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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版西厢记
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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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6

第二十六章 古道马蹄寒

黄河渡口的最后一班船靠岸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西边群山沉入暮霭,河面上尚留着几道黯淡的金光。船工撑着长篙,将船身稳稳抵住岸边木桩,随后扯开嗓子催促乘客下船。挑担的商贩急着寻找客舍,赶羊的老汉忙着清点牲畜,几名带着孩子的妇人站在泥泞的河滩上,等丈夫把行囊搬下来。秋风从水面吹过,众人纷纷拢紧衣襟,白日里尚觉温暖的天气,此刻已露出几分寒意。

张珙牵着青骢马,沿坡道慢慢走上河岸。

兴儿跟在后面,肩上背着书箱,嘴里不住埋怨这一路的风太冷。张珙却没有取笑他,只回头看了一眼河水。渡船正在准备返航,船头悬着一盏风灯,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
黄河的另一边,是蒲州,是普救寺,也是莺莺今夜安歇的地方。

过了这道河,长安便在前方了。

他将怀中的书信重新按好,牵马走向驿镇。

河岸附近只有两三家客舍,最大的那家已经住满了商旅。兴儿跑去问了价钱,回来时直摇头,说一间漏风的上房竟要半两银子,实在欺人。两人只得继续往前,终于在一条偏巷里寻到一家小店。

店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姓卢,右眼有些浑浊,腿脚却还灵便。他听说两人从蒲州来,要往长安,便指着院中一间土墙小屋说道:“屋子不大,炕倒能烧热。马可拴在后院,草料另算。若嫌简陋,便去前街,那边有好店。”

兴儿听见价钱公道,连忙答应。

待行李安顿妥当,卢老汉送来两碗热汤和一盘蒸饼。汤里只有几片萝卜与少许葱花,热气却十分诱人。张珙一路吹风,手脚已冷,喝下半碗,才觉得胸中渐渐暖和。

屋外忽然传来孩子哭声。

张珙抬头,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院里,怀中抱着只破布包,哭着不肯进屋。她身旁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声劝她,妇人背上还背着个熟睡的婴儿,肩头衣裳磨得发白。

卢老汉走过去说了几句,妇人便连连行礼,随后牵着孩子往柴房方向去了。

兴儿望着窗外,忍不住问:“那娘儿几个也是住店的?”

卢老汉摇头。

“从东边逃荒来的。丈夫前些日子在路上染病死了,剩她领着两个孩子投亲。身上没几个钱,我叫她们暂在柴房住一宿,明早再走。”

兴儿一怔。

“这样冷的天,柴房怎么住人?”

“总比露宿外头强。”卢老汉叹道,“小店靠本钱过日子,我也不能把所有过路人都白养着。只是看见孩子,总不忍叫她们睡在街上。”

张珙听罢,放下碗筷。

“卢丈,柴房可有炕?”

“没有,铺些干草罢了。”

张珙想了想,说道:“我与书童两人,今夜挤一张炕便够了。若店中还有小屋,能否让那妇人带孩子住进去?所差房钱,我来补上。”

卢老汉望了他一眼。

“郎君也是赶路人,何必替不相识的人花钱?”

张珙答道:“小儿受不得寒。况且我今日若不帮一把,明日走在路上,心里也难安。”

卢老汉没有立即答应,过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后头还有间储物房,炕虽小,至少不漏风。我给她们烧些柴便是。房钱不必你全出,算一半吧。”

张珙向老人道谢。

兴儿见主人又拿出银钱,原想提醒他盘缠有限,最后却没有开口。等卢老汉走了,才轻轻说道:“相公,咱们的钱本就不多。”

张珙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您还……”

“帮人也须量力。我并非要把所有钱都送出去,只是今夜尚能分出一点,便不忍叫孩子受冻。”张珙望着他,“你提醒得对。往后每一笔花费,都须认真算清。”

兴儿听罢,沉默片刻,忽然说道:“那明早小人少买两张饼便是。”

张珙笑起来。

“不必饿着肚子省钱。”

兴儿也笑,却在心里暗暗决定,往后路上要更加仔细地打点银钱。

夜渐渐深了。

小店院中安静下来,只有后院马匹偶尔响鼻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张珙在灯下摊开地图,估算后面几日的行程。若一路顺遂,沿官道西行,过几处驿镇,便可抵达长安。然而眼下秋雨渐多,黄河两岸道路泥泞,马匹又不能每日疾驰,只怕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慢些。

