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二十四章 长安路正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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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州城外的秋色,一日深似一日。
黄河水势已退,沿岸露出大片浅黄色的沙滩。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起来,农家把谷物摊在院中晾晒,屋檐下挂起成串的红椒与黄豆。山道旁的柿树结满果实,枝条被压得低垂,偶尔有几只灰雀飞来啄食,惊动枝叶,便有熟透的果子落在草丛里。
普救寺的古槐也开始落叶了。晨风掠过庭院,黄叶飘落在石阶与回廊之间,寺僧每日扫过两三遍,到傍晚仍积着薄薄一层。春天曾使张珙驻足的杏树,如今枝叶渐疏,露出灰褐色的树干。几场秋雨之后,树皮上的苔痕愈发清晰,仿佛这些日子的悲欢都被它默默记下。
张珙决定在两日后返回长安。
这个消息传到寺中,法聪与法明都觉得他应当早些回京。张珙自长安折返蒲州,已经耽搁不少时日,若再留恋不去,明春科举难免受影响。法净倒有些舍不得,缠着张珙问长安有多少座寺院,城中是否真有能坐百人的大酒楼,又问那些参加科举的士子,是不是个个都会背整部《论语》。
张珙一一回答,末了笑道:“会背书的人自然很多,只是会背未必便懂。”
法净偏头想了想,忽然说道:“师父也这样说。他叫我每天念经,我若念得快,他反倒问我方才念了什么。”
张珙听得笑起来。
“那你可要好好想想。”
法净认真点头,随即又问:“张相公,你这次回长安,什么时候再来?”
张珙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。
“待明春科举之后,若诸事顺遂,自会再来。”
“若不顺遂呢?”
张珙望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沉默片刻。
“若不顺遂,也要另想办法。”
法净似懂非懂,只郑重合掌,祝他一路平安。
告别小沙弥以后,张珙回到西厢客舍,将随身书卷一一整理。兴儿忙着捆扎行囊,先前从长安带来的策论文稿堆了满桌,他分不清哪些要紧、哪些可以暂且收起,索性逐卷递给主人过目。
“相公,咱们前番从洛阳出门,箱子还轻些。如今来回走了几趟,书倒越来越多,银钱却越来越少。”
张珙接过一卷文稿,笑道:“书多总不是坏事。”
“书自然是好东西,可不能拿书去喂马。”兴儿认真说道,“回长安以后,咱们总得算算盘缠。客舍住一日便花一日的钱,明春考试还早,若只进不出,到时候怕连回洛阳的路费也要算计。”
张珙听罢,放下书卷。
兴儿的话并非玩笑。
他这次往返河东,虽然节省开支,仍耗去了不少积蓄。留在长安应试,除了房租与饮食,还有纸墨、书籍、拜访师长的花费。若日后真的与莺莺成婚,家中更不能只靠祖宅里那点薄产支撑。
他取出账册,仔细算了一遍,决定回京后减少宴饮往来,必要时可替书坊校订文字,或帮人誊录文稿,以补贴日常所需。
兴儿见他认真算账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相公,小人不过随口一说。”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张珙将账册收好,“往后该省便省。读书立身,不该只会谈天下大事,却连自己的日子也照料不好。”
兴儿听得高兴,立刻说道:“那西市那家卖胡饼的铺子,咱们以后少去两回。”
张珙笑着望他。
“你不是最爱吃?”
“爱吃归爱吃,省钱归省钱。”兴儿犹豫一下,又补上一句,“不过相公若真高中,头一件事便该请小人吃一顿好的。”
“自然。”
主仆二人相视而笑,屋中的离愁也被冲淡了几分。
这一日午后,张珙拜访了周七。
周七住在寺后山坡下一间小屋里,屋外搭着草棚,放着几件修船用的工具。兵乱时他曾两次冒险送信,肩臂受伤,如今虽已大体痊愈,遇到阴雨仍会隐隐作痛。寺中念其救援有功,给他安排了照看渡口与运送香客的活计,收入虽不丰厚,倒也足够维持生计。
张珙到来时,周七正在修补一只木箱。
见他进门,周七放下锤子,笑着迎上。
“张郎君,听说又要回京去了?”
