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二十九章 锦书误佳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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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的春雨,到了二月中旬,终于有了几分温柔。
城南的柳树抽出嫩芽,枝条垂在坊墙之外,远望如一层浅绿的轻烟。朱雀大街上车马渐多,酒肆茶坊重新热闹起来,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沿街叫卖,声音清脆,夹杂在车轮辚辚与行人谈笑之间。只是对于刚刚走出礼部试场的举子而言,这满城春色未必都能使人欢喜。
有人自觉文章得意,连着几日呼朋引伴,饮酒赋诗;有人出了试场便垂头丧气,把自己写过的答案反复推敲,越想越觉得失误甚多。还有人无论旁人怎样打听,始终不肯透露考场情形,只每日坐在客舍里等候放榜,仿佛少说一句,便能多留住一点希望。
张珙出场那日,天色已经放晴。
兴儿早在试场外等候,见主人终于出来,连忙迎上去接过行囊,第一句话却是:“相公,您饿不饿?”
张珙原本绷了数日的心神,被他这一问,倒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兴儿认真说道,“我在客舍叫人炖了羊汤,又买了两张新烙的胡饼。考得好不好,先吃饱了再说。”
张珙点头,与他沿街缓缓往宣阳坊走去。
试场里的几日,使人几乎忘记了外面的季节。如今重新走在阳光下,看见沿街花树、檐下燕影,听见孩子的笑声与摊贩的吆喝,竟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。
他确实尽了力。
诗赋尚算顺畅,经义亦未遇到全然生疏的题目。最使他费心的是一道有关地方赋役与民生的策问,题意虽不陌生,却要求考生在有限篇幅中兼顾朝廷财政与百姓生计。他写到河东沿途见闻,又引用旧日典籍,本以为可以收束得当,临近交卷时却发现一段论述稍显繁复,只得匆忙删改。
那几笔删改是否妥当,如今已无从补救。
回到客舍,张珙洗去尘汗,吃了一大碗热汤,随后倒头睡去,一直睡到次日午后。
醒来时,铜铃在窗边轻轻响着,春风带着一点新泥与草木的气息吹入屋中。
他坐起身,忽然想起博陵。
莺莺此刻大约也知道春试已经结束,或许正盼着他写信报平安。
张珙穿衣下床,兴儿听见动静,从外间探头进来。
“相公,沈郎君上午来过一趟,见您还睡着,便没惊动。他说过两日想请您一道去裴老先生府上。”
“沈兄考得如何?”
兴儿挠头。
“他说有两篇尚算满意,另有一篇写得仓促。小人看他脸色倒不错,只是不知心里怎样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我明日去看他。”
兴儿又道:“还有一封信,是博陵来的。”
张珙心中一喜。
“在哪里?”
兴儿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素笺,双手递来。
信封上是莺莺的字。
张珙拆开,见信中写着博陵春光已至,庭前梅花渐谢,杏花将开。欢郎近日迷上了养蚕,日日催着红娘去寻桑叶,崔夫人身体尚好,只是仍在与郑家商议旧约。
莺莺又说,自己整理亡父文稿时,发现一篇未曾刊行的地方水利奏议,颇有可读之处,已另行抄录,待张珙考后再寄。
信的末尾写道:
“春闱既毕,君无论得失,先当休养数日。妾不问榜上姓名,只盼君平安出场,心中无愧。若有暇,愿闻试中所见,亦愿闻长安春色。”
张珙读罢,唇边渐渐浮起笑意。
他将信展开在案前,取笔回书,先报考试平安,又说自己出场后大睡了一日,今日才觉精神恢复。至于试中得失,他只略述几处难题,并不刻意夸耀,也不预先自贬。
写到长安春色时,他忽然停笔,望向窗外。
街边一株桃树已经开了几朵花,花枝越过墙头,映着邻家新刷的白墙,显得鲜艳而明净。
他便写道:
“长安春色渐浓,坊墙外桃枝初放,东市花贩沿街唱卖。此间繁华,诚非蒲州所及;然每见春花,辄忆普救寺杏树。昔日初逢,恍在昨日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又添上一句:
“今科既毕,拟待榜出即往博陵一行。若夫人方便,愿当面禀明春试情形,并再议两家婚约。”
他想起长亭送别时,莺莺并未要求他何时归来,只嘱咐他认真走好前路。如今考试已过,纵然榜上未必有名,他也不愿把婚事无期限地搁置下去。
信写好之后,他封了口,交给兴儿,命他寻找可靠商旅送往博陵,并请对方务必经崔福转递。
兴儿接过信,忽然问道:“相公,您真打算放榜以后就去博陵?”