他收起地图,忽然望向窗外。

夜空晴朗,明月高悬。

莺莺此刻或许也正坐在普救寺的灯下。

想到她在长亭叮嘱自己按时饮食、不要熬夜,张珙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他没有再取出诗笺反复读,只把灯火吹熄,早早躺下。

窗外秋风拂过屋檐,带着几分清寒。

他知道,自己若真想不负莺莺的嘱托,便须从眼下这样的小事做起。

次日清晨,小店门前已有行人上路。

那位年轻妇人牵着女儿,背着婴儿,正准备向卢老汉辞别。小女孩昨夜终于睡得暖和,脸色比先前好了些,手里捧着一小块蒸饼,边吃边好奇地望着张珙的马。

张珙走近问道:“大嫂要往何处?”

妇人见他衣着斯文,先有些拘谨,听见问话才低声答道:“往华州方向。孩子舅父在那里做木匠,只盼他还肯收留我们。”

“路远,带着两个孩子不易。”

妇人苦笑。

“总得走。孩子父亲没了,我若留在原处,家中田地已经卖尽,连口饭也没有。”

她说得平静,眼中却露出掩不住的疲惫。

张珙想了想,取出一张小纸,写下几行字,交给她。

妇人不识字,有些惊讶。

“郎君,这是……”

“我有位旧识住在前方驿镇,开着一间小书铺。你若路过,可将此信交给他。他未必有多余钱财相助,却能告诉你哪条路好走、何处可借宿,也许能帮着打听华州的消息。”

妇人连忙道谢。

张珙又嘱咐,若遇恶人索取钱财,切不可轻易将两个孩子交给陌生人照看。妇人听得认真,将纸条仔细收进怀中,随后牵着女儿继续上路。

兴儿望着她们远去,忽然问道:“相公,您怎么知道那位旧识一定肯帮忙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珙答道,“只是在信里说明原委,请他量力照应。若他自己也有难处,自然不必勉强。”

兴儿点点头,又望了望那个背着婴儿的妇人。

“她若能找到亲戚,便好了。”

“但愿如此。”

两人牵马出镇。

秋日阳光从云层间透出,照着蜿蜒的官道。路旁草木渐黄,田野里散落着收割后的秸秆。远处几座村庄炊烟袅袅,偶尔有农人推着独轮车经过,车上堆满木柴与蔬菜。沿途景色朴素,却也有一种安定而丰厚的意味。

张珙骑马缓行,望着这些寻常景象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普救寺与周七谈论渡口杂税的事。

他原以为读书人的志向该放在朝廷大政上,如今行走乡间,才渐渐明白,天下之事原本是由无数具体而琐碎的生活构成。一个渡口多收几文钱,一场秋雨毁去半亩庄稼,一户人家失去顶梁柱,都可能改变普通人一生的道路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若能把这些真实见闻写进策论,或许比一味引经据典更有分量。

午后,两人经过一处村庄。

村口有座小桥,桥下水流不深,却因连日下雨,桥面一侧已经塌陷。几名村民正在搬石填土,旁边停着几辆载粮的牛车。赶车人急着过桥,修桥的人却说须先把塌陷处垫牢,双方争执不下,眼看便要动手。

张珙见状,勒马停住。

兴儿连忙说道:“相公,咱们只是路过,不必管人家争吵。”

张珙望了一眼桥面。

“先看看。”

他走近时,正听见一个壮汉高声嚷道:“粮食若误了交纳期限,县里催罚,谁替我担着?你们慢慢修桥倒容易!”

另一名年长村民气得脸色通红。

“桥塌了,你硬赶牛车过去,若连车带粮掉进水里,又怪谁?”

两人互不相让。

张珙上前行礼,先劝双方稍歇,随后蹲下查看桥面。塌陷处不大,下面却已被水流冲空,若直接填土,恐怕仍承受不住载粮的牛车。

他虽然不通造桥之术,却见过洛阳附近修筑石桥的工匠,知道须先稳住桥基,不能只顾表面平整,便将自己所知说了出来。

那年长村民听罢,点头道:“郎君说得有些道理。只是要搬大石过来,须费不少工夫。”

赶车的壮汉仍不耐烦。

“若修到天黑,我的粮怎么办?”

张珙想了想,问道:“村外可还有别的道路?”

