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二十五章 碧云天黄叶地
第五卷 长亭芳草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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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从黄河上吹来,掠过蒲州城外的田野,吹得道旁柳枝轻轻摇动。长亭外,几株老槐已落去大半叶子,枝间露出空阔的天空。昨夜山中降过薄霜,草尖上还留着细小的白色晶粒,待日光渐渐升高,便化作露水,湿了行人的鞋履。
亭前的官道向西延伸,越过河岸与渡口,渐渐隐入远处青灰色的山峦。路旁一片收割后的田地里,几个农人正弯腰拾捡遗落的谷穗。远处传来牛车辘辘之声,偶尔夹着赶车人的吆喝,使这清冷的秋晨仍有几分人间烟火。
张珙站在长亭前,望着崔莺莺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青色襦裙,外罩月白披帛,发间只簪一支素玉钗。秋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散发,露出清秀的眉眼。自春日初见至今,不过数月,她却仿佛比那时沉静了许多。原先眉宇间那份少女的羞怯尚在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种经历过忧患之后才有的坚定。
张珙本有许多话要说,此刻却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莺莺望着他,轻声道:“听说你昨日又读书到深夜?”
张珙微微一怔。
“红娘告诉你的?”
“兴儿说的。”莺莺轻轻一笑,“他说你行囊都收拾好了,还非要把那篇治河策论重写一遍,害得他又等着收书箱。”
张珙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原先几处论述不甚妥当,想着趁记忆尚新,便补了些在蒲州亲眼所见的事。”
“文章要写,身体也须顾惜。”莺莺望着他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“你在长安病的那一场,我至今想起仍觉心惊。此次回京,若再那样日夜劳神,我便不放心了。”
张珙听罢,认真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,往后尽量按时饮食起居,不再逞强。”
莺莺望着他,忽然笑道:“你答应得这样快,倒叫我有些不信。”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“上回也说是真的。”
张珙被她说得无言,过了片刻,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两人相视而笑,那份沉重的离愁似乎因此稍稍松动。然而笑意未散,张珙便看见她眼中仍有淡淡泪光,心里忽然又酸楚起来。
红娘已在亭中摆好简单的饯行酒食。
一张木案上放着几碟时令果品、一盘新蒸的胡饼,还有一壶温过的薄酒。崔福带着仆役站在亭外,兴儿则守着两匹马。众人都明白此番送别对两个年轻人的分量,便各自忙着整理行囊、照料车马,不轻易打扰。
莺莺请张珙入亭坐下,自己在案前为他斟了一杯酒。
“这是母亲命人备的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说你此去长安,路上寒凉,临行饮一杯,算是崔家为你饯别。”
张珙双手接过,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夫人如今身体可好?”
“昨夜安睡了些。她今早原想亲自来送,只因法事之后有些疲倦,便命崔叔陪我前来。”
莺莺停了一停,又道:“母亲让我告诉你,此去不必时时惦记崔郑婚约。她既已答应重新商议,便不会再背着我仓促定下婚期。”
张珙听罢,缓缓放下酒杯。
“夫人待我,已是十分宽厚。”
莺莺望着他,眼中渐渐有了温柔的笑意。
“母亲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只是父亲去世以后,她担着一整个家,凡事便比从前更怕出错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我如今渐渐懂得了。”
长亭之外,秋日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柳枝,落在青石地面上。远处黄河水声隐约传来,几只白鸟在河滩上掠过,翅膀闪着淡淡银光。
莺莺举起自己的酒盏,却没有饮,只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,忽然说道:“君瑞,你可还记得初来普救寺时的情景?”
张珙微微一笑。
“自然记得。”
“那时你站在杏花树下,连话都说不清楚。”
张珙脸上一热。
“姑娘竟记得这样清楚?”