“是。”
“若中了呢?”
“中了便先按朝廷规矩料理后续事宜,再择日启程。”
“若没中呢?”
张珙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也去。”
兴儿怔了一下,随后点头。
“这样才好。”
然而他们都不知道,这封看似寻常的报平安家书,在离开长安以后,竟会走上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。
商旅东行,须经数处驿镇。受托送信的商人姓郭,正是张珙此前归京途中结识的那位布药客商。他因熟悉河东道路,又曾多次代送书札,张珙对他颇为信任。
郭客商原定十余日后抵达博陵,不料行至河东一处渡口时,恰逢春汛。
上游积雪融化,河水上涨,原有渡船暂不能行。郭客商只得改道,在一座临河县城停留数日,等待水势稍缓。
与此同时,郑恒也到了那座县城。
他此番离开博陵,名义上是查看郑家在河东的几处货栈,实际上却另有打算。
自普救寺堂前议婚之后,崔夫人迟迟不肯恢复旧约,郑家长辈虽然多有不满,却并非人人都赞成强行迎娶。有人认为,既然莺莺已有明确心意,与其让两家因一桩婚事失和,不如寻个体面的办法退婚;也有人顾忌郑恒的颜面,主张等春试结果出来以后再谈。
郑恒因此越发焦躁。
他原以为张珙不过一介寒士,只要科举失利,崔夫人自然会重新重视郑家的富贵。可如今听说张珙在长安得到名士赏识,又已顺利参加春试,心中便渐渐生出忧惧。
若张珙当真得中,婚约岂不是更难维持?
郑恒坐在货栈楼上的房中,望着窗外涨满的河水,神色阴沉。
冯管事站在一旁,正在禀报沿途商货积压的情形。
“公子,渡船至少还要停三五日。这批丝绢若不能按期送到长安,恐怕要误了交货日期。”
郑恒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这些账目你看着办。”
冯管事停了一停,忽然说道:“另有一事。今日在货栈遇见郭姓客商,他说从长安带来几封家书,其中有一封是张珙寄往崔家的。”
郑恒猛地抬起头。
“张珙来信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曾看过?”
冯管事脸上露出难色。
“封得严实,小人未敢擅动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你如今倒学会谨慎了。”
冯管事低头。
“前次改信之事,崔福已经起疑。小人担心若再做手脚,反而害了公子。”
郑恒望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那你便没有别的办法?”
