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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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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4

第十四章 月下水宫藏故人

银色鹿角在妭掌心轻轻颤动,一缕水光沿着她的指尖向上游走,最后停在眉心,化作一枚细小的银色鳞纹。

岵吃了一惊,伸手想扶她,却见妭闭着眼睛,神情渐渐变得恍惚。晨风吹过干涸的河床,赤芦摇曳,远处的青蒲滩还未升起炊烟,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
“妭,你听得见我么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此刻,妭眼前正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泽。烟波浩荡,白鹭成群,千百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大泽,河口立着高大的青铜神鸟,鸟翼下悬着串串贝铃。水中央有一座白玉宫殿,殿前七层石阶,阶上坐着一个身穿蓝衣的小女孩。

女孩生得极美,长发垂到膝旁,额前有一枚银鳞,正拿着一只贝壳吹奏。曲声悠扬,湖面上便有无数银鱼跃出水面,随着音律翻转,鳞光如雨。

妭从未见过这地方,却莫名觉得熟悉。

她向前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一名身披赤甲的男子从水宫石阶上走下来。

男子三十多岁,身材高大,眉目英挺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左肩的甲片上刻着展翅玄鸟。他走到女孩面前,蹲下身,递给她一枚小小的赤玉。

女孩欢喜地接过,仰头问:“你明日还来么?”

男子笑道:“若河水不涨,便来。”

“要是涨了呢?”

“那便等水退。”

女孩似乎不大满意,撅起嘴道:“你们大人总有许多事情。”

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
妭却猛地停住脚步。

那张脸,她认得。

“阿爹……”

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男子没有抬头,仿佛根本看不见她,只继续与女孩说话。妭急忙奔过去,想抓住他的手臂,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
周围景象忽然荡漾起来,如被风吹皱的湖水。男子与女孩的身影渐渐模糊,白玉宫殿也缓缓沉入水中。

妭急得喊出声来:“阿爹!”
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岵正站在面前,神情焦急。远处晨霞初起,青蒲滩的木屋依旧静静立在干河湾旁,方才所见的一切已消失无踪。
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岵松了一口气,“方才你一直叫父亲,我怎么喊你都不应。”

妭低头看着掌中的银色鹿角,半晌没有说话。

“我看见他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父亲。”

岵怔住。

妭慢慢抬头,眼里仍有未散的惊讶。

“他在一座水宫里,正与一个小女孩说话。那孩子额前有银色鳞纹,长得与你说的水宫少女很像。”

岵心头一动。

“你父亲九岁那年便去世了。那段记忆……”

“不是我自己的记忆。”妭打断他,“那时我还没有长大,父亲也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年轻。我想,那是鹿角让我看见了从前发生的事。”

她再次望向鹿角,神情忽然凝重起来。

“岵,我父亲当年死在北境山洪中,族里说他是救人时被洪水卷走的。可我母亲从来不肯让我细问他的死因。”

岵看着她。

“你怀疑另有隐情?”
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
她想起母亲每逢父亲忌日,总会独自前往赤水神坛,直到夜深才回来。小时候她只当母亲思念亡夫,如今却忽然觉得,那沉默中或许还藏着别的事情。

“我得去问母亲。”她说道。

岵望向南方。

“那水宫如今正被有穷氏围攻。若等我们回到主邑再来,恐怕来不及了。”

妭握紧鹿角。

“你先告诉我,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
两人在干涸的河堤旁坐下。岵将白鹿引路、月下水宫、有穷禁灵网与蓝衣少女的事仔细说了一遍,没有隐瞒自己擅自入梦的经过,也没有夸大所见。

妭听完,沉默许久。

“你说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叫有穷·鸷?”

“我亲耳听见他的部下称他鸷伯。”

妭脸色渐冷。

“此人我听过。他是有穷氏西猎原的军伯,手下豢养狼骑,以勇猛凶狠闻名。三年前,赤水北边几处小部族与他争夺猎地,后来那些部族便陆续失踪。”

“没有人追查?”

