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三十一章 旧约起风波
第六卷 愿得有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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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博陵,连着下了三日细雨。
雨水沿崔宅的青瓦缓缓流下,檐前石阶生出一层新绿。庭中的石榴树已结满花苞,几枝早开的红花藏在浓密的叶间,被雨洗得格外鲜明。院外的街道泥泞难行,卖花的妇人提着竹篮从巷口经过,低声吆喝,声音隔着雨幕传来,若有若无。
崔莺莺坐在西厢书房里,面前放着一封迟来的家书。
信是两日前由郭家商号送到的。封面字迹清朗,正是张珙亲笔。崔福为慎重起见,亲自向送信人查验了商号凭据,确认书札未曾转经郑家,方才交给崔夫人过目。
信中写着春试放榜,张珙幸得进士及第,已去拜谢师长,正等待朝廷后续手续。又说此前数封书信可能因转递不善而延误,请莺莺不必疑虑;待京中事务稍定,便亲赴博陵,请长辈重新商议婚约。
莺莺收到信的那一刻,曾欢喜得握不稳纸张。
她知道张珙多年读书,终于有了一个结果,也知道这份喜讯对他远在洛阳的父母旧友意味着什么。她把信读了三遍,眼中含泪,却终于能够安心笑出来。
只是欢喜过后,她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。
这封信里提到“此前数封书信”,可是她自春试以前至今,除旧日往来的几封家书之外,竟未收到他考后正式报平安的消息。张珙也说曾写信询问,却不见她回音。
两人分明都在写信,却各自以为对方沉默。
莺莺将信铺在案上,望着其中几行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红娘正在窗下缝一朵绢花,见她神情渐渐沉下来,便停下针线。
“小姐,张相公已经中了进士,怎么您倒又愁起来了?”
莺莺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为功名发愁。红娘,你替我把前些日子寄往长安的书信底稿取来。”
红娘从书匣中翻出几张素笺,又找来崔福所留的送信记录。莺莺一一比对,发现自己先后寄出三封信,其中两封虽有商号凭据,却始终没有收到张珙的回覆;张珙在新信中提到的那封春试后家书,也不曾送到崔府。
红娘看了半晌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小姐,会不会又是郑家……”
莺莺抬手止住她。
“先别急着认定。请崔叔来,我想把这些日期仔细核一遍。”
崔福闻讯赶来时,身上还带着雨水。
他看过书信与记录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小姐,此事确实有些不对。张郎君前次来信,曾说会请郭姓客商转递;可前些日子老仆向郭家商号打听,对方只说遇了春汛,不曾说明书信后来交给何人。”
“如今可有办法查清?”
“可以。”崔福缓缓说道,“老仆已托人在河东询问郭客商的行踪。他若仍留着收据,便能知道信曾经谁手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那便请崔叔费心。事情没有查明以前,不必告诉外人。”
崔福郑重应下。
他走到门边,又停住脚步。
“小姐,老仆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崔叔请讲。”
“张郎君既已登第,往后求亲的人恐怕不少。若他确有诚意,须尽快依礼请长辈出面,不能只靠书信来往。郑家旧约未解,拖得越久,旁人越有机会生事。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他已说待京中事务稍定便来博陵。母亲也在重新商议婚约,我们不能因为心急,便乱了章程。”
崔福望着她,眼中露出几分欣慰。
这位从小跟在老相国身边读书的小姐,如今虽仍有年轻人的情意,却已渐渐懂得在纷乱的人事中守住分寸。
而就在崔宅内院查问书信的时候,郑家宗祠里也正在进行一场争论。
郑氏宗族在博陵颇有声望,族中经营田庄、货栈与商路者甚多。郑恒的父亲早年与崔相国交好,两家议婚时,族中长辈都曾在场。如今婚事久拖不决,崔夫人又明确表示须重新商议,郑氏上下自然意见不一。
这一日,郑家在宗祠西厅设座,几位年长族人到场议事。
郑恒坐在下首,脸色阴沉。
主持议事的是他的叔父郑怀礼。老人已过六旬,鬓发花白,早年曾在地方任职,辞官以后料理家中田产,为人虽重门第,却不甚喜欢轻率争执。
“恒儿,”郑怀礼缓缓说道,“张珙登第之事,已经核实。崔家那边又遣人来商议旧约。你今日须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。”
郑恒抬起头。
“侄儿的意思从未改变。崔郑两家既有婚约,便该照约成婚。”
一位族叔皱眉说道:“若崔家小姐坚决不愿呢?”