“后日启程。特来向周兄辞行。”
周七请他坐下,取出粗陶碗,倒了两碗温热的茶。
“读书人的前程在京城,留在蒲州也不是办法。只是路上谨慎些,别再像前回那般赶得太急。”
张珙点头,望见他右臂仍有一道明显的伤痕,便问起近况。
周七摆摆手。
“伤早好了,只是提重东西时还有些不便。人能活着,已是运气。”
他说得平淡,张珙心中却颇为感慨。
当日兵乱之时,周七不过一个寻常船工,却愿冒死奔走,几乎把性命留在山道上。如今乱事平息,旁人谈起救援,多记得杜将军的白马与张珙的书信,真正流血奔命的人,反倒渐渐被忘记。
“周兄当日之义,君瑞始终记在心里。”
周七听得笑了。
“别总提那桩事。我要是真为求谁记得,便不会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那时寺里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不少逃难来的百姓。总不能眼看着贼人进门,大家一同遭殃。有人能去送信,我便去了。”
张珙望着他,心中忽然一动。
“周兄可想过以后如何谋生?”
“如今替寺里做些活计,倒还安稳。只是手臂不如从前,重些的活不敢多接。等攒些钱,想在渡口开个小茶棚,过往行人若遇雨,也有处歇脚。”
张珙听罢,想起自己前些日子与兴儿算账,又想起红娘曾说过希望日后自立的心愿,忽然觉得世人求安身立命,其实并无贵贱之分。
有人赴京求官,有人守着渡口谋生,有人盼着开一间小铺子。道路不同,所求的不过是能凭自己的本事,好好过一生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点银钱,放在桌上。
“这些是我先前答应捐助寺中伤者、尚未用尽的一部分,周兄若有急需,不妨先拿去修补器具。”
周七看了一眼,却把银钱推回。
“张郎君,你要应试,盘缠本就紧。我有手有脚,何必再拿你的钱?”
张珙还想劝说,周七却笑道:“若你将来做了官,真想帮我,便叫渡口那些收税的别动不动多拿几文。那才是真正帮了咱们做小买卖的人。”
张珙听得一怔,随即郑重点头。
“周兄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又谈了许久,张珙方才告辞。
走出草棚时,他望着远处黄河,忽然想起自己初来蒲州时,一心只盼科举得中,至于做官以后究竟能做些什么,想得并不十分具体。经历兵乱,又认识周七这样的人,才渐渐明白,所谓施展抱负,终究须落在千千万万寻常人的生活上。
若读书多年,只学会如何替自己求富贵,未免辜负了那些书卷。
傍晚,张珙返回普救寺,刚到山门,便见崔福正在等候。
老管事向他行礼,随即说道:“张郎君,老夫人命我传话,明日午后愿在外厅设一席便饭,替郎君饯行。法本长老也会在场。”
张珙闻言,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多谢夫人厚意。”
崔福笑了笑,又道:“小姐今日向夫人请示,希望郎君启程那日,能在山下长亭送别。老夫人已经答应,只是须由我与红娘陪同,不可久留。”
张珙听罢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原以为崔夫人虽已松动,却仍会严防两人相见,不料竟肯准许莺莺正式送别。那份信任来得不易,使他心中既欢喜,又有些惶恐。
“有劳崔叔。”他郑重行礼,“君瑞必守礼数。”
崔福望着他,神色渐渐认真。
“张郎君,老夫人如今对你有些改观,小姐也确实钟情于你。只是郑家旧约未解,两家仍有许多难处。你此番回京,便该安心读书,不要再叫小姐因你的轻率受责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君瑞明白。”
崔福轻轻叹息。
“我跟随老相国多年,看着小姐长大。她自幼心思细,有什么委屈也不肯轻易说。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,我自然盼着她日后安稳。只是安稳二字,谈起来容易,过日子才知道艰难。”
张珙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崔叔放心。我不会只凭一时情热便向夫人求娶,也不会叫莺莺只靠等待度日。此去长安,我自当认真谋求前程;若真有不能如愿之处,也会坦诚相告,不叫她被虚言误了终身。”
崔福听罢,终于点头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
东院里,莺莺正在替母亲整理赴博陵所需的衣物。
追荐法事已近尾声,崔夫人准备待张珙离寺后,再住数日便启程返乡。欢郎听说又要坐车,颇不高兴,抱怨来回奔波太累,还说普救寺里的法净小师父比博陵那些拘谨的伴读有趣得多。
莺莺笑着替弟弟整好衣领。
“你若喜欢法净,往后有机会再来便是。只是回家以后,功课仍须好好做。”
欢郎撅嘴。
“阿姊总替先生说话。”
“先生教你识字,又没有害你。”
“可先生叫我一天写五十个字,法净却只叫我陪他扫院子。”
莺莺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那是因为法净不用替你应考。”
欢郎想了想,忽然问:“阿姊,张哥哥回长安,是不是也要考试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若考中了,便能娶你么?”
