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二十三章 门第与人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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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州的秋天已渐渐深了。
中条山上的树木一日比一日疏朗,黄河两岸的谷物大多收割完毕,田间留下整齐的麦茬与散乱的草垛。清晨,薄雾沿着河谷升起,遮住远处的村舍,直到日头越过山脊,才慢慢散去。普救寺的古塔在秋光中显得格外清峻,塔檐铜铃随风轻响,偶尔有几片黄叶从高墙外飘进来,落在佛殿前的石阶上。
这一日,寺中有一场不同寻常的会面。
崔夫人命人在东院外厅设座,正中悬着一幅旧山水,案上只供清茶,不设酒食。法本长老应邀到场,崔福陪坐一旁,曹嬷嬷带着两名侍女守在内外院相接的门口。崔夫人特意吩咐,不许无关人等靠近,更不许把厅中议论传到寺外。
她知道今日所谈并非寻常家事。
亡夫留下的婚约、自己在兵乱中许下的诺言、张珙与莺莺渐深的情意,还有郑家近来不断施加的压力,已经纠缠成一团。若再一味拖延,只怕事情不会自行平息,反而要让两个年轻人承担越来越重的代价。
晨钟过后,张珙依约来到外厅。
他穿一领青色圆领长衫,腰间束着旧革带,发冠整齐,神色比初到普救寺时沉稳了许多。兴儿替他捧着书匣,送到院门便停下。张珙独自入内,先向崔夫人行礼,再拜见法本长老,随后在客席坐定。
崔夫人端详他片刻,缓缓说道:“张郎君,今日请你过来,是想把几件话说清楚。你若有不同意见,也不必顾忌老身年长,只管直言。”
张珙欠身答道:“夫人肯坦诚相告,君瑞感激。凡关乎礼法、婚约与令爱终身之事,在下亦不敢轻率。”
崔夫人点头,将案上的一封旧信取出。
信纸已经泛黄,封口处留着亡夫当年的印记。
“这是先夫与郑家议婚时留下的书札。”她轻轻抚平纸角,“莺莺年幼那年,先夫与郑氏家主议定姻亲。彼时两家往来亲厚,又想着孩子将来有个依靠,便定下这桩婚事。虽尚未行完婚礼诸仪,却早已在亲族间传开。”
张珙安静听着。
“郑恒比莺莺年长,家中田产丰厚,族人众多。若只论衣食安稳,他确实比你更有凭恃。”崔夫人抬起头,“老身说这些,不是要轻慢你出身贫寒,而是要你知道,婚姻不是两个人在花前月下说几句情话便能决定。女子离开娘家,往后数十年如何过活,做母亲的不能不替她考虑。”
张珙缓缓说道:“夫人所虑,皆是实情。”
崔夫人似乎没有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坦然,便继续道:“然而这些日子,老身也看见郑恒性情急躁,过分计较颜面。他待莺莺究竟如何,尚不能只凭昔日约定便认定。因此我已决定,暂不议定婚期,待两家长辈重新商量。”
张珙心中微微一动,起身行礼。
“夫人如此慎重,实乃令爱之幸。”
崔夫人摆手叫他坐下。
“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。暂缓郑家婚事,并不等于老身今日便将莺莺许配给你。”
“在下明白。”
“那么,你愿意如何证明自己?”
这一问来得直截了当。
张珙沉思片刻,抬起头说道:“我此番入京,已拜访数位师友,得蒙指点,学问尚有进益。明春应试,自当尽力。然而科举有得失,并非尽由才学决定。若夫人要我保证高中,我不敢妄言;若问我能否勤勉立身、守信待人,则愿以往后行事相证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神色稍缓。
“你不肯轻许高中,倒比那些夸口的年轻人可靠些。只是莺莺若随你,不能只靠一份诚意过日子。你祖上在洛阳可还有田宅?”
“先父留有旧宅一处,田产不多,足供简单起居。另有几卷藏书与少量积蓄。倘若不得仕进,我亦可设馆授徒,不至于全无生计。”
“你若外出谋生,莺莺便要替你照看家中。她自幼虽学过持家,却没有真正经营过清贫门户。你想过她是否愿意?”
张珙认真答道:“想过。但愿意与否,须问她本人。若她不愿,我不会因已有情意便强求。若她愿意,我们也须事先商议各自应当承担什么,不能叫她嫁过来以后才知道日子艰难。”
法本在旁听着,轻轻点头。
崔夫人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若你高中以后,有朝中显贵愿与你结亲,许你更好的仕途,你怎么办?”
