下,两下。
随后,一股清水从缝隙中涌出。
“开了!”有人惊喜地喊道。
岵却猛地抬头。
他听见岩层深处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在迅速扩大。
“拉她出来!”
众人立即扯绳。
泠刚刚从石槽里露出肩膀,身后便响起一声巨响。数块旧石轰然落下,洪水沿着新开的泄水口奔涌而出,将她整个人冲得飞了起来。
妭一把抓住绳索,脚下用力,将她拖上岸来。
泠浑身湿透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却仍紧紧握着一枚青铜石栓。
“拔出来了……”她喘着气说。
岵望着那枚古老石栓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远处洪峰已经逼近。
巨大的黑色水墙越过河湾,向东渠直扑而来。
黑水巨蛇从浪头中昂起头颅时,妭第一次看清了它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并非凶兽惯有的赤红,而是一片深沉的灰蓝,瞳孔深处隐约有许多细小的银光游动,仿佛藏着一群受惊的鱼儿。
巨蛇身上的黑色锁链随着水浪不断收紧。每当锁环亮起幽蓝火光,它便痛苦地扭动身躯,将周围河水掀得更高。
岵看见这一幕,立即明白过来。
“它不是自己愿意发洪水的!”
妭握紧长戈。
“你能替它解开锁链?”
“先得靠近。”
妭抬头望着那足有十余丈高的蛇首,眉头紧锁。
“靠近容易,活着回来难。”
岵没有反驳。他伸手按住地面,试着呼唤附近的河灵,却只听见一片惊恐的哭喊。黑水巨蛇身上的禁契正在强迫水灵汇聚,许多弱小的灵根本无法逃离。
岵忽然想起月下水宫中的蓝衣少女。
“妭,你带来的旧旌环呢?”
妭从怀中取出母亲交给她的赤玉环。
“在这里。”
“若能借河心留下的灵息唤醒它,也许能让巨蛇暂时清醒。”
妭望着赤玉环,忽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来。”
她将赤玉环系在长戈上,随后骑上黑马,沿着河堤向洪峰迎去。
戉远远看见,急得高声呼喊:“旌主!回来!”
妭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去与巨蛇比力气,而是要让它听见一个不同于禁契的声音。
黑马踏着泥水奔上高坡,妭借势跃起,长戈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弧光。
“赤水旧河之灵!”
她高声呼唤。
“若你听得见,便看一看这枚旌环!我不是来命令你,我是来问你,愿不愿意摆脱身上的锁链!”
赤玉环骤然亮起。
一道银色水纹沿长戈升起,在半空化作展翅玄鸟。玄鸟清鸣一声,飞向黑水巨蛇的额头。
巨蛇猛地停住。
那双灰蓝色眼睛忽然望向妭。
片刻之后,一道极其低沉的声音从水浪深处传来。
“赤水……”
妭心中一震。
“你能说话?”
“我……记得……”
黑水巨蛇痛苦地扭动身体,锁链上的幽蓝火焰忽然猛烈燃烧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,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河堤,掀起数丈高的水浪。
妭来不及躲闪,连人带马被巨浪冲下高坡。
岵猛地冲上前。
他抓住河边一根粗木,纵身跃入浅滩,借山契之力稳住脚下岩石,又抛出绳索。
“妭!抓住!”
妭在水中翻滚数丈,终于伸手抓住绳头。岵与几名武士合力,将她拖上岸边。
黑马却被洪水冲走,转眼不见踪影。
妭跪在泥地上,猛地咳出几口水,抬头望着远处巨蛇,眼中既有惊怒,也有悲伤。
“它听见我了,可禁契不许它回答。”
岵扶起她。
“至少证明它并非完全失去意志。”
妭擦去脸上的水,忽然说道:“那便不能杀它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们得先找出锁链真正的控制之处。”
东渠主闸终于在洪峰抵达前开启。
第一股黑水冲进新修的泄水沟,随后沿东南荒泽奔流而去。河道两侧的岩灵早已闻讯赶来,几只身高数丈的石人伏在堤旁,以沉重的身体撑住险些崩裂的岩壁。
然而洪水远比预想中猛烈。
主闸只能分走部分水势,其余黑水仍沿旧河向南,冲向尚未完全撤离的聚落。
妭站在高坡上,迅速作出决定。
“戉叔,带一百人守住南岸。湍,领二十名善水的武士去下游救人。其余人沿河堤布绳,不许百姓再回低处取物!”