莺莺手中衣带猛地一停。
红娘正在旁边叠衣,听见这话,险些笑出声来。
莺莺脸颊微红,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。
“小孩子家,哪里听来的这些话?”
欢郎不服气。
“府里人都说,张哥哥若做了官,阿娘便肯把你嫁给他。郑表兄听见以后还生气了。”
莺莺心中微微一沉。
她知道家中议论已渐渐传开,连年幼的欢郎都听见了,便说明下人之间恐怕已有不少猜测。
她认真望着弟弟。
“欢郎,这些是大人的事情。你若听见旁人议论,不必跟着说,更不可拿来取笑谁。张哥哥是客人,郑表兄也是亲眷,都该以礼相待。”
欢郎眨了眨眼。
“那阿姊自己喜欢谁?”
莺莺怔了一下。
她原想含糊过去,却看见弟弟一脸认真,忽然觉得不必完全回避。
“阿姊敬重张哥哥,也盼他前程顺遂。”
欢郎听罢,似乎明白了,又似乎没有明白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道:“我也喜欢张哥哥。他会教我折纸船,还说读书不是为了比谁背得快。”
莺莺微微一笑。
“是么?”
“是啊。他还说我若不懂,便该问先生,别怕被笑笨。”欢郎想了想,又道,“郑表兄上回听我背错了书,说我将来若这样,便要丢崔家的脸。我不喜欢听他说这个。”
莺莺望着弟弟,心里忽然有些难过。
郑恒或许并非存心伤害孩子,只是他太习惯用家门荣辱衡量旁人,连欢郎这样年幼的孩子,也要承担那份无形的压力。
她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。
“你若背错了,便认真改正。只要肯学,便不必怕人说笨。”
欢郎高兴地点头,随即抱着书跑出门去了。
红娘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道:“小公子倒比许多大人更懂得喜欢谁。”
莺莺摇头。
“孩子只凭眼前感受,未必懂得世事复杂。”
红娘认真说道:“可有时候,正因为孩子不懂那些门第与脸面,反倒看得见一个人怎样待自己。”
莺莺听了,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夜里,崔夫人遣人唤莺莺过去。
正房中只点着两盏灯,案上放着亡夫留下的旧印与几封家书。崔夫人正在看账册,见女儿进来,便示意她坐下。
“明日为张珙饯行,后日准你到长亭送别。”她开门见山说道,“这些话崔福想必已经告诉你了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女儿听说了。多谢母亲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你可知我为何答应?”
莺莺抬起头。
“女儿不敢妄猜。”
崔夫人轻轻叹息。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若不能好好送他这一程,往后只怕日日惦念,反而难以安心。”
莺莺眼中微微一热。
崔夫人又道:“但也不是全为你。我这些日子仔细观察张珙,见他虽有少年情热,也肯认错,能担事情。此番回长安,他既已下定决心,我便不愿再使他怀着遗憾上路。”
莺莺听罢,轻声说道:“母亲如今不再厌恶他了?”