张珙想起长安客舍里所见的士林人情,答道:“我不敢说仕途中绝无诱惑。但若为权势而背弃旧情,便是以一人的终身换自己的富贵。纵使因此升迁,亦难心安。夫人若仍不放心,可待我应试之后,再看实际行事。”
崔夫人听罢,目光落在那封旧婚书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
她年轻时曾听过更加动人的誓言。那个人也曾说,此生若得功名,必不相负。后来他确实得了功名,却另娶高门之女。从那以后,她便渐渐不再相信年轻人许下的海誓山盟。
如今张珙不肯夸口,反而使她心里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定。
然而厅中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曹嬷嬷低声阻拦,随后便听见郑恒的声音。
“姑母今日议论婚事,我身为郑家当事之人,难道连听一听的资格也没有?”
崔夫人眉头一皱。
未等她开口,郑恒已经走到厅门前。他今日穿一领深紫色锦袍,腰佩玉带,身后跟着冯管事。见厅中法本与张珙俱在,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姑母,侄儿冒昧前来,请恕失礼。”他先行一揖,随即说道,“只是此事关乎崔郑两家多年婚约,侄儿若全然不知,日后回到博陵,如何向族中长辈交代?”
崔夫人神色沉静。
“恒儿,今日原只是老身与张郎君谈话,并非正式议婚。你既来了,便坐下听听。只是有言在先,不许无端诋毁旁人。”
郑恒勉强应声,在侧席坐下。
张珙向他微微行礼,郑恒只略一颔首。
外厅原本平和的气氛,顿时变得紧张起来。
郑恒坐定之后,目光落在案上的旧婚书上,缓缓说道:“姑母既将此物取出,想必也知道,两家婚约不是寻常儿戏。张郎君纵有才情,又曾救援普救寺,可救命之恩自有酬谢之法,岂能因此夺人婚姻?”
张珙平静答道:“在下从未以救援之功要求夺亲。当日崔夫人曾在众人面前许婚,后来又说明郑家旧约,我亦知其中为难,故愿依礼商议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依礼商议?礼既已定,何来商议?难道你一个后来的书生,只因表妹对你有几分好感,便能叫崔家背弃旧约?”
法本缓缓说道:“郑公子,婚约固然须重,但婚姻终究关乎两人终身。若双方情意不合,仍须谨慎处置。”
郑恒转向老僧。
“长老是出家人,自然不甚明白世家姻亲的分量。”
法本并未动怒,只端起茶盏,轻轻放下。
“贫僧虽不婚娶,却见过许多婚姻。贫富贵贱各有不同,夫妻相敬方能长久,这一点未必只有成过亲的人才懂。”
郑恒脸色微红。
他自知言语冒失,却不肯立刻认错,只转向崔夫人说道:“姑母,侄儿并非存心与长老争辩。只是崔家若今日退婚,外间必会说郑家受了羞辱。况且表妹与张珙往来已生流言,此时若再改许他人,岂不坐实那些闲话?”
崔夫人脸色顿时沉下。
“流言从何而来,你比我更该清楚。”
郑恒一怔。
崔夫人继续说道:“莺莺守孝在寺,少出闺门。张珙误至花墙之事,她已如实说明。若没有人反复打听、四处传扬,外间何至于说得如此不堪?你口口声声要护她名声,却总把她与别人的私事挂在嘴边,究竟是护她,还是伤她?”
郑恒面色一阵青白。
冯管事在旁听得冷汗渐生,忙低头不语。
“姑母既这样说,”郑恒勉强压住怒气,“侄儿倒想请问,表妹可曾亲口说过不愿嫁我?”
厅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这是今日最不能回避的问题。
崔夫人望向内院,沉思片刻,终于说道:“她说过,两人性情不甚相合,愿再慎重考虑。”
郑恒猛地站起身。
“只因性情不合,便能废去婚约?我郑家多年以礼相待,难道竟抵不过一个穷书生几首诗?”
张珙也缓缓起身。
“郑公子,崔姑娘的心意不是货物,不该论哪一家付出更多,便归哪一家所有。”
郑恒冷冷望着他。
“说得好听。你若没有那张会作诗的嘴,她会看上你?”
