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二十一章 晓风惊绣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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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过后,普救寺的清晨格外凉爽。
山中雾气尚未散尽,古塔隐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霭里。檐下积水沿着瓦沟滴落,打在石阶边的苔痕上,溅起细小水珠。寺僧已开始清扫庭院,竹帚擦过湿润的青石,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声音。远处黄河水声隐约传来,几只早起的山雀在槐枝间跳跃,啄食雨后落下的草籽。
莺莺醒来时,窗外刚透出一点晨光。
她昨夜睡得不深。前半夜回想着与张珙在雨后回廊里的相见,心中温暖而安静;到了后半夜,却忽然梦见母亲站在花墙外,手里拿着那张《待月西厢下》的诗笺,问她究竟是谁约谁夜间相见。她在梦里想解释,却始终说不出话,急得满头是汗,终于惊醒。
醒来之后,屋里仍旧静悄悄的,只有外间红娘均匀的呼吸声。
莺莺坐在床沿,慢慢平复心绪。
她知道昨夜与张珙的相拥,是自己清醒而自愿的选择。那不过片刻的亲近,并没有使她觉得羞耻。真正使她不安的,是两人仍无名分,母亲与郑家又都格外留心,一件原本温柔而私密的事情,一旦落入旁人口中,便可能变成足以伤人的罪名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半扇窗。
晓风从竹林间吹来,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。院中蔷薇凋落了大半,几枝晚开的花仍贴着墙头,颜色清淡。莺莺望着花影,忽然想起张珙昨夜握住自己手指的模样,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。
他终究没有贸然进逼。
她说今夜便到这里,他便安静答应。
这份克制,使她比听见千百句情话更加安心。
正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红娘被惊醒,忙披衣出去。不多时,她重新入内,神情却有些异常。
“小姐,曹嬷嬷叫咱们过去。”
莺莺转过头。
“这样早?”
“说是夫人有话要问。”
红娘没有再说,莺莺却已察觉到她眼中的忧虑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红娘迟疑片刻,终于将昨日崔夫人召她问话的经过说了。
莺莺听罢,脸色渐渐变白。
“母亲已经知道张郎君夜来花墙?”
红娘点头。
“郑家的人似乎看见了些影子,便写信来告。夫人问起,我不敢全然隐瞒,只把诗笺误会的事说了。至于雨夜回廊相见,我说奴婢一直在旁,两人并无逾礼之事。”
莺莺沉默良久。
她知道红娘是在尽力护她,也知道这样的回答并非完全不实。昨夜两人确曾短暂相拥,却没有真正作出违背彼此意愿的事。然而若母亲认定他们背着家中私定终身,只怕便不会如此分辨。
“红娘,”她轻声说道,“这回不能再叫你一个人受问了。”
红娘连忙道:“小姐,夫人昨日已经训过我,并未重罚。您若今日再去解释,反倒可能惹得夫人更加生气。”
莺莺摇头。
“事情因我而起,怎能只叫你承担?”
红娘望着她,心里一暖,却仍忧虑。
“那小姐打算怎么说?”
莺莺想了片刻。
“照实说。”
红娘没有立即接话。
莺莺回过头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缓缓说道:“我喜欢张郎君,母亲早已知道。昨日他帮忙疏水,我去问候,也是事实。至于那首诗,我并无夜约之意,他误解之后,我已当面说明。若母亲因此责罚,我可以领受。只是不能任郑家的人添油加醋,将我们说成不知廉耻之人。”
红娘听罢,终于点头。
“小姐既这样想,我陪您去。”
莺莺梳洗完毕,换上一领素净的月白襦裙,随红娘往正房走去。晨雾渐散,回廊中已有仆役来往,几人见小姐经过,连忙低头行礼。莺莺却敏锐地察觉,有两个新来的郑家随从在不远处交头接耳,待她走近,便忽然住了口。
她心中一沉。
看来昨夜之事,知道的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多。
正房里,崔夫人已端坐在榻上。
案前摆着一封书信,封口印着郑氏私印。曹嬷嬷站在一旁,神色严肃,见莺莺进门,便默默退到门边。
莺莺上前行礼。
“女儿向母亲请安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没有立即叫起。
过了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莺莺,你可知今日为何叫你来?”
