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九章 白马破重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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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救寺被围的第二日,天色阴沉,山谷间弥漫着一层薄雾。
卯时刚过,山下便传来鼓声。那鼓敲得并不齐整,时而急促,时而停顿,间杂着马嘶与军卒的叫骂。寺中的香客有些整夜未眠,听见鼓声便惊惶起来,纷纷挤到前殿打听消息。法聪领着几名僧人好言劝慰,厨房则照常熬粥、蒸饼,尽量使众人按平日的时辰吃饭。只是往常有人嫌粟粥寡淡,今日却连孩子也不敢抱怨,领到食物便躲回房中。
张珙立在门楼上,手中握着一封尚未送出的急信。
昨夜崔夫人当众许婚的消息,已经传遍寺院。说法却渐渐有了不同。有的说崔家小姐愿嫁救命恩人,有的说老夫人拿出半副家产酬谢,甚至有人传言张珙早与小姐相识,如今只等杜将军救兵一到,便可名正言顺地做崔家女婿。张珙听见这些话,只觉胸中烦闷。他知道闲言最易伤人,尤其对莺莺这样的世家女子,一句轻薄话传出去,便可能成为往后多年洗不清的污痕。
因此,天亮前他特意请法本长老向各院说明,崔夫人所立的是危难中的酬恩之约,任何婚事都须待兵乱平息、双方自愿后再议。众人虽仍私下猜测,至少不敢再当众乱说。
法本来到门楼时,张珙正望着山下营地。雾气稍散,便见数十名乱兵沿坡地搬运木料,有人正在扎制简陋的撞门木架。另有一队人牵着马沿东侧山道往来,似乎巡查有无官军接近。
“张檀越,”法本低声问,“昨夜商议的事情,可还作数?”
“自然作数。只是今日不能只等。”
张珙指着山下说道:“孙飞虎虽答允三日,此刻却在准备攻具,说明他随时可能翻脸。杜将军若依原定时日来援,恐怕赶不及。须再派人突围送信,催他尽快进兵。”
法本面露难色。“山道已经封锁,周七昨日送信回来,险些丢了性命。如今再叫他去,贫僧实在不忍。”
“在下也不愿叫他冒险。”张珙沉吟道,“只是他知道哪几条路尚可通行。请他指点路径,再选一个熟悉山地的年轻人前往。”
两人正说着,周七已从楼梯上走来。他右臂缠着布条,面色比昨日好了些,听见谈话便道:“不用另找人,我去。”
张珙转身望他。
“周兄伤还未好。”
“右臂受了点皮肉伤,腿脚还在。”周七笑了笑,“那些小和尚连寺门外的山路都未必认全,叫他们去,便是送命。我虽瘸了一条腿,骑马总还比他们强。”
张珙皱眉。
“你已经救过寺里一次,不必再拿性命去赌。”
周七收起笑容,朝山下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年轻时在军中待过,见过这样的贼兵。若叫他们进了寺,僧人也好,妇人也好,连孩子都未必保得住。眼下不是讲谁该去、谁不该去的时候。既然只有我熟悉道路,我便去。”
说罢,他从张珙手中取过急信,塞进怀里。
“给我备匹快马,再拿些干粮。若午前走得成,明日便能见到杜将军。”
法本望着他,双手合十,良久未语。
张珙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钱袋,交到周七手里。
周七掂了掂,皱眉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酬劳。”张珙说道,“路上若需换马、雇人探路,总得有些钱财。用不完便带回来。”
周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读书人心思多,倒也不是坏事。”
他收了钱袋,转身便走。临下楼时,又回头说道:“张相公,若我回不来,你也别只顾守着什么婚约。活命要紧,该走便走。”
张珙心头一震,尚未回答,周七已经消失在楼梯下。
辰时过后,山门东侧一处隐蔽小门悄然开启。周七换了樵夫短衣,牵一匹灰马,沿山后林径缓缓走去。法明与两名护院在高处掩护,直到他的身影没入密林,才重新关上小门。
张珙站在门楼上,久久望着那片山林。
兴儿陪在身旁,见主人神色沉重,忍不住说道:“相公,周七叔是个好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大家都能平安,往后咱们该好好谢他。”
张珙点头,却没有再说话。
他心里明白,乱世之中最珍贵的,并非多少金银,也不是多少华美辞章,而是危难当前,仍有人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承担风险。周七出身卑微,身上还有旧伤,却比许多衣冠楚楚的人更知何谓担当。
午前,崔夫人命人在佛堂召集寺中众人,正式宣告酬恩之约。
大殿里挤满了僧俗男女,香烟缭绕,气氛却远不如往日庄严。崔夫人坐在帷幔之后,由崔福代为宣读。她承诺,若有身家清白、品行端正之人能够解此危难,崔家愿重重酬谢;若涉及小姐婚事,须在事后依礼商议,并听取莺莺本人的意愿。
这番话比昨夜的许诺谨慎许多,却仍使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。
有人敬佩崔夫人危难中不失气节,也有人私下揣测,老夫人如此说不过是为了笼络张珙。更有几个护院觉得不平,暗想自己守门拼命,将来功劳未必比那书生少,凭什么崔家小姐只会看中他?