张珙并未立即回答。
他望着郑恒,过了片刻才说道:“我与崔姑娘最初因诗相识,此事不假。后来兵乱围寺,她亲眼看见我如何行事,我亦渐知她性情与志向。我们并非只因几首诗便愿以终身相托。至于郑公子与她多年旧谊,若真相知,想来也该知道她平日最珍重什么。”
郑恒脸上一热,忽然被问得无言。
他知道莺莺会弹琴,爱读书,也知道她从小受父母宠爱。可若问她究竟最珍重什么,除了才貌与家门,他竟一时说不出来。
他心中更加恼怒。
“你不过同她相识几个月,便自以为比我更懂她?”
张珙缓缓答道:“不敢。我也尚有许多不懂的地方。正因如此,才更愿意往后慢慢了解。”
这句话使崔夫人心中微微一动。
她忽然觉得,两人争论至此,已经不只是一个贫寒士子与富家公子之间的婚约之争,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婚姻观念在彼此碰撞。
郑恒认为旧约既成,莺莺便该归于郑家;张珙却认为情意虽深,也仍须莺莺自己愿意。
而她这个做母亲的,过去又何尝不是更多站在郑恒那边?
正在此时,内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莺莺在红娘陪同下,缓缓走入外厅。
她原本正在母亲房中整理父亲的遗稿,后来听见外厅争论渐急,尤其郑恒数次提到自己,心中便再难安坐。她先请红娘向曹嬷嬷禀明,又得崔夫人允准,才正式入厅。
众人见她到来,俱是一怔。
莺莺今日穿一身素青色衣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。她向法本与母亲行礼,又向张珙、郑恒颔首,随后站在母亲身旁。
崔夫人望着女儿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莺莺缓缓说道:“母亲,外厅既在商议女儿终身,女儿想亲自说几句话。”
崔夫人沉默片刻。
“说吧。”
莺莺转向郑恒,郑重行了一礼。
“郑表兄,自幼两家订亲,我并未忘记。表兄这些年待崔家有礼,父亲在世时也颇看重两家情谊,我心中一直感激。”
郑恒脸色稍缓。
莺莺继续说道:“只是婚姻关乎一生。表兄有自己的志向,喜欢经营家业,盼妻子安守内宅;我却愿继续读书,整理父亲遗稿,也盼将来丈夫能同我商议家中大小事情。这些想法未必是谁对谁错,只是彼此不同。”
郑恒皱眉。
“女子出嫁以后,本就该以夫家为重。你既是崔家小姐,难道连这一点道理也不懂?”
莺莺望着他。
“我懂得夫妻应相互照顾,也愿意承担家中责任。只是表兄说的‘以夫家为重’,是否便意味着我的志趣、想法与愿望,从此都不值得商量?”
郑恒一时没有回答。
他原想说女子本该如此,抬眼看见崔夫人也正望着自己,才勉强说道:“自然也不是全然不能商量。”
“那若将来我与你意见不同,表兄愿意认真听么?”
郑恒皱起眉头。
“还没有成亲,何必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?”
莺莺轻轻叹息。
“正因还未成亲,才该先问清楚。”
郑恒脸色渐渐难看。
“表妹今日说这些,莫非只是为了张珙?”
莺莺沉默片刻,认真答道:“我心中确实敬慕张郎君。但即便从未认识他,我也不愿在没有想明白以前,便草率成婚。表兄若真尊重我,便不该把我今日每一句话,都只当成受旁人唆使。”
郑恒听罢,猛地站起身。
“好!我如今倒成了那个不尊重你的人!”
崔夫人厉声道:“恒儿,坐下!”
郑恒胸口起伏,终于勉强坐回席上。
法本轻轻叹息,没有插话。
莺莺望着郑恒,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歉意。
“表兄,我并不愿羞辱你。若今日换作你心中已有所爱,长辈却因一纸旧约,非要你娶一个并不相知的女子,你又当如何?”
