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二章 佛殿初相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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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州的春雨下了一夜,到了清晨,天色才渐渐放晴。
普救寺的屋檐还滴着水,青石阶上积着浅浅的雨洼,古柏间有雾气缓缓浮动。后山的杏花经了一场夜雨,落了不少,白中带粉的花瓣铺在回廊下,被洒扫的小沙弥拢作一堆,湿润的花香混着泥土气息,格外清新。远处黄河水声隐约可闻,寺中早课的钟磬已响过三遍,晨光从东边的云隙间透出来,照见檐角一串微微晃动的铜铃。
张珙一夜没有睡好。
他原是容易入睡的人,往日无论住在客舍还是行旅途中,只要有一张床、一盏灯,读上半卷书便能安然入梦。昨夜却不同,合眼之后,脑海里总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,仿佛站在春日的花树下,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,带着几分惊讶,又带着几分羞怯。他几次起身饮水,甚至点灯重新读书,终究不能使心绪安定。
天刚亮,他便披衣起来,打开窗户。
西厢客舍不大,只有两间屋子,外间供书童起居,内间放着一张木榻、一张书案和两把旧竹椅。陈设虽然简陋,收拾得却很洁净。窗外有一株老槐,枝头新叶初生,几只麻雀正在树间争鸣。夜雨把庭院洗得清亮,墙边青苔如绒,石缝里竟长出几朵细小的野花。
兴儿睡在外间,听见动静,迷迷糊糊探出头来。
“相公,天才亮呢。”
“已经不早了。寺中僧人都做过早课,你还睡?”
“僧人修行,自然起得早。小人又不求成佛,何必跟他们争这个勤快?”兴儿说完,翻个身还想再睡,却被张珙叫了起来。
“去打些水来,再问问寺里何处可以用早饭。”
兴儿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忽然想起一事,笑道:“相公昨日说住在这里为的是清静读书,今日可千万不要又跑到后院看花。”
张珙正在系衣带,闻言手上一顿。
“谁说我要去后院?”
“那便好。”兴儿故意一本正经,“小人只怕寺里的花太好看,耽误了相公的功名。”
张珙瞥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再多嘴,今日便罚你抄书。”
兴儿立刻闭嘴,提着水桶出去了。
张珙洗漱完毕,在书案前坐下,摊开一卷《礼记》,读了几行,心绪渐渐安定。可是读到“男女有别”四字,他忽然觉得十分刺眼,索性将书卷合上。望着窗外满院春色,他不由得自嘲:平日谈论经义,总能说得头头是道,如今不过遇见一个陌生女子,竟连书也读不进去了。
他站起身,决定到寺中走走。
此时大雄宝殿前已有不少香客。蒲州附近的百姓逢初一十五多来礼佛,平日若遇家中有事,也常到寺中烧香祈愿。今日天晴,前来还愿的人尤其多。有老妇携着孙儿,在石阶前教孩子合掌;有农妇提着一篮新蒸的饼,供过佛后分给同行亲眷;还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少妇,结伴来到殿前,彼此说笑,却在进入佛殿时收敛神色,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。
张珙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见法聪正在殿外接待香客,便上前问候。
法聪见他来得早,笑道:“张檀越昨夜住得可安稳?”
“寺中清静,甚好。”
“那便好。昨夜春雨大,贫僧还担心西厢旧屋漏水。”
“屋宇坚固,并无妨碍。”
法聪见他面带倦色,以为远行劳顿,便劝道:“檀越若不急着赶路,不妨在寺中多住几日。只是东院有女眷居住,近日又要举行追荐法事,往来人多,还请檀越避让。”
张珙应道:“法师放心,在下自知分寸。”
说这话时,他心里却不免一动。
昨日在后院偶遇的女子,果然是东院贵眷。既然法聪特意提醒,他更不便有意探问,只得把满腹好奇暂且压下。
法聪正要说话,忽有一名小沙弥跑来禀报:“师叔,崔老夫人请您过去,说法事所需的香烛供品还有几样要商量。”
法聪应了一声,向张珙告辞,匆匆往东院去了。
张珙站在殿前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呼唤:“张相公!”
他回头一看,竟是昨日在小门前见过的绿衣侍女。
红娘手中提着一个藤编小篮,篮里放着几束新采的花枝,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。她今日穿一件藕绿色短襦,腰间系着淡黄色裙带,头发梳成双髻,虽无贵家小姐的华丽装饰,却自有一种活泼秀丽的神采。
张珙连忙拱手:“姑娘有礼。”
红娘忍着笑,道:“张相公昨日不是还在城中客舍住着么?今日怎么便住进寺里了?”
