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三十五章 西厢花又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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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陵城外的麦子已经收尽,田野间留下短而整齐的麦茬。入夏以后,日头一日比一日烈,官道上的尘土被往来车马碾得细碎,午后稍有风起,便扬成浅黄色的烟。唯有清晨尚存几分凉意,城河两岸的杨柳垂着浓绿枝条,水面浮着细小的白花,卖瓜人赶着驴车入城,吆喝声从城门一直传到南街。
张珙抵达博陵那日,天刚下过一场雨。
雨后街道湿润,屋瓦泛着青光,城中几处积水映出往来的行人。他与兴儿牵马穿过南门时,恰逢早市将散,卖鱼的收拾木桶,药铺伙计正把草药搬到檐下晾晒。街口几个孩童围着修锅匠看他补一口破铁锅,笑声随着木槌的敲击一阵阵传来。
兴儿望着街上景象,忍不住说道:“相公,博陵倒比小人想的热闹。”
张珙点头,却没有心思多看。
他昨夜宿在城外驿舍,几乎没有睡好。兴儿以为他是急着见莺莺,他自己却知道,心中的不安并不全因相思。
旧婚约已经解除,郑恒也承认了扣信与伪书之事。这些消息自然使他欢喜。可是越接近崔府,他越想起莺莺收到那封断情书时的情景。那些被伪造的绝情话,究竟让她受了多少委屈?她在长亭上曾那样认真地叮嘱自己,若有变故须坦诚相告,如今却被迫从一封假信中听见背弃之言。
他无法知道她怎样熬过那些日子。
也不能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负心,便认定她所受的伤害已经不值得再说。
到了崔府门前,守门老仆一眼认出兴儿,又见张珙身穿青衫、风尘满面,忙迎上前来。
“张郎君?”
张珙下马行礼。
“烦请通禀崔夫人,洛阳张珙前来拜见。”
老仆连声答应,遣人往内院去了。
兴儿将马交给仆役,正想替主人整理衣冠,张珙却自己低头看了看衣袖,将沾着泥点的袍角轻轻拂净。兴儿见他如此慎重,忍不住笑道:“相公当年去见裴老先生,也没这样仔细。”
张珙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若闲得慌,便去看着行李。”
兴儿忙笑着退开。
不多时,崔福亲自出来。
老管事见张珙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张郎君一路辛苦。老夫人已经知道,请往外厅相见。”
张珙向他深深一揖。
“崔叔,这些日子多亏您料理书信与婚约诸事。”
崔福将他扶起。
“老仆不过尽分内之事。倒是小姐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再往下说,只轻声道,“您如今来了,有些话,还是亲自听她讲好。”
张珙郑重点头。
崔夫人在外厅等候。
她今日穿一件藕灰色夏衫,发间簪着素银钗,脸上比前番普救寺相见时略显清瘦。案上摆着两卷文书,一卷是郑家退还的旧婚书,一卷是张珙进士及第的报捷书札。
张珙进厅,依礼拜见。
崔夫人没有立刻叫他起身,望了他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一路奔波,倒还精神。”
“多谢夫人挂念,君瑞一路平安。”
“起来坐吧。今日不必说那些客套话。”
张珙坐定以后,崔夫人命人奉茶,先问长安试事及后续安排。张珙如实回答,说自己虽得进士出身,尚未正式授官,仍须依朝廷制度等待选授。他在京中已向师长请教,也仔细考虑过日后生计,若一时不得官职,并不打算只靠登第声名度日。
崔夫人听罢,轻轻点头。
“你如今既已得中,前程比从前明朗些。不过我仍是那句话,仕途不是一朝登第便万事俱成。日后若外任,若遭贬斥,若俸禄不足以养家,都须认真打算。”
“君瑞明白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忽然问:“这些日子,你可曾埋怨老身?”
张珙一怔。
“夫人何出此言?”
