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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版西厢记
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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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

第一章 春风过蒲州

第一卷 春深普救寺

唐德宗贞元年间,春三月,河中府的桃花开得正好。
蒲州城外,黄河自北而来,挟着上游的泥沙与残冰,浩浩荡荡向东奔去。春水初涨,河面宽阔,远望如一匹浑黄的长绢,铺展在两岸苍茫的原野之间。渡口上商旅云集,驼铃与马嘶相闻,挑担的脚夫赤着双足踩进泥水,船家迎风扯着嗓子招呼客人。几只归来的燕子掠过岸边柳树,衔着湿泥飞向城墙下的旧屋。远处中条山青翠初染,山脚人家炊烟袅袅,正是人间一年最好的时节。
一匹青骢马沿着官道缓缓走来。马上坐着一位年轻书生,穿一领洗得干净的青色圆领袍,腰束旧革带,头戴黑色幞头。那衣衫虽不华贵,裁剪却很合身,衬得他肩背修长,眉目清朗。书生约莫二十四岁,面容尚带几分青年人的俊秀,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沉静。他右手握着缰绳,左手不时扶住马鞍旁的书囊,见前方渡口人声嘈杂,便放慢马步,抬头望了望城门。
此人姓张,名珙,字君瑞,洛阳人氏。
张家原是当地诗书之家,父亲做过几任地方官,虽谈不上显赫,也曾有过宾客满堂的日子。父亲去世后,家道渐渐中落,母亲不久亦因病而亡,只留下几间旧屋、一些书籍和不多的田产。张珙自幼读书,颇有才名,家中长辈都说他将来必能及第。然而多年过去,旧日相识者有的已经入仕,有的凭借门荫谋得差遣,唯独他仍是一领青衫,往来于书斋与旅舍之间。
这一回,他本打算径赴长安,求取功名。只是出了洛阳以后,沿途春光渐盛,他忽然不愿再那样匆忙。读书二十余年,所见多是书中的山川人物,而天下如此广大,自己真正走过的地方却寥寥无几。况且距科场举试尚有时日,何妨借此机会看看河东风物?
于是,他在蒲州停了下来。
跟在马后的书童名叫兴儿,不过十六七岁,肩上挎着一个布包,走得满头大汗。他生得圆脸小眼,嘴巴却极伶俐,见主人勒住马,赶紧上前问道:“相公,咱们还进不进城?再这么走走停停,太阳可要下山了。”
张珙笑道:“急什么?才过午时。”
“相公坐在马上,自然不急。”兴儿抹了一把额头,“小人这两条腿,早从洛阳走到长安去了。只恨它们不能像相公的诗一样,想往哪里飞就往哪里飞。”
“你若肯少说几句话,力气倒能省下许多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小人若不说话,相公一路上只顾看山看水,连吃饭都忘了,最后饿死在道旁,岂不连累小人?”