“我后来想过许多次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那时我只觉得你有些唐突,明明初次相见,却望着人不肯移开眼睛。如今想来,倒有些好笑。”
张珙望着她,忽然认真说道:“那日确实失礼。只是我从未见过有人在那样的春光里,眉目之间竟带着那样深的哀伤。”
莺莺抬起头。
张珙缓缓说道:“我后来才知道,姑娘扶父灵而来,心中悲痛,自然无意理会一个陌生书生。我那时只见你容貌清丽,却不知道你背后已有许多难处。如今想来,若当时能少些痴望,多些体谅,或许更好。”
莺莺听罢,轻轻摇头。
“若你那时太过端方,规规矩矩地行个礼便走,我们未必会有后来的故事。”
张珙一怔,随即笑了。
莺莺也笑,只是笑过之后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我也并非初见时便懂得你。后来听你弹琴,觉得你是个有才情的人;兵乱时见你奔走求援,才知道你也有胆气;再后来你夜至花墙,我又觉得你有时竟比欢郎还莽撞。”
张珙听见最后一句,不免有些窘迫。
“那件事,姑娘如今还记着?”
“自然记着。”莺莺笑道,“若轻易忘了,你往后再犯怎么办?”
张珙望着她,终于也笑起来。
两人说话间,秋风轻轻吹过长亭,卷起几片黄叶,落在案前。莺莺伸手拈起一片,望着叶上清晰的脉络,忽然觉得春日那些明媚而急切的时光,仿佛已经过去很远。
她缓缓说道:“君瑞,我从前总以为,喜欢一个人,便该时时见着他。若不能见,心里便不安。后来你去了长安,我才渐渐知道,真正牵挂一个人,也须学会独自过日子。”
张珙安静听着。
“你在京中读书,我在博陵整理父亲遗稿,照顾母亲与欢郎。虽不能相见,却也不该叫那些日子白白过去。若我们真能有将来,便该在重逢时,都比今日多懂得一些事。”
张珙望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深切的感动。
“莺莺,”他缓缓说道,“你比我想得长远。”
她轻轻摇头。
“我只是怕。怕自己整日只顾等信,等到后来,连原本喜欢做的事也忘了。”
“那便不要这样等。”张珙认真说道,“你想读书便读书,想整理令尊遗稿便继续整理。若家中有事,也请如实告诉我。你不必为我停下自己的生活。”
莺莺望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泪光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不会只为求得功名而忘了做人。”张珙答道,“若春试顺利,我自当尽快来信;若不顺利,也会告诉你实情,再认真商议往后如何。”
莺莺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道:“好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绢袋,放到案上。
“这是我与红娘昨夜准备的。里面有些路上用的零钱,还有几味寻常药材。兴儿虽会照料你,终究年纪还小,许多事情未必想得周全。”
张珙接过绢袋,见上面绣着两枝修竹,针脚细密,心中微微一热。
“这是你亲手绣的?”
莺莺点头。
“绣得不好,郎君不要笑话。”
张珙仔细端详,缓缓说道:“很好。”
莺莺见他如此认真,脸颊微红。
“你总这样夸我。”
“我并非客套。”
她望着他,忽然想起一事,从案旁取出一只小漆盒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张珙打开一看,里面放着一枚细小的铜铃,色泽已经有些暗淡,铃身上刻着极浅的花纹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是父亲生前常挂在书房窗边的旧铃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他读书时若有风吹过,铃便会响。后来他病重,嫌夜里声音扰人,我便把它收了起来。如今见你赴京读书,便想送给你。”
张珙听罢,神色渐渐郑重。
“这是令尊遗物,我怎敢再收?”