“我何曾厌恶过他?”崔夫人望着她,神色有些无奈,“我只是担心你将来受苦。”
莺莺低下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崔夫人放下账册,忽然说道:“你父亲当年娶我,也并非全凭家中安排。”
莺莺微微一怔。
母亲极少主动谈起年轻时的婚事。
崔夫人望向窗外,缓缓说道:“那时你父亲还未入相,做着一份不甚显要的官职。两家虽早有议亲之意,真正定下来以前,我曾因他性情太直而犹豫。有一次家中设宴,他当众驳斥一位长辈,弄得席间很不愉快。我回房后生了许久的气,觉得这人日后若做丈夫,恐怕也不会让人。”
莺莺听得认真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知道了,亲自来解释,说自己并非存心冒犯,只是那位长辈议论的一桩案子关系几家百姓性命,不能随便附和。我听了,虽仍觉得他处事不够圆滑,却也渐渐明白,他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。”
崔夫人说到这里,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笑意。
“成婚以后,他仍常因公事与人争执,甚至因此得罪过不少权贵。我也曾埋怨他不知变通。可若叫他为了升官而昧着良心说话,我又未必肯嫁那样的人。”
莺莺望着母亲,眼中渐渐浮起泪光。
她从前只知道父亲是位受人尊敬的宰相,却很少听母亲谈起两人初婚时的日常。如今才忽然意识到,母亲也曾年轻,也曾因一个男子的言语与性情而犹豫、烦恼,最后才在漫长岁月里渐渐建立信任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问,“您与父亲成婚以后,可曾后悔?”
崔夫人想了许久。
“后悔过几件事,也怨过他几回。可若问我是否后悔嫁给他,倒没有。”
她停了一停,又道:“只是你父亲在世时,我总以为日子还长,有些话不必急着说。如今人不在了,才知道有些寻常话,一旦错过,便再没有机会。”
莺莺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崔夫人伸手替她拭去,语气渐渐柔和。
“所以我准你送别。你与张珙既有情意,总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只是别忘了,两个人若真想相守,不能只有离别时的眼泪,还须有日后过日子的本事。”
莺莺含泪点头。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又添上一句:“至于郑家,我会派人往博陵正式商议。此事不能靠你与张珙私下争辩解决,也不该叫你们为家族旧约彼此猜疑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心中骤然一震。
她忽然觉得,母亲虽仍严厉,却已经从一个只知阻拦她的人,渐渐变成愿意与她共同面对难题的人。
这份改变,比一句简单的允婚更使她感动。
次日午后,东院设了饯行便宴。
席上只有崔夫人、法本长老、张珙及崔福数人,莺莺与红娘按礼在屏风后侍奉,没有像前次酬恩宴那样聚集众多宾客。饭菜也不奢华,不过几样时令蔬蔬、蒸鱼、羊羹与新酿薄酒,倒显得格外安静。
崔夫人亲自举杯,谢张珙当日救援之义,又祝他长安应试顺遂。
张珙起身回礼。
“当日危急,君瑞不过尽一分人事。夫人不必时时挂念。”
法本笑道:“年轻人肯尽人事,便已不易。此去长安,还须把这份心用在学问上。”
张珙点头称是。
席间谈起科举制度与朝中用人,崔夫人忽然问张珙,若将来得官,最想做什么。
张珙思量片刻,说起自己在蒲州见过的兵乱,也说起周七盼望开茶棚、却常受渡口杂税所累的事。
“君瑞从前读书,只知治国须修政、安民须明法。如今亲眼见过百姓遭难,才知道许多道理若不能落实在乡里田间,便仍只是纸上文章。若日后有幸得用,愿从这些小事做起。”
崔夫人听罢,神色渐渐认真。
“你所言不差。只是入仕以后,上有朝廷章程,下有地方积弊,事情未必都由你一人作主。你若一味凭少年意气行事,恐怕也要碰壁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夫人教训得是。君瑞愿学如何在现实难处中做成事情,而不是只凭一腔热血。”
崔夫人轻轻颔首,没有再问。
屏风后,莺莺听见这番话,心中既欢喜,又有些酸楚。