张珙被他说得笑了起来,索性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他。“罢了,先进城吃饭,寻一处清静客舍住下。今日不赶路。”
兴儿大喜,接过缰绳,顿觉双腿也轻快了几分。
两人入得蒲州,只见街市比途中几个县城热闹得多。酒肆茶坊沿街相接,布帛、纸笔、药材、漆器陈列于市,卖胡饼的炉子里火光正旺,香气随着热风飘出老远。几名穿窄袖胡服的商人站在香料铺前讨价还价,旁边一个卖花老妇提着竹篮,篮中盛满桃枝与杏花,见行人便笑着招呼。街角有胡人牵着骆驼经过,驼背上的货包高高隆起,惊得一个孩童躲进母亲裙后,又忍不住探头张望。
张珙牵马缓行,一面观看街景,一面暗自感慨。自安史之乱以来,天下虽未全然安宁,藩镇割据,兵戈时起,但百姓终究还要过日子。每逢春来,农人仍须下田,商贩仍要开市,青年男女也依旧要谈婚论嫁。朝廷的兴衰与世人的悲欢,往往并不按同一种时辰行走。
兴儿却没有主人那许多感慨。他闻着肉香,肚腹早已叫了起来,指着前方一面酒旗道:“相公,那家店好,门口的羊肉汤热气腾腾,一看便知道滋味不差。”
张珙望了一眼,见店堂整洁,门前停着几匹骡马,便应允进去。两人靠窗坐下,叫了羊肉汤、蒸饼并几样时鲜小菜。兴儿正要狼吞虎咽,张珙却被邻桌几位客人的谈话吸引了。
那桌坐着两个商人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谈的是普救寺的春景。老者手持酒盏,正说道:“诸位若到蒲州,只在城里逛逛,便算白来一趟。城东那座普救寺,才是如今赏春的好地方。寺院依山而建,古木参天,塔影入云。尤其寺后几株老杏树,每到三月,花开如雪,香飘满院。去年我去得迟了,只见满地落红,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再走一遭。”
一名商人笑道:“老人家这般年纪,还只想着赏花?”
“花有什么不好?”老者放下酒盏,“人生七十古来稀,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刀兵,逃过荒年,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赏花,便是老天爷赏脸。年轻时一心想着挣家业,到如今才知道,好时节是不等人的。”
另一人问道:“听说普救寺近来住着一户显贵人家,寺里的僧人连后院都不许游人走近,可有此事?”
老者点了点头,声音低了些。“确有此事。乃是故相国崔家的眷属,护送灵柩归葬博陵,途经蒲州,暂寓寺中。听说崔老夫人带着一双儿女,因路途劳顿,又逢春祭,便要在寺里住上一阵。”
商人听见相国二字,顿时来了兴致。“崔相国?可是前些年在朝中颇有清望的那位?”
“正是。可惜好人不长寿,留下孤儿寡母,虽有门第声名,终究不如从前了。”
几人又说起朝中旧事,谈到某位节度使与权臣的纷争,声音渐低,不愿再让旁人听见。
张珙却因“普救寺”三字动了游兴。他此前听过这座寺院的名声,只是未曾亲临,如今既到蒲州,岂有不去看看的道理?至于崔家眷属一事,不过是旅途中偶然听见的一段闲话,他并未放在心上。
吃过饭,张珙向店家问明道路,又在附近寻了一所客舍,将马匹和行李暂且安置妥当。兴儿原以为主人终于肯歇息,谁知他洗过脸,换了双干净布履,便取了折扇要出门。
“相公又去哪里?”
“普救寺。”
兴儿望着窗外日影,一脸苦相。“今日才到蒲州,何不明日再去?”
“春光不等人。明日的花,未必便是今日的花。”
兴儿听了,翻了个白眼,心想读书人果然不讲道理。花今日开着,明日难道就全谢了?然而主人既已拿定主意,他也只能跟随。
出了东门,春风迎面而来,吹得道路两旁的杨柳轻轻摇曳。蒲州城外田畴相连,麦苗青青,农人扶犁耕作,几名少女挎着竹篮在田埂边采摘野菜。远处山坡上,普救寺的殿宇隐现于林木之间,飞檐层叠,古塔高耸,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幽静。
张珙走着走着,渐渐把心中的功名念头抛开了。山路旁有一条清溪,溪水绕过碎石,映出天光云影。他停步掬水洗手,看见水中自己的面容,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母亲病重的时候。她握着他的手,声音已十分微弱,却仍惦念他的前程:“珙儿,你父亲一生读书做官,未曾做出什么大事业,临了最放不下的,还是你。你要争气,将来成家立业,莫教张家的书香断在你手里。”
母亲说这些话时,眼里含着泪。他当时跪在床前,只管答应,仿佛只要答应得足够郑重,便能够挽留母亲的性命。
后来母亲终究去了。此后每逢有人提起科举,他便觉得肩上沉甸甸的,仿佛背着父母两个人未曾完成的心愿。可在这一路春色之中,他又忍不住想:倘若人生只为一纸功名,纵然将来金榜题名,真能算得上没有辜负这一世吗?