莺莺轻轻摇头。
“你已收过玉佩,何必再推辞?父亲留下许多东西,我不能样样带在身边。若这只铃能陪你在长安读书,也算没有辜负他当初喜欢它的心意。”
张珙望着那枚旧铃,忽然觉得喉间发紧。
他知道莺莺赠物并非为了显示情深,而是把自己与亡父之间的一部分记忆,郑重交到他手中。那份信任,使他不敢轻易以寻常儿女情话回应。
“我会把它挂在书窗旁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若有风来,便记得蒲州还有人盼我平安。”
莺莺眼中微微一亮。
“那便好。”
长亭之外,日头渐渐升高。
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一队运盐的车马从远处经过,车夫挥鞭催行,车轮在砂石路上碾出低沉的声响。崔福望了望天色,又看了看远处渡口方向,心中知道启程的时辰已近。
他没有立即催促,只走到亭边,轻轻向红娘示意。
红娘明白他的意思,来到莺莺身旁,低声说道:“小姐,崔叔说再耽搁下去,恐怕赶不上今日渡船。”
莺莺抬头望向官道,心中忽然一紧。
她明明早知道分别就在今日,真正听见启程二字,仍觉得胸口有些发空。
张珙站起身。
“时辰不早,我该走了。”
莺莺也缓缓起身。
两人相对而立,方才还能从容说话,此刻却忽然沉默下来。那些早已想好的叮嘱与祝愿,仿佛都被这句话打乱了。
过了许久,莺莺才轻声问道:“长安入冬,比蒲州冷么?”
张珙微微一怔。
“差不多,只是风更干些。”
“那便记得添衣。你若仍住宣阳坊那间客舍,冬日窗缝漏风,须叫兴儿早些找人修补。”
“好。”
“饭也要按时吃。别总说读书忙,便拿冷饼充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若又病了……”
莺莺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住,再也接不下去。
张珙望着她,心中酸楚难忍。
他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,却见红娘与崔福就在不远处,便将手缓缓收住,只轻声说道:“莺莺,我会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莺莺点头。
她原想笑一笑,使他安心,可泪水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她终于转过脸,望着长亭外被秋风吹动的柳枝,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我原以为今日不会哭。”
张珙轻轻说道:“哭也无妨。”
“可我不愿你记得的,总是我落泪的模样。”
张珙望着她,缓缓答道:“我记得你初见时的清丽,记得你隔墙听琴时的笑,也记得你在堂前为自己争辩的勇气。你今日若哭,不过是因为舍不得,我怎会因此轻看你?”
莺莺听见这话,眼泪反而落得更急。
她取出素帕,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,过了一会儿,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人,平日读书作文讲究简练,偏在这时候说得这样多。”
张珙也笑了。
“若不说,怕你不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莺莺望着他,轻声说道:“我只是舍不得。”
这一句话终于说出口,两个人反倒安静下来。
秋风从亭外吹入,卷起案上一片黄叶。张珙低头拾起,放在掌中,忽然想起昔日读过的离别词句。那些词句曾使他觉得凄美,如今真正站在长亭之中,才知道别离并不总有惊心动魄的言语。它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反复叮嘱冷暖,另一个人不断答应,却谁也不愿说出最后那句告辞。
兴儿牵着马走近,轻声提醒:“相公,船恐怕要开了。”
张珙缓缓点头。
他转向崔福,郑重行礼。
“崔叔,往后夫人与莺莺,还望您多加照料。”
崔福还礼。
“张郎君放心。你若真有心,便把长安的事做好。崔家这边,自有我们照看。”
张珙又向红娘行礼。
“红娘姑娘,往日多有劳烦。”
红娘见他如此郑重,眼圈也微微发红,却仍笑着说道:“张相公若真想谢我,便早些把身体养好,文章写好。往后再来普救寺,别叫小姐总为您担忧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红娘又低声补上一句:“还有,往后看见小姐写的诗,可别再胡乱猜意思。”
张珙脸上一热,莺莺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那一点轻松来得短暂,却使长亭中的离愁稍稍有了呼吸。
终于,张珙转向莺莺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莺莺抬起头,眼中仍有泪光。
“君瑞。”
“嗯?”