张珙立在人群后面,将这些神情看得分明,心中不免暗暗警惕。
他知道人心不是一篇文章,写上几句仁义便能整齐划一。有人贪财,有人重色,有人怕死,有人盼功。若不能使这些心思暂时归于同一个目的,寺院便可能不等乱兵攻门,先从内部生出祸患。
法本宣读完毕,张珙便上前说道:“如今敌众我寡,最要紧的是保全众人性命。凡愿协助守寺者,不论僧俗,皆按所长分派。能执兵器者守门,识路者探道,妇孺老人可协助炊食、包扎伤口。若有人不愿留下,也不强求,只是山道危险,须先弄清去路,不可擅自开门。”
他说完,望向众人。
“至于日后酬谢,待祸事过去再议。眼下谁也不必为争功而冒险,更不可拿旁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好处。”
人群中渐渐安静。
法明率先出列,表示愿领年轻僧众守门。崔家护院也纷纷应声,只有冯管事与几名随行仆役神色犹疑,最终仍在崔夫人的目光下勉强答应协助。
莺莺隔着帷幔,听张珙说话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敬意。
她从前喜欢他的才情,后来感激他的温柔,如今却发现,他遇事时竟能将个人情意暂且放在一旁,认真思量众人的安危。那种沉稳并非天生的威严,而是在恐惧与责任之间努力作出的选择。
她想起母亲常说,男子立身须有门第、有功名、有家业。可此刻她忽然觉得,一个人究竟值不值得托付,或许要看他在无人能替自己承担的时候,怎样对待眼前的难事。
午后,山下忽然鼓声大作。
孙飞虎派来一队人马,举着白旗来到山门前,声称要见崔夫人。张珙与法本登楼相见,只见昨日那个刀疤汉子骑马立在门外,身后跟着十余名持刀乱兵。
“老和尚,三日之约已过了一半。我家将军问,崔家小姐可曾准备妥当?”
法本答道:“崔家正在守孝,既已答允三日,还请贵将军守信。”
刀疤汉子冷笑。
“我家将军等得不耐烦了。若今晚还不送人下山,明日便攻寺!”
张珙听罢,心中一沉。
他原以为三日之约至少能稳住孙飞虎,没想到那贼人竟如此反复。如今再凭礼法言辞周旋,恐怕已无多少用处。
“将军既已许诺三日,岂能中途反悔?”他朗声说道,“此事若传出去,天下人只会说孙将军言而无信。既自称将军,便该有将军的气度。”
刀疤汉子听得恼怒,拔刀指向城楼。
“穷书生,你少拿话来激我!我家将军说了,明日正午,若不见崔小姐下山,便杀进寺来!”
他说完调马离去,身后乱兵挥舞兵器,齐声叫骂。
法本望着他们的背影,长叹一声。
“张檀越,如今怕是真没有多少时辰了。”
张珙没有回答,只望向山后周七离去的方向。
杜确若能赶来,或许尚有一线生机;若赶不来,普救寺便只能凭现有人手苦守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杜确曾教他的几句兵法,说守城不在墙高,而在人心不散。那时他只当是武人闲谈,如今才明白其中分量。
傍晚,寺外风声渐紧。
山下乱兵开始向坡地搬运木梯与撞门木架,显然已准备强攻。寺中僧众也不再抱有侥幸,法明领人将几处偏门加固,崔家护院在高处堆放石块,厨房则将热水烧好,以备应急。寺里的老人孩子被安排到最深处的经藏院,由红娘与几名侍女照看。
莺莺没有随众人立即入内院,而是陪母亲走到佛堂。
崔夫人跪在佛前,双手合十,口中默默祈愿。她已许多年不曾如此诚心求佛。丈夫在世时,家中遇事总有人商量,如今却只剩她独自面对一群刀兵。她知道菩萨未必真能替人挡灾,却仍愿在此刻求得一点心灵安宁。
莺莺跪在母亲身旁,望着佛前长明灯,忽然轻声说道:“母亲,若明日真守不住,您带欢郎从后山走吧。”
崔夫人猛地睁开眼。
“你又说这些!”