冯管事犹豫良久,终于说道:“若只想知道信中内容,未必一定要改动书札。郭客商与咱们货栈有往来,若以代为保管为名,或许可以……”
话尚未说完,郑恒已挥手打断。
“此事你去办。我要知道张珙究竟写了什么。”
冯管事领命而去,心里却愈发不安。
他在郑家多年,素来擅长处理人情事务,也替主人做过不少不甚光明的事情。然而自从那封诗笺被擅添恶语,遭张珙识破以后,他便渐渐明白,主人对这桩婚事的执念,已经不再是寻常争亲。
只是他如今依靠郑家谋生,妻儿又住在郑氏庄院,若贸然违逆,恐怕自身也难保安稳。
到了次日,郭客商前往货栈清点货物时,冯管事设宴相待,席间谈起送信一事,说郑家与崔家乃多年姻亲,既然河道受阻,不如将送往博陵的书札暂交郑家,由自家快马先行转送。
郭客商原不愿交出旁人私信,奈何冯管事再三保证,说绝不拆阅,又提出愿出一笔脚钱,替他省去绕路的麻烦。郭客商想到自己货物积压、交期紧迫,终于有些动摇。
“既如此,须劳烦冯兄立下收据,写清所托何物。”他说,“张郎君亲自托我送信,我不能叫他日后无从查问。”
冯管事心里暗骂他多事,脸上却仍堆着笑。
“郭兄放心,自当照办。”
他当场写下收据,盖上货栈印记,收走那封书信。
郭客商见手续齐备,才稍稍安心。
然而冯管事离开以后,心中却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悔意。
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到了郑恒手中,便未必还能原封不动地送往崔家。郭客商拿着收据,日后若追究起来,自己便很难推脱。
他在楼梯旁停了片刻,最终还是握紧袖中书札,上楼去了。
郑恒接过信,先看封面。
那上面写着“博陵崔府崔福亲启,转呈莺莺姑娘”,字迹端正清朗。
郑恒望着“莺莺”二字,脸色渐渐冷了。
他用细刀挑开封口,取出信纸。
信中没有任何不堪言语,只是叙述春试已毕、身体平安,又说长安桃花初放,想起普救寺杏花旧事。末尾提到,拟待放榜之后前往博陵,拜见崔夫人,再议婚约。
郑恒看完,忽然重重拍案。
“他竟还想来博陵!”
冯管事低声说道:“公子,张珙此番确实写得谨慎,并无可指摘之处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越是谨慎,越显得他志在必得。”
他将信重新展开,目光停在“拟待榜出即往博陵一行”几个字上,忽然问道:“若这封信迟些送到,会怎样?”
冯管事心中一紧。
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叫你改字。”郑恒缓缓说道,“前番笔迹有异,才被他识破。这一次,信上一个字也不必动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暂且留下。”
冯管事抬起头。
郑恒神情阴沉。
“等春试放榜以后,再看情形。若张珙落第,这封信送去,崔家自然知道他仍想纠缠;若他得中,便更不能叫莺莺太早知道他有意前来。”
冯管事沉默片刻。
“可郭客商手里有收据,若日久不送,难免起疑。”
郑恒不耐烦地说道:“你便说沿途河水未退,信使受阻。难道一封家书迟几日,也是天大的事情?”
冯管事低头应下。
然而这封信最终并非只迟了几日。
春汛过后,郑家的货队重新上路,冯管事却将书信留在自己的文书箱中,既不交给崔福,也不还给郭客商。他原想等郑恒决定下一步再处理,不料其间事务繁杂,箱中书札越积越多,那封本该及时送达的报平安家书,便在一层层账册底下沉寂下来。
郑恒也并未立刻想到,此举将给远在博陵的莺莺带来怎样的忧虑。
在他看来,不过是一封情书晚到,既不伤人性命,也不毁人财产,算不得什么大恶。
然而人心最易受伤之处,往往就在这些被旁人轻看的细微事情里。
博陵入春以后,崔府庭院里的杏花开得极盛。
莺莺每日清晨陪母亲用过早饭,便到书房整理旧稿。欢郎已经不再整日追着蚕虫玩,近来喜欢上了临帖,虽仍坐不住,却比从前认真些。红娘则趁着天气转暖,替府中女眷缝制春衣,闲时试着做几样绢花,托熟识的婆子拿到集市问价。
日子看似平稳,莺莺心中却渐渐有了一份牵挂。
春试已经结束许久,张珙却迟迟没有来信。
她最初并不着急。
长安到博陵路远,春日河水上涨,商旅往来本就不易。况且张珙刚出考场,需要休养,又或许忙着拜访师友,晚些回信也属寻常。
可是十日过去,又过了十日,仍然没有消息。
有一回,她在书房中整理到黄昏,红娘端茶进来,见她望着窗外出神,便知道又在想着长安。
“小姐,今日崔叔已经派人到城门问过,仍没有张相公的信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红娘见她神色平静,反而有些不安。
“小姐,您若心急,不如再写一封问问。”
莺莺放下手中书卷。
“我已经寄过两封了。若他只是路上受阻,再寄也未必能快些。若他有事忙碌,日日催问,反叫他分心。”
红娘沉默片刻。
“可春试以后,他总该报一声平安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眼中渐渐浮起忧色。
她并不怕张珙落第。真正使她不安的,是他曾在长安病过一场,又经历数日考场劳累,如今忽然断了音讯,难免叫她胡思乱想。
夜里,她独坐灯前,取出从前的书信,一封封翻看。
张珙的字迹清朗,言辞坦诚,偶尔写到思念,便会不自觉地多添几句。他曾说,若春试失利,也愿如实告诉她;曾说不愿因富贵忘情,也不愿因贫寒躲避。
莺莺相信那些话出自真心。
可人既远在千里之外,信又迟迟不来,心中终究难以完全安定。
她忽然想起当初那封被人添字的诗笺。
那时张珙因发现笔迹不同,才免去一场误会。如今书信不至,又怎知不是有人在途中动了手脚?