“旧婚约拖延至今,使你与莺莺受了不少苦。若不是我起初一味顾忌郑家,只怕许多事情不至如此。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“夫人当日有自己的难处。只是若问我是否全无委屈,倒也不敢这样说。”
崔夫人抬起头,认真看他。
张珙继续说道:“当日兵乱之际,夫人曾许婚,后来又因郑家旧约不能践诺,我确实失望过。只是如今再想,两家长辈多年约定,令爱又在守孝,夫人不可能只凭一句话便将事情全然了结。我那时只顾自己心急,也没有完全体谅夫人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渐渐低下来。
“但无论如何,莺莺受的委屈最多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有蝉鸣起伏,回廊下一名侍女捧着洗净的青瓷碗经过,步履轻缓。崔夫人端起茶盏,却没有饮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说道,“我做母亲的,原想替她挡住将来的苦,反倒叫她先受了眼前的苦。”
张珙没有急着宽慰。
崔夫人放下茶盏,从案上取出一封书信。
“这便是那封断情书。郑家已经查明,是冯荣奉郑恒之命,找人摹写你的字迹。莺莺看过之后,伤心得很。”
张珙双手接过。
纸上的字果然与自己笔迹相似,连署名时惯用的行笔姿态也有几分肖似。然而仔细看去,字里行间处处带着刻意摹仿的拘谨,几处措辞更非自己平日所用。
他读到“不敢再以旧情相系”时,手指不由得收紧。
他终于明白莺莺曾听见怎样一番绝情话。
那并不是寻常流言,而是一封仿佛出自他手、意在亲自结束两人情意的书信。
“夫人,”张珙缓缓说道,“我确实未写过这些话。但如今我只说没有写过,似乎也不足以弥补她那些日子的伤心。”
崔夫人轻轻点头。
“正因如此,我今日不想再审你。郑家既已承认,事实大致清楚。剩下的事,须你与莺莺自己去谈。”
张珙抬起头。
“夫人肯准许我们相见?”
“你既已正式登门,又是来商议婚事,总不能还叫你隔着花墙猜诗。”崔夫人说到这里,眼中忽然有了一点笑意,“只是一切须依礼。待你稍作歇息,午后我叫莺莺到花厅来,红娘在旁陪着。你们有话便好好说。”
张珙心中一热,起身深拜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
崔夫人摆摆手。
“先别忙着谢。你与莺莺若真要成婚,往后还有许多细事要商量。郑家旧约既解,也不等于婚事只凭你们两人一句愿意便能办成。该请的亲长、该行的礼数、将来居处与家用,都须认真计议。”
“君瑞愿依礼办理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终于缓缓说道:“好。”
西厢院里,红娘正在替莺莺梳头。
莺莺今日起得极早,明明已经换过两次衣裳,临出门前却又觉得腰间丝带颜色不甚相宜。红娘见她在镜前反复端详,终于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小姐,您再换下去,张相公怕要等到明日才能见着了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我又不是为了他才换。”
“那是为了谁?”
“天气热,先前那件衣裳太厚。”
红娘低头笑着,索性不再拆穿。
莺莺从镜中望见自己的面容,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原想把自己打扮得明艳些,好叫张珙看见分别之后的欢喜。可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,又觉得浓妆艳饰并不合心意。
最后,她仍选了一件素白窄袖衫,配浅青长裙,发间只用一支小小的玉钗。那是她在普救寺时常戴的旧物,曾陪她经过春日初见,也陪她度过长亭分别。
红娘替她将鬓边散发拢好,忽然问道:“小姐,见了张相公,您准备先说什么?”
莺莺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“昨日不是说,先问他一路辛苦不辛苦么?”
“如今又觉得,若一见面便只问冷暖,好像那些事情都不曾发生。”
红娘停下手。
“那就先说那些事情。”
莺莺轻轻叹息。
“我怕见了他,自己又哭起来。”
红娘望着她,认真说道:“哭便哭,又不是犯了什么错。小姐这段日子吃不下饭、睡不安稳,张相公既来了,自该知道。您若只顾怕他难过,便什么都不说,他往后又怎会明白?”