“有条小路绕到上游,也能过去,只是要多走七八里。”

“那便先叫急着赶路的车从上游绕行。修桥之人也不必被催得慌乱。若有人愿留下帮忙,桥修好以后,后面的人便少走许多冤枉路。”

众人听罢,觉得此法尚算妥当,争执渐渐平息。

壮汉虽不情愿,最终仍赶着牛车往上游去了。年长村民则招呼众人继续搬石,临走时向张珙道谢。

张珙上马以后,兴儿忍不住说道:“相公,您如今倒像个县官,走到哪里都想替人断事。”

张珙笑道:“不过说了几句闲话,哪里算断事?”

兴儿认真道:“可人家原先差点打起来,您一去便不吵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他们本来都不是恶人,只是各有难处。”张珙望着前方,“若一个急着交粮,一个担心桥塌,两边说的都有道理。只要能找到不使任何一方白白受损的办法,争执便容易平息。”

兴儿想了想,忽然笑道:“那相公若将来真做了官,想必比那些只会拿板子打人的官强些。”

张珙望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

“但愿如此。”

说完,他轻轻催马,继续往前走去。

这日傍晚,天色忽然变了。

西北方向涌来大片乌云,风吹得路旁枯草伏倒,远处山峦渐渐隐没在昏暗的天光里。张珙见天色不佳,便与兴儿加快行程,想赶在落雨之前到达前方驿镇。

不料才走出数里,雨便骤然落下。

起初是稀疏的大雨点,打在马背与行囊上,转眼便成了一片密密的雨幕。官道泥泞,车辙里积满黄水,马匹走得艰难,兴儿脚下一滑,险些跌进路边水沟。

张珙连忙勒马下地,扶住他。

“可伤着了?”

兴儿苦着脸。

“脚踝扭了一下,倒不算厉害。只是这鬼天气,明明白日还晴得好好的。”

张珙见他尚能行走,便替他重新绑紧鞋带,又将自己的蓑衣分给他一半。

两人沿路慢慢前行。

雨中道路难辨,远处村舍又稀少,直到天色将黑,才看见山脚一座破旧的土地祠。祠堂门板已经歪斜,屋顶却还算完整,里面供着一尊泥塑土地神,神像上褪了彩,嘴角仍带着朴拙的笑意。

张珙牵马入祠,先向神像略一行礼,再与兴儿将马拴在檐下,寻些干草铺在地上。

兴儿浑身湿透,抱怨不已。

“相公,咱们今日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
张珙取出行囊,发现莺莺备下的胡饼还有几张,只是外面布包被雨打湿了,里面尚算干燥。他将饼分给兴儿,又取出水囊,两人坐在神像旁,就着凉水慢慢吃了起来。

雨声敲着屋瓦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人手脚发冷。

兴儿吃完饼,抱着膝盖打了个寒战,忽然说道:“相公,咱们何苦这样赶路?若留在普救寺,至少有热饭热茶。”

张珙望着祠堂门外的雨幕,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日日盼着回长安么?”

“盼着归盼着,可没想到路上这样难走。”

“人生许多事,原本便不是只看到了什么地方,还要看怎样走过去。”

兴儿听罢,皱起眉头。

“相公又说大道理。小人如今只盼雨快些停,明早有热粥吃。”

张珙忍不住笑了。

“这也是正经愿望。”

兴儿被他说得也笑起来,随后靠着墙壁,渐渐打起瞌睡。

张珙却没有立即入睡。

他从怀中取出莺莺所赠的旧铜铃。铃身小巧,经过一路颠簸,仍安然无恙。他将它轻轻挂在祠堂一处木钉上,夜风吹过时,铜铃发出极轻的声音。

叮的一声,又渐渐归于寂静。

那声音使他忽然想起莺莺说过,父亲生前常把铃挂在书房窗前。她年少时在父亲身边读书,风一来,便有铃声相伴。如今故人已逝,旧铃却随自己走在前往长安的路上。

他抬头望着那枚铜铃,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温柔的酸楚。

若崔相国仍在世,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与莺莺相识?那位位高权重的老人,会不会愿意把女儿许给一个家道平常的洛阳书生?