他尚未想出答案,兴儿已在前面喊道:“相公,寺门到了!”
张珙抬起头,只见山门掩映在两株古柏之间,门额上题着“普救寺”三个大字,笔力苍劲。殿宇深处隐隐传来钟磬之声,几名香客沿着石阶缓步而上,衣袖间带着淡淡的檀香。山门外有个卖香烛的老妇,见张珙衣冠整齐,便殷勤招呼。
“郎君进寺礼佛么?买两炷好香吧。菩萨有灵,求功名得功名,求姻缘得姻缘。”
张珙微微一笑。“老人家,若两样都求,菩萨岂不太忙?”
老妇也笑了。“菩萨忙不忙,老身不知道。世上求功名的人多,求姻缘的人也多,像郎君这般年轻俊俏的,怕是两样都不肯舍。”
兴儿在旁听得直乐,伸手便要买香。张珙取了几文钱递给老妇,接过两炷香,向山门走去。
寺中游人不多。法堂前几位老僧正在洒扫,廊下有小沙弥抱着竹帚追逐落叶,一见游人入内,便急忙收敛脚步。张珙先至大雄宝殿礼佛,又在廊前观看壁画。那壁画年代久远,色彩虽已暗淡,人物衣袂与山川云气仍颇有神韵。他驻足良久,正欲往后院游览,却见一位中年僧人自旁边走来,合掌行礼。
“檀越可是外地来的?”
张珙还礼。“在下洛阳张珙,路过蒲州,久闻贵寺胜景,特来瞻仰。敢问法师上下?”
“贫僧法聪,寺中知客。张檀越远来,失迎了。”
法聪见他谈吐文雅,衣着虽不华贵,却颇有读书人的风度,便亲自引他游览。两人谈起寺中掌故,又说佛理与诗文,渐渐有些投机。法聪指着东侧一道月洞门道:“那边有几处旧院,原也可供游人赏玩,只是近来有贵眷暂住,不便擅入。檀越若喜欢清静,倒可到西廊看看。那里有一株老槐,树龄已有数百年。”
张珙应了,随着法聪沿回廊缓步而行。
寺院深处果然别有天地。高墙隔开了外面的市声,庭院里幽静得只闻鸟鸣。几株海棠开得正盛,红白相间的花枝探出粉墙,墙下散落着细碎的花瓣。廊柱斑驳,瓦上生苔,春阳透过枝叶,在青石地面投下疏疏密密的影子。
法聪正要带他转过一座小亭,忽有僧人匆匆前来,说住持有事相请。法聪歉然道:“贫僧暂且失陪。檀越可在此处稍坐,只是莫往东院深处去,恐惊扰女眷。”
张珙答应下来,目送法聪离开。兴儿早已走得双脚酸痛,见亭中设有石凳,便坐下歇息。张珙却兴致未尽,独自沿着廊下向前走了几步。
院中春风温软,吹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抬头望见一株杏树,花开得满枝如雪,树旁是一面年久的粉墙。墙上有道小门,虚掩着,门内似乎还有一处院落。张珙记得法聪嘱咐,不便擅入,便只站在门外赏花。
正在此时,墙内忽然传来女子的说话声。
“小姐,风大了,该回房了。夫人若知道你又跑出来看花,少不得要责备我。”
那声音清脆伶俐,带着几分埋怨,却又亲昵得很。
另有一个年轻女子轻声答道:“我不过站一会儿,哪里就惊动了母亲?你若怕挨骂,先回去便是。”
“我哪里敢丢下小姐一个人?方才夫人还问你午后可曾读经,我替你答应了。如今倒好,小姐不谢我,反赶我走。”
“你这丫头,替我说了谎,还要讨赏不成?”