莺莺低头答道:“想是因为张郎君夜间误到东院之事。”
崔夫人脸色一变。
“你既知道,还如此平静?”
莺莺抬起头,声音虽轻,却并不慌乱。
“因为事情并非外人所传那样。”
崔夫人拿起案上的信。
“郑恒来书,说有人亲眼看见张珙夜里出入东院花墙,又听说你与他在雨夜回廊相会。如今寺中已有人私下议论。你可知女子名节一旦受损,往后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莺莺望着母亲,眼中渐渐有了泪光。
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如此?”
“母亲,”莺莺缓缓说道,“那夜张郎君因误读诗句,来到东院小门外。女儿当场责备,命他回去,并未同他私会。后来雨夜积水,张郎君随法聪师父疏通水道,女儿听说他也在其中,便去问候。红娘一直在旁,我们确实说了些话。”
崔夫人紧紧望着她。
“只说了话?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她知道这一问已不能用含糊言辞敷衍。若只说话,自然容易过关;若承认两人曾短暂相拥,母亲必然震怒。可是她既决定坦诚,便不愿再把最要紧的地方藏起来。
“还曾握手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崔夫人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什么?”
莺莺低下头。
“女儿与他……也曾短暂相拥。”
满屋顿时安静。
曹嬷嬷脸色骤变,连红娘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崔夫人望着女儿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。过了许久,她忽然将书信重重放在案上。
“莺莺!你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,竟连男女之防也不顾了?”
莺莺跪下。
“女儿知母亲会生气,愿领责罚。只是女儿不愿说谎,也不愿让红娘替我隐瞒。”
崔夫人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你可知道,郑家婚约尚在!你如今同一个无名无分的书生如此亲近,若传出去,叫崔家如何见人?叫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宁?”
莺莺听见父亲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母亲,女儿并没有忘记父亲的教诲。”
“没有忘记,便是这样遵守的?”
莺莺低头片刻,终于缓缓说道:“父亲教我读书,也教我不以贫富论人,不可欺人,不可自欺。女儿今日所为,确有失于谨慎,愿向母亲认错。可是女儿喜欢张郎君,并不觉得这份心意本身有错。”
崔夫人怔住。
她原以为莺莺既承认失礼,便会羞愧求饶;不料她竟在认错之余,仍如此坚定地维护自己的情意。
“你如今是铁了心要嫁他?”
莺莺抬起头,眼中含泪。
“女儿盼有一日能同他堂堂正正成婚。可是婚事尚须母亲允准,郑家旧约也须妥善处置。女儿从未想过只凭一时情热,便私自离家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神色渐渐复杂。
她不得不承认,莺莺虽然情有所钟,却并未丧失判断。只是正因为女儿如此清醒,她才更加担忧。这不是几句训诫便能熄灭的少女春思,而是一份已经经过生死与分别考验、渐渐成为她人生选择的感情。
崔夫人忽然觉得疲惫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终于说道。
莺莺没有立即起身。
“母亲,女儿还有一事想求。”
崔夫人抬眼望她。
“说。”
“请母亲不要因女儿的事责罚红娘。诗是女儿写的,张郎君是女儿所敬重的人,雨夜相见,也是女儿自己愿意。红娘既没有唆使,也没有纵容失礼。”
红娘听得眼圈一红,连忙跪下。
“夫人,奴婢确有疏忽。若要责罚,奴婢也该领受。”
崔夫人望着面前两个年轻女子,心里忽然又气又难过。
一个是自己亲生的女儿,一个是从小养在身边的侍女。她们虽身份不同,却彼此护持,谁也不愿把过错推给对方。这样的情义原本值得欣慰,如今却偏偏落在一桩使她难以安心的婚事上。
“你们倒是一条心。”她叹息说道。
莺莺垂首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摆了摆手。
“今日不必再争。莺莺暂留内院,不许再与张珙私下往来。红娘仍旧侍奉小姐,只是往后凡有书信与物件往来,须先经我过目。若再有夜间私会之事,便不能如此轻放。”
莺莺听见并未责罚红娘,心中稍安,郑重叩首。
“女儿遵命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忽然又低声说道:“你父亲去世以前,曾把你托付给我。他说你心思细,凡事不要逼得太紧。如今我才知道,他是怕你有一日被家里的规矩逼得走投无路。”
莺莺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动。
崔夫人却转过脸去,没有再看她。
“回房吧。让我静一静。”
莺莺行礼告退,红娘随后跟出。
回到西厢房中,莺莺终于忍不住坐在榻上哭了起来。
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母亲的责问,却没想到真正听见那些关于父亲、家门与名节的话时,心里仍像被细针一下一下刺着。她知道母亲并非存心伤她,可那些话却使她觉得,自己对一个人的真情仿佛成了家族的污点。
红娘坐在她身旁,没有立刻劝慰。
过了许久,莺莺擦去眼泪,轻声说道:“红娘,我是不是太固执了?”