她知道张珙已经渐渐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而自己仍在深院之中。她盼他前程有成,却也明白,往后两人的生活未必时时能够相伴。若真成婚,也许仍须面对远行、赴任、仕途波折与家中责任。
她忽然觉得,爱情的困难并不会在婚礼那一日结束。
可她没有因此退缩。
席散以后,崔夫人命人送张珙回西厢,又嘱咐崔福安排次日车马。莺莺在屏风后听见一切,直到张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才缓缓走出来。
崔夫人望着她。
“明日长亭送别,穿素净些。你父亲丧期未满,不宜盛装。”
莺莺轻声应道:“女儿明白。”
崔夫人停了一停,又道:“若想备些路上吃的东西,今晚便叫红娘帮你收拾。”
莺莺心头一暖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这一夜,莺莺与红娘在灯下忙了许久。
她们准备了几张胡饼、一包蜜渍青梅,还有一小瓶寺中配制的清暑药露。红娘又用细布缝了一只简朴的钱袋,说长安士子常在外奔走,随身放些零碎银钱,比只带大锭方便。
莺莺看着那只钱袋,忽然笑道:“你这回倒比我想得周到。”
红娘把针线收好。
“我不是早说过么,过日子的人,总要想些细事。张相公文章虽好,出门却未必会样样照顾自己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她将钱袋拿在手中,仔细看了看,忽然又取出一小块素色绢帛,绣上两枝修竹。
红娘见状,笑道:“小姐又绣竹子?”
“他身边那块玉佩也是修竹,若见了这绣样,便知道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红娘望着她,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
“小姐既这样费心,明日送别可别只顾哭,忘了把东西交给他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我何时说要哭?”
“您自然没说。”红娘笑着低头穿针,“只是明日长亭秋风一吹,谁知道眼泪会不会自己落下来?”
莺莺伸手轻轻打她,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。
笑过之后,她忽然望着案上的行囊,心中渐渐生出一阵离愁。
她知道明日这一别,比春日那次更加郑重。
春日分别时,两人虽互有情意,却尚未真正共同面对婚事。如今经过重返普救寺的一番争论,母亲终于愿意重新商议旧约,张珙也明确承担自己的前程与责任。两人之间不再只有含蓄的诗意,还有了真正值得等待的理由。
然而理由越充分,分别反而越难。
她轻轻放下绣针,望着窗外。
秋月已经升起,庭中菊花在微风中摇动,远处古塔的铜铃发出细细声响。莺莺忽然想起春日初见时的杏花,想起兵乱中张珙挺身求援的模样,也想起雨夜回廊里两人短暂相拥的温柔。
那些日子并不长,却已足以使一个人的生命悄悄改变方向。
“红娘,”她忽然轻声问,“你说往后还会有多少次分别?”
红娘停下手中的针。
“小姐为何这样问?”
“我只是想,便是将来真能成婚,他若赴任外地,或奉命远行,我们也未必能日日相守。”
红娘想了想。
“那便看两个人愿不愿意共同想办法。有些夫妻日日同住,却从不说心里话;有些人隔得远,仍知道彼此在做什么、想什么。只要肯商量,未必没有好日子。”
莺莺望着她,轻轻一笑。
“你倒越发懂婚姻了。”
红娘也笑。
“我不过见得多,听得多。真轮到自己,说不定比小姐还糊涂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随后继续收拾行囊。
西厢客舍里,张珙也还没有睡。
兴儿已经将书卷与衣物装好,马匹也喂足草料,只等次日清晨启程。张珙却独自坐在案前,翻看这些日子所写的诗文,忽然发现其中有不少句子都与莺莺有关。
有写月色的,有写花影的,也有写离别与思念的。
他一页页翻过去,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感慨。
若没有莺莺,他或许仍会写诗,却未必懂得诗中那些细微的悲欢。如今真正爱上一个人,才知道古人笔下的相思并非夸张,而是会在寻常日子里反复出现的牵挂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只做一个善于写相思诗的书生。