“她年纪尚轻,未必明白婚姻大事。”
“她已经十九岁,又读过书,岂会全无主见?”
郑恒脸色一沉。
“叔父如今也替张珙说话了?”
那族叔有些不悦。
“我不过问你一句,你倒先疑我偏袒外人。”
郑怀礼抬手止住争执。
“恒儿,我们今日议的是怎样保全两家情分,不是看谁的嗓门大。婚约虽重,若一方始终不愿,难道真要靠逼迫成亲?”
郑恒握紧茶盏。
“若轻易退婚,郑家颜面何存?”
郑怀礼望着他,慢慢说道:“一个家族的颜面,难道全系在一个女子是否肯嫁?”
厅中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使郑恒脸上一阵红白交替。
他原以为族中长辈既重礼法,自然会站在自己一边,如今听见叔父这样说,心中反而生出被众人背弃的屈辱。
“叔父若觉得郑家婚约不值一提,何必今日还召我来商议?”
郑怀礼叹道:“婚约当然不是无物。只是旧约订下时,两个孩子都还年幼。如今崔家小姐已有心意,又遇父丧,若再以婚书逼迫,恐怕只会使两家多年交情毁于一旦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说到底,还是张珙中了进士。若他落第,诸位今日未必会这样说。”
这句话倒使几位族人沉默了一瞬。
他们不得不承认,张珙登第以后,崔家确实更有理由坚持改议婚约。功名改变了世人的眼光,也使原本被视作门第悬殊的一对青年,忽然有了较为接近的社会地位。
郑怀礼却摇头说道:“他中与不中,并不是唯一缘故。恒儿,你若真想娶莺莺,便该先问她愿意与你怎样相处。你这些日子遣人窥探书信、散布闲话,难道真能使她回心转意?”
郑恒猛地抬头。
“谁说侄儿窥探书信?”
厅中一时安静。
郑怀礼缓缓说道:“我只是听到些风声。若并无其事,你又何必如此激动?”
郑恒意识到自己失态,勉强压住怒气。
“侄儿只是怕无凭之言损了郑家名声。”
郑怀礼望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
“既如此,我便把话说清。族中愿同崔家正式商议,旧约若须解除,礼物、文书与亲族颜面,都可依礼办理。你若另有异议,也须提出能够服众的理由,不能只说一句不甘心。”
郑恒沉默良久,终于起身。
“侄儿需要些时日考虑。”
郑怀礼点头。
“可以。但在事情未定以前,不许再擅定迎亲日期,也不可借外间流言逼迫崔家。”
郑恒行礼告退。
走出宗祠时,天边乌云渐散,院中两株老柏湿润苍青。冯管事站在廊下等候,见主人出来,连忙迎上前去。
“公子,族中如何说?”
郑恒没有立即回答,只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。直到出了宗祠,来到僻静处,才冷冷说道:“他们竟都想着退婚。”
冯管事心中一沉。
“公子,既然族中长辈也愿意商议,或许……”
郑恒猛地停住脚步。
“你也要劝我退?”
冯管事低头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那便不要再说。”
郑恒转身上马,向城外庄院驰去。
一路上,春风吹得衣袍翻动,田野里农人正在插秧,远处村舍炊烟袅袅。他却无心欣赏,只觉得这些日子处处受人阻挠,连从小约定属于自己的婚事,也忽然变得难以把握。
回到庄院,他将冯管事召入书房。
“长安那边可有消息?”
冯管事犹豫片刻。
“有。张珙登第以后,确曾受几位显贵邀请。卢家那位公子还在曲江设宴,与数名新进士相聚。”
“可曾有人议亲?”