“女儿不是轻言生死。”莺莺握住母亲的手,“只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崔夫人声音发颤,“你若不走,我也不走。崔家一家人,生死都在一处。”
莺莺听罢,眼泪终于落下。
她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日夜操劳,又想起年幼的欢郎还不懂世间险恶,心中顿时充满痛楚。她可以不怕自己的死,却不能不怕亲人因她而遭难。
红娘站在一旁,忍不住说道:“夫人,小姐,张相公已经派人再往蒲关求援。杜将军既答应出兵,总不会坐视不理。眼下还不到绝望的时候。”
崔夫人缓缓点头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佛前庄严的金身,忽然说道:“若真有人能救我崔家母子,老身便是舍了半副家产,也要报此大恩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心中忽然浮起张珙的身影。
她没有说出口,只在心里暗暗祈愿:愿那位青衫书生平安,愿寺中众人平安,愿这场风波早日过去。至于自己的终身,她此刻已经不敢多想。
二更过后,山下忽然起了火。
先是一处坡地亮起红光,随后火势沿着草木蔓延,照得半边山谷如同白昼。寺中巡守的僧人惊呼起来,以为乱兵提前攻山。张珙与法明急忙登楼,远远望见几间废弃农舍被点燃,火光映着乱兵营地,不时传来狂笑声。
原来孙飞虎命人放火烧山下空屋,以此威吓寺中僧俗。
法明气得咬牙。
“这些畜生!”
张珙望着火光,脸色渐渐沉下。他知道孙飞虎已不愿继续等待,明日一早恐怕便会动兵。
“请法师通知各院,今夜不得卸甲解衣,守门之人轮流休息。山道若有异常,立刻击钟示警。”
法明答应下来。
张珙又命兴儿取来纸笔,借着门楼上的灯光,写下一张简短告示,说明杜将军已经接到求援书信,援兵正在赶来,寺中上下务必同心守候。他不敢写明具体时辰,免得援军稍有延误,反使人心崩溃。
告示贴出后,众人渐渐安定些。
然而真正的危机,并未因此稍减。
夜至三更,张珙仍立在门楼上。山下火势已经渐弱,余烬在黑暗中闪着暗红的光。远处黄河水声沉沉,山风带着烟焦气味吹来,使人胸口发闷。
兴儿替他送来一碗热粥。
“相公,吃些东西吧。您从早晨到现在,几乎没正经用过饭。”
张珙接过粥碗,勉强喝了几口。
兴儿见他眉头紧锁,便低声问:“杜将军真能来么?”
张珙望着远处,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我相信他会来。”
“可若来迟了呢?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守到他来。”
兴儿听见这话,忽然觉得心中发冷。他想起自己随主人从洛阳出发时,只盼早到长安,看看繁华京城,吃几顿好饭,哪里想到会被困在一座山寺里,与数百乱兵生死相对。
他本想劝主人趁夜逃走,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看见张珙望向东院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忧虑,有牵挂,也有一种不肯轻易退却的决心。
兴儿忽然明白,主人如今所守护的,已不只是一个女子,而是他心中关于情义与人生的某种信念。
四更时分,山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。
张珙原以为是夜鸟,正要回头,忽见法明从楼梯上急急跑来,神色惊喜。
“张相公!周七回来了!”
张珙猛地站起身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在后门。他带回了杜将军的口信!”
张珙顾不得多问,立即随法明奔下门楼。
后山小门旁,周七正扶着门框喘气。他身上满是泥水,右臂伤处又渗出血来,衣袖被划破数道,显然一路险阻重重。见张珙赶来,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军中铜符,递了过去。
“杜将军说……今夜便动兵。”
张珙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今夜?”