那女子说着,似乎笑了起来。笑声极轻,像春风从花枝间经过,才一入耳,便被远处钟声掩了过去。
张珙本欲离开,听见有人在墙内说话,怕自己突然现身显得无礼,便向后退了一步。谁知足下踩着一截枯枝,轻轻一响,墙内的声音顿时停了。
“谁在外面?”先前那侍女问道。
张珙一时尴尬,正欲出言解释,却见小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门内先探出一个少女的脸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浅绿色窄袖衫,发髻梳得齐整,眉目灵动,一双眼睛带着审视意味。她见门外立着一个年轻男子,先是一怔,随即把门掩住大半。
“郎君是什么人?怎走到这里来了?”
张珙拱手道:“在下洛阳张珙,随寺中法师游览至此。法师有事离去,在下见这里花开甚好,便停步赏玩,并非有意惊扰。”
那少女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仪容端正,举止有礼,神色稍缓,却仍说道:“这里是内院,住着女眷。郎君既然知道了,便请往别处去吧。”
张珙正要答应,门内忽传来那女子的声音:“红娘,何人在外头?”
“一个外来的书生,说是赏花走错了路。”
“既是误入,告诉他便是,何必为难人家?”
说话之间,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红娘回头欲拦,已经迟了些。
一位年轻女子自花树下缓步走来。
她穿着一身淡杏色襦裙,外罩轻薄的月白披帛,衣裾曳过阶前细草。乌黑的长发挽成柔美的髻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,并无繁复珠翠。她身量纤秀,肤色莹润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凝光。那美丽并非夺目逼人的艳色,而是一种令人初见便不忍移目的清雅,仿佛深院春光到了她身上,忽然有了形貌。
她原是低头走来的,及至门前,看见张珙,不由得稍稍停住。
张珙也怔住了。
他生平读过不少写美人的诗句,什么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,什么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,年少时也曾凭着诗意想象世间绝色。如今真有人立在眼前,那些平日信手拈来的辞句却忽然显得轻浮而不足凭恃。他只觉得春风从门边吹过,几瓣杏花飘落在少女肩头,而她抬眼望来的那一瞬间,周围的钟声、鸟鸣与树影,竟都变得遥远起来。
女子见他出神,脸上微微泛红,随即垂下目光。
红娘立刻上前半步,将两人隔开,笑容里多了几分警惕。“郎君不是要去赏花么?这里的花已看过了,请吧。”
张珙这才惊觉自己失态,连忙躬身致歉。“是在下唐突。”
女子轻声道:“不妨事。”
她的声音并不高,甚至略带羞怯,却听得十分清楚。说完这三个字,她便转身往院内去了。走过花树时,一阵风吹落数瓣杏花,其中一瓣恰巧落在她鬓旁。她抬手轻轻拂去,回头向门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极快,也许只是想看看红娘有没有跟来。
然而张珙却看得分明。
红娘也看得分明。
小门随即合上,门闩轻响,院中又恢复了原先的幽静。张珙站在原处,许久没有动弹。直到兴儿从亭中寻来,见主人望着一堵粉墙发怔,忍不住笑道:“相公,墙上莫非写着什么好文章,值得这般细看?”
张珙没有回答。
“相公?”
“兴儿,”张珙忽然问,“你说,一个人若生得极美,究竟该用什么诗句来形容?”
兴儿认真想了想,道:“小人不识得几句诗。若要说美,便说她像仙女下凡。”
张珙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说像月里的嫦娥。”
张珙还是摇头。
兴儿不耐烦了。“相公既嫌这也不好,那也不好,不如问问她自己喜欢哪一句。”
张珙听得一怔,继而笑了。他想告诉兴儿,这世上有些美丽,原不是辞章能够描摹的;但话到唇边,又觉得这样的解释未免可笑。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,不过偶然见了一面,何至于使自己如此失魂落魄?