“尚未查到确实婚约。只是卢家与几位官宦有往来,席间或许有人提过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有提过便好。”
冯管事心中渐渐不安。
“公子,这些席间闲话未必当真。”
郑恒望着他,忽然说道:“我不要闲话。我要有人亲眼看见,亲耳听见,最好还有一封书信。”
冯管事怔住。
“公子是要……”
郑恒缓缓说道:“既然他们都说莺莺的心意最要紧,便叫她自己看看,张珙得了功名以后,究竟还记不记得普救寺的旧人。”
冯管事低下头。
他已经明白主人打算做什么。
那绝不只是打听消息。
而是要把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,慢慢做成人人愿意相信的事实。
“公子,”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,“上次扣下家书,已经留下凭据。若再造谣议亲,日后一旦查出,恐怕不止损了颜面。”
郑恒脸色骤变。
“你如今倒学会教训我了?”
冯管事连忙跪下。
“小人不敢。只是这些事都经小人之手,若真出了差池,小人一家老小……”
郑恒望着他,冷冷说道:“你既拿郑家的俸银,自然要替郑家办事。若只顾自己的退路,便趁早把管事的位置让出来。”
冯管事伏在地上,许久没有抬头。
他想起妻子与两个年幼的孩子,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替郑恒料理账目,渐渐从一个贫寒伙计做到货栈管事。若此刻失去职位,一家人的生计便要重新打算;可若继续照着主人吩咐去做,早晚又可能陷入更大的祸事。
终于,他低声说道:“公子容小人想个稳妥办法。”
郑恒这才缓和神色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
夜里,冯管事独自坐在账房,将那封久未送出的家书重新取出。
张珙的字迹清楚而端正,信中叙述春试经过,又说拟待放榜以后前来博陵。冯管事看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讽刺。
如今张珙已经登第,真正的捷报也已送到崔家。自己扣着这封旧信,原本想阻止两人往来,到头来不过使他们多生忧虑,并没有改变婚事的方向。
可是郑恒仍不肯罢休。
冯管事将信折好,忽然看见箱底另有几张商号收据,其中一张正是郭客商当初留下的交接凭证。收据上有自己的签名与郑家货栈印记,日期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,心头骤然一紧。
若郭客商日后拿着凭据追查,自己便无法再说不知信曾经谁手。
他原想将收据烧去,随即又想到郭客商手中必另有存根,即便毁了这张,也不能真正抹去事情经过。
迟疑许久,他终于将书信与收据另放进一只小匣,藏在账房暗格之中。
这一夜,他几乎没有合眼。
与此同时,崔夫人也正在博陵正房与崔福商议。
案上摆着郑氏长辈新送来的回书。信中语气比郑恒从前的言辞和缓许多,表示愿待两家另择日期,由族中长者当面商议婚约,但也提出,若崔家坚持改许张珙,须将当年议亲的信物与聘礼往来重新核对,以免日后生出争议。
崔夫人读罢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总算肯坐下来商量了。”
崔福点头。
“郑怀礼是个明白人。只要由他主持,此事未必不能体面收束。”
崔夫人却仍忧虑。
“恒儿素来心气高,若不肯接受,恐怕还有反复。”
“老夫人放心。婚事既须两家商议,终究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。”
崔夫人望着窗外。
她知道崔福说得有理,可多年相识使她也了解郑恒性情。他自幼受人奉承,习惯凡事如愿,如今忽然遭遇退婚,未必能轻易咽下这口气。
她沉思片刻,缓缓说道:“崔福,往后小姐的书信仍由你亲自收发。若有不明来历的消息,不许直接送入内院,先来禀我。”
崔福郑重应下。
“老仆明白。”
崔夫人又道:“郑恒若再来府里,仍以礼相待,但不许他擅自进入内院,更不许下人替他打听莺莺日常起居。”
“是。”
交代完这些,崔夫人忽然觉得疲倦。
她靠在榻上,闭目片刻,轻声说道:“我从前只想着守住亡夫留下的婚约,便算对得起崔家。如今才知道,一纸旧约竟能牵出这样多人心里的不甘。”
崔福没有立即接话。
过了片刻,他缓缓说道:“老相国若在,见小姐如此坚持,未必会强迫她。只是他做事素来讲究凭据与章程,恐怕也会先把两家礼数理清,再谈婚事。”
崔夫人睁开眼睛,望着老管事。
“你跟随他多年,倒比我还记得他办事的样子。”
崔福低头一笑。
“老仆不过照着当年所见说话。”
