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二十八章 长安春试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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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入冬以后,城中的日子忽然紧迫起来。
十月初,第一场薄雪落在终南山上,城内尚未见雪,清晨的街道却已结了一层白霜。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落尽叶子,枝干在灰白天色里纵横交错。卖炭的牛车沿街缓缓而行,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酒肆早早升起炉火,行人经过,便闻见炙肉与热酒的香气。
张珙抵达长安已有半月。
宣阳坊那间客舍仍替他留着房间,只是屋中陈设比离京时更加简陋。入冬以后,店主人将几件旧家具搬去修补,窗边原有的竹帘也收起来了。兴儿到店的第一件事,便是请木匠修补窗缝,又买来厚纸糊在迎风的一侧。
张珙原想说不必如此费事,兴儿却把手往窗边一伸。
“相公,您摸摸这风。若夜里还这样吹,明春不用赴试,咱们先去医馆报到。”
张珙听得失笑,便不再阻拦。
那枚莺莺赠送的旧铜铃,被他挂在书案旁。平日窗户紧闭,铃声不响;偶尔开窗换气,寒风穿堂而过,便听见一两声清脆的轻鸣。沈廷秀第一次看见它,问是何处所得,张珙只说是故人相赠。沈廷秀望着铃身磨旧的花纹,便不再追问。
自从蒲州回来,张珙读书比从前更有章法。
每日清晨,他先温习经义,午后练习诗赋与策论,傍晚出门散步,夜里则整理师友批改过的文章。若逢裴老先生开门讲学,便与沈廷秀一同前往;若有士子相邀宴饮,除非确有学问可论,大多婉言谢绝。
他把从河东一路记下的见闻整理成册,题作《河东道中杂记》,其中既写黄河渡口的行旅与商税,也写兵乱之后的村庄、道路和失去生计的人家。文章并不专求辞藻,许多地方只是记述亲眼所见,再附上自己的疑问与思量。
有一日,他将其中几篇呈给裴老先生。
老人坐在书房中,戴着一副水晶镜片打磨的简易目镜,逐页看了许久。读到渡口杂税与商路运输时,忽然抬头问道:“你写这些,可曾核实?”
张珙答道:“凡亲眼所见,皆注明地点;听商贾与乡民所言,则记其人所述,未敢尽作定论。”
裴老先生点头。
“这才像做学问的样子。许多年轻人写治国策,动辄便说天下之弊尽在某处,仿佛只须自己出任宰相,三日便能使百姓安居。真正的事情却没有这样容易。”
张珙躬身受教。
老人又翻到写周七的一页,问道:“此人是你在普救寺相识的船工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兵乱之际冒险求援,如今仍以渡口活计为生?”
“是。他盼攒钱开间小茶棚,只是担忧渡口税役繁杂,薄利难支。”
裴老先生沉思片刻。
“你可知道朝廷设税,也须供养军旅、修筑道路?若只凭商贩一句艰难,便主张尽行蠲免,恐怕同样有失偏颇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学生不敢主张尽免。只是税有常额,若地方胥吏层层加派,便非国家本意。学生尚不知如何兼顾军费与民力,故在文章里先陈所见,不敢轻言万全之策。”
裴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笑道:“你这趟河东没有白走。文章未必篇篇精熟,见识却比从前实在了。”
张珙心中一喜,却仍谦逊答道:“尚须先生教诲。”
老人将文稿推还给他,取笔在末页写了几条批语,最后说道:“春试将近,切勿只顾写这些杂记。科场有科场的章法,诗赋、经义、策问,都须熟习。你若文章不能入格,纵有一腔抱负,考官也无从知晓。”
张珙郑重应下。
回客舍路上,沈廷秀见他神色轻快,便问裴老先生如何评语。张珙如实相告,两人沿街谈了许久。走到一处茶棚前,沈廷秀忽然停住脚步,望见棚里几个年轻士子围着火炉争论今年春试的题目,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
张珙转头看他。
“沈兄心中可有忧虑?”