他将诗稿收起,另取出一卷尚未写完的治河策论,重新读了一遍。文章中谈到黄河沿岸的水患、河道疏浚与民夫徭役,他想起周七,也想起沿岸百姓辛苦收获的田地,便又添了几段亲眼所见的细节。
写到夜深,他终于放下笔。
窗外月色渐淡,远山隐在深蓝色的夜幕里。寺中钟声响过,四下归于寂静。
张珙走到窗前,望向东院方向。
他知道莺莺也许还没有睡,也许正在准备送别之物。两人相隔不过几重庭院,却都不再像从前那样,急着寻找一处花墙、一段月色,偷偷说几句话。
明日他们可以在长亭相见。
那是一场得到崔夫人准许、有人陪同、堂堂正正的送别。
想到这里,张珙忽然觉得,等待明日虽然难熬,却比往日夜间猜诗时更加踏实。
他轻轻关上窗户,终于安睡。
次日天未亮,普救寺已经有人起身。
山中晨雾渐浓,秋风吹过石阶,落叶在墙边轻轻翻动。寺门外的官道通向蒲州城,再往西便是黄河渡口与遥远的长安。
兴儿牵着青骢马站在山门前,张珙向法本长老与寺中僧众一一告别。法净抱着一只小布包跑来,里面放着几张自己亲手做的素饼,虽烤得不甚均匀,却十分认真。
张珙笑着收下,又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往后好好读书,也好好念经。”
法净点头,忽然问:“张相公,这回还会回来么?”
张珙望着古塔,缓缓说道:“会。只是何时回来,尚不能定。”
法净似懂非懂地答应。
法本望着张珙,轻轻说道:“君瑞,此去长安,莫只记得功名,也莫只记得相思。人生路长,处处皆是修行。”
张珙深深行礼。
“长老教诲,君瑞铭记。”
他翻身上马,沿山道缓缓而下。
晨雾中,普救寺的古塔渐渐远去,山下田野铺展开来。黄河水声从远处传来,早起的农夫赶着牛车,正往城中送粮。秋风吹过,路旁野菊轻摇,几只山雀从草丛中飞起,掠过马前。
张珙握着缰绳,心中渐渐涌起一阵离愁。
他知道莺莺已经在山下长亭等候。
这一路并不远,却仿佛比从洛阳到蒲州、从蒲州到长安的所有道路都更加漫长。
因为这一次,他不只是离开一座寺院,也是在与自己生命中最珍重的一段时光告别。
然而他同样明白,前方还有科举、仕途与无法预知的人生。若真想有朝一日与莺莺长久相守,便须学会在离别以后仍然认真生活,不因相思而荒废志向,也不因前程而忘却情义。
山道转过一片槐树林,前方渐渐露出一座临水而建的长亭。
亭外秋草微黄,几株柳树枝叶疏朗,晨风吹动悬在檐角的旧铃,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声音。
长亭旁停着一辆崔家的小车。
红娘站在车边,正替一位穿着素青色衣裙的女子整理披帛。
张珙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握缰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紧。
莺莺也在此时抬起头。
两人隔着清晨薄雾,遥遥相望。
秋风吹过长亭,卷起几片落叶。那一瞬间,张珙忽然觉得,天地间所有的喧闹都慢慢远去,只剩眼前这一段通向长亭的道路,以及站在道路尽头的那个女子。
他缓缓勒住马,翻身而下。
莺莺向前走了两步,随即停住,眼中渐渐浮起泪光。
张珙走到她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莺莺。”
她轻轻还礼。
“君瑞。”
两人相对片刻,谁也没有立刻开口。
身后的秋风吹动柳枝,远处黄河水声隐隐传来。红娘与崔福识趣地退到亭外,只留下足够的距离,让他们能够从容道别。
莺莺望着张珙,终于轻声说道:
“长安路远,你这一去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
张珙望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千言万语。
然而此刻,他只缓缓答道:
“路虽远,我会好好走。”
莺莺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长亭外,秋云渐高,黄叶随风飘落。
真正的离别,终于来到了他们面前。
第二十四章完
第四卷《待月西厢下》至此结束。下一章进入第五卷《长亭芳草远》,第二十五章《碧云天黄叶地》,将正式展开张珙与崔莺莺的长亭送别。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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