想到这里,她心里骤然一沉。
但她没有立刻断言郑家作祟。
她知道若只凭疑心便认定旁人恶意,自己也会陷入与那些造谣者相同的境地。
于是次日,她亲自请崔福入书房问话。
崔福听说长安书信久不至,也觉得异常。
“小姐,前些日子您寄往长安的两封信,皆由老仆亲自交给相熟商旅。按理说,早该到了。”
“可曾有回执?”
“其中一封有商号收条,另一封没有。张郎君若已收到,或许回信正在路上。”
莺莺望着他。
“崔叔,我想请您帮忙查一查,近来往返长安的商旅,可有人见过张郎君,或知道春试之后的情形。”
崔福点头。
“此事不难。我明日便派可靠的人往城中几家客栈与商号打听。”
莺莺轻声道谢。
崔福见她神情忧虑,忽然说道:“小姐,老仆多说一句。张郎君并非轻易失信的人。他若真有难处,未必是有心隐瞒。您且安心,事情总能查出些眉目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然而不久之后,崔府却收到了一条使人更加不安的传闻。
那是一名从长安回来的商人带来的消息,说今年春试以后,几位文章出众的年轻士子颇受名公赏识,其中便有洛阳张珙。又说张珙曾参加平康坊附近的诗会,与几家显贵子弟相识,席间有人提起为他议亲之事。
这话辗转传到郑家,便渐渐变了模样。
最初只是“有人谈起议亲”,后来竟成了“长安有高门愿与张珙结亲”,再后来又有人说,他因春试前途可期,已有意另攀贵门。
郑恒听见,心中暗喜。
他没有立即亲自来崔府,只命冯管事带着一份寻常礼物前去问候,言谈间似不经意地提起这桩消息。
崔夫人正在正房听崔福禀报田庄春耕,闻言眉头微皱。
“张珙在长安有人议亲?”
冯管事忙道:“不过外间传闻,小人也不知真假。只是长安富贵人家颇爱结交有才士子,若见其前程可期,早早提亲,也不稀奇。”
崔夫人没有接话。
冯管事又笑道:“张郎君才情不凡,若真得显贵赏识,也是好事。只是小姐与他书信往来已久,若日后事情有变,还是早些知道为好。”
崔夫人缓缓放下茶盏。
“消息既无凭据,便不必拿来议论。张珙若真有婚事,自会来信说明。”
冯管事脸上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忽然说道:“冯管事,上回张珙书信被人擅添字句,至今尚未查清。如今长安又有这些传闻,郑家既自称关心莺莺名声,便更该谨慎,不要叫无凭之言传到内院。”
冯管事心中一紧,连忙起身告退。
走出崔府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原以为只须稍稍提起长安议亲,崔夫人便会重新疑心张珙。谁知这位寡居多年的相府夫人,经历前番争议之后,反而比从前更加不愿轻信传闻。
然而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莺莺耳中。
说话的是府中一位年长的婆子。她在厨房里同旁人议论,说长安士子一旦高中,最容易忘记旧日贫贱之交,何况张珙如今已得名公赏识,若另有富贵婚事,也不足为奇。
红娘恰巧经过,听见后当即斥责几句,叫她们不可随意议论小姐。可消息既已入耳,便不能全当没有发生。
当晚,红娘将此事告诉莺莺。
她原想隐瞒,又怕莺莺日后从旁人口中听见,更加难过,最终还是决定说明。
莺莺听罢,许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一场春雨刚停,檐下滴水声断断续续。案上灯火照着她清丽而略显苍白的面容,桌边摆着几封旧信,最上面那封仍是张珙赴京途中写来的。
“小姐,”红娘轻声说道,“这话多半不可信。张相公是什么人,咱们还不清楚么?”
