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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:我与万灵立契

By 春之良子 · 120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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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1

第四十一章 春风未到故人归

第四卷 苍梧万木深

赤水入春,比玄丘早些。

山北的积雪尚未融尽,丹羽城外的柳枝已经泛青。清晨,河边有妇人浣衣,渔人撑着小舟收网,水市上的商贩沿岸摆开摊子,叫卖新捕的河鱼与冬藏的干果。经历去年的旱灾,城中仍有不少人家需要救济,但新修的水渠已经通到南面的田畴,农人正忙着翻土播种。

岵与妭回到丹羽城时,正赶上一场春雨。

城门外,赤水·嫄已带着几名族中长者等候。

妭看见母亲,急忙下马。

“阿娘!”

嫄原本神情肃穆,见女儿奔来,终于露出笑容。她伸手抱住妭,摸了摸她的头发,又仔细看她的脸。

“瘦了。”

妭笑道:“一路吃得不少。”

“吃得不少,怎么脸上没肉?”

“阿娘,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嫄松开她,目光落在岵身上。

岵上前行礼。

“见过嫄大祝。”

嫄看见他右臂仍缠着药布,眉头轻轻一皱。

“你们两个,倒像约好了一般,出去一趟,回来总要带些伤。”

岵有些不好意思。

妭却笑了。

“阿娘,先别训我们。还有件好事。”

嫄望向女儿。

“什么事?”

妭的笑意渐渐收敛。

她握住母亲的手,轻声说道:“阿父还活着。”

嫄忽然不动了。

春雨从檐角落下,打在城门前的青石上。远处车马往来,城中传来隐隐钟声,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过了许久,她才问:“你见着他了?”

妭点头。

“见着了。他就在无水之城下的守名渊。人瘦了,头发也白了,可他认得我,还记得您。”

嫄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
妭没有说谎。

“受了些苦,身子不大好。但我们正在修旧水闸,如今已有办法替他分担水势。只要修成,他便有机会回来。”

嫄低下头。

她一生主持赤水祭仪,遇见大旱、洪灾与族中争斗,从来不曾轻易失态。此刻却久久说不出话,只将女儿的手握得越来越紧。

片刻后,她抬起头,望向岵。

“他有没有托你们带话?”

岵轻声答道:“戎伯说,他一直记得您。”

嫄闭了闭眼睛。

她没有哭,只转身望向城外的河。
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道:“先回家。一路淋雨,别着凉。”

妭望着母亲的背影,知道她心中有许多话,却没有再问。

丹羽城的赤水旧宅,仍保留着戎离家时的样子。

院中有一株老石榴树,树干粗壮,枝头刚冒出细小的新芽。东厢房外悬着一副旧马鞍,皮革已经换过几回,铜扣却仍是从前那一副。

嫄走到马鞍前,伸手轻轻抚过。

“他年轻时总嫌这鞍太重,说等年纪大些,便换一副轻便的。我说他骑惯了战马,换了鞍反倒不舒服。”

妭站在旁边,低声说道:“阿父如今怕是骑不了快马了。”

嫄沉默片刻。

“那便坐车回来。”

她说得平静,眼中却终于有了泪光。

岵与妭陪她吃了午饭,将守名渊的情形从头说起。说到戎以自身灵息守护七河旧闸,嫄听得很认真,不时询问水脉的变化与旧契的结构。

她没有责怪岵尚未把人带回来。

“修闸的事,不能急。”嫄说道,“若为了救戎,反使七河受损,他自己也不会安心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阿父也是这样说。”

嫄望着女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他这个人,从前便是这样。遇见别人有难,总爱先替别人想办法,轮到自己,却连一顿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
妭听了,鼻子又有些发酸。

嫄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。

“这回不一样。有你们在,他总该学着替自己想一想了。”

三日后,岵再次来到守名渊。

这一次,同行的不只有妭,还有嫄、赤水两名水工与三位熟悉古河祭仪的祝者。昆吾也送来一批青灰石与改造过的铜制分水器,由皋亲自写明用法。

进入外殿时,戎正坐在高台旁查看新修的石槽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首先看见的是妭。

随后,是站在女儿身后的嫄。

戎的手忽然停住。

他望着那个熟悉的女子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嫄也站住了。

二十多年过去,她不再是当年送丈夫离城的年轻祝者,鬓边已有白发,眼角添了细纹。戎也苍老了许多,脸颊消瘦,肩背微弯,身上的旧衣被水气浸得发白。

两个人隔着几丈石阶,久久没有说话。

终于,戎轻轻叫了一声。

“嫄。”

嫄走上前。

她没有立即抱他,只站在高台旁,仔细看了看他的脸,又看向缠在他身上的契纹。

“你把自己弄成这样。”

戎低下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二十多年,连封像样的信都没有。”

“是我不好。”

嫄眼圈发红。

“你倒会认错。”

戎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
嫄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“你怎么白了这么多?”