莺莺低头,过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窗外石榴花开得繁盛,红色花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莺莺从镜前起身,忽然觉得心跳越来越急。
她已等了许久。
真正的重逢,就在一墙之外。
午后,花厅里摆着新沏的茶。
厅外有一方小池,池中荷叶刚刚舒展,水面浮着细碎的光。池边几株石榴树开满红花,廊前竹帘半卷,风吹来时,夹着泥土与花叶的清香。
张珙先到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青衫,束发整齐,站在廊下望着庭院。花厅并不奢华,几案与屏风都透着崔家素来喜好的清雅,墙上悬着一幅山水,落款竟是崔相国生前手书。
他正看得出神,忽听回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张珙转过身。
莺莺在红娘陪同下缓缓走来。
她比长亭送别时略清瘦了些,眉目仍旧清丽,只是脸上的神情不再像当时那样一味含着离愁。她望见张珙,脚步微微一顿,眼中先是惊喜,随即又浮起一种难以遮掩的酸楚。
张珙迎上前去。
“莺莺。”
她轻轻还礼。
“君瑞。”
两人相望,一时竟都沉默下来。
身后红娘没有走远,只退到花厅另一侧,低头整理案上茶具。她知道二人有许多话要说,却也明白如今既已得夫人准许,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提心吊胆。
张珙先开口。
“你清瘦了。”
莺莺望着他,轻声答道:“你也比从前瘦些。”
张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“一路赶路,难免如此。”
莺莺原想问他长安春试的情形,又想问他途中是否受寒。可话到嘴边,忽然记起那些难眠的夜晚,眼泪竟毫无预兆地落下来。
她连忙侧过脸。
张珙心中一紧,却没有急着伸手。
“莺莺,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”
她听见这话,反倒更难忍耐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有人仿写绝情书,也知道旧信被郑家扣下。但你究竟怎样过了那些日子,我不知道。”
莺莺抬起头,眼圈通红。
“你在长安春试以后,我等不到信。起初想着你劳累,后来又怕你生病。听说你登第,我高兴了一整日,可是到了夜里,忽然又想,你既中了,为何仍不来信?再后来,郑表兄送来卢家议亲的消息,我明明知道未必可靠,却还是害怕。”
张珙安静听着。
莺莺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等那封断情书到了,我把它同你旧日的信放在一起,一遍遍看。看见有些字不像,又怕是自己不肯承认。我甚至想过,若真是你写的,我要不要把从前的信都烧了,好叫自己不再惦记。”
说到这里,她终于忍不住掩面哭起来。
张珙心中疼痛,却仍没有打断。
他等她稍稍平静,才缓缓说道:“你后来烧了么?”
莺莺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封信或许是假的,可从前那些日子并不假。”她擦去眼泪,望着他,“即便后来真的不能相守,我也不愿把曾经真心相待的事一并否认。”
张珙望着她,眼中渐渐湿润。
“莺莺,我没有写那封信,也没有答应卢家议亲。可我知道,只说这些,不能使你忘了当时受的苦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我如今已经知道真相。只是君瑞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若将来有一日,你真的不再爱我,你会怎样做?”
张珙怔住。
窗外风吹过荷池,水面荡起一圈细纹。
他原想立刻回答,此生绝不会有那一日。然而望着莺莺认真的神情,忽然想起她曾说过,不愿只听好听的话。
于是他沉思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如今真心愿与你相守。若问将来,我不敢替一生所有时日作空洞保证。但我能答应你,若彼此之间有了难处,或我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动摇,绝不躲着你,更不会叫旁人的一封信替我说话。”
莺莺望着他。
“你不怕这样答,使我失望?”