张珙一时语塞。
“在下原欲赴京,只因寺中清静,适合读书,便向住持借了僧舍暂住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红娘点头,故作恍然,“我还以为相公是舍不得这里的花呢。”
张珙听出她话中有意,脸上微热,仍勉强镇定道:“春光虽好,也不过是旅途所见。姑娘莫要取笑。”
红娘见他窘迫,心里觉得有趣。她从小跟随莺莺,见过不少来崔家拜访的公子。那些人有的自恃门第,连看仆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慢;有的满口诗书,背地里却言语轻薄。眼前这个书生虽也难免为小姐的美貌动心,言谈举止却还算端正,尤其受到取笑时,那副强作从容的模样颇有些可爱。
她正想再说几句,忽听廊后有人唤她:“红娘,花可采好了?”
那声音张珙昨日已经听过,只一入耳,心中便仿佛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。
红娘急忙回头:“小姐,都好了。”
崔莺莺从回廊另一端走来。
她今日穿一领淡青色窄袖衫,下面系着月白长裙,腰间一条素色丝带,外罩薄薄的轻纱披帛。父亲新丧未久,她的装束清淡,并无金玉繁饰,唯独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绢花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映得肤色如玉,眉目之间却有一点淡淡的愁意,仿佛春日再好的风光,也不能全然消解心中的哀思。
她原本只是来催红娘回去,走到廊下,忽见张珙站在那里,不由得停住。
两人相隔不过十余步。
昨日在杏树下的相逢,本已使她心绪不宁,想不到今日竟又遇见。莺莺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,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,便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张珙深深施了一礼。
“昨日无意惊扰,尚未向姑娘郑重赔罪。”
莺莺略一欠身,还了半礼,轻声道:“郎君不必挂怀。寺中道路曲折,初来之人难免走错。”
她说得平静,声音却比昨日稍低。
红娘站在一旁,看看张珙,又看看莺莺,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。莺莺察觉她的神情,便道:“花既采好了,还不回去?母亲那里等着供佛呢。”
红娘连忙答应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张珙知道女眷不便与外男交谈,正欲告辞,忽听殿内传来悠长的磬声。几位僧人从侧门鱼贯而入,准备诵经,殿前香客纷纷向两旁避让。莺莺也随红娘往旁边退了一步,却不料脚下石阶仍带着夜雨湿意,裙角又被风吹得缠住鞋尖,身体微微一晃。
张珙站得不远,下意识伸手想扶,随即想到男女之防,生生止住动作。
好在红娘反应快,伸手托住莺莺手臂。
“小姐,小心!”
莺莺站稳后,脸色更加红了几分。她低头看了看脚下,又抬眼望向张珙。方才那一瞬,她分明看见他伸出的手,也看见他因顾忌礼数而匆忙收回。那动作虽小,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。
张珙轻声道:“石阶湿滑,姑娘当心。”
“多谢郎君。”
不过一句寻常的问候,两人却都觉得仿佛说得太多,又似乎远远不够。
莺莺不敢久留,向张珙微微颔首,带着红娘离去。
待走过回廊转角,红娘才低声笑道:“小姐,今日可不是他走错路了。”
莺莺望她一眼。“你又要说什么?”
“我说这张相公倒也有趣。昨日碰见,今日又碰见,若明日还碰见,恐怕真是佛祖安排的缘分了。”
“佛门清净之地,不许你胡说。”
“是,是。佛祖不管姻缘。”红娘笑着说道,“不过小姐刚才在石阶上险些跌倒,那位张相公倒是紧张得很。”
莺莺没有回答,只默默向前走去。
红娘也不再取笑。她虽然性子活泼,却懂得小姐的心事不能随意拿来玩笑。何况崔家眼下处境与从前不同,老相国去世后,老夫人对门第名声看得更重。小姐的婚事早有定约,若让夫人知道一个外来书生与小姐有了什么瓜葛,倒霉的恐怕不止小姐一人。
想到这里,红娘心中那点玩笑兴致也渐渐淡了。
而张珙仍站在大殿外。
晨风吹过廊檐,铜铃轻响,莺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。他望了片刻,方才慢慢收回目光,忽觉自己今日一早起来便到殿前散步的举动,实在有些难以自欺。
他本不是轻薄之人,生平也曾见过美貌女子,却从未有过这般感受。昨日初见,或可说是偶然惊艳;今日重逢,却使他更清楚地意识到,那少女的动人之处,并不仅在容貌。
她说话时的从容,行礼时的端庄,低头时眉间那一点忧郁,以及险些跌倒时转瞬流露的惊惶,都使他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真实而鲜活的人。他忽然想知道,她为什么住在寺中,为什么神情常带着淡淡哀愁,又为什么一个看似温婉的少女,眼睛里会有那样明亮而倔强的光。
可是这些事情,他一样也无从探问。
张珙叹了一口气,独自沿廊返回西厢。
刚走过一处月洞门,迎面便遇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,怀里抱着一摞经卷。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,见有人经过,急忙往旁边闪避,却因脚下不稳,怀中的书卷掉了一地。
张珙俯身帮他拾起。
小沙弥连连道谢,见他衣着像个读书人,便问道:“郎君可是昨夜住进西厢的张相公?”
