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三十六章 愿天下有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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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陵的秋天来得很早。
七月末,城北的田野已经显出浅浅的金黄,清晨的风吹过河堤,带着熟谷与芦苇的气息。崔宅庭中的石榴早已结实,青红相间的果子压弯了枝条。西厢窗前的几株秋海棠却刚刚开花,细长的花梗托着淡红花瓣,遇风轻摇,比盛夏满院石榴花时多了几分娴静。
这日清晨,莺莺正在书房整理最后一卷父亲的遗稿。
书案上铺着厚厚的纸张,右侧放着校订过的旧本,左侧是她亲手誊写的新稿。几个月来,她已将父亲遗留的奏议、书札与诗文大致整理成册,又请一位旧日门生核对其中涉及朝廷事务的部分,凡不宜公开的内容,另行封存。
红娘端着茶进来,见她仍伏案细看,便笑道:“小姐,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,您怎么又看起书来了?”
莺莺抬头,眼中带着笑意。
“只剩最后几页。昨日发现两处错字,若今日不改,怕要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红娘把茶放下,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文稿。
“老相国若知道您把这些书整理得这样齐整,想必高兴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父亲在世时,总说许多文章写过便过去了,真正有用的,须看后来的人能否读懂。我从前只顾喜欢他的诗,如今读了这些奏议,才知道他一生操心的事情远比我想得多。”
她将最后一页誊好,仔细晾干墨迹,随后收进书匣。
窗外传来欢郎的声音。
“阿姊!阿姊!”
少年提着一只竹篮,从庭院另一头跑来,篮中装着新摘的石榴,衣袖上沾了不少露水。他如今个子高了些,眉眼仍带孩子气,读书虽比从前用功,却仍爱在庭院里追逐嬉闹。
莺莺走到廊下。
“又这样跑,仔细跌倒。”
欢郎将竹篮举起来。
“我摘了几个最红的!阿娘说今日先拿两个供在父亲灵前,其余的留着待客。”
莺莺接过篮子,见其中一颗石榴已经裂开,露出饱满的红籽,不由得笑道:“这颗熟透了,须早些吃。”
欢郎左右看了看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阿姊,今日张哥哥是不是要来商量婚期?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崔叔说,洛阳的长辈已经到了,法本长老也派人送来书信。阿娘昨夜还叫厨房准备宴席。”
红娘在旁笑道:“小公子如今倒比谁都留心这些事。”
欢郎认真说道:“自然要留心。张哥哥若成了我姐夫,以后便是自家人,我再向他请教文章,就不必总说劳烦了。”
莺莺忍俊不禁。
“你倒打得好算盘。”
欢郎得意地笑起来,提着篮子又往正院跑去。
莺莺望着弟弟背影,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温柔的感慨。
从父亲去世、扶灵归乡,到普救寺相逢,再到兵乱、婚约与长亭离别,仿佛只是短短一段日子,却已使这个家经历了许多变化。母亲不再事事只凭长辈的安排决定,欢郎也渐渐长大,连红娘都开始认真筹划自己的将来。
她自己更不再是初到普救寺时,那个只懂得将心事藏在琴音里的少女。
崔夫人正在正房接待洛阳来的长辈。