戉大声应命。
岵则望着不断翻腾的巨蛇,忽然发现它身上的锁链并非全部连在一起。最粗的三条锁链分别通向西岸的青铜柱,而其中一条竟深深扎入地下,沿河床向远处延伸。
“妭,禁契的根不在它身上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西岸。”
妭顺着他的手势望去。
只见西岸高坡上,隐约立着一座新建的黑色祭台。祭台四角悬着骨铃,中央有一根高大的青铜柱,柱顶燃着幽蓝色火焰。
数十名黑羽武士围在祭台旁,手持长矛,显然早已做好防备。
妭眼神骤冷。
“有穷·鸷。”
岵点头。
“只要毁掉那座祭台,巨蛇便可能恢复自由。”
妭略一思索,立即召来戉。
“守住河堤。我带人去西岸。”
戉急忙说道:“旌主,我去!”
“你熟悉军中调度,留在这里更重要。”
她转身望向岵。
“你能找到祭台下的禁契根脉?”
“能。但须靠近。”
“那便跟紧我。”
岵点头。
两人带着十二名精锐武士,绕过洪水冲刷的河湾,沿一条废弃石道向西岸奔去。
西岸祭台上,有穷·鸷正望着洪水,神情颇为满意。
他身旁站着一名瘦高的黑衣巫者,手中捧着一只暗红色骨盘。骨盘中央浮着三道黑色水纹,每当巫者转动骨盘,河中的巨蛇便发出痛苦的长鸣。
“鸷伯,”巫者说道,“赤水人已经打开东渠,黑水被分走不少。若继续催动,古蛇的灵息恐怕会受损。”
鸷冷笑。
“受损便受损。只要赤水知道自己挡不住洪水,便会求我收手。”
巫者迟疑片刻。
“可若古蛇死了,河心之力也会跟着散去。咱们这些年费尽心思……”
鸷猛地转头。
“你是在教我做事?”
巫者立即低头。
“不敢。”
鸷望向远处的丹羽城,眼中露出阴冷的光。
“赤水的人总说自己守着古盟,守着祖先的尊严。可尊严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变出水来。等他们的村庄被淹,粮仓被毁,自然会明白,只有掌握力量的人,才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他说完,忽然听见祭台西侧传来一阵兵刃相击之声。
一名黑羽武士跌跌撞撞地奔来。
“鸷伯!赤水执旌者杀上来了!”
鸷猛地抬头。
只见妭已率领十余名武士冲破外围防线,赤色长戈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她身形轻捷,招式凌厉,每一次出手都避开对方要害,却将敌人的兵器接连挑落。
岵跟在队伍后方,沿着祭台石基寻找禁契纹路。
鸷看见他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是你们两个。”
妭长戈一横。
“有穷·鸷,撤去禁契,放了古蛇!”
鸷将青铜面具缓缓戴回脸上。
“你们赤水人倒也有趣。缺水时求水,水来了又嫌太多。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?”
妭没有与他多言,纵身跃起,长戈直取祭台中央的骨盘。
鸷早有防备,挥动长矛迎击。两道兵刃撞在一起,火星飞散,巨大的冲力震得两人同时后退。
岵趁机奔向祭台侧面。
他发现青铜柱下方竟有三道嵌入岩层的黑色石楔,石楔彼此相连,正不断抽取地下水脉的灵息。
若直接敲碎,禁契的力量可能反噬古蛇。
必须先松开其中一处,使灵息有路可退,再逐次断开。
他立即取出凿刀,沿石纹仔细寻找。
就在这时,那名黑衣巫者忽然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玄丘的山工,你倒识得几分古法。”
岵回头。
巫者手中骨盘微微转动,一道幽蓝色火纹沿地面向他扑来。
岵迅速后退,借石锤击碎一块松岩,使火纹暂时偏转。
“你们明知古蛇不愿受驱,为何还要以禁契折磨它?”
巫者冷笑。
“灵兽若不受人驱使,留着又有什么用?”