郑恒张了张嘴。
他本想说自己既已订婚,便不会另有所爱,可这句话到了嘴边,忽然觉得未必完全真实。他这些年也曾流连宴饮,见过不少才貌出众的女子,只因婚约早定,便从未认真思量婚姻是否应当另有选择。
然而要他当众承认这一点,却又绝不可能。
“我郑家子弟,自然以家族为重。”他终于说道。
莺莺望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平静,却使两人之间仿佛忽然隔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。
崔夫人看在眼里,心中渐渐有了判断。
她不再愿意像从前那样,仅凭家世与财产便断定谁更适合女儿。然而旧约毕竟存在,若当场废去,也未免使郑家颜面扫地,甚至引发两族争端。
思量许久,她终于开口。
“今日既然话已说到这里,老身便定下一桩章程。”
众人一齐望向她。
崔夫人缓缓说道:“崔郑两家旧约,须由两家长辈正式商议,不可凭今日口角便自行废止。莺莺既明确表示尚不愿成婚,在事情议定以前,郑家不得擅定婚期,更不可继续散布流言。至于张郎君——”
她转头望向张珙。
“你既有志于科举,便须尽快返回长安。明春应试之后,无论得中与否,都应如实来信。若果真有功名,老身便更有理由向郑家说明改议婚约之事;若未得中,也不等于你人品有失,只是家业与前程尚须重新衡量。”
张珙郑重行礼。
“在下遵命。”
崔夫人又道:“你与莺莺彼此有情,老身如今不再全然否认。但未正式议婚以前,不可再夜间私会,更不可凭一时情热做出无法挽回的事。你若真为她着想,便该使她能够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成婚。”
莺莺听罢,眼中渐渐有了泪光。
她知道母亲仍没有正式允婚,可这番话已经比从前迈出极大一步。母亲不再只把她的情意看作轻狂,而愿意将她的选择纳入婚事考量。
张珙也深深一揖。
“君瑞谨记。”
郑恒却难以接受。
“姑母!”他猛地站起,“您这分明是叫郑家等张珙高中以后,再把婚约让出来!”
崔夫人抬头望他。
“恒儿,我只是说,婚事须慎重商议。若莺莺不愿,你纵然今日强娶,日后夫妻失和,难道便是郑家的荣耀?”
郑恒脸色铁青。
“那家父与姑父当年的约定,又算什么?”
崔夫人望着那封旧婚书,神色渐渐沉重。
“算两家曾经的信任。正因为珍重,才更不能拿它逼两个年轻人终身怨怼。”
厅中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说完,崔夫人自己也仿佛放下了一桩压在心里多年的重担。她知道亡夫若在,未必会与自己作出相同决定,却也相信他真正盼望的,是女儿一生安宁,而不是一纸婚书永远不可更改。
郑恒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好。姑母既已如此决定,侄儿不敢再争。只是郑家婚约并非无物,日后若要退亲,还须我族中长辈同意。”
说罢,他向崔夫人行了一礼,转身便走。
冯管事连忙跟上。
厅中众人望着他的背影,心情各异。
崔夫人轻轻叹息。
莺莺走到母亲身旁,缓缓跪下。
“女儿叫母亲为难了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过了片刻,伸手将她扶起。
“你自然叫我为难。”她声音有些疲倦,“只是你既是我的女儿,难道你的为难,便不是我的事?”
莺莺眼泪骤然落下。
她想说些什么,却觉得喉间发紧,竟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崔夫人替她拭去眼泪,轻声道:“别哭。今日只是把话说开了,往后还有许多难处。你既坚持自己的选择,便须有耐心,也须懂得承担。不可只因母亲稍稍退让,便以为万事已经如愿。”
莺莺连连点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崔夫人又望向张珙。
“张郎君,老身今日并非要以功名买你的婚姻,也不是说落第便不许你与莺莺相守。只是你们既想成家,总得有安身立命的办法。科举既是你自己的志向,便不该因情事半途而废。待你真正走过这一程,咱们再看如何安排。”
张珙郑重说道:“夫人所言,君瑞心服。”
法本长老见众人渐渐平静,才缓缓开口。
“今日能够把话说到这一步,实属不易。贫僧愿作见证:崔家不强定婚期,张檀越先赴京应试,郑家旧约另请长辈依礼商议。往后若有书信与消息,宜坦诚往来,莫再叫流言挑拨。”
崔夫人点头。
“就依长老所言。”
这一场争论终于暂告结束。
众人陆续离去以后,外厅只剩崔夫人与莺莺。
窗外秋风渐起,院中的菊花开得正好,淡黄花瓣在日光中轻轻摇动。崔夫人坐在榻上,望着女儿,忽然说道:“莺莺,你今日那番话,是不是早已想了许久?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从普救寺初见张郎君,到如今重新回来,女儿一直在想。”
“你究竟喜欢他什么?”