她望着他,停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我今日不想叫你发誓,也不想叫你保证何时归来。只是有一句话,你须记得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将来功名有成,莫因富贵而轻慢旧日的自己;若一时失意,也不要因为怕我失望,便躲着不肯来信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宁可听你说实话,也不愿只听好听的话。”
张珙望着她,郑重点头。
“我答应。”
莺莺轻轻一笑。
“这回我信你。”
张珙深深行了一礼,随后缓缓转身。
他走到马前,握住缰绳,却没有立即上马。秋风吹过,衣袍轻轻翻动。他忽然回过头,望向仍站在长亭里的莺莺。
她没有追上来,只静静望着他。
张珙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读过许多书,也曾想象过无数壮阔的前程,却没有一件事像此刻这样,使他清楚地知道,往后每一步都不再只关乎自己。
他终于翻身上马。
兴儿也牵马跟上。
两人沿官道缓缓向西,马蹄踏过碎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长亭渐渐落在身后,秋草在道路两旁随风起伏,远处黄河水光闪动。
莺莺站在亭前,望着张珙的背影。
起初还看得清他青色衣袍与马匹的颜色,后来渐渐只剩一道模糊的人影。官道绕过柳林,那身影时隐时现,终于消失在远处一片淡黄色的尘土里。
莺莺没有立即离开。
红娘走到她身旁,轻轻替她拢好披帛。
“小姐,风凉了。”
莺莺点头,却仍望着道路尽头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说道:“红娘,他走得这样远,竟连回头都不敢再回了。”
红娘望向官道,轻声答道:“也许不是不敢回,只是怕回了头,便更舍不得走。”
莺莺听罢,眼泪又缓缓落下来。
她想起昨夜母亲说过,离别时的眼泪并不能替人过日子;也想起自己曾劝张珙,不必因相思而荒废前程。那些道理她都明白,可真正看着他远去,胸中仍像忽然空了一块。
她并不因此责备自己。
一个人可以懂得许多道理,也仍旧会在分别时伤心。成熟并非没有眼泪,而是在眼泪落下之后,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
崔福见时辰已晚,走近轻声说道:“小姐,咱们也该回寺了。夫人还在等候。”
莺莺终于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
她转身走回长亭,将案上尚未收拾的酒盏轻轻放好,又拈起一片落在桌边的黄叶。叶子边缘已经微微卷曲,颜色却十分鲜明,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她将黄叶收入袖中。
红娘看见,轻声问道:“小姐留着做什么?”
莺莺微微一笑。
“留个念想。”
她没有再说,随红娘走向车旁。
崔家的小车缓缓起行,沿山道往普救寺而去。车轮压过落叶,发出轻微的碎响。莺莺坐在车中,透过半卷的帘子望见远处古塔的轮廓,忽然想起春日初来时,自己同母亲扶着父亲灵柩,满心悲伤,哪里想到会在这座寺院遇见一个改变命运的人。
如今她又一次从长亭归来,心中仍有悲伤,却与初来时全然不同。
父亲的去世使她知道人生无常,张珙的出现却使她明白,失去之后,人仍可能重新生出爱与希望。两种情感并不互相抵消,反而共同塑造了如今的自己。
她轻轻靠在车厢一侧,闭上眼睛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普救寺月夜的琴声。
那琴声悠远、温柔,越过重重院墙,也越过如今渐渐拉开的山川。
而此时,张珙已经行至黄河渡口。
渡口十分热闹,数艘大船停在岸边,船工正忙着装载货物。挑担的农夫、牵马的商旅、提着书箱的士子聚在一处,等候过河。河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青黄色,远处沙洲上有白鸟栖息,几株岸柳将稀疏的枝条垂在水面。
张珙翻身下马,站在岸边等船。
兴儿见他一路沉默,便递上一只水囊。
“相公,喝些水吧。”
张珙接过,饮了两口。
兴儿望了望远处官道,忽然说道:“相公,您方才在长亭哭了没有?”