岵望着他,忽然觉得再争辩也毫无意义。
他举起石锤,猛地敲向第一枚石楔。
石楔碎裂。
一道黑色灵息骤然喷出,化作数十条细小的水蛇,在祭台上四处游走。
巫者脸色骤变。
“住手!”
岵没有停。
他趁对方惊慌,沿第二道石纹连敲三下,将一枚青铜锁钉震出。
骨盘上的黑色水纹顿时暗了一道。
远处河中的巨蛇忽然仰头长鸣,身上一条粗大的锁链随之断裂。
鸷察觉变化,猛地回头。
“你敢毁我的阵!”
他虚晃一矛,逼退妭,转身便向岵扑来。
妭立即追上,长戈从侧面刺出。
“你的对手在这里!”
鸷挥矛格挡,两人在祭台边缘激战。妭虽然身法灵巧,力量却不及鸷,数次硬碰之后,手臂渐渐发麻。鸷看准机会,猛地一矛扫来,将她震得倒退数步。
岵已经找到第三道石楔。
他正要下锤,巫者忽然从背后扑来,骨刀直刺他的肩背。
岵察觉风声,侧身躲避,却因旧伤未愈,动作慢了半分,骨刀划破肩头,鲜血顿时染红衣衫。
他咬牙举起石锤,击中巫者手腕。
骨盘脱手飞出。
妭看见骨盘落地,立即明白这是机会。她猛地改变方向,长戈一挑,将骨盘高高挑起,随后一跃而上,挥戈斩落。
只听一声脆响,骨盘在半空裂成两半。
祭台中央的青铜柱骤然暗淡。
远处,黑水巨蛇发出一声震天长鸣。
束缚它的最后一条锁链,终于崩断。
失去禁契束缚的巨蛇,并没有立即平静下来。
它在洪水中剧烈翻腾,庞大的身躯撞向两岸,掀起层层巨浪。积压多年的痛苦与狂怒,使它一时无法辨认周围的人与灵。
岵站在祭台边缘,望着那双灰蓝色眼睛,忽然举起右手。
掌心无主契纹缓缓亮起。
“旧河之灵,你自由了!”
声音随风传向洪水。
巨蛇抬起头,目光落在岵身上。
“自由……”
那声音沉重而陌生。
“我……还能回哪里?”
岵心中一震。
一条曾经奔流千里的古老河灵,被禁契囚禁多年,连自己的归处都已失去。
他望着脚下重新打开的东渠,又望向遥远的赤水大泽,缓缓说道:“旧河还在。河道虽坏了许多,但人们正在修。若你愿意,可以沿着新渠去看看。”
巨蛇久久没有回答。
妭走到岵身旁,望着它,声音清亮。
“赤水的人从前伤害过你,我不能替祖先说一声对不起,便求你忘记。但今日我亲眼看见你被禁契折磨,也亲眼看见洪水伤了我的族人。我愿意带人把河道修好,不再强迫你替任何人取水。”
巨蛇望着她。
“你能守约么?”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了看仍在溃散的河堤,终于说道:“我能约束我带来的武士,也能尽力说服族中长者。至于所有赤水人,我不能替他们保证。”
巨蛇的灰蓝色眼睛里,渐渐浮起一丝清明。
“你倒不像从前那些人。”
它缓缓低下头。
“我叫玄渊。”
岵与妭同时一怔。
巨蛇继续说道:“很久以前,我从北山流向大泽,沿途有许多鱼、鸟、树与人,都依靠我的水活着。后来有人锁住我的头,截断我的尾,要我只往他们指定的地方流。”
它望着远处干涸的河床。
“我已经忘了,真正的河是什么模样。”
妭心中微微发酸。
“若你愿意,我们可以陪你走一段。”
玄渊沉默片刻。
忽然,它庞大的蛇身渐渐变得透明,黑色鳞甲一片片脱落,化作清澈的水滴。头顶青铜双角缓缓消散,灰蓝色的眼睛却越来越明亮。
最终,巨蛇竟化作一条宽阔的银色河流,沿着刚刚疏通的东渠缓缓奔去。
洪水的颜色渐渐由黑转清。
河岸上的众人目睹这一幕,惊得久久说不出话。
夕阳下,一条巨大的银色水龙从清河中缓缓升起,绕着赤水大泽的方向盘旋一周,随后重新落入河中,激起万千晶莹水花。
无数细小的河灵从水底浮出,化作银鱼、白鹭与透明的蜻蜓,沿着水流欢快飞舞。
赤水的第一条古河,终于重新流动了。
有穷·鸷并没有死。
骨盘碎裂时,他已经察觉大势已去,借一枚黑羽遁符逃离祭台。临走之前,他望着那条逐渐恢复清澈的河流,眼中没有惧意,反而露出一种阴沉的兴奋。
黑衣巫者跌跌撞撞地追上他。
“鸷伯,古蛇没了,禁灵阵也毁了。咱们这一回损失太大!”