“查过。可有穷氏说他们自己迁走了,拿不出证据,谁也不能轻易动兵。”

岵想起水宫外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,心里隐隐不安。

“他似乎知道赤水干旱的真正原因。”

妭站起身,望着茫茫大泽。

“那就去找他。”

赤水主邑名叫丹羽城,建在大泽南部一片高地上。

城中没有玄丘那样高大的石墙,四周以粗木与夯土构筑防御,城门两侧立着两尊展翅玄鸟。城内道路宽阔,屋舍多为木楼,有些依水而建,楼下原本可以停舟,如今却只剩干涸的泥地。街上随处可见卖鱼干、蒲草席、贝饰与陶器的摊贩,只是生意清淡,行人的脸上多带忧色。

岵随妭入城时,正赶上分水。

数百名男女老幼排在中央井场,井旁立着一座高大的木架,上面悬着十只陶钟。每当一钟响起,便轮到一排人取水。井场四周有赤甲武士守卫,谁若插队,便会被带到一旁。

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抱着空罐,正与守井武士争执。

“我家阿娘病了,昨日便没领到水。今日再不给,她连药都煮不了!”

守井武士皱眉道:“你家昨日的水籍已经用过,今日不能再领第二份。”

“那是我阿兄领去给孩子喝的!我阿娘根本没喝着!”

少年急得眼泪直流,伸手想抢木勺,被守井武士一把推开。

妭见状,立刻走过去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守井武士认出她,慌忙行礼。

“旌主,水籍按户分配,他家昨日已经领过,今日又想多取。”

妭看了少年一眼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赤水·阿循。”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五口。阿爹去年死了,阿娘病着,阿兄有两个孩子。”

妭转头问守井武士:“水籍为何按户,不按人数?”

武士迟疑片刻。

“这是族中长者定的规矩,说是方便核算。”

“方便谁核算?”

对方低下头,不敢回答。

妭没有再责备,只命人将阿循家的人数重新记入水籍,又让药祝前去察看病人。随后,她吩咐当值的水吏,将所有六口以上的大家庭重新清查,不许只按户数发水。

一旁的老水吏连忙解释:“旌主,如此一来,今日的水怕是不够。”

妭沉吟片刻。

“先按人数核算,再根据存水调整每人的定额。不能让一家五口与独居一人领同样多的水,却说是公平。”

岵站在旁边,看见井场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
他原以为赤水大泽最大的问题只是缺水,如今才发现,当水不足时,如何分配也会决定许多人的生死。看似整齐的规矩,若没有人肯仔细察看,便可能让最需要的人反而得不到照顾。

妭处理完井场事务,才领着岵走向主邑中央的祭宫。

祭宫建在一座低矮的青石山上,四周环绕着高大的赤木。宫前有七座水池,其中五座已经干涸,只剩两座保留着浅浅的清水。池中养着几尾赤鳞鱼,游动时拖出细小的红光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岵看见祭宫正门上悬着一枚巨大的青铜玄鸟,鸟翼展开,几乎遮住整面石壁。

“这便是赤水氏的大祭宫?”

妭点头。

“我母亲就在里面。”

说到母亲,她的神情不由变得复杂。她与嫄从小相依为命,彼此深爱,却又常常争执。母亲希望她留在祭宫主持祝礼,她偏偏选择执旌领兵;母亲凡事讲究谨慎,她却总想亲自去看、亲自去做。

如今带着一个玄丘山工回来,妭几乎能想象母亲会是什么神情。

两人走过长长的石阶,来到祭宫深处。

殿中燃着青色香草,几名女祝正在整理古老的祭器。正中央的石座上,坐着一名身穿深赤色长衣的女子。

女子约四十余岁,容貌秀美端庄,眉目间与妭有几分相似。她发间插着三支青铜羽簪,额前佩着赤玉,神情平静而威严。

她便是赤水氏的大祝,嫄。

看见女儿进来,嫄没有立即起身,只缓缓放下手中的祭简。

“终于肯回来了?”