莺莺望着灯火。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红娘一怔。
莺莺缓缓说道:“我并非说他一定变了。只是人到了新的地方,见了新的人,经历新的事情,心意未必永远同从前一样。若他真有别的选择,我也不能只凭旧日情分,便认定他一定不会改变。”
红娘听得有些不安。
“小姐难道疑他?”
莺莺轻轻摇头。
“我只是不愿因喜欢他,便把他想成永远不会犯错的人。他是一个真实的人,有志向,也有软弱;有诚意,也可能被富贵诱惑。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?”
红娘沉默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莺莺重新取出纸笔。
“我要再写一封信。”
“问他是否另有婚事?”
“不。”莺莺摇头,“先问他春试以后可安好,是否收到了我前两封信。若确有婚约之事,他若愿意,自会说明。若不愿说明,我再追问,也未必能问出真话。”
红娘看着她,心中忽然有些难过。
莺莺写信时,手指微微发颤,却没有落泪。
她写得十分简短:
“君瑞郎君:自春闱以后,久未得书。前寄两札,不知曾否到手。闻长安春寒未尽,愿君珍重。榜期将近,妾不以得失相问,惟念行止安否。若有难处,望坦诚相告。昔日在普救寺相知,原不愿因道路阻隔而生无凭之疑。”
写完后,她将信仔细封好,交给红娘。
“请崔叔亲自找人送去。这回务必记下商号与送信之人的姓名。”
红娘点头。
莺莺望着窗外,终于轻轻叹了一声。
她原以为经过兵乱、疾病与两次分别,彼此的情意已经足够经受考验。如今才发现,真正令人难过的,并非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坏事,而是在许多天没有消息的时候,心里渐渐生出那些无法证实、也无法驱散的猜测。
长安的灯火,博陵的春雨,仿佛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而那封张珙亲笔写下的报平安家书,仍静静躺在郑家货栈的文书箱底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长安放榜的日期渐渐临近。
张珙并不知道自己的书信已经被人扣下。
他在宣阳坊客舍里继续读书,也开始整理归程。沈廷秀劝他等榜出之后再定行止,免得若有后续手续,仓促离京反而误事。张珙觉得有理,便暂且留在长安。
然而莺莺迟迟没有回信,也使他生出几分不安。
他原以为自己报平安的信早该送到。如今博陵毫无消息,难道又是郑家生了什么事?
兴儿见主人反复问起邮路,便说道:“相公,不如等郭客商回京,亲自问一问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正有此意。”
数日后,郭客商果然返回长安。
他此次货物延误,损失不小,脸上带着疲惫。张珙见他归来,先问商路是否平安,随后才提起那封寄往博陵的书信。
郭客商一听,立刻说道:“张郎君放心。信虽因春汛耽搁,我后来已经交给郑家货栈的冯管事,请他们代为转送,并留下收据。那边有快马往博陵,按理说该比我亲送更早到。”
张珙听罢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郑家冯管事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郭兄可曾亲眼见他送出?”
郭客商怔住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那封被人擅添恶语的诗笺,又想起郑恒在普救寺廊下的冷言冷语,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郭兄,可否借收据一观?”