鸷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说古蛇没了?”
巫者一怔。
“它已经脱契归河……”
“所以它醒了。”
鸷望向远处的昆吾火岭,缓缓说道:“三百年了,这些古老河灵一个接一个苏醒。只要它们醒来,真正的太初契便会重新显露。”
巫者脸色微变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鸷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骨牌,轻轻握碎。
骨牌中浮出一道淡红色的光,转眼向西方飞去。
“告诉昆吾的人,赤水的玄渊已经醒了。让他们准备好炉子。”
巫者低头领命。
鸷重新戴上青铜面具,转身走向黑羽骑队。
“赤水今日赢了一场,却未必知道自己唤醒了什么。”
他的笑声渐渐消失在西岸荒坡的夜风里。
夜幕降临时,第一股清水终于流进长蒲里。
村民们守在高坡上,望着那条缓缓漫过旧河床的清流,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几个老人跪在河边,伸手掬水,喝了一口,又哭又笑。
赤水·桑扶着木杖,久久望着河水。
“回来了……真的回来了。”
阿沅抱着那只小羊,跑到母亲身边,兴奋地喊道:“阿娘,河里有鱼!”
众人低头看去,果然见几尾透明的小鱼沿着清流游来,鱼尾拖着细小的银光。它们绕着石滩转了一圈,又游向下游,仿佛在查看久违的故乡。
妭站在高坡上,望着这一幕,眼中渐渐有了泪光。
岵走到她身旁。
“第一条河回来了。”
妭点头。
“可还有许多河没有水。”
“那便一条一条找。”
她转头望着岵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真像个不肯认输的山工。”
岵也笑。
“我阿爹说过,石头再硬,总有纹路。找对地方,便能凿开。”
妭轻轻点头。
她望着远处重新流动的河水,忽然想起父亲被困在黑石闸后的声音。那声音究竟是真人,还是古契留下的旧影,如今仍没有答案。
但至少,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,只能隔着母亲的沉默猜测往事。
岵察觉她的心思,轻声说道:“等这里安定些,我们再去无水之城。”
妭望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答应过的事,自然记得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岵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松开。
两人沿河堤缓缓向前走。月亮渐渐升起,清水映着星光,风吹过芦苇,发出久违的沙沙声。远处村民正在河边点起篝火,有人取出旧渔鼓,轻轻敲起古老的赤水调子。
妭听着那熟悉的鼓声,忽然说道:“岵,等赤水的河全都回来,我真的请你吃鱼宴。”
岵笑了。
“我还记得,你答应带我坐大船。”
“也记得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妭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他。
“你这人,为什么总把别人说过的话记得这样牢?”
岵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也希望别人记得我说过的话。”
妭看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温柔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然而就在此时,岵掌心的金印忽然微微发亮。
一道陌生的意念从遥远的西方传来,沉重如山,又灼热如火。
岵猛地抬头。
西方天际,昆吾火岭的方向,忽然升起一道赤金色光柱,直入云霄。
光柱之中,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铜炉的影子。炉火熊熊,照得半边夜空如同白昼。无数细小的金色纹路在云层间流动,最终化作一枚残缺的圆形盟印。
妭也看见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岵望着遥远的火光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。
“昆吾。”
他轻轻说道。
“有人在那边,唤醒了另一半古盟证。”
夜风吹过,河面上的星光微微摇动。
赤水的第一条河刚刚归来,九荒西方的古老炉火,便已经开始回应。
(第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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