来人姓张,名敬修,是张珙父亲的一位堂弟,年近六旬,早年在地方任过小官,如今已归乡养老。他与张珙往来虽不频繁,却一直知道这个侄儿孤身求学的艰难。听说张珙登第,又与崔家正式议婚,便不顾路远,亲自来到博陵。
老人身材清瘦,胡须花白,说话颇有几分洛阳人的爽朗。
“我那侄儿自幼爱读书,却也有些执拗。小时候他父亲叫他背书,若有一句不懂,他宁可站着问上半日,也不肯含糊过去。如今听说他终于登第,我在洛阳高兴得几夜没有睡好。”
崔夫人笑道:“读书肯问,原是好事。只是成家以后,许多事情不能只凭自己认定的道理。”
张敬修点头。
“夫人说得极是。我今日既代表张家前来议婚,自然要先替亡兄把话说清。张珙虽得进士,却尚未正式授官,家中也没有多少丰厚产业。崔家若许女下嫁,不能只图他今日有功名,还须知道他往后能否勤俭持家、善待妻子。”
崔夫人听罢,神色渐渐和缓。
“张先生肯这样说,老身便放心些。”
张敬修望着她,郑重说道:“我虽是他族叔,也不愿一味护短。往后两人若有争执,莺莺姑娘受了委屈,崔家尽可来信。我若仍在世,便不会因她嫁入张家,就不肯听她说话。”
崔夫人眼中微微一热。
她想到亡夫在世时,也曾认真对待亲族之间的婚事,最厌恶那些只论门第而不顾人情的安排。如今张家长辈虽不显赫,言语却如此坦诚,反使她安心。
午前,张珙来到正房。
他向族叔行礼,又拜见崔夫人,随后与崔福一同核对婚礼所需的文书。此前郑家旧约已正式解除,信物归还,双方长辈签押留存,事情终于不再有牵扯不清之处。
至于张珙与莺莺的婚事,两家决定先正式行纳采、问名等礼,待莺莺为父守丧的服制期满之后,再择吉日成婚。
崔夫人特别提起,张珙日后若需赴京办理选授,婚礼可依实际情况安排,不必为了赶一个日子而耽误前程。
张珙恭敬答道:“君瑞愿听夫人与族叔安排。只是成婚以后居处如何,还须同莺莺商量,不能因我日后赴任,便使她仓促离开母亲。”
张敬修在旁听了,笑道: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终究要自己过。长辈能替你们办的是礼数,不能替你们过一辈子的日子。”
崔夫人也笑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场曾使两家几乎失和的婚事,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平和的开端。
郑家旧约解除以后,郑恒没有再到崔府。
他仍在郑氏庄院料理部分家业,只是被叔父暂时撤去了几处货栈的管理权。冯管事因扣留受托书信、伪造文书与违背商号信用,被郑家解除职务,须继续承担相关追偿与查问。他的妻儿由族中按既有雇佣账目结清应得薪银,并未因他的过错一并受到责罚。
这些事情,莺莺并没有时时打听。
她不愿郑恒因自己而陷入绝境,也不认为一句道歉便能使从前的伤害全然消失。两人既已解除婚约,往后各有道路,她只盼他真正明白,喜欢一个人不能变成逼迫对方的理由。
有一日,崔福送来郑怀礼的书信。
信中说明郑恒已向族中承认过错,今后不再干涉崔家婚事,又说两家虽未结亲,仍愿保留旧日世交之礼。
莺莺读罢,轻轻将信交给母亲。
崔夫人望着她。
“你可还有怨?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有过。如今想起那封假信,心里仍不舒服。只是我不愿日日想着他怎样害过我,反把自己困住。”
崔夫人点头。
“如此也好。不是每一桩伤害都须靠原谅才能了结。有些事,认清以后,各自走开便是。”
莺莺望着母亲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母亲如今说话,倒与从前不同。”
崔夫人闻言,微微一怔,随后也笑。
“人活到这把年纪,难道便不能再学些新道理?”