“怕。”张珙轻声说道,“可是我更怕为了使你此刻安心,便说出自己无法证明的话。我们若真要成婚,往后的日子很长,总会遇见今日想不到的事情。我愿尽力守住情义,也愿在有分歧时与你说清,不让你独自猜疑。”
莺莺听罢,久久没有言语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被他打动,并不是那首隔墙相和的诗,也不是月色里他望过来的眼神,而是兵乱时众人慌张,他却肯做一件有风险的实事。
如今他仍未说出最漂亮的誓言。
却给了她一个更难做到的承诺。
“君瑞,”她缓缓说道,“我也有话须坦诚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曾怀疑过你。虽然我一直想等真相,也从未认定那封信必是你写的,可有些夜里,我确实想着,也许你得中以后便不愿再娶我了。那时我甚至怨过你。”
张珙轻轻点头。
“你有理由害怕。”
莺莺却摇头。
“害怕有理由,不等于怀疑便一定公道。我不愿只叫你担着这份难处。若往后再遇类似事情,我也须学着先问清,不让自己困在猜测里。”
张珙望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那我们便都还有许多事要学。”
莺莺眼中含泪,也笑了。
“是。”
花厅中安静下来。
那些曾经横在两人之间的误会,并没有在几句话之间全然消散,然而此刻他们终于能够看见彼此真实的忧惧,而不必再隔着传闻互相揣测。
张珙从衣囊中取出一枚小铜铃。
莺莺一眼认出。
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我一直带着。”张珙笑道,“在长安时挂在书案旁,夜里风过,偶尔会响。后来赴博陵,怕路上损坏,便取下来贴身收好。”
莺莺接过,轻轻摇了一下。
铃声清脆,与父亲昔日书房里的声音几乎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童年时的夏日。父亲坐在窗前读书,母亲在旁整理家书,自己伏在案角临帖,红娘年纪尚小,常趁大人不留神偷偷打盹。风吹过,铜铃便响,父亲总会笑着叫她不要把墨汁蹭到衣袖上。
那些年岁已经过去。
如今旧铃又被带回眼前,竟仿佛使她与逝去的父亲重新接近了一些。
她轻轻将铃递回张珙。
“替我好好收着。”
张珙接过,忽然望着她,低声说道:“莺莺,我如今已登进士第,郑家旧约也已解除。若你仍愿意,我想正式向夫人请婚。”
莺莺抬起头。
他没有说“你终于可以嫁给我了”。
而是认真问她,是否仍愿意。
她望着他,过了许久,缓缓答道:“我愿意。”
张珙眼中骤然亮了。
莺莺却又轻轻说道:“只是君瑞,我也有些话想先与你商量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若将来你赴任外地,我愿视情形与你同行,也愿在必要时暂留家中照顾母亲。但这些须彼此商议,不可只凭你一人决定。父亲留下的文稿,我还想继续整理;红娘若日后想自立,也不能因我成婚便拘着她一生。”
张珙认真听着。
莺莺又道:“至于家中开支与往后居处,我虽不懂仕途诸事,却愿与你共同打算。你若俸禄不多,我也并非不能过清简日子。只是若遇难处,不能一味瞒着我,叫我到最后才知道。”
张珙听罢,轻轻点头。
“这些话,我都愿意同你商议。令尊遗稿是你珍重之物,自当继续整理。红娘姑娘有自己的志向,也该让她自己决定往后去处。”
莺莺望着他,终于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。
“那便好。”
这时,红娘恰好端着新沏的茶走近。
“二位既谈得这样认真,可要先喝口茶?再说下去,茶叶都要泡苦了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张珙也笑起来。
红娘将茶盏放下,望见二人神情,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,却故意说道:“张相公,小姐这几个月可没少替您操心。往后若再遇什么信不到、人不来的事,烦请您先找几个可靠送信的人,别叫我日日陪着小姐查笔迹。”
张珙郑重向她行了一礼。
“这回确实劳烦姑娘。往后必定更加谨慎。”
红娘见他如此认真,反倒笑得更欢。
“好了好了,我不过说句玩笑。您若每句话都这样郑重,往后小姐同您过日子,怕要累得很。”
莺莺伸手轻轻打她。
“又胡说。”
三人都笑了。
笑声传出花厅,惊起池边一只停在荷叶上的白蝶。初夏阳光正好,水面泛着细碎金光,风从廊前吹过,石榴花纷纷摇动,竟使这座曾经因婚事而愁云密布的宅院,重新有了明朗的生气。
傍晚,崔夫人正式请张珙到正房议婚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摆出考问的架势。崔福已经取来旧婚约解除文书,郑怀礼也遣人送来正式说明,确认崔郑两家再无婚约牵系。
崔夫人命张珙先坐下,随后问道:“你与莺莺今日谈过了?”