莺莺望着母亲,沉默片刻,轻声答道:“他会作诗,会弹琴,固然叫我欢喜。可真正使我愿意亲近的,是他肯把我说的话当作值得认真听的事。我有时说错,他也会指出来;他若做错,也肯听我责备。我在他面前,不必时时只想着怎样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崔家小姐。”
崔夫人听着,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湿意。
她想起丈夫在世时,也曾这样与自己相处。两人并非没有争执,却总肯在事后重新说话。如今听女儿这样形容张珙,心中忽然有了一点明白。
“你父亲若还在,”她缓缓说道,“或许比我更早看出你的心思。”
莺莺低下头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只是你也须记得,爱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如今怎样待你,还要看他在失意、贫穷、病痛与年老时,是否仍肯如此。你们如今都年轻,往后路长,不必急着把一切说尽。”
莺莺含泪点头。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,母女之间沉积多日的隔阂,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而在寺外山道上,郑恒正策马疾行。
秋风吹得他锦袍翻动,马蹄踏过碎石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冯管事与几名随从紧紧跟在后面,谁也不敢轻易开口。
直到走出数里,郑恒才勒住马。
他回头望向普救寺,脸色阴沉。
“今日之辱,我记下了。”
冯管事小心问道:“公子,咱们如今怎么办?”
郑恒沉默片刻。
“回博陵。我要见族中长辈。”
“若长辈也愿意商议退婚呢?”
郑恒猛地转头,目光凌厉。
“那便叫他们知道,崔家若轻易毁约,郑家会失去多少颜面。”
冯管事不敢再问。
他却隐隐觉得,主人如今所坚持的,已经不只是迎娶莺莺,而是一场不能输给张珙的争斗。
黄昏时分,张珙回到西厢客舍。
兴儿正在收拾行囊,见主人回来,连忙问今日议事如何。张珙将经过大致说了,兴儿听罢,高兴得几乎跳起来。
“这么说,崔夫人终于肯认张相公做女婿了?”
张珙笑着摇头。
“还早。”
“既然夫人不再强逼郑家婚事,岂不是有希望了?”
“有希望,却也有许多事要做。”张珙望着书案上的行囊,“我须尽快回长安,准备春试。郑家旧约也不能只凭一场争论便算解除。”
兴儿点头,随即又问:“那咱们何时动身?”
“再过两日,待向寺中故人一一道别,便启程。”
兴儿听罢,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这回相公总算下定决心了。”
张珙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自己并非舍得离开莺莺,只是经过今日堂前一番争论,终于明白,若真想有朝一日同她长久相守,便不能总停留在普救寺的花墙与月色之间。
他须走出去,面对更广阔也更艰难的世道。
夜深时,莺莺在东院收到红娘带来的消息,说张珙已经决定两日后返京。
她听罢,心中先是一酸,随后却缓缓点头。
“他该回去了。”
红娘望着她。
“小姐舍得?”
莺莺笑了一下,眼中却已有泪光。
“舍不得。只是舍不得,也不能叫他留在这里陪我荒废光阴。”
红娘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这两日,小姐可要与张相公正式道别?”
莺莺望向窗外。
秋月正从古塔旁升起,照着寺中层叠的屋脊。她想起春日初识时的羞怯,也想起前些日子雨夜相拥的温柔,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。
“我想请母亲准许,在他启程那日,到山下长亭送一程。”
红娘听罢,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这倒合乎礼数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既然今日已经把话说开,便不必再偷偷摸摸地相见。若母亲肯允,我愿堂堂正正地送他离去。”
红娘笑了。
“小姐如今越来越有主意了。”
莺莺也笑,随后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只是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,恐怕又要难过了。”
窗外秋风渐凉,月色照着庭前菊花。
普救寺的夜钟缓缓响起,声音越过山林,飘向黄河两岸。春日那场偶然邂逅,终于走到了必须以现实行动来证明情意的时刻。
张珙即将重返长安,莺莺仍须留在崔家。郑氏旧约尚未解除,来年科举的结果也无人能够预知。
然而经过这一日,两个人至少明白了一件事:真正决定婚姻的,不该只是门第高低,也不该只是少年情热,而是彼此能否在漫长人生里,始终把对方当作一个值得尊重的人。
月光渐渐移过古塔。
山下的长亭静立在秋风里,仿佛正等待一场迟早要来的别离。
第二十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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