母女相视而笑。
庭外秋风吹过,石榴树枝轻轻摇动,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飘落在台阶上。崔夫人望着女儿清丽的面容,忽然想起丈夫生前曾说,莺莺若有一日出嫁,最盼她仍能如今日这般自在说笑。
那时她以为丈夫不过是疼爱女儿。
如今才明白,这份自在并非轻易能够保有。
秋分之后,红娘终于向崔夫人正式提出自立的请求。
她在崔家侍奉多年,衣食不愁,莺莺也从未苛待她。可自从年岁渐长,她便时常想起幼时的父母。父亲原是染坊工人,母亲会纺线织布,后来家境败落,她才辗转入了崔府。她始终盼望有一天能够凭自己的手艺生活,也有余力重新寻找离散的亲人。
崔夫人听罢,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意外。
“你可想好了?离开崔家,许多事便要自己承担。铺面要租钱,货物要采买,生意不好时,还须想办法过日子。”
红娘认真答道:“奴婢知道。如今已经同城里一家绢铺问过价钱,又托崔叔看了几处小铺面。若先从绢花、针线与替人誊写书信做起,所需本钱不算太多。奴婢这些年攒了些银钱,虽不宽裕,也能先试着经营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
“你这丫头,倒是个会打算的。”
红娘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跟着夫人和崔叔学了许多年,总不能什么也没学会。”
崔夫人轻轻点头。
“既如此,便准你自立。你这些年服侍莺莺,忠心尽责,崔家也不能叫你空手出去。我给你添一笔开铺的本钱,算是谢你多年照料之情。往后铺子赚与赔,须由你自己负责。”
红娘怔住。
她原以为夫人至多准许自己离府,不料竟愿帮她起步,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过了片刻,她郑重跪下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
崔夫人伸手扶起她。
“你平日嘴最利落,今日倒不会说话了?”
红娘眼圈渐红,终于笑起来。
“奴婢是高兴得糊涂了。”
莺莺站在一旁,听见母亲允准,心里也十分欢喜。
她原想再替红娘添些银钱,红娘却摇头。
“小姐,夫人已经给了本钱,您再添,往后我若赔了,岂不是连您的嫁妆也一起赔进去?”
莺莺被她说得笑起来。
“我不过想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红娘望着她,神色渐渐认真,“小姐肯让我走出去,已经是帮我很大的忙了。至于生意,总要自己试过才知道。我若真做得好,往后您来买绢花,我还要照常收钱呢。”
莺莺笑道:“那我可要同你讲价。”
红娘扬起眉。
“讲价也不能太狠。我这小铺子还要养活人呢。”
屋中众人都笑了。
不久以后,红娘在博陵南街租下一间小铺面,取名“春锦坊”。她专卖绢花、香囊、针线,又兼替人誊写书信。起初生意平平,她便亲自到市集观察哪些花样卖得好,再调整用料与价钱。遇到不识字的妇人求她写家书,她也愿意耐心听完,再将话写得明白妥帖。
开铺的第一日,莺莺特意前来。
店门不宽,两旁挂着几串颜色鲜明的绢花,柜台后摆着针线与小香囊。红娘穿着一身素净的新衣,正忙着替一位妇人挑选发饰,见莺莺进门,连忙迎上。
“小姐!”
莺莺望着她,轻轻笑道:“红娘掌柜,今日生意如何?”
红娘先是一怔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承小姐吉言,今日倒有几位客人。”
莺莺拿起一朵浅红绢花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个做得好。多少钱?”
红娘故作认真地报出价钱。
莺莺也不还价,取钱买下。
红娘望着她,眼中忽然浮起泪光。
“小姐,您若喜欢,我送您便是。”
莺莺轻轻摇头。
“你既开了铺子,我便该照市价买。若人人都叫你白送,往后如何经营?”
