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作者:春之良子 · 120 章
第十六章 万顷烟波一夜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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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潮退去时,赤水旧水宫的第一座玉楼塌了。
楼阁倾倒得十分缓慢,檐下的银贝风铃一只接一只响起,仿佛有人沿着长廊轻轻走过。随后,整座玉楼化作无数晶莹水珠,坠入下方干涸的湖床。水珠落地,却没有浸湿泥土,而是凝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,久久不散。
妭站在白玉石阶上,望着眼前奇景,心中忽然有些不安。
“方才不是已经破了禁灵网么?为何宫殿反倒塌了?”
蓝衣少女正在莲台旁收拢散乱的水息。听见询问,她抬起头,额前银鳞映着将尽的月光,脸色仍然苍白。
“禁灵网只是一层外锁。锁被打开,失去支撑的旧梦便开始消散。这座水宫已经三百年没有真正的河水滋养,许多楼阁早就只剩下灵息留下的形影。”
岵俯身察看石阶,发现原本光滑的玉石正在逐渐变得粗糙,缝隙间露出灰白的泥沙。他试着以掌心契纹感知,听见石阶下方有极其微弱的水流声,却像隔着千百层厚重岩壁。
“这里还有真正的水。”他说。
少女点头。
“有。但它不肯上来。”
妭皱眉:“水也会不肯上来?”
少女望向空旷的湖心。
“水没有离开赤水,只是不再按照人类修筑的河道流动。它们绕过旧宫,沉入更深的地下。有些河灵怕再次被禁契囚禁,宁肯藏在暗无天日的石缝里,也不愿回到从前的河床。”
妭听得心中发沉。
她从小听族中长者说,赤水大泽天生水丰,是玄鸟祖灵赐给族人的福地。如今却第一次知道,水之所以不再流动,除了旱灾与地脉异变,还有许多被旧日禁契伤害过的河灵,不愿再相信人类。
“那我们应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少女没有回答,反而望向岵。
“你能听见山中万灵,可听得见水底那些细小的声音?”
岵摇头。
“我能感知岩脉,偶尔也能听见与山石相依的泉灵。但赤水的河灵大多不认识我,更不会因为我身上有一道契纹,就愿意听我的话。”
少女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。
她伸出手,掌心浮起一枚细小的银色水珠。
“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它们。但是否愿意回来,须由它们自己决定。”
妭立即说道:“我愿去。”
岵看了看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“月潮快退尽了。我们还能回来么?”
“能。”少女停了一下,“不过须在最后一盏月灯熄灭之前。若过了时候,旧宫与地面的道路便会暂时断开。”
岵望向妭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,低头检查行囊里的绳索与水囊,又将父亲留下的短剑系紧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可若今日不去,赤水不知还要渴多久。”
岵没有劝阻,只将两人所剩的清水分成两份。
“那便走。若发现退路不稳,我们先回来,不能把命押在一条尚未看清的水道上。”
少女望着他们,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抬起手,水珠落入湖心。
原本干涸的湖床忽然缓缓裂开,一道透明的水梯自地下升起,阶阶悬空,直通深处。梯旁有数不清的银色小鱼,摇头摆尾,鱼腹下各悬一盏微弱的青灯。远远望去,仿佛一条星河倒挂在地底。
妭看得出神。
岵却先取出石尺,轻轻敲了敲水梯的第一阶。
清脆的声音传来,竟与敲击白玉十分相似。
“能走。”他说。
少女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真是山工。连走一座灵梯,也要先敲两下。”
岵认真答道:“从前有座石桥,看着结实,第一块踏石下面却空了。自那以后,我总要先敲一敲。”
妭在旁边笑起来。
三人沿着透明水梯缓缓走入地下。最后一缕月光从头顶远去,四周却没有暗下来,无数小鱼灯依旧温柔地照亮前路。
水梯尽头,并非石洞,而是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地下原野。
岵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头顶是倒悬的青色山峰,峰间流淌着细长的银瀑。瀑布并不落地,而是在空中化作千万条轻纱般的水带,绕着一座座悬浮的岛屿缓缓旋转。脚下是平坦的白沙,沙中生满透明的草叶,每当有人走过,草叶便轻轻发光,将脚印映成淡蓝色。
远处还有一片高大的水晶树林,树干通透,树冠仿佛由凝结的月光织成。枝间栖息着数不清的灵鸟,有的形如白鹭,有的却长着鱼尾,振翅时会洒下细细水珠。几头通体银白的巨鹿从林中走过,鹿角上竟生着小小的珊瑚,珊瑚间游着拇指大小的金鱼。
妭仰头望了许久。
“这里竟比水宫还美。”
少女望着水晶树林,眼中却露出悲伤。
“从前这里不是树林,是河。”
岵俯身捧起一把白沙,发现沙粒间混着细小的贝壳与鱼鳞。
“后来呢?”