他终于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粉墙寂寂,杏花如雪,院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春日午后的一场短梦。
而在墙的另一边,红娘正陪着小姐往西厢房走去。
“小姐,”红娘忽然笑道,“方才那书生生得倒也齐整,瞧衣着不像富贵公子,说话却颇知礼数。”
崔莺莺低头理着袖口,没有接话。
“他看小姐那眼神,可真有意思。”红娘又说,“我若不在旁边,只怕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莺莺停下脚步,轻轻瞪她一眼。“越发没规矩了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你提他做什么?”
“我不过说一句,小姐便恼了。”红娘笑嘻嘻地凑近,“莫不是小姐也觉得他生得好看?”
莺莺脸颊一热,抬手欲打,红娘早已笑着躲开。两人从小一处长大,名为主婢,私下相处却常像姐妹。红娘知道小姐性情,虽平日端庄矜持,心里却并非没有自己的主意。只是今日这一番羞恼,比往常分明有些不同。
“你再胡说,我便告诉母亲,让她管教你。”莺莺说。
红娘收敛笑意,嘴上应着,心中却不以为然。小姐若真想告状,何必说得这般轻?她正待再逗几句,忽见莺莺停在回廊下,望向院墙外的那株杏树。
春风仍在吹,树影轻摇,墙外早已没有人声。
“红娘,”莺莺忽然问,“方才那人说,他是哪里来的?”
“洛阳。”
“叫什么?”
红娘望着她,故意停了片刻,才道:“张珙。他说自己姓张,名珙。”
莺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随即觉察红娘含笑望着自己,便转身向房中走去。“不过随口问问。你别又想出什么话来。”
红娘跟在后面,忍着笑,没有再说。
西厢房内陈设清雅,临窗置着一张琴,案上几卷诗书与一只青瓷花瓶,瓶中插着初开的海棠。崔莺莺走到窗前,原想取书来读,却发现自己竟记不起方才读到何处。她随手翻了几页,只看见密密的字迹在眼前流过,心里反倒愈加烦乱。
自父亲去世以来,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欢喜过了。
崔家昔日门庭显赫,父亲在世时,家中宾客往来,车马不绝。那时她年纪尚小,常常嫌家规繁琐,嫌师傅教的礼仪太多,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深宅,到外面看看。后来父亲病故,母亲终日忧心家业,她才渐渐明白,原来那些自己厌烦的规矩,正是维系一个家族体面的绳索。父亲一去,这绳索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勒得更紧了。
母亲常说,女子生于世家,须知分寸,守名节,婚姻更不是个人喜恶可以决定的事。她自幼许配给郑家表兄,虽然多年不曾见面,两家的婚约却一直作数。莺莺从前并不多想,总觉得成婚尚早,眼前还有诗书、琴棋,还有四季花开。如今十九岁了,婚事已成为母亲时常提起的话题,她才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将来仿佛是一条早已铺好的道路,路的尽头是什么模样,旁人都知道,唯独她自己不知道。
午后的日光渐渐偏西,房中安静下来。
莺莺将书卷搁在膝上,忽然想起方才门外那位书生。那人年轻,眉目清朗,见了自己竟忘记回避,虽有些失礼,却不像平日那些借着门第身份故作风雅的公子。他后来躬身道歉的样子,又显得十分窘迫,仿佛连自己的失态也羞于承认。
她想到这里,不知不觉微微笑了。
待发现自己竟为一个陌生人发笑,又忙收敛神色,将书卷合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琴旁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清音一响,余韵悠长,慢慢消散在暮色中。
窗外有人经过,是母亲房中的老嬷嬷,来请小姐过去用晚膳。莺莺答应着,整理衣裳,又让红娘替自己收好书卷。走到门前时,她忽然回头,望了望那张静置窗下的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奇异的预感,仿佛今日在花树下发生的一件小事,会使往后的日子与从前有所不同。
而此时的张珙,已经随法聪走回寺院前廊。
他向法聪询问,寺中是否有清静客房,可供外来士子暂住读书。法聪见他有意借宿,便道:“寺西有几间僧舍,平日也容读书人寄寓,只是陈设简陋。张檀越若不嫌弃,贫僧可请示住持,暂留几日。”
张珙闻言大喜,连忙道谢。
兴儿在旁听得目瞪口呆。方才主人还说游览一番便回城,如今竟要住在寺里,心中大为不解,待法聪走开,便拉住张珙衣袖,小声问道:“相公,咱们不是要去长安么?”