红娘望着她。
“小姐为何这样想?”
“母亲年纪大了,父亲又刚去世。我本该让她安心,却为了张郎君一再惹她生气。可若就此放弃,我又觉得自己终身都会后悔。”
红娘沉默片刻。
“小姐,世上有些事,本来便没有两全的办法。您若全依老夫人,自己未必甘心;若只顾自己,又难免叫夫人难过。可不能因为没有两全之法,便认定自己做什么都错。”
莺莺望着她,眼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红娘又道:“只是从今往后,您与张相公都须更加谨慎。郑家如今已有人盯着,若再叫他们抓住一点影子,便能说出十句难听的话。小姐不怕流言,我却怕有人借流言逼夫人提前定亲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日光渐盛,雨后初晴的庭院里,几名侍女正在晾晒被褥。莺莺望着那些寻常事务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事虽然沉重,世间生活却仍须照常进行。母亲要吃药,欢郎要读书,寺中还要准备追荐法事,没有人能因一段情愁便停下日子。
她终于起身,重新洗了脸,吩咐红娘替她取来父亲的诗文。
“今日还有几卷手稿没有整理完。”
红娘看了她一眼,轻轻一笑。
“这才是我家小姐。”
然而另一边,张珙也已得知崔夫人召莺莺问话之事。
消息是法聪转来的。老僧并不知道内室里的全部情形,只听说郑家来信,夫人因此责问小姐与红娘。张珙听罢,心中顿时一沉。
“是我连累了她。”
法聪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张檀越,事情已经发生,责备自己无益。若你真有心,便该想一想往后如何妥善处置。”
张珙点头。
他原想立即往东院请罪,转念一想,崔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,自己贸然登门,恐怕只会使莺莺更加难堪。思量片刻,他终于取出纸笔,写下一封正式的请罪书,托法本长老酌情转呈。
信中明言,前夜误读诗笺,夜至花墙,确属自己失礼,与崔小姐并无私约;雨夜相见亦因协助寺中疏水,虽有情意流露,却非有意损伤闺誉。若因此引起流言,一切过失愿由自己承担,请夫人勿责小姐与侍女。
写罢,他亲自送到法本禅房。
法本看完,沉默片刻。
“君瑞,你肯认错,自是好事。只是信中说一切过失由你承担,若真有流言,你又能怎样承担?”
张珙一怔。
法本缓缓说道:“世间对男女之事,责难往往不均。男子一句年少轻狂,过些日子便可忘去;女子若被人污了名声,却可能多年不能摆脱。你若真想护她,便不能只靠一封请罪书。”
张珙低下头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你未必全明白。”法本轻轻叹息,“若郑家存心生事,便是你写十封信,也堵不住他们的嘴。眼下最妥当的,是尽快返回长安,专心应试。待功名有了结果,再循正礼商议婚事。”
张珙沉默许久。
他知道长老所言有理,却又不忍在莺莺刚受责备时便独自离去。
“长老,我若此刻便走,崔姑娘会不会觉得我畏难退缩?”