妭走上前行礼。

“阿母。”

“你带三百人去玄丘取水,结果粮车被烧,武士死伤,水却只引回来一小部分。如今还带了一个玄丘人进祭宫。”

嫄的目光落在岵身上。

“你便是玄丘·岵?”

岵上前行礼。

“是。”

嫄打量他片刻。

“听说苍岵山能够行走,也是你先发现的。”

“山动并非因我而起。”

“我没说是你引起的。”

嫄语气不重,却令岵感到一种难以轻忽的威严。

妭见母亲如此,忍不住说道:“阿母,他救过我的命,也帮两族稳住了苍岵山。”

嫄看了女儿一眼。

“我知道。你派人送来的军报,我都看过。”

她停了停,又道:“救命之恩,该谢。可是赤水的存亡,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有恩于你,便交到他手上。”

妭微微皱眉。
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

嫄重新望向岵。

“你来赤水,究竟想做什么?”

岵没有回避。

“我想查明旧河为何断流,也想找到三百年前失落的盟证。昨夜我遇见一只白鹿,它带我看见赤水旧水宫,还有一个自称有穷·鸷的人,正以禁灵网围困水宫中的灵。”

嫄原本平静的神情,忽然变了。

“白鹿?”

“是。”

“它有没有给你什么?”

岵从怀中取出银色鹿角。

嫄看见鹿角,猛地站起身。

她快步走下石阶,伸手接过。指尖刚刚触及鹿角,额前赤玉便浮现出一道细小的银光。

她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
“竟然还在……”

妭立即上前。

“阿母,你认得它?”

嫄没有回答。

她握着鹿角,目光渐渐变得遥远,仿佛看见了一段不愿再想起的往事。

过了很久,她才缓缓说道:“它叫月角,是赤水河心的守望者。”

岵心中一震。

“河心究竟是什么?”

嫄抬头望向殿顶的玄鸟图纹,声音低沉。

“三百年前,赤水大泽曾有一位河灵。她不是人,也不是神,却与赤水氏共同守护南泽。那时大泽水草丰美,河流不断,族人与河灵互守约定,世代相安。”

妭问:“后来呢?”

嫄沉默片刻。

“后来有人想让赤水的水永远不枯,便违背旧约,将河灵的一部分灵息封入水宫。自那以后,赤水虽曾繁盛一时,却也渐渐失去与河灵平等相处的办法。”

岵望着她。

“是谁做的?”

嫄没有立即回答。

她缓缓将鹿角放在石案上。

“赤水祖先中,有人参与。”

妭皱紧眉头。

“阿母,你从前为何从未告诉我?”

“因为这些事早已成了禁忌。历代大祝只把祭法传给继任者,不许轻易泄露。”

妭望着母亲,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。

“可如今大泽都快干了,我们还要守着这种禁忌?”

嫄抬眼看她。

“你以为我没有想过?”

母女之间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
嫄的声音仍很平静,眼里却露出疲惫。

“三年来,我让人修渠、掘井、祭河,也派人去北边寻水。每一种办法都试过,仍救不了赤水。你以为看见自己的族人一天比一天瘦弱,我心里便好受么?”

妭没有立即回答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这几年额前渐生的白发,也想起祭宫夜里常常亮到天明的灯火。母亲固然守旧,却并非全然不知疾苦。

她放缓声音。

“阿母,我不是怪你没有救水。我只是想知道,究竟还有什么事情,是我们从前不知道的。”

嫄望着她,良久才轻轻叹息。

“有。”

她转身走向殿后。

“随我来。”

祭宫后方有一座从不对外开放的石室。

嫄亲自取出一枚赤玉钥匙,打开石门。门后并非祭器库,而是一间狭长的藏书室,四壁整齐放着兽皮卷与竹木简。中央石案上供着一柄古老的赤铜短剑,剑鞘刻满水纹,旁边还有一只已经裂开的玉盏。

妭看见那柄短剑,脸色忽然变了。

“这是阿爹的剑。”

嫄点头。

“是他最后一次出门时带着的。”

妭走近,轻轻抚摸剑柄。

那剑柄上的一处缺口,是她小时候顽皮,用石锤敲出来的。父亲发现后没有责骂,只笑着说,等她长大,再让她亲手修好。

如今二十多年过去,缺口仍在。

妭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

嫄望着女儿,声音也柔和下来。

“你父亲并不是在普通山洪中死去的。”

妭猛地抬头。

“什么?”