红娘听罢,终于笑着收了钱。
那一刻,她心中忽然觉得,从前许多年藏在心里的愿望,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模样。
她不再只是崔家西厢里那个替小姐传书递信的小丫头。
她也可以有自己的门面、账册与生计。
可以凭手艺迎来客人,也可以独自决定明日该进什么货、卖什么价。
临别时,莺莺站在门前,忽然轻声说道:“红娘,你以后若遇难处,仍可来找我。”
红娘望着她,笑着点头。
“小姐也一样。往后若同张相公闹了别扭,您尽管来铺里坐坐。我请您喝茶,只收茶钱,不收劝架的钱。”
莺莺脸颊一红,伸手轻轻打她。
两人笑了许久,最后才依依告别。
南街人来人往,午后阳光照着新挂的招牌,几个买菜归来的妇人停在门前,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绢花。
红娘回到柜台后,抬头望着那三个字——春锦坊,心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才刚刚开始。
往后未必日日顺遂,可至少这条路,是她自己选择的。
次年春天,莺莺守丧服制已满,张珙也已完成必要的选授手续,获授一处地方官职。任所虽不显赫,却足以使他开始真正接触政务。
婚期终于定在暮春。
那一年,博陵的春天格外温暖。城外桃李相继开放,河畔杨柳新绿,崔宅前后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张家族叔亲自主持迎娶诸礼,崔夫人请了几位亲眷与亡夫旧友到场,既不铺张,也不失礼数。
婚礼前一夜,莺莺独自坐在西厢。
窗外月色明亮,庭前的海棠刚刚开放,花瓣浅红,映着青瓦与白墙,仿佛又是普救寺初见时的春色。
案上摆着新制的嫁衣。
红色绫罗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,袖口绣着细密的并蒂花纹。莺莺伸手轻轻抚过衣料,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。
从普救寺花墙下那首诗,到今日真正准备出嫁,竟已过去这样长的时日。
她曾以为爱情只是一场美丽而隐秘的相逢,后来才知道,它还须经过父母之命、家族旧约、千里离别、失信的传闻与无法预知的前程。
而明日以后,她与张珙又将面对另一种生活。
柴米、俸禄、居处、亲眷、将来的儿女,也许还有仕途的挫折与远行。
她并不觉得害怕。
只是想到即将离开母亲与弟弟,心中仍有些不舍。
房门轻轻响了。
崔夫人走了进来。
莺莺连忙起身。
“母亲。”
崔夫人望见案上的嫁衣,眼中渐渐浮起温柔的笑意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莺莺点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崔夫人走到窗前,看见那张旧琴仍放在案边,便问:“这琴也带去?”
“带去。父亲生前教我弹过,舍不得留下。”
“带去吧。”崔夫人轻轻点头,“还有那些旧稿,也不必全留在家里。你既已整理多年,往后若想继续做,便挑些常用的带走。”
莺莺望着母亲,眼中忽然一热。
“母亲,我出嫁以后,您和欢郎……”
“我们自然会好好过日子。”崔夫人打断她,声音却十分柔和,“你若有空,便回来看看。若赴任太远,便写信。欢郎还要读书,我也还有家事料理,哪里便到了离不得你的地步?”
莺莺听见这话,终于忍不住笑中带泪。
崔夫人将她拉到身边,细细看了许久。
“你从小心思细,遇到不高兴的事,总不肯立刻说。往后成了婚,不能仍这样样藏着。君瑞虽是读书人,也不可能时时猜透你的心意。你若有委屈,该说便说;他若有难处,你也须肯听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女儿记得。”
崔夫人又道:“夫妻之间,最怕一方总觉得自己占理,另一方便该退让。你父亲在世时,我们也曾争得面红耳赤。后来我才明白,两个人若都只想着赢,日子便不好过。可若一味忍着不说,也一样不好。”
莺莺望着母亲,忽然轻声问:“母亲,您会想父亲么?”