这些问题已无人能够回答。

他只知道,自己如今已受了莺莺如此深厚的信任,便不能把前程轻易交给命运。

夜渐渐深了。

雨势稍缓,祠堂外偶尔有夜鸟啼鸣。张珙将铜铃取下,重新收入贴身衣囊,随后靠着墙壁闭上眼睛。

不知睡了多久,忽然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。

“这里有人。”

“有马,还有行李。”

张珙猛地睁开眼。

祠堂门口站着两名身披蓑衣的男子,手中各提一根木杖。两人见张珙醒来,便停住脚步,目光却不时扫向墙边的行囊。

兴儿也被惊醒,连忙坐直身子。

“你们做什么?”

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,面容黝黑,声音沙哑。

“过路避雨。此处又不是你家,凭什么不许人进?”

张珙缓缓起身,拱手道:“两位既为避雨,自可进来。只是地方狭小,彼此照应些便好。”

那人见他并不慌张,反而有些意外。

另一人年纪较轻,目光落在张珙的书箱上,笑道:“原来是赶考的读书人。书箱里可有银钱?”

兴儿脸色一变。

张珙神色平静。

“箱中多是书卷,银钱只够路上使用。两位若也赶路,不妨坐下歇息。”

那年轻人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便想碰书箱。

兴儿急忙挡住。

“这是我家相公的东西,不能乱翻!”

年轻人脸色一沉,抬手便要推他。

张珙立即上前,将兴儿护在身后。

“阁下若只为避雨,便请安坐;若想取人财物,须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
中年男子望着张珙,忽然笑了。

“书生倒有几分胆气。”

他抬手止住年轻同伴,随后在门边坐下。

“别闹了。咱们不过借个屋檐,何必惹事?”

年轻人虽不甘心,见同伴发话,终究收住手,坐到另一侧。

祠堂里一时安静。

张珙没有再说,只将书箱移到身旁,又低声嘱咐兴儿不要离开自己。兴儿点头,心里却仍怦怦直跳。

过了一会儿,中年男子忽然说道:“郎君不怕我们?”

张珙望着他。

“怕自然是怕。只是怕也不能任人拿走东西。”

中年男子听罢,竟笑了一声。

“倒是实话。”

他沉默片刻,又说道:“我们原在北边替人运货,前些日子雇主赖了工钱,回乡路上盘缠用尽。今日若真拿了你们的钱,也不过求一口饭吃。”

张珙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知道世间穷困有时会把人逼到难处,却也不能因此便将夺人财物视为理所当然。

“若真无钱吃饭,我尚有几张胡饼,可以分给二位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只是取人财物,终究会叫旁人也陷入困境。”

中年男子望着他,过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这书生,倒不像那些只会骂人做贼的。”

张珙取出余下的饼,分给两人。那年轻人起初还有些不情愿,后来见饼递到面前,终于接过去,低头吃了起来。

祠堂中渐渐恢复平静。

到了后半夜,雨终于停了。

次日清晨,天边露出一线淡白。两名男子先行告辞,中年人临走时,忽然向张珙拱了拱手。

“郎君昨日没有为难我们,算是留了几分情面。只是往后夜宿荒祠,须小心些。世上人并非个个都会因几张饼便收住手。”

张珙郑重还礼。

“多谢提醒。”

两人沿山道远去,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

兴儿望着他们的背影,终于松了口气。

“相公,昨夜可把小人吓坏了。”

张珙点头。

“我也不轻松。”

“那您还把饼给他们?”

“因为当时若硬争,只怕双方都要受伤。能以几张饼换一夜平安,总比动手强些。”张珙停了一停,又道,“只是此法并非处处有用。昨日那人尚肯听劝,若遇真正凶恶之徒,便须另想办法。”

兴儿听得认真。

“那往后咱们还是尽量住客舍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两人收拾行囊,重新上路。

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,马蹄踏进湿土,发出沉闷声响。远处山林云雾缭绕,溪水从石间奔流而下,岸边几株枫树已开始转红,秋色渐深,天地间有一种清寒而辽阔的气息。

张珙骑马行在前面,心中渐渐浮起许多感慨。

从普救寺出来不过数日,他便遇见失去丈夫的妇人、为桥梁争执的乡民,以及因欠薪而险些生出恶念的行路人。世间并非人人都能像自己一样,凭着几箱书卷与微薄家产,尚有机会远赴长安求取功名。