嫄闭了闭眼。

“那年北境河道异动,有一股古老灵息突然从地下涌出,冲毁了几处聚落。你父亲带人救灾,后来发现水患背后另有禁契作祟。他追查到南泽旧水宫,试图关闭一处被人重新开启的夺息石纹。”

岵心中一紧。

“与玄丘祭坛一样?”

“相似,却并不相同。玄丘抽取的是山灵之息,赤水旧宫封存的,则是河心的一部分。”

妭握紧父亲的短剑。

“阿爹后来呢?”

嫄没有立即回答。

她走到石案旁,取出一卷已经发黄的兽皮。

“这是他临行前留给我的。”

妭接过兽皮,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刻着一幅残缺的南泽水图,图中有一道从北向南流动的古河,河道中央标着一枚银色月纹。

最下方刻着父亲熟悉的字迹:

河心若醒,不可强夺。若我不归,勿使妭涉此险。

妭看着那行字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“他为什么不回来?”

嫄伸手握住女儿的手。

“我不知道。有人说他被洪水卷走,有人说他进入旧水宫后再也没出来。我派人寻找多年,只找到这柄剑。”

妭抬头,声音微微颤抖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
嫄望着她,眼中同样有泪。

“因为我已经失去他,不想再失去你。”

妭怔住。

母女二人相对而立,许久没有说话。

岵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多余。

过了很久,妭才轻轻抽回手,将父亲的短剑握紧。

“阿母,我已经不是九岁的孩子了。”

嫄望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如今是赤水的执旌者。若旧水宫真的关系到全族存亡,我不能因为害怕便不去。”

嫄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她转身走到石案后,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玉环,递给女儿。

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旧旌环。它原本有一对,另一枚随他失踪。若你能找到旧水宫,或许能凭它辨认当年的灵纹。”

妭接过玉环,发现环内刻着一只极小的玄鸟,鸟翼上缠绕着一条银色水线。

岵忽然注意到,那银色水线与月角白鹿留下的鹿角纹路十分相似。

他心中一动。

“嫄大祝,赤水旧宫的河心,是否还活着?”

嫄看着他。

“若已死,赤水的河流便不会只是干涸,而会彻底失去灵息。如今南泽仍有少数泉眼未绝,说明河心还在,只是极其虚弱。”

妭收起玉环。

“那我们明日便去南泽。”

嫄没有阻止,却忽然问:“妭,你相信这个玄丘山工么?”

妭看了岵一眼。

岵没有回避,只静静站着。

妭想起两人在岩谷雨夜共患生死,想起归水古城中他如何守约,也想起他曾因隐瞒山灵的指责而向她认错。

她慢慢说道:“我信他。”

嫄望着女儿。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他答应过我的事,虽有做不到的时候,却从不故意欺骗。若真的做不到,他会告诉我。”

嫄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向岵。

“玄丘·岵,赤水的旧水宫不是寻常险地。你若陪她去,我不能保证你平安回来,也不能保证你能得到什么报酬。”

岵微微一笑。

“我不是为报酬来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
岵望向妭。

她站在石案旁,手中握着父亲的短剑,眼角尚有未干的泪痕,却已重新挺直腰背。

岵想了想,认真说道:“我答应过她,要一起查清水的去向。如今事情还没查完,我便不能半途走开。”

嫄望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
最后,她轻轻叹道:“你倒是个实诚人。”