郭客商见他神情,连忙从账册中翻出那张收条。
纸上有冯管事的署名与郑家货栈的印记,清清楚楚。
张珙仔细看过,缓缓将收据还给郭客商。
“多谢郭兄。只是这封信如今是否送达,尚须查明。”
郭客商脸色也渐渐凝重。
“莫非出了什么差错?”
张珙没有贸然断言,只说道:“此前书信往来曾生过误会。郭兄此次受托送信,原也尽了心。只是郑家与崔家婚约未决,其中或有旁的缘故。此事我会设法查问。”
郭客商听罢,忽然露出愧色。
“张郎君,若真因我转托旁人而误事,郭某心中难安。”
张珙摇头。
“郭兄好意,我明白。况且你留下收据,已是谨慎。”
他回到客舍,将此事告诉兴儿。
兴儿听罢,顿时气得跳起来。
“又是那个冯管事!上回便是他同郑恒作怪,这回多半也不干净!”
张珙抬手止住他。
“尚无确证,不可乱说。”
“可信明明交到他手里,如今小姐却不见回音,难道还不够明白?”
“至少要先问清是否送到。”张珙缓缓说道,“若只是道路耽搁,便不该无端指责;若确有扣信之事,也须拿出凭据,不能只凭愤怒。”
兴儿虽仍不服,却终于点头。
张珙随即写下一封书札,分别交给两路可靠商旅,一封寄往崔福,一封请郭客商转问郑家货栈,要求核实前信送达情形。
他没有在信中提及另有婚事的传闻,因为此刻他还不知道那些话已经传到博陵。
他只觉得,彼此之间的道路忽然比从前漫长了许多。
从长安到博陵,山川虽远,却并非不可往来。真正令人无奈的,是一封信明明已经写好,却可能停在某个人的手中,使远方的人只看见沉默,而看不见沉默背后的缘故。
夜深时,张珙独自坐在书案前。
窗外桃花已经开盛,月色照着白墙,花影轻轻摇动。铜铃挂在窗边,偶尔被风吹响,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。
他取出莺莺赠送的玉佩,放在掌中。
那修竹纹样温润依旧,使他想起长亭上她含泪叮嘱的模样。
“若一时失意,也不要因为怕我失望,便躲着不肯来信。”
他明明没有躲。
可她会知道么?
想到这里,张珙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。
他并不怕自己落第,也不怕郑恒当面争论,更不怕崔夫人继续考验。那些事情尚可凭努力、诚意与时间慢慢应对。
他怕的是,自己明明认真守着一份情意,远方的人却因为看不见、听不到,而渐渐以为他已经忘记。
这份忧虑使他一时难以安坐。
他起身推开窗户,望见长安夜空中的明月,忽然轻声说道:“莺莺,愿你莫因无信而疑我。”
与此同时,博陵崔宅的灯火也尚未熄灭。
莺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亡父留下的一篇旧稿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红娘在旁替她整理书匣,见小姐心神不宁,便悄悄将炭盆挪近一些。
“小姐,夜深了,明日再看吧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她将文稿收好,忽然问道:“崔叔今日可曾听见长安消息?”
红娘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等。”
红娘望着她,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没有开口。
莺莺走到窗前,望见庭中的杏花已渐渐落尽,树下散着一层浅粉色花瓣。月光从枝间照下来,使那些花瓣显得格外清冷。
她忽然想起初识张珙那年春天,普救寺的杏花开得也这样盛。
那时她尚不知道世间有一个人,会使自己如此牵挂。
如今又是一年春光。
花开了,花谢了,长安的春试也已经过去。
可那个人的消息,却仍停留在许多日以前。
她把手轻轻放在窗棂上,指尖触到木纹间的凉意。
过了一会儿,她缓缓说道:“君瑞,我并非不信你。只是你若真有难处,为什么连一封信也没有?”
这句话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窗外夜风吹过,落花轻轻移动。
长安与博陵之间,千里道路仍旧沉默。而郑家那只装满账册与文书的木箱里,一封本该早已送达的家书,正在无声无息地改变两个人的春天。
第二十九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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