“河灵离开以后,河床渐渐长出这些晶草与水树。它们依靠残存的水息生活,虽美,却养不活地面上的人。”
三人沿白沙原野向前走。不久,前方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,曲调短促,像许多孩子在彼此呼唤。
妭循声望去,只见十余只半透明的小鱼围着一处泉眼游动。泉眼不过碗口大小,水面却闪着金光。小鱼每游过一圈,泉水便轻轻涌出一滴。
岵蹲在泉边,试着与它们沟通。
“你们住在这里?”
小鱼们吓得四散,转眼便钻入沙下,只剩一只最小的停在泉眼旁,睁着圆圆的眼睛望他。
“你是人?”
“是。”
小鱼忽然转身便跑。
岵连忙说道:“我不会抓你。”
小鱼停了一下。
“以前的人也这样说。”
妭听见这话,心里一沉。她走近泉边,摘下腰间的赤铜旌牌,轻轻放在沙地上。
“我是赤水氏的执旌者。今日来这里,是想请你们帮忙寻找旧河道。”
小鱼望着旌牌,忽然生气地甩了甩尾巴。
“赤水!就是你们把河口封了!”
它的声音虽然细小,却十分尖锐。
“我阿娘从前住在南边的大河里,后来有人筑起黑石闸,河水不能流,我们只好搬到这里。搬来的路上,许多小鱼都死了。”
妭蹲下来,没有辩解。
“那道黑石闸在哪里?”
“你问来做什么?又想取我们的水?”
“我想看看能不能打开它,让河水重新流向南泽。”
小鱼警惕地望着她。
“开了以后,你们又会把河堵住。”
妭一时无言。
岵在旁边轻声问:“若我们答应不再强封水道,你愿意相信么?”
小鱼摇头。
“你们人说的话,常常变。”
它钻回泉中,再也不肯出来。
三人站在泉边,许久没有说话。
少女望着那小小的泉眼,缓缓说道:“你们如今明白了?赤水缺水,不是把一座石闸打开便能解决。河灵已经不信任你们,即使水路畅通,它们也未必肯回来。”
妭低头拾起旌牌,眉头紧锁。
岵却仍望着泉眼。
“那便不急着让它们相信。先做一些看得见的事。”
少女转头望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黑石闸,查清河道,看看能不能先替它们修好回家的路。”
妭想了想,点头道:“它们若不肯回去,也不强求。至少不该再让水道封着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,终于指向水晶树林深处。
“黑石闸就在那边。”
水晶树林深处,立着一座古老的巨闸。
闸高十余丈,通体乌黑,表面刻满赤水与玄丘两族的旧纹。闸门左右有十二根青铜锁柱,其中八根已经断裂,余下四根却仍泛着暗红色光芒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巨闸之后竟隐约传来奔腾的水声。
岵将手掌贴在石面上,仔细感知,发现闸后确实有一条宽阔的地下河,只是河水被压在深层岩脉之间,无法流往南泽。
“这道闸还能打开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妭走近查看。
“怎么开?”