崔夫人轻轻点头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终于找到一条能够继续往前走的路。
不是让郑家颜面扫地,也不是叫女儿牺牲终身。
而是将旧约中该承担的责任一件件理清,再以坦诚的方式承认,昔日长辈替孩子作出的安排,未必适合已经长大的他们。
然而世事偏偏不肯这样顺遂。
数日之后,博陵城中忽然传出一条新的消息。
说长安新科进士张珙,已得某位高官赏识,近日频繁出入卢氏宅第。卢家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,才貌出众,家中颇有意招张珙为婿。又有人说,张珙在曲江宴上曾饮酒作诗,诗中有“新花胜旧枝”之句,似是暗示将来另择良缘。
消息最初只在几家酒肆间流传,后来渐渐传入崔家仆役耳中。
有人觉得不过文人诗会的闲谈,不值一提;也有人暗暗议论,说寒门士子一旦登第,最容易攀附高门,先前普救寺那段情意,恐怕终究抵不过长安富贵。
红娘听见这些话,立刻将传言压下,又命人不许在小姐面前议论。
然而她终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一日午后,欢郎从外院跑回,见莺莺正在窗前读书,便忽然问道:“阿姊,张哥哥是不是要娶别人了?”
莺莺手中的书卷猛地一停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欢郎见姐姐脸色骤变,顿时有些害怕。
“我听见两个小厮说,长安有个姓卢的小姐,要嫁给张哥哥。”
莺莺望着弟弟,许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春风吹动石榴树,几朵新开的红花在叶间摇曳,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。
她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欢郎,外面的人说话未必都有凭据。你往后听见这些事,不要随便跟着议论。”
欢郎点头,却仍有些不解。
“那张哥哥到底娶不娶?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阿姊也不知道。”
她终于没有骗弟弟。
欢郎望着她,忽然伸出小手,轻轻握住她的衣袖。
“阿姊,你别难过。张哥哥以前答应教我做更大的纸船,他还没教呢。”
莺莺听罢,心中忽然一酸。
她轻轻抱住弟弟,过了片刻,才笑着说道:“好。若他以后来了,便叫他教你。”
欢郎见姐姐终于笑了,便放心地跑去院中玩耍。
莺莺却久久没有起身。
她知道这传闻未必真实。
张珙新近登第,京中有人邀他赴宴,本属寻常;若有人谈起结亲,也未必便是他本人有意。可“卢氏小姐”四字既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又添上一句似乎出自张珙之手的诗,便使人难以全然置之不理。
她想起先前那些久未送达的书信。
想起春试以后漫长的沉默。
也想起张珙曾郑重写下的承诺。
那些记忆交织在一起,使她胸口渐渐发紧。
然而她没有立刻哭泣。
她取出张珙最新寄来的报捷信,又将从前的几封旧信放在一处,仔细读了许久。
信中字迹与言辞始终一致,没有轻慢,也没有躲避。张珙甚至主动提到书信可能受阻,愿亲赴博陵说明。
若只凭这些证据,她没有理由认定他已变心。
可是她也明白,一封信只能说明写信那一刻的心意,不能替人保证未来。
到了傍晚,她终于去正房拜见母亲。
崔夫人正在整理旧婚书,见女儿进来,便叫她坐下。
莺莺没有绕弯子。
“母亲,外面有人说,张郎君在长安另有议亲之事。”
崔夫人抬起头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信么?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不敢轻信,也不敢全然不问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复杂的神情。
她从前最怕女儿因为爱得太深,便不肯看见张珙可能有的缺点。如今见莺莺并未盲目信任,也没有立刻因流言而绝望,心中反而稍稍安定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查明消息从何而来,再问张郎君本人。”莺莺缓缓说道,“若他果真另有心意,女儿虽伤心,也不愿强求;若只是有人造谣,便不能凭无凭之言毁了彼此信义。”
崔夫人轻轻点头。
“如此才妥当。”
她将案上一张纸递给莺莺。
“这是我今日命崔福从商号取来的回报。长安确有卢姓士子设宴,张珙亦曾到场;至于所谓卢家小姐议亲,尚无确实凭据。”
莺莺接过,认真读了一遍。
“母亲已经在查?”