周七点头,喘息片刻,才断断续续说道:“我赶到蒲关时,杜将军正在整军。他看过急信,知道孙飞虎明日要攻寺,便决定连夜出兵。只是官军不能走正面山道,怕被乱兵察觉,所以要绕过东侧山岭,从谷口截断贼人的退路。”
张珙听得屏住呼吸。
“杜将军有多少人马?”
“先带五百骑兵,后面还有步卒接应。”周七说着,脸上忽然露出笑意,“将军叫我先赶回来,告诉你们无论听见什么动静,都不可轻易开门。等看见白马军旗,再听三通号角,才是官军到了。”
张珙握着铜符,胸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杜确果然没有负他。
他连忙扶住周七,命人送去医治,又将消息告知法本。老僧听后,双手合十,低低念了一声佛号,眼中竟也泛起泪光。
然而张珙并未因此放松。
“长老,杜将军虽已动兵,但山道险阻,何时抵达仍难确定。请各处照旧守备,不可泄露消息。若被孙飞虎提前察觉,只怕他会孤注一掷,先行攻寺。”
法本郑重应允。
天将亮时,山下忽然鼓声大作。
孙飞虎果然提前发动进攻。
数百乱兵沿着山道蜂拥而上,前面的人举着盾牌,后面推着撞门木架,喊杀声震动山谷。寺中守卫急忙击钟示警,法明率众僧登上门楼,崔家护院也纷纷持弓守在两侧。
张珙站在高处,望见乱兵已逼近山门,心中不由得一紧。
“先不要放箭!”他高声说道,“等他们进入射程,再集中攻击推木架的人!”
法明点头,传令众人稳住阵脚。
乱兵沿坡道冲来,箭矢稀稀落落射上门楼,大多钉在木柱与门板上。寺中护院待敌人靠近,方才拉弓还击。几名乱兵中箭倒地,后面的人却仍不断涌上,撞门木架在泥地里缓缓推进,发出沉重的轧轧声。
“撞门!”
山下有人厉声呼喊。
第一下撞击传来时,整个山门仿佛都震了一震。
寺中妇孺惊呼起来,远处佛堂里传来急促的诵经声。红娘带着几名侍女安抚孩子,莺莺则扶着母亲坐在内室,听见那一声声撞击,脸色渐渐苍白。
崔夫人紧握念珠,嘴唇微微颤动。
莺莺却忽然站起身。
“红娘,外头可需要人帮忙?”
红娘一惊。
“小姐,您不能出去!”
“我不是要到山门去。”莺莺说道,“受伤的人总要有人照看。寺中药材、布帛可都备好了?”
红娘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两人赶往内院临时设立的伤房。几名老僧正在整理药草,已有两个被流矢伤及的护院被扶进来。莺莺见其中一人肩头鲜血直流,心中虽然害怕,却强迫自己稳住手,命红娘取来干净布帛,协助包扎。
那护院疼得满头大汗,见是小姐亲自照料,连声说不敢当。莺莺却轻声道:“你为大家守门受伤,我替你敷药,有什么不敢当?”
她说话时声音温柔,手上却不敢稍慢。红娘看着她,忽然觉得小姐与从前不同了。
从前的崔莺莺生在深宅,读书弹琴,举止端庄,虽有聪慧,却少有机会面对真正的血与痛。如今兵乱当前,她没有只顾自己哭泣,而是学着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。
人有时就是这样,被命运逼到墙角,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做些什么。
山门外的攻势越来越急。
第二次、第三次撞击接连传来,门板上已有木屑飞落。法明带人不断投下石块,阻挡推架的乱兵,却因对方人数众多,渐渐显出疲态。
张珙望向山下,见孙飞虎的主力尚未全部投入,心中暗暗焦急。
杜确为何还不到?
他知道军队行进不能凭心愿加快,可眼前每一刻都在流血,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。
忽然,山道西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张珙猛地抬头。
只见山下乱兵营地后方,忽有数十骑黑影从薄雾中冲出,紧接着,一面白色军旗在晨风中骤然展开。那军旗上绣着一个苍劲的“杜”字,旗下骑士身披铁甲,马蹄如雷,直向乱兵侧翼杀去。
与此同时,山谷中响起第一声号角。
声音高亢,穿透晨雾。
第二声号角随即响起,紧接着是第三声。
张珙只觉胸中一阵热血涌动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援军到了!”