“自然有。”沈廷秀笑得有些勉强,“我三次落第,每逢冬尽春来,见旁人兴致勃勃谈论科场,便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旧人。”
张珙没有立刻劝慰。
他知道沈廷秀年近三十,家中母亲渐老,积蓄亦不宽裕。一次落第,旁人尚可说时运不济;屡次失意,便连自己也难免疑心,是否真没有入仕之才。
两人进茶棚坐下。
沈廷秀捧着热茶,望着炉中炭火,忽然说道:“君瑞,我今年若再不中,便打算回江南了。”
张珙微微一怔。
“沈兄不再试了?”
“未必永不再试。只是不能叫家中一直这样等着。”沈廷秀把茶盏放下,“我母亲来信,说乡里有间书院缺一位先生,若我肯回去,倒能安身。教书并不丢人,只是我这些年总觉得,再坚持一次,也许便能得中。如此一回又一回,竟不知不觉耗去了许多岁月。”
张珙静静听着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酸楚。
“沈兄学问深厚,若回乡授徒,也必能造就后学。”
“你不劝我再考?”
“沈兄已经认真衡量过家中处境,我怎好只凭一句坚持便劝你继续?”张珙停了停,“但春试尚未开始,眼下也不必先认定不得中。”
沈廷秀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如今说话,倒比初到长安时少了几分书生气。”
张珙笑道:“难道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沈廷秀点头,“只是年轻人仍须有些锐气,别还没入仕,便先学会了老人的谨慎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随后各自回去读书。
冬月里,博陵也落了一场雪。
崔宅的庭院一夜之间铺满白色,石榴树枝上结着冰晶,竹林被雪压得弯下腰来。欢郎清早起床,见满院积雪,连早饭也顾不上吃,便拉着小厮去堆雪人。莺莺从窗边望见弟弟满脸欢喜,忍不住披衣出去,替他把围巾系紧。
“雪还没停,别玩得太久。”
欢郎正用两颗黑豆给雪人装眼睛,听见姐姐嘱咐,头也不回。
“阿姊,等我堆好了,你再来看看!”
红娘在旁笑道:“小公子堆的雪人,昨日还有头,今日只剩个大肚子了。”
欢郎不服气。
“那是昨日太暖,雪化了。今日这个一定不会化!”
莺莺听得笑起来,替他拍去肩上的积雪,随后返回书房。
室内炭火正旺,桌上摆着父亲留下的几卷文稿。她近来已整理出一部分奏议,发现其中许多内容涉及地方赈济与赋税,恰与张珙来信谈论的河东见闻相互呼应。
她便将父亲手稿中可以公开讨论的几处见解抄录下来,又附上自己的疑问,准备寄往长安。
红娘进屋时,见她案前摊着厚厚一叠纸,便笑问:“小姐这是要给张相公写一封比策论还长的信?”
莺莺抬头。
“你看看这一段。”
红娘凑过去,只见纸上写着地方荒歉时应如何缓征赋税的议论。她认得字,却不甚懂其中条理,看了一会儿便摇头。
“小姐,您这是要考张相公,还是要替老相国编书?”
莺莺微微一笑。
“两样都不是。我只是读到这里,想起他信中提过渡口杂税与逃荒百姓的事。他如今准备科举,若能读一读父亲当年处理地方事务的意见,或许有些帮助。”
红娘点头。
“那便寄去。不过小姐也别只顾替他找书,把自己累坏。”
莺莺合上手稿,缓缓说道:“我如今倒觉得,比起只在信中写些相思话,这样彼此讨论,心里更踏实。”
红娘望着她,忽然笑道:“若往后张相公真做了官,遇上不明白的事,只怕还要写信来请教小姐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他自有师友,不必事事问我。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红娘认真说道,“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学问,小姐也有小姐的见识。两个人若都肯听对方说话,岂不是更好?”