崔夫人微微一怔。
窗外月光落在她鬓边的银丝上,过了片刻,她才缓缓说道:“日日都想。只是如今想他,不再只有悲伤。有时见欢郎读书的模样,便想起他年轻时也是那样皱眉;有时你弹琴,又觉得他仿佛仍坐在隔壁听着。”
莺莺眼泪落下来。
“女儿也是。”
崔夫人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母女相拥良久,窗外夜风吹动海棠,花影轻轻落在地上。
过了一会儿,崔夫人松开她,笑着替她拭泪。
“明日要做新妇的人了,今晚别哭得眼睛都肿了。”
莺莺也笑。
“母亲如今倒会取笑我。”
“我从前便会,只是你那时总觉得我严厉。”
母女又说了许久旧事,直到夜深,崔夫人才回房歇息。
莺莺独坐窗前,望着那件嫁衣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。
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从此离开旧日人生,去做另一个人的附属。
她仍是崔莺莺。
仍是父亲疼爱的女儿、母亲牵挂的孩子、欢郎的姐姐、红娘多年的朋友。
而明日,她又将成为张珙的妻子。
这份新身份不会抹去从前的一切,只会使她的人生多出一段需要共同经营的道路。
婚礼那日,晨光明丽。
崔宅门前悬起红绸,宾客陆续到来,门外车马排列整齐。院中喜乐声起,侍女们穿梭往来,忙着奉茶引客。欢郎穿一件新制青衫,兴奋得一夜几乎没有睡,天刚亮便跑到大门外张望迎亲队伍。
红娘也来了。
她今日穿着自己亲手裁制的新衣,发间簪着春锦坊做的绢花,神色比往日更显明朗。见欢郎在门前转来转去,忍不住笑道:“小公子,今日成婚的是您姐姐,怎么倒像您比新郎官还急?”
欢郎认真说道:“我怕张哥哥走错了门。”
红娘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这么大的崔府,他若还会走错门,往后做官可怎么认路?”
欢郎想了想,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迎亲队伍到来时,街旁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
张珙穿着婚礼所用的喜服,神情虽努力保持镇定,眼中却藏不住欢喜。兴儿跟在一旁,忙着照看礼物与车马,额上出了一层细汗,口中仍不忘提醒主人依次行礼。
张敬修在前主持礼仪,崔福则代表崔家引导宾客。
礼数一项项进行,虽有繁复之处,却都安排得井然有序。
法本长老因寺中事务未能远行,特遣法聪送来一封祝贺书札。信中没有长篇道理,只写道:
“昔日普救寺中,乱世相逢;今日两姓成礼,愿知恩而不恃恩,知爱而不困于爱。此后寒暑,共护初心。”
张珙读过,郑重将书札收好。
待拜别崔夫人时,莺莺终于忍不住落泪。
她向母亲行礼,崔夫人伸手扶起,眼中也有泪光,却始终含着笑意。
“去吧。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莺莺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女儿会常回来。”
崔夫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欢郎站在一旁,原本还兴高采烈,见姐姐哭了,忽然也跟着红了眼圈。
“阿姊,你以后还教我读书么?”
莺莺望着弟弟,忍不住笑中带泪。
“自然教。你若有不懂的,写信来问。”
欢郎又望向张珙。
“姐夫,你也要回我信!”
张珙笑着答道:“只要你肯认真写,我便认真回。”
欢郎终于高兴起来。
红娘站在廊下,望着这番情景,眼中渐渐湿润。
莺莺走到她面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红娘。”
红娘笑着应道:“小姐。”
“往后别总这样叫我了。你如今也是春锦坊的掌柜。”
红娘望着她,忽然轻声说道:“叫惯了,一时改不过来。”
两人相视,忽然都笑了。
莺莺将一枚小小的银簪交到红娘手中。
“这是我亲自选的。你若喜欢,便戴着;若不喜欢,放在匣中也好。”
红娘接过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小姐,您可别把嫁妆都送给我。”
莺莺笑道:“不过一支簪子,哪里便算嫁妆了?”