“正是。小师父如何知道?”
“法聪师叔说,寺里来了个洛阳的读书人,要在此住些日子。昨日我还替您扫过屋子呢。”
张珙笑了,取出几文钱要谢他,小沙弥却不肯收。
“师父说了,做事不可只想着钱。况且寺里供我吃饭,我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。”
张珙见他说得认真,便将铜钱收回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法净。”
“几岁出家的?”
“七岁。”法净抱紧经卷,神情忽然有些黯然,“那年家乡闹饥荒,爹娘没了,舅父将我送到寺里。住持师父收留我,教我识字念经。”
张珙听了,心中微微一沉。
他原以为寺中僧侣大多是因信佛而出家,如今才知道,这孩子的僧衣背后,也有一段世道艰难的故事。
法净却很快恢复了笑容,问道:“张相公,您读书那么多,是不是将来要做大官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那您若做了官,可要做个好官。”法净认真地说,“别让百姓饿肚子。”
张珙望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法净欢欢喜喜地抱着经卷走了。张珙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近来只顾功名与儿女情思,竟险些忘记读书人原还应有更大的志向。
可这样一想,他又忍不住自嘲。世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如今他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,哪里谈得上平天下?
回到客舍时,兴儿已经把早饭摆好。
一碗粟米粥,几块蒸饼,另有寺中自制的腌菜。张珙坐下来吃了几口,忽然问:“兴儿,你可知道崔相国是什么人?”
兴儿正低头喝粥,闻言抬起头来。
“哪个崔相国?”
“便是如今寄居寺中的那一家。”
兴儿想了想,道:“昨日客栈里不是有人说过么?听说从前在朝里做过大官,如今已经去世,家眷带着灵柩回乡。相公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
兴儿看了他一眼,忽然放下碗。
“相公,小人昨夜想了半宿,总觉得有件事不大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咱们本来是去长安应试的。相公一路都催着赶路,连天气不好也不肯多住。如今到了蒲州,忽然便不急了。昨日游寺,今日住寺,还特意问起寺中贵眷。依小人看,这里必定有什么缘故。”
张珙夹起一筷腌菜,淡淡道:“你倒越来越会揣测主人心思了。”
“不是揣测,是担心。”兴儿难得正经起来,“相公,临出门时,洛阳的王老先生特意嘱咐小人,说此番应试关系张家门楣,要我一路照看相公。若因什么旁的事情耽误了科场,小人回去如何交代?”