戎握住她的手。

“你也有白头发了。”

嫄终于哭了。

她俯身抱住丈夫,肩头微微颤抖。戎紧紧抱着她,许久不肯松开。

妭站在石阶下,看着这一幕,眼泪早已流了满脸。

岵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
两人悄悄退到殿外,把久别重逢的时间留给那对夫妻。

当日下午,澄渊在第三道水闸前现身。

那是一位古老的深水之灵,身形如一条长尾青鱼,却生着鹿角与透明的双鳍。它的鳞片间有许多细小裂纹,显然沉睡多年后尚未完全恢复。

岵向它行礼。

“听戎伯说,前辈知道守名渊还有第四道门。”

澄渊轻轻摆尾,水面泛起层层波纹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门在哪里?”

“第三道古闸之下,深水最静的地方。”

妭望着它。

“那道门通向何处?”

澄渊沉默片刻。

“通向苍梧。”

雪蘅曾说过,苍梧古林保存着七份原始誓辞中的一份。岵原以为他们须沿陆路去寻,不料守名渊深处竟有一条通往苍梧的古老道路。

“是一条地下河?”他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澄渊缓缓抬头。

“是一道旧界门。山河古盟初立时,各族曾借它往来。后来总契改动,界门被封,连守门者也渐渐被遗忘。”

岵皱眉。

“既然连通苍梧,为何三百年来无人再用?”

“因为门后发生过一场灾祸。”

澄渊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
“当年苍梧万木一夜枯死,林中诸灵失去名字,许多古老氏族也在那场灾祸中消失。七名主议者为了阻止灾祸蔓延,封住界门,从此不许人再入。”

妭问:“是什么灾祸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澄渊望向深水。

“只记得那一夜,所有河流都听见了森林的哭声。”

石殿中安静下来。

岵望着澄渊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安。他们已经见过被囚禁的河心、炉中的烬皇和失去自由的天羽,如今又听见苍梧古林曾有万木枯死,便知道三百年前那场改盟所造成的伤害,恐怕远不止眼前这些。

“那道门如今还能开启么?”

澄渊点头。

“可以。但须先修好第三道古闸,否则界门一开,深水会沿旧路倒灌,危及苍梧。”

岵想了想。

“那便先修闸。”

修复第三道古闸,比众人预想中艰难。

那座古闸深在水下,周围岩层经过三百年冲刷,许多旧石已经松动。岵带着水工反复勘察,发现闸底原本有一处天然石拱,可以分担上方水势,后来有人为了加装强制契印,将石拱凿去一半,使整座古闸只能依赖灵息维持。

“若能把石拱补回来,戎伯便不必再用身体撑住这道闸。”岵说道。

一名年长水工皱眉。

“可水下施工,石块难以固定。”

岵取出昆吾送来的青灰石。

“可以先在两岸打榫,再用铜箍固定石块,等石拱成形,便让水流逐渐恢复。”

嫄听完,问:“须多少时日?”

“若岩层没有新的裂伤,十余日应该能完成。但还得看水灵愿不愿意暂时改变流向,给我们留出施工的地方。”

澄渊听见,缓缓说道:“我可以去问。”

它潜入深水。

不久之后,几道淡蓝色光芒从水底浮起,化作大小不同的水灵。有的形似小鱼,有的如透明水草,还有一位老河灵,背上生着厚厚的青苔。

它们围着古闸看了许久,终于愿意在施工时暂时放缓一部分水流,但提出条件:修好的石拱不得再刻强制契纹,今后若需改变水道,须先告知受影响的水灵。

岵一一答应,并请嫄与水工共同记录。

修闸从第二日开始。

十日间,岵几乎日日待在水下石闸旁。

他与水工轮流下水,沿旧石拱的残根打入青灰石,遇见松动岩层,便先加固,不敢冒进。妭则负责运送石料与协调军士,嫄带着祝者记录各处水灵的意见,皋送来的铜制分水器也逐一安装。

戎的身体渐渐好转。

随着新石拱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多,他身上的契纹一天天淡去,终于能够离开高台,在石殿里缓缓行走。

第一次站起来时,他双腿发软,险些跌倒。

嫄立即扶住他。

“慢些。”

戎有些尴尬。

“我从前可是赤水骑术最好的人。”

嫄瞥他一眼。

“如今连路都走不稳,还提骑术。”

妭在旁边笑得弯了腰。

戎望着妻女,忽然也笑起来。

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到了第十二日,石拱终于合龙。

岵站在水边,望着最后一块青灰石缓缓嵌入榫槽。水工们卸去木架,河水沿新修的石拱流过,发出清亮而平稳的声响。

澄渊从水中浮起。

“石拱稳了。”

岵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妭立即望向父亲。

只见戎胸前最后一道金色契纹缓缓亮起,随后渐渐淡去,终于化成一缕柔和的水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
戎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。

他试着向前走了一步。

又走了一步。

这一次,没有契纹拉住他。

妭再也忍不住,奔上前抱住父亲。

“阿父!”