莺莺听罢,轻轻点头。
然而崔宅的日子,并非全然安宁。
郑家自普救寺争论之后,果然遣长辈来信,指责崔夫人轻慢旧约。信中措辞虽仍守着礼数,却反复强调两家曾经约定,若如今因张珙一介寒士而毁婚,恐将使宗族蒙羞。
崔夫人读罢,心中不悦,却没有仓促回信。她先请崔福查出当年婚约的完整来往文书,又请一位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到府商谈,准备以正式礼节与郑家重新议定。
莺莺知道母亲在为此操心,却不愿日日追问。每逢正房需要人帮忙,她便过去整理书札、誊录文书;闲时则陪欢郎读书,或与红娘做些针线。
有一次,崔夫人见她替自己抄录郑家来信,忽然问道:“你如今可曾后悔?”
莺莺停笔。
“母亲是问哪一件事?”
“坚持不愿嫁郑恒,使两家生出这些争执。”
莺莺沉默片刻。
“女儿见母亲为难,心中自然不安。可若因此便答应成婚,将来未必没有更深的争执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。
“你倒想得明白。”
“也并非全明白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只是这一步既走出来了,女儿便愿陪母亲把事情办妥,不再只顾自己心里的欢喜。”
崔夫人听罢,神情渐渐柔和。
她忽然发现,女儿并不是因为爱情而远离了这个家。恰恰相反,自从开始为自己争取婚姻,她反而更懂得母亲独自料理家业的艰难,也更愿意承担家中事务。
崔夫人轻轻叹息。
“你父亲若在,见你如今这样,想必也会欣慰。”
莺莺眼中微微一热,没有回答,只重新低头抄写。
雪落在窗外,庭院一片寂静。
她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暖意。
腊月将近,长安士子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。
各处客舍渐渐住满了来自州县的举子,有人日夜诵读,有人四处拜访名公,有人忙于投卷求荐,还有人早早打听礼部试场的规矩。书坊生意兴隆,纸墨价格也比平日稍贵,连巷口卖热饼的铺子,都多了不少凌晨起身买食物的读书人。
张珙偶尔经过朱雀大街,便见三五士子聚在茶肆中,高谈朝廷时政。有些人说起文章来头头是道,问到地方民情却答得含糊;也有人沉默寡言,偶尔开口便能说出令人深思的话。长安仿佛一座巨大的熔炉,把天下各地的读书人聚到一处,等待春日科场将他们重新分出高下。
张珙并不全然排斥这些交往。
他知道科举不仅考学问,也须了解时事与士林风气。只是每当有人过分夸耀自己得某位权贵赏识,或暗示只要门路妥当便可高中,他便觉得不甚自在。
有一日,裴老先生的门生邀请他参加一场诗会。
诗会设在平康坊附近一处雅致的酒楼,主人姓卢,是位家境富裕的年轻士子,颇爱结交文人。楼中布置华丽,窗外可望见街市,几名乐工在屏风后弹奏琵琶,席间酒香与沉水香交织,十分热闹。
张珙原只打算听听众人议论,未料席中有人提起蒲州旧事。
“听说张兄曾救过一位相府千金,还得了婚约?”
说话者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举子,眼中带着几分戏谑。
张珙放下酒盏。
“兵乱之际,寺中众人同心求援,在下不过参与其事,不敢独居救援之功。”
那人笑道:“张兄不必谦虚。如今士林早有传闻,说那崔家小姐才貌双绝,与张兄在普救寺琴诗相和。若明春高中,岂不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?”