崔夫人望着她。
“你是我的女儿。若真有人要借这件事伤你,我总不能坐着不管。”
莺莺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只是你也要明白,我愿替你查,并不等于认定张珙永远不会变心。人心须经岁月。你若要与他相守,便要有面对真实人性的勇气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母女相对片刻,窗外夕阳渐渐沉落,正房里光线渐暗。
崔夫人忽然说道:“明日我会叫崔福派人去长安,查问卢氏议亲之事。你若想写信,也可同送。”
莺莺想了想。
“我写。”
她回房以后,铺开素笺,提笔良久,才慢慢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君瑞郎君:近日闻京中有卢氏议亲之说,妾不知其真伪,故直言相问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笔片刻。
从前若遇此事,她或许会羞于开口,宁愿独自猜疑。如今经过许多波折,她已渐渐明白,真正的信任并非永远不问,而是在有疑虑时,仍愿给对方说明的机会。
她继续写道:
“君昔言若有所疑,尽可直问。今妾亦依此言行事。若传闻不实,愿君明告;若确有其事,亦望坦诚。妾不愿因无凭流言而失信于君,更不愿以旧情拘束君心。”
写完以后,她望着纸上的字,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疼痛。
她虽写得从容,却知道自己并非全然不怕。
她怕听见张珙已经另有所爱。
也怕自己多年珍重的情意,终究只是一段他仕途初起时便可轻易放下的旧事。
红娘站在旁边,见她写完,轻声问道:“小姐,就这样寄去?”
莺莺点头。
“就这样。”
红娘望着她,忽然说道:“小姐,您若难过,便哭一会儿吧。这里又没有外人。”
莺莺抬起头,望着红娘。
过了片刻,她终于笑了一下,眼泪却同时落下来。
“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忍了。”
红娘走近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能忍也不是不会伤心。”
莺莺没有再说。
她靠在红娘肩上,安静地哭了一会儿,随后重新洗了脸,将书信封好,交给红娘送往正房。
夜渐渐深了。
博陵的天空升起一轮明月,清光照着崔宅高墙与庭中花树。莺莺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父亲留下的旧铜砚,忽然想起他生前曾教自己读《诗经》。
那时她读到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,只觉得文字婉转动人,尚不知真正相思时,竟会因一封迟来的书信、一句未经证实的传闻,而辗转难眠。
如今她终于懂得了。
只是比起相思,她更盼望能够看清一个人的真实心意。
而在长安,张珙仍全然不知道博陵已经传出卢氏议亲的消息。
他刚刚结束一场与新科进士的聚会,正沿宣阳坊小巷缓缓归来。夜风带着春花香气,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声清晰可闻。兴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嘴里还在说今日宴席上几位士子的趣事。
张珙听着,偶尔笑一笑。
到了客舍门前,兴儿忽然回头问道:“相公,咱们什么时候去博陵?”
张珙望向东方。
“待该办的手续稍定,便尽早动身。”
“崔小姐若知道相公中了进士,又要亲自去看她,必定高兴。”
张珙轻轻点头。
“但愿书信已经送到。”
他推门入屋,窗边那枚旧铜铃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。
张珙将灯放在案上,忽然觉得心中生出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他并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,只想着书信辗转久未明白,或许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查清。
他坐下,重新取出郭客商留下的收据抄本,仔细看了许久。
郑家货栈的印记清清楚楚,冯管事的署名亦无可疑。
这封信究竟去了哪里?
他忽然下定决心,待近日事务办妥,便要亲自去博陵查个明白。
即使郑家婚约难解,他也不愿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毁在一封无人承认的书信上。
窗外月色渐深。
长安与博陵之间,山川依旧遥远。
而一场真正关乎爱情与信义的风波,终于在旧婚约与新功名之间,渐渐显露出它最难以回避的模样。
第三十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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