红娘握住银簪,忽然上前,轻轻抱住她。
“您往后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红娘退开时,眼圈仍红,却已笑得明朗。
她知道,小姐今日终于得偿心愿,而自己也不再只是那个守在西厢、替人传递心事的丫头。
各自的生活都将继续。
然而这份情谊,并不会因为彼此走上不同道路而消失。
夜幕降临以后,宾客渐渐散去。
新房里红烛高照,窗上贴着喜字,案上摆着合卺酒与几样果品。窗外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,月光穿过纱窗,将枝影投在地上。
莺莺坐在榻边,听见外间脚步声渐近,心中忽然紧张起来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张珙走了进来。
他见莺莺端坐灯下,脸颊微红,眉眼间仍有几分初见时的清丽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恍惚之感。
从普救寺那场春日相逢,到长亭离别、书信遭劫,再到今日两姓成礼,竟像走过了一段极其漫长的道路。
莺莺抬起头,望见他,轻轻一笑。
“君瑞。”
张珙走近。
“莺莺。”
他在她身旁坐下,两人相对片刻,忽然都笑起来。
莺莺轻声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
张珙望着她。
“我只是想,昔日在普救寺,我连同你说一句话都须鼓足勇气。如今却能坐在这里,听你唤我名字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你那时可不像如今这样稳重。”
“确实不像。”
“隔墙听见一首诗,便以为有人约你月下相见。”
张珙听得笑起来。
“这件事你究竟要记多少年?”
莺莺微微扬眉。
“自然要记一辈子。往后你若又擅自猜我的意思,我便拿出来提醒你。”
张珙望着她,笑意渐渐柔和。
“那我往后若不明白,便亲口问你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两人又谈起长安旧事,谈起兴儿今日忙得团团转,又谈起欢郎在席间偷吃果子的模样。那些寻常琐事本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地方,可在这样一个夜晚,说来却格外亲切。
过了一会儿,张珙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。
“有一样东西,想交给你。”
莺莺接过,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两句:
“旧曲经年心未改,西厢又见石榴红。”
她认得那字,正是张珙前些日子写下、一直没有急着送来的小诗。
“何时写的?”
“你我重逢后,听你在西厢弹琴的那一夜。”
莺莺低头看了许久,忽然轻声说道:“那夜我也想写诗,却终究没有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觉得,许多话不必再藏在诗里。”
张珙望着她。
莺莺缓缓抬起头。
“君瑞,我从前很喜欢诗。喜欢它能替人说出不敢明言的心事,也喜欢那些曲折而含蓄的意思。可后来经历许多误会,才渐渐明白,诗再好,也不能替人过日子。往后若有什么话,我愿亲自同你说。”
张珙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月色渐明,远处隐隐传来夜行人的脚步声。
两人相坐良久,忽然想起普救寺的古塔、花墙与杏树。那座寺院曾承载他们最初的羞怯与欢喜,也见证过兵乱中的惊惧、母女之间的争执,以及长亭分别时的泪水。
如今一切仿佛终于远去。
可他们都知道,往后的岁月不会只有欢喜。
张珙要走入仕途,面对复杂的人情与政务;莺莺要学习经营新家,也要继续整理父亲遗稿。或许会有贫困、疾病、远行与争执,或许有时谁也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难处。
然而此刻,他们愿意共同迎接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。
张珙望着莺莺,缓缓说道:“往后若有一日,我做错了事,你须告诉我。别因顾着我的颜面,便独自忍着。”
莺莺轻轻一笑。
“你也须如此。若我做错,或一时固执,你也不必只顾哄我高兴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好。”
莺莺望着他,忽然又添了一句:“不过你若每次都说得像今日这般认真,我也许会先笑你。”
张珙笑起来。
“那便由你笑。”
莺莺也笑,随后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红烛映着两人的身影,窗外春风吹动花枝,月色静静流过庭院。
他们没有再说誓言。
那些曾经说过的话,已经经历过离别、怀疑与重逢,如今终于不必靠反复重复来证明。
真正漫长的承诺,将从明日清晨开始。
婚后的第三日,天刚亮,莺莺便醒了。
窗外有鸟鸣,院中侍女正在汲水,厨房里传来轻轻的炊烟气息。张珙还未起身,几卷书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其中一卷昨日读到一半,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黄叶。
莺莺轻轻取出。
那竟是普救寺长亭分别时,自己曾夹进诗集里的那片叶子。
她微微一怔。
张珙听见动静,也醒了。
“怎么这样早?”