戎紧紧抱着女儿,眼中满是泪水。

嫄站在旁边,望着这一幕,忽然轻轻笑了。

她等了二十多年,终于看见丈夫能够自由走出那座高台。

戎离开守名渊的那天,赤水北河下起了一场细雨。

他站在地面,久久仰望天空。

多年不见日光,初春的天色让他有些不适,微微眯起眼睛。远处群山苍青,河水沿两岸新修的石渠缓缓流动,岸边柳树正抽出细嫩的新枝。

妭牵来一匹温顺的老马。

“阿父,骑么?”

戎望着马,笑了笑。

“先不骑。许久没走路了,想自己走走。”

嫄陪在他身旁。

“那便慢慢走。”

三人沿河岸缓缓前行。

岵站在稍远处,看着这一家人终于团聚,心中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欢喜。

妭忽然回头,向他招手。

“岵,过来!”

岵走近。

戎望着他,郑重行了一礼。

“多谢你。”

岵连忙还礼。

“戎伯,您不必如此。”

戎摇头。

“你替我修好了石拱,也让河灵重新拥有选择。若没有你,我恐怕还得守在那里。”

岵笑了笑。

“也有昆吾工匠、赤水水工,还有愿意帮忙的水灵。只靠我一个人,哪里修得成。”

戎望着他,眼中渐渐有了笑意。

“妭眼光不错。”

妭脸颊微红。

“阿父!”

嫄也笑了起来。

春雨渐渐停了。

一家人沿河缓缓走向丹羽城,远处的炊烟与钟声在薄雾中浮现,仿佛那些失去的岁月,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归宿。

然而岵与妭并未忘记第四道门。

戎回家休养数日后,澄渊再次传来消息:第三道古闸已经稳定,深水之下的旧界门可以尝试开启。但那道门并非只供人通行,门上还存着三百年前的古老盟证,须有玄丘、赤水与有娀三方的见证,才有机会辨认。

嫄听完,决定留在丹羽城照顾戎,并继续安排北河修渠。

妭则与岵商议,准备前往苍梧古林。

这一次,戎没有阻拦。

他坐在院中石榴树下,看着女儿收拾行装,只轻声说道:“苍梧与赤水不同。那里的林灵比山灵、水灵更加古老,也更加在意名字与记忆。你们若遇见不懂的事,不必急着作决定。”

妭点头。

“阿父,我知道。”

戎又望向岵。

“你们一路同行,遇见危险须互相照应。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。”

岵笑道:“记住了。”

嫄从屋里取出两包干粮,又拿来一件赤水旧式披衣,交给妭。

“山里湿冷,夜里别贪凉。”

妭接过。

“阿娘,您如今倒与阿父一起唠叨了。”

嫄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。

“嫌唠叨,便别回来。”

妭笑着抱住母亲。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
三日后,岵与妭再次来到守名渊。

澄渊已在第三道古闸前等候。它带着二人潜入深水,沿一条狭长的古石道缓缓前行。两侧岩壁上嵌着淡蓝色石珠,照出无数沉睡的古老水纹。

石道尽头,出现一扇高大的青色石门。

门上没有锁链,只有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树浮雕。树根向下伸入水中,枝叶却向上展开,仿佛撑起了一片看不见的天空。

岵走近石门,忽然感到掌心无主契纹轻轻一颤。

门上的古树竟缓缓亮起。
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石中传来。

“玄丘后人,赤水执旌者。”
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
妭抬头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声音沉默片刻。

“我曾是苍梧古林的守门者。三百年前,七族盟议在此初立,后来有人背弃旧约,万木失名,我便随门一同沉睡。”

岵望着古树浮雕。

“苍梧究竟发生过什么?”

石门缓缓震动。

“进去,便会知道。”

一缕青色光芒沿树根升起,照亮古门中央的一行古字。

“万木有名,万灵有归。”

随后,石门缓缓开启。

门后没有石阶,也没有河流。

只有一片辽阔得望不见边际的古老森林。

巨树高耸入云,藤蔓垂落如瀑,山间云雾缭绕,远处隐约有清亮的鸟鸣。然而在那片浓绿深处,却有一道极为醒目的灰白色地带,从林海中央一直延伸到天边,仿佛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
澄渊望着那片森林,声音低沉。

“三百年前,苍梧万木曾在一夜之间失去名字。”

它停了一下。

“如今,那道伤口仍没有愈合。”

岵与妭相互望了一眼。

随后,他们并肩走入古门。

身后,守名渊的水光渐渐远去。

眼前,苍梧万木在春风中轻轻摇动。

而在森林最深处,一株高达千丈的古树,正缓缓睁开树干上那双沉睡已久的眼睛。

(第四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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