夜深时,妭送岵离开祭宫。

两人沿着赤木林中的石道慢慢走,月光穿过枝叶,洒在地上,像一片片碎银。远处大泽仍有蛙鸣,只是比往年稀疏许多,偶尔传来几声水鸟低叫,便显得夜色更加寂静。

妭一直没有说话。

岵知道她心里难受,也不催促,只陪着她走。

来到一处干涸的池边,她忽然停下。

“岵,我小时候总觉得,阿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。他会骑马,会射箭,会带我游水,还能在大雨里把我举起来,叫我看看天上的闪电。”

岵望着她。

“他一定很疼你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他走后,我想了很多年。小时候想,等我长大,一定要去找他。后来真的长大了,却渐渐觉得,他大概早就死了,怎么找也没有用。”

她低下头,轻轻抚摸短剑上的缺口。

“可今日阿母告诉我,他也许不是死在洪水里。我心里竟又有了盼头。我知道这很傻,二十多年了,他怎么可能还活着?”

岵沉默片刻。

“也许活着,也许没有。可既然还有线索,总该去查一查。”

妭抬头望他。

“你不觉得我在做梦?”

“归水古城都是真的,山也会走,为什么不能有别的可能?”

妭忍不住笑了,却很快红了眼睛。

她转身望向月光下的干池,低声说道:“我有些怕。”

岵一怔。

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坦然地说出害怕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找到的只是他的遗骨。也怕什么都找不到。”

岵望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妭没有躲。

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温暖,掌心带着常年握戈磨出的薄茧。岵握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“那便一起去。若真的找到了,不论是什么,我都陪你看。”

妭转头望着他。

月光映在她的眼中,微微发亮。

“你又许诺了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这件事,我愿意做。”

妭轻轻握紧他的手。

两人沿着池边慢慢走了几步,谁也没有松开。

夜风吹动赤木枝叶,远处传来祭宫的钟声。岵忽然觉得,自己从玄丘一路走来,经历了无数险事,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,清楚地感到一个人的存在。

妭靠近他一些,轻声说道:“岵,若明日真的进了水宫,你不能再一个人冒险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也不能什么危险都挡在我前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妭停下脚步,认真看着他。

“你答应得这样快,我反倒不信。”

岵笑了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妭想了想,伸出小指。

“小时候阿爹教我的。两个人若真要约定,便这样勾一下。以后若有人反悔,另一个人便可以当面骂他。”

岵看着她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他也伸出小指,与她轻轻勾住。

“我若反悔,你便骂我。”

“我可不只会骂。”

“那你还会怎样?”

妭扬起眉毛。

“打你。”

岵笑得更厉害。

妭也终于笑了。

两人站在月下,手指轻轻相勾。那一瞬间,漫长的旱灾、神秘的水宫和难以预料的明日,似乎都退到了远处。

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返回祭宫时,岵怀中的银色鹿角忽然发出一声清鸣。

两人同时停住。

鹿角中浮出一道细小的银光,缓缓指向南方。紧接着,一片淡蓝色的水幕在半空展开,水幕中显出一座古老的白玉宫殿。

宫殿上空,那条银色水龙仍被黑色禁灵网缠住,周身鳞光越来越暗。

而在宫殿最高处,那名蓝衣少女正静静望向他们。

她的声音穿过水幕,清晰地传来:

“赤水·妭,若你还想知道父亲的下落,便在明夜月圆之前来到旧水宫。”

妭浑身一震。

少女缓缓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赤铜短剑的影子。

那短剑,与妭手中父亲留下的剑,竟一模一样。

“他当年没有死在洪水里。”少女轻声说道,“但若你来得太迟,便永远也见不到他了。”

水幕骤然碎散。

银光如雨,纷纷落入干池,转眼消失不见。

妭站在月下,手中的短剑微微颤抖。

岵望着她,没有急着说话。

片刻之后,妭缓缓抬起头,眼中已没有方才的犹豫。

“岵,明日我们就走。”

岵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远处,赤水大泽的夜风越过千里干涸的河床,吹向那座只在月光下显现的古老水宫。

而在无人知晓的南泽深处,一道沉睡多年的石门,正随着月潮缓缓开启。

(第十四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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