许多人终其一生,不过在谋求一顿饱饭、一处安身之所。

想到这里,他忽然觉得,自己若真能进入仕途,便须记住这一路看见的人。

他可以喜欢莺莺,可以盼着与她成婚,也可以努力求取功名;但若把所有努力都只用于满足自己的愿望,未免使那份读书人的志向变得太狭窄。

黄昏时分,前方终于出现一座较大的驿镇。

镇口有客舍,有茶坊,也有贩卖马料与日用杂货的铺子。街边几名孩子正在追逐一只纸鸢,纸鸢被风吹得斜斜掠过屋檐,惹得众人一阵欢笑。张珙与兴儿牵马入镇,寻了间干净而价钱适中的客舍,终于得以洗去一路尘泥,吃上一顿热饭。

饭后,张珙坐在灯下,取出纸笔。

他没有立即写信给莺莺,而是先将这几日所见一一记下:渡口的妇人、村口的小桥、雨夜的土地祠,还有周七关于杂税的那句话。写完之后,他将这些笔记夹入治河策论旁,准备回京后再认真整理。

随后,他才铺开另一张素笺。

“莺莺姑娘妆次:自长亭别后,沿途秋雨几番,幸人马皆安。昨夜宿于山祠,虽稍受风寒,今已无碍。所赠旧铃与绢袋,皆贴身珍藏。行路数日,见乡间百姓生计艰难,心中颇有所感。待返京后,当勤勉读书,不负此行……”

写到这里,他忽然停笔。

他本想再写几句思念之情,却觉得真正想告诉莺莺的,或许并不只是自己多么舍不得她。

他想同她分享所见所闻,告诉她长亭之外还有怎样的天地;也盼她在博陵继续读书,照顾母亲与弟弟,过好自己的日子。两个人既然盼着日后长久相守,便不该让彼此的书信只剩下重复的思念。

于是他继续写道:

“君瑞近来渐知,世道之广,远非书斋所能尽见。姑娘若整理令尊遗稿有所发现,亦盼来书相告。虽隔千里,仍愿同读世间书,同知人间事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望着最后两句,轻轻一笑。

这才是他真正愿意与莺莺分享的人生。

他将信折好,准备次日托可靠商旅送回蒲州。

窗外夜色渐浓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客舍院中一株老槐被秋风吹得枝叶轻响,落叶沿石阶缓缓滚动。

张珙熄了灯,躺在床上,终于睡得安稳。

而在普救寺,莺莺也正准备随母亲启程返乡。

长亭送别之后,她并未终日沉溺于悲伤。白日里陪母亲整理行装,闲时照顾欢郎读书,夜间继续整理父亲留下的诗文。只是每逢经过西厢客舍,或听见寺中有人弹琴,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张珙。

这一日傍晚,她独自来到寺后的花墙旁。

秋风吹过,花枝已经稀疏,墙上藤叶渐渐转黄。她站在原先与张珙隔墙和诗的地方,忽然想起那夜两人误解诗意、又因雨后相见而重新说清心事的情景,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。

红娘从后面走来,见她站着出神,便轻声问:“小姐,又想张相公了?”

莺莺没有否认。

“想了一会儿。”

红娘笑道:“那便写封信吧。等到了博陵,自有商旅替您送往长安。”

莺莺望着花墙,缓缓说道:“信自然会写。只是我如今不愿每写一封,都只说想念。”

红娘有些意外。

“那说什么?”

“说我近来读了什么书,见了什么人,母亲身体如何,欢郎学问有没有长进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他在长安,也该有许多事情告诉我。若我们真盼着日后成为夫妻,便该慢慢学着了解彼此的生活,而不是只记得当初花下相逢的模样。”

红娘听罢,认真点头。

“小姐这话,倒比许多才子佳人的戏文更实在。”

莺莺轻轻笑了。

“戏文只唱到成婚便谢幕,过日子却还长得很。”

红娘也笑起来。

两人沿回廊慢慢往东院走去。

暮色渐沉,普救寺的钟声远远传来,古塔在晚霞中显得沉静而苍茫。几只归鸟掠过林梢,向山谷深处飞去。莺莺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花墙,心中忽然觉得,自己终于可以不再时时守着它了。

因为真正值得等待的,并不只是某个人重新出现在墙外。

而是当他走过山川、历经风雨之后,两人仍能认出彼此,也仍愿意在各自的人生里,为对方留下一处温暖而自由的位置。

古道秋风,马蹄渐远。

长安尚在前方,蒲州已在身后。

而属于他们的岁月,正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,一日日向前展开。

第二十六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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