旁边几人跟着笑起来。
张珙脸色渐渐沉静。
“崔家小姐正在守孝,婚事亦尚由两家长辈商议。此类传闻涉及女子名声,还请诸位勿作席间玩笑。”
那年轻举子脸上一僵,随即笑道:“张兄何必如此认真?我们不过说句好话。”
“好话若使旁人受累,便未必真是好话。”
席间一时安静。
主人见气氛不对,连忙举杯劝酒,又请众人题诗,方才将话题转开。
张珙没有当众发怒,也没有再追究。只是待诗会结束,便向主人告辞离去。
回客舍路上,沈廷秀与他同行。
两人沿街缓步而行,夜色已深,城中灯火渐稀,巡夜兵士从街口经过,盔甲在灯下闪着冷光。
沈廷秀忽然说道:“君瑞,你今日说话虽重,却也应该。”
张珙轻轻叹息。
“我只是不愿他们把莺莺当作诗会里的谈资。”
沈廷秀点头。
“只是长安人多嘴杂,今日你拦得住这一桌,明日却未必拦得住别处。尤其有些人自称欣赏才子佳人,真正谈起来,却只把女子看作成就男子风流名声的一件美事。”
张珙听罢,沉默良久。
“那我便更须谨慎。”
沈廷秀望着他,忽然笑道:“往后你若高中,怕还要面对更多这样的闲话。”
张珙也笑了。
“那便等高中以后再烦恼。”
两人回到宣阳坊,夜已将半。
客舍院中仍有几间房亮着灯,传来低低的诵读声。张珙进房以后,没有立即睡下,而是先取出莺莺近来寄来的书信。
信中附着几段崔相国旧日奏议的抄本,另外还有一张小纸,写着欢郎最近背书总把两句倒过来,母亲因郑家来信而稍感烦闷,红娘新学会做一种绢花,打算日后试着卖给邻家姑娘。
张珙读着,唇边渐渐浮起笑意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寻常琐事比任何缠绵诗句都更使人亲近。
莺莺远在博陵,却不是一个只在月下抚琴、等待他归来的模糊身影。她有母亲要照顾,有弟弟要教导,有父亲留下的文稿要整理,也有自己想做的事。红娘同样有自己的打算,欢郎会淘气,会背错书,崔夫人也会生病,会烦恼。
她们的生活真实而具体,并不会因为自己身在长安便停止。
张珙取出纸笔,写了一封回信。
他先谢莺莺抄录旧稿,又将裴老先生对治河策论的几处批语写给她看。随后提起长安冬日天气,说兴儿已经替自己修好窗户,旧铜铃仍挂在书案旁,听风时便会轻响。
写到末尾,他才添了几句思念:
“长安冬夜,灯火万家。余每读君书,恍见博陵庭中雪色。思念虽深,不愿使君因我废日常之事。惟望来春,各有所进。”
写完之后,他将信封好,放在待寄的书札之中。
窗外寒风吹过,铜铃轻轻一响。
他望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春试已经不远。
这是自己多年读书即将迎来的一次重要考验。
无论为了莺莺,还是为了父亲生前的期望、师友的教诲与自己胸中的志向,他都必须认真走过这一程。
除夕前后,长安下了一场大雪。
宣阳坊的屋脊披上一层白色,街道渐渐安静下来。许多本地士子回家团聚,外地举子却仍留在客舍中,围炉读书,偶尔结伴买些酒食,勉强过一个年节。
沈廷秀从城南买来一壶酒与几样下酒菜,邀请张珙同饮。
兴儿也在旁摆好碗筷,特意买了两只鸡腿,说年节总该吃些好的。三人围着炭炉,说起家乡风俗,又谈到各自幼年过年的情景。
沈廷秀说,江南人家除夕喜欢用糯米做年糕,年少时母亲总把最大的那块留给他。后来赴京多年,许多节日都在异乡度过,偶尔梦见家中灶火,醒来却只看见客舍的旧窗。
张珙听罢,想起洛阳旧宅。
父亲在世时,每逢除夕,总要亲手写几副春联,又带他去拜访邻里。母亲则在厨房忙碌,叫他不许偷吃刚蒸好的糕点。如今父母俱已不在,故乡虽仍有旧宅,却再没有那样一桌热闹的年夜饭。
他说起这些,语气十分平静,沈廷秀却听得有些伤感。
“君瑞,往后若真成了家,便又会有自己的年节了。”
张珙望着炉火,微微一笑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兴儿听见,忙说道:“那小人可得先说好。往后相公若成了亲,过年仍须给我留两只鸡腿。”
沈廷秀闻言大笑,张珙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炉中炭火烧得正旺,窗外雪落无声。三人虽无亲眷在侧,却也因这一顿简朴的年饭,稍稍驱散了异乡的清冷。
到了正月,长安城中渐渐恢复热闹。
元日朝贺以后,各坊张灯结彩,东市、西市重新开张,商贩沿街叫卖。士子们却无心游乐,礼部春试的日子日渐逼近,客舍中处处可见有人抱书诵读,连茶肆里也多是讨论考题的声音。
张珙每日练习赋、诗与时务策,遇到疑难便请教裴老先生。老人见他近日文章渐趋稳健,虽偶有用典过繁之处,却已不再只追求辞采,心中颇为满意。
有一次,裴老先生看完他写的一篇时务策,忽然问:“君瑞,你若此次落第,可会后悔这些日子的勤勉?”