张珙抬眼望他。
“为何这样问?”
“我看崔小姐哭得厉害,您却一直忍着。小人想着,心里若难受,哭一哭也未必丢脸。”
张珙听罢,沉默片刻。
“我倒没有觉得哭是丢脸的事。”
“那为何不哭?”
张珙望着河面,过了一会儿,轻声答道:“因为我若当着她的面哭得不能自持,她只会更难放我走。我盼她知道,我虽舍不得,也会好好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兴儿听罢,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问:“相公,若明春考不中,咱们怎么办?”
张珙望着远处河面,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想到崔夫人的顾虑,也想到莺莺在长亭所说的话。功名有成固然最好,可若一时不得志,难道便要把余生困在怨怼之中?
“若考不中,”他缓缓说道,“便先把学问与生计安顿好,再想下一步。”
兴儿有些意外。
“相公如今倒不像从前那样,非要一举高中不可了。”
张珙笑了一下。
“盼着高中,自然仍盼着。只是人生不能只剩这一件事。”
兴儿望着主人,忽然觉得他确实与初出洛阳时不同了。
那时张珙常谈功名文章,偶尔也说将来要做一番事业,却多半还只是书卷里的抱负。如今经历兵乱、相思、疾病与婚约争执,言谈之间反而少了几分急切,多了几分沉稳。
渡船终于靠岸。
船工招呼众人依次登船,马匹被牵入船舱,行囊也一一安放妥当。张珙登船以后,站在船头,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。
秋风从水面吹来,掀动衣襟。
他从怀中取出莺莺所赠的绢袋,轻轻打开。里面除了一些零碎银钱与药材,还有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笺。
张珙微微一怔。
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寻常行囊,不料竟另有书信。
他展开纸笺,只见上面写着:
“君瑞:长亭送别,言语终有未尽。妾知君此去,非独为一纸功名,亦为平生志向。愿君在长安见广阔天地,不必时时回望蒲州。只是若有月明之夜,偶然想起普救寺花墙,便知此间亦有人珍重往日相知。山高水长,愿各自安好,终有重逢。”
纸笺末尾没有诗,也没有誓言,只写着两个小字:
“莺莺。”
张珙望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抬头望向黄河。
水流浩荡,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。两岸山色渐渐后退,天边云层缓缓移动,几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过,转眼便消失在远处。
他终于没有再忍住。
两行泪水沿着脸颊缓缓落下,滴在纸笺边缘。
兴儿站在不远处,见主人落泪,原想走近,最后却停住脚步,默默转过身去,替他看着放在船边的行囊。
张珙轻轻将纸笺收好,贴身放入衣囊,与那枚修竹玉佩收在一处。
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往前走。
长安的街巷、科场的文章、尚未结识的人与尚未经历的事,都在前方等着他。蒲州的长亭与莺莺,却也不会因此从生命里消失。
人生或许便是这样。
真正珍重一个人,不是永远停留在相逢之处,而是在各自前行的路上,仍不肯轻易辜负曾经相知的心意。
渡船渐渐驶向河心。
夕阳照着水面,泛起万点金光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官道从河岸另一侧继续延伸,通向遥远而繁华的长安。
而在普救寺东院,莺莺已经回到书房。
她取出那片长亭拾来的黄叶,夹进父亲留下的一卷诗集里。书页翻动时,露出自己春日写下的旧诗,字迹依旧清秀,诗中却满是当时尚未明白的期待。
她低头看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。
那时她只知道春花易谢,如今才渐渐懂得,花谢以后还有秋实,离别之后也未必只有空寂。
她合上书卷,走到窗前。
秋风吹过庭院,菊花微微摇动,远处古塔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金色。法本长老的晚钟响起,声音悠长,渐渐传向山林与河谷。
莺莺静静听着,心里虽仍有离愁,却没有再流泪。
她知道张珙已经走了。
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日子要认真度过。
第二十五章完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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