张珙起身行礼。
“谈过了。莺莺愿与我相守,君瑞也愿正式请婚。”
崔夫人看了女儿一眼。
莺莺轻轻点头。
崔夫人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说道:“既如此,老身便允了。”
屋中一时安静。
张珙仿佛没有立即听明白。
“夫人……”
崔夫人望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我说,允你们议婚。只是礼数不可省,须请合适的亲长出面,正式行礼。你虽父母俱已不在,仍须有能主事的长辈或师友为证。至于成婚日期,要看你后续选授如何安排,也须顾及莺莺守丧的礼数,待服制合宜后再定。”
张珙听罢,缓缓跪下,深深一拜。
“多谢夫人成全。”
崔夫人起身扶他。
“起来吧。老身并非把女儿赏给你,也不是因你中了进士便改了心意。我只是看见,你们两个人经过这些事,仍愿意认真选择彼此。既然如此,我这个做母亲的,也不该再只凭旧日想法替她决定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眼中渐渐湿润。
她走到母亲面前,也缓缓跪下。
“女儿多谢母亲。”
崔夫人望着二人,忽然轻轻叹息。
“你们这一拜,倒像我是什么难以亲近的人。”
莺莺抬起头,含泪笑了。
“母亲不是。”
崔夫人将她扶起,伸手替她拢好鬓边散发。
“往后你有了自己的家,仍须记得常回来看看。我与你父亲养你十九年,并不是盼着你一出嫁,便再不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莺莺再也忍不住,扑进母亲怀中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抱着她,眼圈也渐渐红了。
张珙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所盼望的幸福,并不是终于把莺莺从崔家带走,而是有朝一日,两人能够在彼此珍重的人之间,建立一个新的家。
而这个家,不该要求任何一方割断从前的亲情与志向。
窗外晚霞渐渐染红天边。
崔福站在门口,望着屋中情景,悄悄退了出去。
他走到回廊下,忽然想起老相国在世时,常说莺莺心思细,若日后议婚,最怕旁人只看她才貌,不知她内心所求。
如今小姐终于遇见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,夫人也终于肯放下旧日执念,老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。
他抬头望向天边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老爷,小姐总算有了着落。”
几日之后,张珙暂住崔府外院,与崔福商议往后礼仪。
裴老先生已允在需要时出具书札,法本长老也愿为当年普救寺许婚与救援之事作证。张珙又遣人往洛阳旧宅,请族中一位素来亲厚的长辈出面主持婚事。崔夫人则与崔福核对服制与婚礼安排,决定待一切合礼、张珙选授去向稍明后,再议吉期。
莺莺没有因母亲允婚便停下手中事务。
她继续整理父亲的遗稿,又与崔福学习家中田庄账目。张珙偶尔得崔夫人准许,便来书房同她讨论文章,两人有时意见相左,争辩得认真,末了又各自回去查书,并不觉得彼此必须时时赞同。
有一日,张珙谈起河东商税,认为地方应严禁胥吏私加征敛。莺莺翻出父亲旧稿,指出若只严令禁止而不清查基层官吏俸给与运输费用,恐怕弊端仍会反复。两人讨论了半个时辰,张珙最后承认自己先前所虑不足,便提笔将她的见解记下。
红娘在旁看得直笑。
“你们两个人若以后日日这样论政,家里茶叶怕要比旁人多费一倍。”
莺莺笑着回头。
“你如今倒越发会取笑人。”
“我哪里敢取笑?”红娘扬了扬手中账册,“小姐叫我记采买,张相公叫我说市井行情,往后我若真开了绢花铺,怕还要请你们两个替我算税。”
张珙认真说道:“若你真要开铺子,我倒愿替你看看账目。只是具体买卖,你比我更懂。”
红娘听罢,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她看了看莺莺,又看了看张珙,眼中渐渐生出一点暖意。
“那我便记着了。”
莺莺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本有这个本事。待我婚事料理妥当,便向母亲正式替你求个自立的机会。”
红娘点头,随即又笑起来。
“小姐,您如今还没出嫁,便急着把我打发走了?”