岵沿闸壁寻找,终于发现闸门下方有三处巨大的石楔。若依照古老水工的办法,只须逐一松动,便可让闸门缓缓升起。
然而其中一处石楔旁,竟有新近凿刻的痕迹。
岵皱起眉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妭蹲下身,拨开石屑。
新凿痕旁有半截断裂的铜钉,铜钉上刻着展翅巨隼。
她脸色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又是有穷氏。”
少女走近,望着铜钉,眼中浮起一丝寒意。
“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。”
岵仔细辨认石楔,忽然发现有穷人并非要打开巨闸,而是在加固其中一处旧裂。
“奇怪,他们似乎不想让水流出去。”
妭也感到不解。
“有穷·鸷不是想夺河心,让猎原重新生水么?”
岵指向石楔上的新铜钉。
“若他真要放水,不该这样做。你看,这枚铜钉把最容易松动的旧楔重新锁住,分明是想让闸门继续关闭。”
少女望着那道铜钉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他们在等赤水彻底干涸。”
妭猛地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到那时,赤水氏便再也没有力量守护自己的土地。谁掌握水源,谁就能决定哪些聚落活下去。”
妭的眼神渐渐变冷。
她终于明白,有穷·鸷所图恐怕不只是河心之力。他想让赤水陷入绝境,再以水为饵,迫使一个个氏族屈服。
“我要把这道闸打开。”她说道。
岵却抬手拦住。
“还不能。”
妭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闸后水势太大。若骤然放开,洪水会沿旧河道直冲南泽,那些住在干河床上的流民根本来不及逃。”
妭想起沿途看见的草棚和倒扣的渔舟,知道他说得有理。她强压住心中的焦急,问:“那便没有办法了?”
岵想了想。
“可以先开一道试水口,待地面通知各聚落撤离河床,再逐步放水。但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河灵愿意帮忙控制水势。”
少女点头。
“河灵若肯回来,确实能做到。”
妭望着那道高大的黑石闸,忽然伸手拔下父亲短剑上的一枚赤铜扣,将它放在闸前的石台上。
“我以赤水执旌者的身份,在这里留下一道记号。今日我们不强行开闸。等地面的人做好准备,再回来寻求河灵相助。”
岵看着她,微微点头。
两人正准备离开,石闸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。
咚,咚,咚。
声音不大,却十分清晰。
岵猛地停住。
“里面有人?”
少女的神情骤然变了。
“怎么可能?”
敲击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竟像是有人用石锤敲在闸后的岩壁上,三下之后停一停,又轻轻敲了两下。
岵脸色微变。
这是玄丘山工之间常用的求援暗号。
他立即取下腰间石锤,依照旧法敲击石闸。
两下,停顿,再三下。
闸后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。
妭紧紧盯着黑暗中的闸缝。
“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片刻之后,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石闸深处传来。
“外面……可是活人?”
那声音苍老而沙哑,仿佛许久没有说过话。
岵心中一震。
“我们是玄丘与赤水的人。你是谁?”
闸后沉默许久。
随后,那声音低低说道:
“告诉赤水的大祝……当年的约,我没有忘。”
妭猛地上前一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闸后的声音似乎听见她的呼唤,忽然颤抖起来。
“嫄……她还活着么?”
妭浑身一震。
她握紧父亲留下的短剑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有立即回答。
水声渐渐变大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闸后缓缓游过。
过了许久,那个声音才轻轻问道:
“妭……你长大了么?”
妭的眼泪骤然涌出。
“阿爹?”
她扑到石闸前,将双手紧紧按在冰冷的黑石上。
“阿爹!是你么?”