“自然要去。”
“既然要去,为何又在此处住下?”
张珙想了想,正色道:“此寺清幽,适宜读书。离科期尚早,暂住数日,也无妨碍。”
兴儿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相公方才在后院,是不是见着什么人了?”
张珙神色微变。“休得胡猜。”
兴儿见主人如此,反倒越发疑心。他终究是个聪明孩子,知道有些话不能追问,便只低头答应,心里却盘算着,这寺中究竟有什么好景致,竟比长安的功名还更能留住主人。
夕阳渐沉,普救寺的晚钟悠然响起。钟声沿着山谷传向蒲州城,又在远处的田野间渐渐散去。几只暮鸦掠过古塔,投下一闪而逝的黑影。张珙立在廊前,望见寺院东侧那株杏树的枝头,残阳正照在粉墙之上,花色被染成淡淡的胭脂红。
他想起那女子抬眼望来的模样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惆怅。
自幼以来,他只知道读书、作文、求取功名,以为人生最重要的事,无非是将来能够出人头地,不负父母之望。如今不过在寺中偶然见了一个女子,便觉得从前那些笃定的心思,都有些不牢靠了。
他暗自责备自己轻狂,转身欲走,却又忍不住向那院墙望去。恰在此时,墙内传出几声隐约的琴音,似有人随手试弦,弹得并不成曲,却清丽婉转,令人心神一动。
张珙不知弹琴的是谁,只觉得那几声琴音极好,便在廊下停住,静静听了一阵。
晚风渐起,杏花纷纷飘落。
法聪从远处回来,说住持已允他寄住,只须守寺中规矩,不惊扰内院眷属便好。张珙连声称谢,随僧人前往西厢客舍。兴儿跟在后面,抱着书囊,仍旧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改变行程。
当夜,普救寺灯火次第熄灭,西厢客舍里却还有一盏孤灯。
张珙坐在案前,摊开随身携带的诗卷,原想温习经义。读了半个时辰,笔下竟无一字。他索性推开窗,任夜风吹散案上灯烟。窗外明月初升,清辉洒在庭中,照得一地落花如雪。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两句诗,读过之后觉得俗气,便揉作一团。又写两句,仍不满意。到了后来,纸上只剩一个端正的“春”字,墨色渐干,他却久久没有续下去。
同一轮月亮,也照着寺院深处的另一扇窗。
崔莺莺已卸去钗环,换了寝衣,坐在灯下翻阅诗集。红娘困倦,早已伏在外间小榻上睡着了。莺莺看着看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木鱼响,才知夜已深了。她走到窗前,正欲放下竹帘,忽见一瓣杏花落在窗台上,花色淡得几乎透明。
她伸手拾起,夹进书页里。
片刻之后,她吹熄灯烛,放下帘帐。屋内归于寂静,唯有窗外春风未歇。
张珙并不知道,自己今日遇见的女子,便是故相国崔家的独生爱女崔莺莺;莺莺也不知道,那个在花树下看得失神的洛阳书生,竟会为了这一面之缘,在普救寺住下。
两个人各怀心事,却都以为这不过是春日里一次偶然的相逢。
山寺钟声沉寂后,夜色愈加清明。高墙内外,花香暗暗流动,几处灯火隔着重重庭院,明灭如星。
这一夜,蒲州城里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梦中。唯独普救寺东西两厢,各有一个年轻人,直到月过中天,仍未安然入睡。
而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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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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