他转身向众人高喊。
“杜将军到了!”
门楼上先是一片寂静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法明仰头大笑,连声念佛,几名护院激动得几乎握不住弓。
山下乱兵却已大乱。
孙飞虎原以为普救寺孤立无援,正准备一鼓作气撞破山门,忽见官军从侧翼杀出,顿时惊得脸色骤变。他急忙命人回身抵挡,却因部下多是乌合之众,骤然遭袭,阵脚立刻松动。
杜确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,身披黑色札甲,手执长槊,率骑兵直冲乱军中段。晨光从云层间透出,照在他的甲片上,映出冷厉的光泽。他并不急着追逐四散的贼兵,而是先截断山道,命部下控制谷口,再以骑兵反复冲击孙飞虎的主力,使其无法重新集结。
张珙站在门楼上,看得心惊动魄。
他自幼认识杜确,却从未亲眼见过他领兵作战。眼前这个鬓边已有霜色的将军,早已不是当年在洛阳庭院里教他挥木剑的长辈。战阵之中,他号令简明,进退有度,虽身处刀枪之间,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。
乱兵接连败退。
孙飞虎见大势已去,试图带亲信沿北侧山道突围,却被杜确预先派出的骑兵截住。双方短暂交战,孙飞虎身边几个亲信中箭落马,他本人也被迫弃马钻入林中。官军穷追不舍,喊杀声渐渐远去。
山门前的乱兵失去指挥,终于纷纷溃散。
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降,有人沿山坡仓皇逃窜,也有人趁乱抢掠同伙遗落的财物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,转眼间便分崩离析。
寺中众人望着这一幕,久久不敢相信危机竟已解除。
直到官军派人来到山门前,出示杜确将军的军符,法本才命人撤去木栅,缓缓打开沉重的门扇。
晨光照进寺院。
山道上横着破损的木架与丢弃的兵器,泥地里留下杂乱的马蹄印与血迹。几名官军正在收拢降卒,另有人扶着受伤同袍退到路旁。胜利的欢呼声里,仍夹杂着伤者的呻吟,使人明白这场解围并非毫无代价。
杜确骑马来到山门前,翻身下马。
他年过四十,身材高大,面容黝黑,鬓边略有霜色,眉目间仍带着昔日的豪爽。见张珙从门楼快步走下,他先是一怔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君瑞贤弟!”
张珙快步上前,深深行礼。
“杜将军!”
杜确一把扶住他的双臂,仔细打量片刻,笑道:“多年不见,你竟长成这般模样!当年在洛阳,你还是个拿木剑乱跑的孩子,如今倒会写信调动我这几百骑兵了。”
张珙听他仍像从前那般说笑,心中骤然一热。
“若非将军及时赶来,寺中上下恐怕已遭大难。君瑞在此,代众人谢过将军救命之恩。”
杜确收敛笑容,郑重说道:“你不必谢我。剿灭乱兵,本是军中职责。倒是你一介书生,临危不乱,又能设法求援,实在难得。”
张珙摇头。
“若无周七冒险送信,若无寺中僧俗共同守卫,在下纵有千言万语,也救不了一人。”
杜确听罢,眼中闪过赞许之色。
“好。懂得这一层,才算真正长大了。”
法本领着寺中僧众上前致谢,崔福也代表崔家行礼。杜确一一还礼,又命军医入寺查看伤者,留下百余军士协助清理山道、修补山门。
张珙见他安排周到,心中终于渐渐安定。
此时东院已得知援军到来的消息。
红娘几乎是一路跑回西厢房,推门便喊:“小姐!小姐!官军来了!”
莺莺正在替伤者包扎,闻言手上一停。
“当真?”
“当真!杜将军骑着白马,带着官军把乱兵打散了。张相公也平安无事,如今就在山门前!”
莺莺只觉胸中一阵热流涌动,眼前竟微微发花。
她扶住桌沿,过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。
“母亲知道了么?”