闸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原来……真的过了这么多年。”
岵站在她身旁,心中既惊又疑。
二十多年前失踪的赤水·戎,竟似乎还活着,而且就在这道黑石闸之后。
然而妭尚未来得及再问,闸门上的四根青铜锁柱忽然同时亮起。
一道暗红色火纹沿石壁迅速蔓延,将妭的双手猛地震开。
岵急忙扶住她。
少女望着那四根锁柱,脸色苍白。
“不能再留了!”
“为什么?”妭急声问。
“禁契正在醒来。闸后的人若继续说话,便会被它察觉。”
妭望着黑石闸,眼里满是焦急。
“阿爹,你等我!我一定回来救你!”
闸后没有再传来声音。
只有水流在岩层深处沉沉奔涌。
岵拉住妭。
“先走。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,不能现在硬闯。”
妭咬紧嘴唇,许久才点头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石闸,将父亲的短剑重新握在手中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三人赶回月潮水梯时,最后一盏青灯已经开始熄灭。
白鹿守在水梯旁,额上的鹿角比先前更加黯淡。见他们归来,它立即转身,引着众人沿透明阶梯向上奔去。
身后,地下原野渐渐陷入黑暗。水晶树林的光芒一株接一株熄灭,倒悬山峰间的银瀑也缓缓消失,仿佛整座奇异天地正重新沉入沉睡。
妭走在岵身旁,神情恍惚。
她不时回头,仿佛仍能听见父亲在黑石闸后呼唤自己。
岵没有催促,只紧紧跟着她。
终于,众人穿过最后一道月光,重新回到旧水宫的白玉石阶上。
东方已经泛红。
月潮将尽,水宫的灵影渐渐淡去。白鹿向他们低低鸣叫一声,转身融入银色水雾之中。蓝衣少女则停在石阶前,望着两人。
“你们已经见过黑石闸了。”
妭点头。
“我父亲还活着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。
“至少,他的声音还在那里。”
妭猛地抬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少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我不敢断言那一定是他本人。无水之城的契纹能够保存声音,也能够留下人的记忆。若想确认,须真正打开石闸,进入后面的旧河道。”
妭的脸色渐渐苍白。
她原本因听见父亲声音而生出的狂喜,顿时掺进了深深的不安。
岵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们会查明。”
妭望着他,过了许久,才缓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离开水宫时,晨雾正沿干湖缓缓升起。远处的芦林重新变成雪白,湖底那些梦幻的楼阁一座接一座消失,只剩几根古老的水晶柱仍静静立在泥地上。
妭走了一段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岵,我想先回丹羽城。”
“告诉你母亲?”
“是。也要让各聚落提前准备撤离河床。既然找到了旧水闸,便不能再拖。”
岵点头。
“我与你一起去。”
妭望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你原本只是路过赤水,如今倒像成了我们族里的山工。”
岵也笑。
“若能帮上忙,做几日也无妨。”
妭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衣带。
“那便按山工的规矩,我该给你工钱。”
“给多少?”
“等河水回来,请你吃一顿真正的赤水鱼宴。”
岵望着她。
“只一顿?”
“嫌少?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岵认真想了想,“若能再带我坐一次你们赤水的大船,便更好了。”
妭笑得眉眼弯起。
“好。我答应。”
两人并肩沿着干河堤向北走去。
朝阳升起,照在无边芦海之上。薄雾中,一群早已许久不见的青羽水鸟忽然从南方飞来,掠过干涸的河床,在旧水宫上空盘旋几圈,才缓缓落向远处尚存的一处浅潭。
岵看见这一幕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知道,真正的水尚未归来,赤水的旱灾仍远未结束。
但也许,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,已经开始重新相信这片大泽。
而在遥远的地下,黑石闸后的深水之中,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抚过冰冷的岩壁。
那只手的无名指上,留着一道多年未愈的旧痕。
一道模糊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:
“妭……”
“若你真长大了,便不要再走我走过的错路。”
深水缓缓涌动。
黑石闸上,一枚从未有人注意过的古老金印,忽然亮了一瞬。
(第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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