法本望着他。
“那便把话说清楚。只是说清楚,不一定非要私下见面。你可请夫人准许,在众人面前正式告别。若夫人不允,也可由贫僧代为转达。真正的担当,不在于时时守在她身旁,而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,什么时候该离开。”
张珙听罢,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君瑞受教。”
法本将信收好,答应择机转呈崔夫人。
然而当日下午,寺中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。
郑恒竟亲自来到了普救寺。
他原在博陵料理家业,听闻夜间私会的消息后,便匆匆启程赶来,途中又收到冯管事的补信,更加认定张珙与莺莺之间已有不可告人的私情。他表面上说是探望姑母、参加追荐法事,实际上却是要趁机逼崔夫人作出决定。
郑恒抵达时,正值午后。
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马,身后跟着数名郑家随从,衣着华贵,神情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。山门前的法聪见来人报出郑家姓名,便依礼迎入,又遣人往东院禀告。
崔夫人听说郑恒到了,脸色顿时一沉。
她原已因夜间流言心烦,如今郑恒又不请自来,心中便更加不悦。然而两家毕竟有旧约,自己又是长辈,不便拒而不见,只得命崔福在外厅设座。
郑恒进门以后,先恭敬行礼,问候姑母身体,又送上几样药材与礼物。崔夫人看在眼里,神色稍缓,命人赐茶。
寒暄过后,郑恒终于提起正事。
“姑母,侄儿此次赶来,实在因为听见一些不堪入耳的传闻。那张珙明知表妹已有婚约,竟还夜间出入东院,若任其如此,岂不坏了崔郑两家名声?”
崔夫人将茶盏放下。
“恒儿,此事我已经问过。张珙夜至花墙,确有失礼,莺莺也已受训。只是二人并无外间所传那等丑事,你不可再随意议论。”
郑恒脸色微变。
“姑母怎知没有?若无人亲见,岂能如此断定?”
崔夫人抬眼望他,目光渐渐严厉。
“难道你盼着真有?”
郑恒一怔。
崔夫人继续说道:“莺莺是你自幼定亲的表妹。你若真珍重她,听见污言,便该先替她辨明,而不是拿来逼问姑母。如今事情尚未查清,你却一路赶来,口口声声说她坏了门风,叫老身如何安心把她托付给你?”
郑恒被问得脸色涨红。
“侄儿只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便该有担心的样子。”崔夫人缓缓说道,“张珙固然有失礼之处,可你也须守住分寸。婚姻未定之前,不许再遣人窥探莺莺起居,更不可散布流言。”
郑恒低下头,勉强答应。
然而他心中却愈发不平。
在他看来,自己才是崔家早已认可的女婿,张珙不过一个无名书生,如今竟因救援之功,使姑母与表妹都对他另眼相看。自己稍加质问,反遭训斥,实在失了颜面。
他离开外厅时,恰好看见张珙从佛堂方向走来。
两人迎面相遇,脚步都停住了。
张珙认得郑恒,虽此前未曾正式相见,却从崔家书信中知道其人。他见对方衣着华贵,身后又跟着冯管事,便已猜到身份,遂拱手行礼。
“敢问可是郑公子?”
郑恒上下打量他,冷冷说道:“阁下便是洛阳张珙?”
“正是。”
郑恒露出一点轻蔑的笑。
“久闻张郎君才名。听说你在普救寺颇会写诗,也颇会讨女子欢心。”
张珙听出言中讥讽,却没有立即动怒。
“郑公子言重。在下不过一介士子,读书作文乃平日所习。至于崔家之事,若有误会,愿当面说明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误会?你明知表妹与我有婚约,却仍借救援之功求亲,又在夜间出入东院。若这也叫误会,世间便没有不知礼的人了。”
张珙望着他,神色渐渐沉静。
“在下确曾夜至花墙,因误读诗句而失礼,已向崔夫人与姑娘请罪。此事不敢推脱。只是崔姑娘并未相约,更无不端之举。郑公子若要责备,请责备在下一人,不必牵连她的名声。”
郑恒见他竟坦然承认,心中一时有些意外。
他原以为张珙会百般遮掩,如今对方既不否认,也不推责,自己反而难以继续用猜疑逼迫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郑恒冷冷道,“既如此,便请你离崔家远些。表妹已有婚约,不劳外人费心。”
张珙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崔家与郑家旧约,在下知晓,也愿依礼商议。然而婚姻关乎崔姑娘终身,终究不该只凭一纸旧约,便全然不问她本人愿意与否。”
郑恒脸色骤变。
“你敢教训我?”