“已经知道了。夫人高兴得直念佛,还叫人备茶,要亲自谢过杜将军呢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她原想立刻去看看张珙,确认他是否真的平安,可走到门边,忽然又停住了。自己与他毕竟尚无名分,此时众目睽睽,若贸然相见,只怕又惹来闲话。
红娘看穿她的心思,轻声说道:“小姐若想知道张相公有无受伤,我替您去问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,低头道:“我只是担心寺中众人。”
红娘没有取笑,只点头说道: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身出去,不多时便带回消息,说张珙安然无恙,只是昨夜一宿未睡,今日又守了半天山门,神色有些疲惫。
莺莺听罢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她走到窗前,望见院中海棠花瓣被晨风吹得纷纷飘落,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反复萦绕心头的诗句。春天将尽,她曾以为一切美好都要随花而去,如今却忽然觉得,花谢之后,原来还有更深的情意可以留下。
她低下头,眼中不知不觉浮起泪光。
红娘站在一旁,望着小姐的神情,心里既欢喜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担忧。
她知道崔夫人曾当众立约,允诺酬谢解围之人,也知道张珙与杜确之间的旧谊是官军及时赶到的重要缘由。如今危机解除,婚约便不再只是生死关头的一句许诺,而要真正面对崔家门第、郑家旧约以及众人的议论。
红娘忽然想起崔夫人往日最看重的那些规矩,心里隐隐觉得,事情恐怕不会就此顺遂。
午后,普救寺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安静。
山门外官军仍在收拢俘虏,寺中受伤的人则陆续得到医治。法本亲自主持了一场简短的祈福仪式,感谢众人平安,又命厨房准备饭食,款待杜确与随行军士。
崔夫人也派人送来茶酒与礼物,邀请杜确入东院外厅相见。
杜确因军务未毕,暂且辞谢,只说待剿清残匪,再来叙旧。
张珙送他出寺时,两人沿着山门外的石阶缓步而行。
杜确忽然问道:“君瑞,你此番赴京应试,为何滞留蒲州?”
张珙一怔。
“原是路过,见寺中清静,便暂住读书。”
杜确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。
“只是读书?”
张珙脸上一热,没能立刻回答。
杜确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我在军中多年,见惯了刀兵与人心。你小子若真只为读书,何至于在寺里住这么久?听说崔家那位小姐才貌双全,莫非……”
张珙连忙拱手。
“将军莫要取笑。”
杜确见他神色,便已猜到七八分,哈哈大笑。
笑过之后,他却忽然正色说道:“君瑞,少年慕艾,本是人情。只是婚姻之事,不比写诗。崔家门第高,郑家又有旧约,你若真有此心,将来少不得受些委屈。”
张珙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在下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杜确叹了一声,“世间最难的不是一时相爱,而是日后能否同担风雨。你既有志气,便先把功名考下来。若只凭我今日救了寺里的功劳,强要崔家履约,恐怕也不是正道。”
张珙听罢,心中一动。
他原本便不愿把莺莺当作奖赏,如今听杜确这样说,更觉其中道理深重。
“将军教训得是。”
杜确望着他,神情渐渐柔和。
“你父亲当年最盼你成材。如今见你临危不乱,虽未取得功名,却已有几分担当。若他泉下有知,也该欣慰。”
张珙听见父亲,眼眶忽然一热。
两人站在山门外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黄河水声浩荡,山坡上野草新绿,昨夜战乱留下的痕迹尚未清除,空气中仍带着淡淡烟焦气味。张珙望着山下正在整队的军士,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在这几日之间经历了一次悄然转折。
他不再只是那个怀着功名梦想、独自西行的洛阳书生。
一场春日邂逅,使他懂得情之可贵;一场兵乱,又使他懂得担当之重。
而这两者,原来并不能轻易分开。
杜确翻身上马,临行前又叮嘱道:“寺中虽已解围,孙飞虎尚未擒获。你且小心,待我扫清余匪,再回来与你饮酒。”
张珙深深一揖。
“恭候将军。”
杜确扬鞭而去,白马踏着山道渐行渐远,身后军旗猎猎,铁甲在午后阳光下闪出冷光。
张珙站在寺门前,直到人马消失在山路尽头,才转身返回。
行至东院回廊旁,他忽然看见红娘站在花墙边,似乎正在等人。
见他走近,红娘连忙迎上前来,脸上满是欢喜。
“张相公,小姐叫我来问候。听说您平安,她总算放下心来。”
张珙心中一暖。
“崔姑娘可安好?”