莺莺举起黄叶。
“这片叶子,怎么到了你书里?”
张珙坐起身,笑道:“前些日子你整理嫁妆,我见它夹在诗集里,便问你可否借我看看。后来读书时顺手夹进去,竟忘了还。”
莺莺笑了。
“我原以为你会取笑我,竟把一片枯叶留了这样久。”
张珙接过黄叶,仔细望了望。
“它如今虽枯了,叶脉却还在。”
莺莺望着他,忽然伸手将叶子重新放回诗集。
“留着吧。等许多年以后,再拿出来看看,也许还能记得长亭那日的秋风。”
张珙轻轻点头。
“自然记得。”
窗外晨光渐渐明亮。
两人起身更衣,准备去向崔夫人请安。厨房里已经备下早饭,欢郎早早跑来,说今日要与姐夫讨论一篇策论,却被莺莺笑着赶去先吃饭。
张珙望着院中忙碌的人影,忽然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成家。
不只是红烛与喜服,也不是宾客的贺词。
而是清晨有人煮粥,有人读书,有人因为一件小事争论,也有人在争论之后仍愿同坐一桌吃饭。
他想起母亲生前的早饭,想起洛阳旧宅冬日炭火,也想起普救寺山门外初见时那场温柔的春风。那些不同的岁月,此刻仿佛都在眼前这座普通庭院里,有了安稳的归处。
莺莺从屋中走出来,见他站在廊下出神,便问:“君瑞,想什么呢?”
张珙转过头,微微一笑。
“想往后还有许多日子。”
莺莺望着他。
“自然。才成婚三日,你便想得这样远?”
“正因为日子还长,才更该好好过。”
莺莺笑着摇头。
“那便先吃早饭。你若再站在这里说话,粥都要凉了。”
张珙也笑起来。
两人并肩沿回廊往前走去。
庭院里阳光渐盛,花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欢郎背书的声音,红娘的春锦坊也已开门营业,街上行人来往,车轮与叫卖声渐渐汇成一片热闹的生活声响。
世间仍有许多不如意。
有人终身未能相爱,有人因贫富门第而分离,也有人曾真心相许,却在岁月里渐渐走散。即便得成眷属,也未必从此没有争执与眼泪。
然而这些并不能抹去相爱本身的珍贵。
若两个人愿意在情热之外仍保有敬重,在误解之后仍敢说出真话,在世事艰难时仍肯携手担当,那么爱情便不只是一场春日的相逢,也可能成为漫长岁月中彼此照亮的灯火。
多年以后,人们谈起普救寺,或许仍会讲起那位风流书生与相府小姐的故事,讲起花墙、琴声、月夜与长亭,讲起一位聪明伶俐的红娘怎样帮助有情人冲破旧约。
可若有人真正问起张珙与崔莺莺,究竟因何能够走到一起,答案或许并不只在那些动人的诗句里。
还在莺莺第一次说出“不愿”时,张珙肯认真听见;在张珙犯错以后,愿意低头承认;在红娘面对主人时,敢于替小姐说出真话;在崔夫人终于愿意重新思量时,肯放下自己认定多年不变的安排。
更在于他们并没有把爱情当成谁对谁的占有,也没有让门第、功名与世俗的赞许,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值得被爱的唯一尺度。
春风从庭院里吹过。
窗前的花轻轻摇动,书案上的旧铜铃发出一声清响。
莺莺回过头,望见张珙正站在晨光中等她。
她向他微微一笑,快步走了过去。
远处城中钟声响起,长街上的人们开始新的一日。有人赶赴集市,有人推门开铺,有人送孩子入学,也有人走上远行的道路。
世间的故事仍在继续。
而普救寺那场春日里的相逢,终于不再只属于诗与梦。
它成为两个真实的人,在漫长人生中共同选择的生活。
愿天下有情人,终成眷属;愿已成眷属者,长守相知。
第三十六章完
《新版西厢记》全书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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