莺莺也笑。
“我只怕你将来舍不得走。”
“那自然会舍不得。”红娘望着她,声音轻了些,“不过舍不得,也不妨各自把日子过好。”
莺莺听罢,心中忽然一动。
这句话竟与当初长亭送别时的心思不谋而合。
她从前总以为,相爱的人最好时时相守。后来经过分别、误会与重逢,才渐渐知道,真正的亲近并不必以拘束对方为代价。
红娘若有自己的生活,便该放她去过。
张珙若有自己的志向,便该支持他去做。
而她自己,也该继续读书、整理父亲遗稿,保有那些使自己成为崔莺莺的东西。
院中石榴花开得正盛,日光透过枝叶,在三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。
笑声轻轻传过回廊。
许多曾经压在心头的忧虑,终于在这寻常的一日里,慢慢松开。
入夜以后,莺莺独自坐在西厢窗前。
庭中的石榴花尚未谢尽,夜风吹过,花瓣轻轻落在石阶上。窗边那张旧琴已经重新擦拭干净,琴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轻轻拨动琴弦。
一声清音响起,随后渐渐流成完整的曲调。
那是当初普救寺月下,张珙曾为她弹过的旧曲。
只是如今她弹来,不再只有少女初恋时的羞怯,也有经历离别与误会之后的沉静。那些悲欢没有使琴声失去温柔,反而添了一种更深、更宽的气息。
弹到中段,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红娘掀帘进来。
“小姐,张相公在外院听见琴声,托我问您,这可是普救寺那支旧曲?”
莺莺停指,轻轻一笑。
“是。”
红娘又道:“张相公说,他记得曲中有一处转调,您从前总弹得稍快,今日听着却慢了些。”
莺莺低头望着琴弦,忽然笑了。
“他倒还记得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红娘望着她,“您可要回他一句?”
莺莺想了想,缓缓说道:“告诉他,曲子仍是旧曲,只是如今觉得,那处若弹得慢些,更能听见后面的余音。”
红娘听罢,笑着转身出去。
不多时,她又回来。
“张相公说,改得好。”
莺莺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
红娘见她笑得这样欢喜,故意叹了一声。
“从前一首诗要我传,后来一封信要我送,如今连琴里的一处转调,也得我来回跑。小姐,您可得早些成婚,否则我这双腿怕要先累坏了。”
莺莺脸颊飞红,伸手轻轻打她。
“你若再胡说,便不许你出院了。”
红娘笑着躲开。
两人笑闹片刻,红娘终于退去。
莺莺重新坐到琴前。
夜色澄明,月亮升过石榴树梢,满院花影轻轻摇动。她低头拨弦,曲调渐渐婉转起来。
而在外院,张珙也坐在灯下,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。
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,急着寻一处花墙,猜测琴音背后的邀约。
他只是认真听。
有些音节轻快,有些略带迟疑,到了曲终,又渐渐归于安宁。张珙知道,莺莺仍会有忧虑,自己也未必事事周全。即便婚约已定,往后的生活仍会有争执、失望与无法预料的变化。
但他不再害怕这些。
因为两人终于可以坦诚地站在彼此面前,不必再由旁人替他们解释心意,也不必再让一纸书信决定一生悲欢。
琴声止歇时,窗外有风。
张珙取出那枚旧铜铃,轻轻挂在书案旁。
铃声清脆,与远处消散的琴音隐隐相和。
他望着月色,忽然想起普救寺初春时杏花如雪,自己隔着花墙听见莺莺的笑声。那时只盼能再见她一面,哪里想得到,后来竟要经历这样许多曲折,才终于走到今日。
如今西厢的花又开了。
虽不是旧日杏花,而是满庭石榴,鲜艳如火。
他忽然觉得,岁月并没有把春天带走。
只是花开有时,花谢有时,真正值得珍惜的,从来不是永远停留在最初那一刻,而是经历四时风雨之后,仍愿与同一个人并肩看下一季的花。
窗外月光渐渐移过庭院。
西厢的灯火仍亮着。
张珙静静坐了许久,终于提笔,在素笺上写下两句:
“旧曲经年心未改,西厢又见石榴红。”
写罢,他没有急着遣人送去,只轻轻将纸收入书匣。
这一次,他愿等到明日相见,再亲手交给莺莺。
第三十五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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