张珙思量片刻。
“会失望,却不至于后悔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学生此次赴京,不只为了榜上一个姓名。沿途所见,师友所教,皆使学生知自己尚有许多不足。若不能得中,自当重新衡量学问与生计,却不能说此前所学全无意义。”
裴老先生望着他,慢慢点头。
“能如此想,便不枉读书。”
老人将文章递还,忽然又补上一句:“只是考场之中,仍须全力争取。心中不怕落第,与临场不用功,是两回事。”
张珙郑重应道:“学生明白。”
春试前十日,博陵终于又有书信抵达长安。
这次书信较往日厚些,除莺莺亲笔问候,还有崔福附上的一张短札,说明崔夫人已正式与郑氏族中长辈商谈,婚约暂未解除,却也未再提迎亲日期。郑恒近日多在外料理家业,暂未到府滋扰。
莺莺在信中没有多写婚事,只说博陵春寒未尽,庭中梅花刚开,欢郎近来学会一篇新文章,正盼春日天气转暖,便到郊外踏青。她又写自己已将父亲旧稿整理成十余卷,准备请族中学者校订。
信末,才有一句:
“春闱在即,愿君尽平生所学,安然入场。至于得失,待出闱之后再说。此间诸事,暂且不必多虑。”
张珙将信读完,心中忽然安定了许多。
他知道莺莺并非不在意结果,而是不愿把两人的未来全压在一次考试上。崔夫人也已经开始亲自处理郑家旧约,他在长安所能做的,便是把眼前这场春试认真完成。
他提笔回信,只写几句报平安的话,说明自己已经准备妥当,考试以后再详谈近况。
随后,他将所有书信收进箱中,暂且不再翻看。
春试前三日,长安忽然下起一场细雨。
雨不大,整日细细密密地落着,使城中屋瓦与街道都蒙上一层湿润的光。朱雀大街上,举子们或撑伞,或披蓑衣,纷纷赶往礼部试场附近打听安排。客舍主人也忙着提醒住客早些准备衣物与食物,免得到时仓促。
兴儿比张珙还要紧张。
他先检查书箱,又整理衣袍、笔墨与试场所需之物,反复问主人是否忘了什么。张珙原在案前温习,见他忙得满头大汗,终于放下书卷。
“兴儿,你歇一歇。”
“不成。”兴儿认真说道,“相公进场以后,我又帮不上忙。眼下若少带一样东西,可不是耽误大事?”
张珙笑道:“该带的都已带齐。你再查三遍,也不会多出一件。”
兴儿停下手,想了想,忽然说道:“相公,您不紧张?”