“小姐无恙,只是这些日子忧心劳累,昨夜也没睡好。”红娘望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,“张相公,您可知道,老夫人已经命人准备酬恩宴了?”
张珙点头。
“方才听崔福说过。”
红娘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老夫人说,待杜将军剿清余匪,便请他与相公赴宴,当众答谢。至于先前许婚之约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张珙望着她。
“如何?”
红娘神色渐渐复杂。
“老夫人今日只说,此事还须从长计议。”
张珙听罢,心中微微一沉。
他原本不愿以救援之功强求婚事,却也知道,崔夫人当众立约,如今又说从长计议,未免使人难以安心。况且莺莺早有郑家旧约,若夫人借此反悔,往后恐怕更加难办。
但他终究没有在红娘面前抱怨,只轻声说道:“夫人所虑,想必自有缘故。兵乱刚平,崔家上下都受了惊吓,婚事不必急于今日。”
红娘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相公能这样想,小姐听见也会安心。”
张珙微微一笑。
“请姑娘替我转告崔小姐,今日得见寺中众人平安,已是大幸。至于其他事情,来日方长。”
红娘点头,正欲离去,忽然又想起什么,低声说道:“只是相公,郑家那位冯管事今日也在前院,听见老夫人要设酬恩宴,脸色可不好看。”
张珙心中一动。
“他可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当众说,只同崔福低声议论了一阵。后来又遣人往城里送信,像是要把这里的事情告诉郑家。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真正的阻碍,如今才刚刚显露。
兵乱虽退,郑家婚约仍在。崔夫人即便心存感激,也未必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尚无功名的贫寒书生。自己若想与莺莺长久相守,便不能只凭这一次救援之功。
红娘见他神色凝重,便轻声安慰:“相公不必太过忧心。小姐心里如何,旁人未必知道,我却看得明白。”
张珙抬起头。
红娘没有再说,只微微一笑,转身沿回廊离去。
晚风吹过花墙,最后几瓣海棠轻轻落下。
张珙站在原处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。方才战场上的欢呼尚在耳边,眼前却又出现另一场无形的争斗。刀兵可以凭勇气与谋略抵挡,门第与旧约却深藏在人情礼法之中,未必比乱兵更容易应付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走到一条无法轻易回头的路上。
黄昏时分,东院传出琴声。
莺莺独坐窗前,弹的是一支旧曲。曲调本来平和,却因心绪起伏,偶尔多了几分急促。她想起张珙平安归来,心中欢喜;又想到母亲对婚约态度未明,难免忧虑。喜与忧交织,琴声便也时而清朗,时而低沉。
红娘进房时,见小姐弹得出神,便没有立刻打扰。
直到一曲终了,她才轻声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托我带话,说寺中众人平安,已是大幸,别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莺莺低头望着琴弦,许久没有说话。
红娘又道:“他还问小姐可安好。”
莺莺轻轻一笑。
“他倒总记得问我。”
“相公待小姐的心意,奴婢看着是真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,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责备她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夕阳照着寺院古塔,远处山林经雨后愈发青翠。山门外的兵戈尚未完全远去,但院中的风已经重新带上春末的温软。她望着那道隔开东西两院的粉墙,忽然觉得它不再像从前那般高不可越。
“红娘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人这一生,真正能够自己决定的事情,有多少?”
红娘想了想。
“未必很多。可若连想都不敢想,便真的一件也没有了。”
莺莺转头望她,眼里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得倒好。”
红娘也笑了。
“我没有读过多少书,只知道人活着,总得替自己争一点。”
莺莺听罢,心中渐渐安定。
她知道前路仍有许多阻碍,母亲的门第观念不会一夜改变,郑家更不会轻易放弃婚约。可是张珙已经用行动证明,他并非只会吟诗作赋的轻薄书生;而自己也终于明白,爱情若要长久,不能只藏在诗笺与琴声里。
窗外晚钟响起,悠然传遍山谷。
普救寺经历了一场生死风波,终于迎来片刻安宁。山门重新开启,僧众清扫庭院,伤者得到照料,逃难的人们开始打听归途。黄河依旧东流,山野间新绿渐浓,仿佛天地并不记得昨夜曾有多少刀兵与惊惶。
然而对张珙与崔莺莺而言,真正艰难的日子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因为刀兵退去之后,人心深处那些更难跨越的高墙,仍旧静静立在那里。
第九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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