“在下不敢。”张珙平静答道,“只是说出心中所信。”
两人相对而立,廊外秋风吹动树叶,发出沙沙声。
冯管事见气氛渐僵,连忙上前打圆场。
“公子,夫人还等着您回话,咱们先回外院吧。”
郑恒狠狠看了张珙一眼,终于拂袖而去。
张珙站在原处,心中却没有胜过对方的快意。
他知道郑恒言语虽尖刻,终究握着一份多年旧约,背后又有家族支持。自己若只凭道理与之争辩,即使句句占理,也未必能改变婚事。
况且这场争执若传入莺莺耳中,只会使她更加为难。
他轻轻叹息,转身回了西厢。
傍晚,崔夫人独自坐在正房,案上摆着张珙请罪的书信。
她将信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,终于缓缓放下。
从前她总觉得张珙年轻轻狂,遇见莺莺之后难免情热失度。如今读见他坦然认错,不以情意为借口,又愿独自承担过失,心中不免有些触动。
可她也清楚,女儿与张珙之间的牵挂已经越来越深,若再任其发展,郑家婚约迟早会成为无法回避的冲突。
她必须作出选择。
只是这个选择,究竟该怎样做,才能既不负亡夫旧约,又不伤女儿一生?
她沉思良久,终于命人将红娘再度唤来。
红娘进门时,见夫人神色平静,心中反而更加紧张。
崔夫人望着她,缓缓说道:“红娘,你从小跟着莺莺,比旁人更知她心思。今日我不只把你当侍女问话,也想听你说一句实话。”
红娘低头。
“夫人请问。”
“莺莺与张珙,究竟情深到何种地步?”
红娘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抬起头,望见崔夫人鬓边已有许多白发,神色中除了严厉,更有难以掩饰的疲倦与忧虑。
这一刻,红娘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能再只靠伶俐言辞周旋。
因为眼前这个母亲,真正想知道的,并不只是女儿有没有失礼,而是她究竟为何宁肯违逆家族,也不肯放弃那个洛阳书生。
红娘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说道:
“夫人若真要听实话,奴婢便不敢只说讨巧的话。”
崔夫人点头。
“你说。”
红娘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小姐与张相公的情意,确实已经很深。只是奴婢以为,夫人若只问他们有没有逾礼,恐怕永远问不明白小姐的心。”
崔夫人眉头微动。
“为何?”
红娘缓缓说道:“因为小姐真正盼望的,不是有人夜里翻墙来看她,也不是有人写几首好诗哄她欢喜。她盼的是有一个人,肯把她当作能够自己思量、自己选择的人。张相公未必事事做得好,可他愿意听小姐说话,也愿意认错。郑表公子家业虽厚,却总觉得小姐既有婚约,便理当归于郑家。夫人若问奴婢二人有什么不同,奴婢只能说,小姐在张相公面前,更像她自己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久久没有回答。
窗外秋风渐起,吹动帘角。
这番话不甚华丽,却像一粒石子落进她多年坚守的心湖,使那些原本平静的道理,忽然荡起了一圈圈难以压下的波纹。
而莺莺此刻仍在西厢房中,并不知道红娘正在母亲面前替自己说话。
她只静静坐在琴案前,望着窗外逐渐转凉的秋色,心里既有对张珙的思念,也有对未来的忧虑。
她知道,昨夜那份短暂温柔并不能解决现实中的难题。
可她同样明白,自己已经不能再退回从前那个凡事只听母亲安排的少女。
西厢的月亮依旧会升起,花影也仍将在墙边摇动。
然而真正决定两人命运的,也许不是那场雨夜相拥,而是明日天亮以后,崔夫人是否终于愿意听见女儿真实的心声。
第二十一章完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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