“自然紧张。”
“可您看着一点也不慌。”
张珙望着窗外细雨,沉默片刻。
“我这些年读书,原本便是为了今日。若临到场前只顾惊慌,反倒辜负从前的功夫。”
兴儿听罢,终于点头。
他坐在一旁,过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相公,这个给您。”
张珙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几块做得不甚精致的芝麻糖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昨日小人去西市买的。”兴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,“听说甜食能叫人提神。相公若考得累了,吃上一块,也许好些。”
张珙望着那包糖,心中忽然一暖。
“多谢你。”
兴儿连忙摆手。
“相公别说谢。您若考中了,往后咱们就不用总怕盘缠不够了。”
张珙笑了笑,却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兴儿所盼的,并不是什么显赫富贵,不过是主仆两人不再日日为衣食发愁,能够过得安稳些。
到了春试前夜,张珙早早洗漱,换好干净衣裳,将笔墨与文具整理妥当,又把莺莺赠送的玉佩与旧铜铃仔细收好。
铜铃仍挂在书案旁,没有取下。
玉佩则贴身藏在衣囊里。
他并不把这些旧物当作可以保佑高中的吉祥之物,只是觉得,父母的期望、师友的教诲、莺莺的信任,以及沿途那些普通人的生活,都已成为自己今日站在科场门前的一部分。
夜渐渐深了。
宣阳坊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,远处更鼓声传来。张珙躺在床上,原以为会难以入眠,谁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
梦中没有金榜,也没有红烛。
他只梦见自己站在黄河岸边,望着一条宽阔的官道。道路前方是长安,身后是蒲州,远处有几个人正在田间劳作,莺莺则坐在一株杏花树下,低头翻看书卷。
他没有走向她,也没有回头离去,只在原处静静望了一会儿,随后便沿着道路继续前行。
天未亮时,兴儿已经起来生火烧水。
张珙醒来,见窗外仍有细雨,便换上备好的衣袍,简单用了早饭。兴儿将行囊一一检查,最后把那包芝麻糖放进食袋,才终于露出安心的神色。
两人出门时,宣阳坊里已有不少举子往试场方向赶去。
街上灯火点点,湿润的石板映着昏黄光影。有人边走边低声背诵,有人与书童叮嘱物件,还有人面色苍白,仿佛已经三日不曾安睡。张珙与兴儿夹在其中,沿长街缓缓前行。
走到朱雀大街时,东方天际渐渐露出一线淡白。
长安城在晨雨中显得沉静而辽阔,远处宫阙屋脊隐约可见,街旁槐树枝条上挂着细小水珠。马蹄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,众多来自不同州县的年轻士子,正带着各自的志向、期盼与忧虑,走向同一座试场。
沈廷秀从前方赶来,远远向张珙招手。
“君瑞!”
张珙迎上前。
两人相视一笑,都没有多说什么。
沈廷秀整了整衣冠,忽然说道:“这一回,我可不想再见考官把我的文章退回来。”
张珙笑道:“那便尽力一试。”
“你倒说得轻松。”
“沈兄不是常教我,临事莫要只顾忧虑么?”
沈廷秀被他说得笑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向前走去。
到了试场外,门前已聚集不少士子,负责查验身份的吏员正在依次登记。张珙将所需文牒取出,按规矩等候,又回头望向兴儿。
兴儿站在不远处,脸上满是紧张。
“相公,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带齐了。”
“早饭吃饱了?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那包芝麻糖……”
“也在。”
兴儿终于笑了。
张珙望着他,忽然说道:“我进去以后,你不必日日守在这里。照顾好自己,等我出来便是。”
兴儿连忙点头。
“相公放心。”
轮到张珙入场时,他向沈廷秀略一颔首,随后转身走向查验文牒的吏员。
晨光渐亮,雨丝仍轻轻飘落。
张珙走过试场门前的石阶,忽然觉得心中格外安静。
这一路,他从洛阳来到蒲州,又从蒲州赴长安,经历兵乱、离别、疾病与无数个不眠之夜。如今真正站在这里,反而不再只想着自己一定要高中,也不再只想着高中之后便能迎娶莺莺。
他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为何读书,又愿意把一生所学用在何处。
试场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外面的雨声渐渐远了。
长安的春天刚刚开始,而属于张珙的一场真正考验,也终于到了眼前。
第二十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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