张珙听见这话,神色渐渐凝重。
王老先生是父亲生前旧友,也是这些年时常资助他的长辈。此次进京的盘缠,有一部分便是王老先生所赠。临行时,老人送他到城外,握着他的手,反复嘱咐他珍惜机会,莫负多年苦读。
这些话张珙并非忘记,只是眼下提起来,心中难免有些愧意。
他放下筷子,缓缓道:“你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再住数日,便启程长安。”
兴儿见主人终于说得郑重,便不再追问,只低头继续吃饭。只是心里暗想,相公说数日,也不知是三日、五日,还是十日半月。
饭后,张珙果然关起门来读书。
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经义策论,摊在案上,一面默读,一面提笔批注。窗外春光渐暖,槐树上鸟声不断,寺中偶有钟磬传来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东院的女子,渐渐也读进几段文章。
到了午后,天气转暖,兴儿奉命到前院取笔墨,张珙独自留在屋里。读书读得疲倦,他放下笔,起身活动筋骨,忽见书案旁的墙角落着一枝折断的杏花。
想来是昨夜风雨吹落,又被清扫的人无意带入屋中。花枝已微微干瘪,几朵残花却仍带着淡淡颜色。
张珙弯腰拾起,端详片刻,忽然想起莺莺鬓边那朵素白绢花,以及她眉间隐约的愁意。
他将花枝插入案上的粗瓷杯中,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个念头:若能知道她为何忧愁,或许比知道她姓甚名谁更有意义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法聪掀帘而入,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,一个提着茶壶,一个捧着几卷旧书。
“张檀越,住持听说你是洛阳来的士子,又善诗文,特意叫贫僧送几卷寺中旧藏来,供你消遣。”
张珙连忙起身致谢。
法聪放下书卷,见案上笔墨齐整,笑道:“果然是个勤学之人。只是读书也要讲究劳逸,莫伤了身体。”
两人坐下饮茶,谈了一阵佛经与诗赋。法聪年轻时也曾读过儒家经典,后来出家,仍喜与文人往来,因此谈兴甚浓。张珙见他见识广博,便问起普救寺的来历,又谈到寺中各处建筑。
说到东院时,法聪忽然叹道:“崔家眷属住在这里,倒也不易。故相国生前待人宽厚,与本寺颇有旧缘,如今家门遭变,老夫人一人撑持门户,着实艰难。”
张珙心中一动,问道:“崔相国既已故去,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老夫人带着一子一女。公子年纪尚幼,小姐已经到了议婚之龄。听说早年与郑家定过婚约,只是如今守孝在身,尚未成礼。”
张珙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“已经定过婚约?”
“世家婚姻,多由父母早早议定,也不稀奇。”法聪没有察觉他的异样,继续说道,“崔小姐自幼知书达礼,听说琴艺诗才俱佳,老相国生前十分疼爱。如今父亲去世,她侍奉母亲极是孝顺,平日也不喜外出。昨日老夫人还说,小姐守丧以来郁郁寡欢,想请寺中法师多为她开解。”
张珙沉默片刻,才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终于知道,那少女眉间的忧色从何而来,也终于知道她已许配他人。
这两个消息一喜一忧,落在心里,却都说不清滋味。
喜的是她并非冷漠之人,忧愁原有缘故;忧的却是她的将来早已与另一个男子相连。世家婚约,向来重于个人情意,一个外来的穷书生,即便有几分才华,又能如何?
法聪见张珙忽然寡言,以为自己谈起丧事扫了他的兴,便转而说起寺中将举行的追荐法会。崔家准备请僧众诵经数日,为故相国祈福超荐,寺中须添置香烛、供品,又要安排来往亲友,近日难免忙碌。
张珙听罢,主动说道:“若寺中有需抄写疏文、整理经卷之处,在下倒可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法聪颇感意外,随即笑道:“如此甚好。老夫人正要请人誊写几篇祭文,寺中僧人书法未必合适。若张檀越肯帮忙,倒省了许多工夫。”
张珙忙道:“在下不敢称能,不过愿意效劳。”
法聪合掌道谢,又说晚些时候便将文稿送来。两人谈毕,法聪告辞离去。
屋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张珙望着案上的书卷,心绪却比早晨更乱。他知道莺莺已有婚约,按理便应收束情思,不再妄想。可是少年人的感情一旦生根,又岂是几句礼法道理便能拔除的?
他站起身,在屋中踱了几步,最后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槐树叶影婆娑,春风拂过,几片新叶轻轻颤动。他忽然想起法净那孩子说过的话,要做一个好官,别让百姓饿肚子。如今再想,竟觉得自己的心事有几分可笑。天下还有那么多真正艰难的人,自己却为了一个女子的婚约患得患失。
可感情之事,原不因为世间还有更大的苦难,便会自行消失。
他终于回到案前,重新铺开纸张,提笔写起祭文来。
与此同时,东院深处,崔莺莺正陪母亲用茶。
崔夫人年过五十,面容端庄,眉宇间有久居高门养成的威仪。她今日穿着深青色衣裙,发间只用一支银簪固定,手上戴着一串旧檀木念珠。丈夫去世后,她衣饰愈发素净,言语也比从前严厉了许多。
莺莺坐在下首,替母亲斟茶。
“今日寺中人多,你又到哪里去了?”崔夫人忽然问。
“女儿陪红娘去前院采花,预备明日供佛。”
“既是采花,叫红娘去便是。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何必时时往外走?”
莺莺低头道: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语气稍缓。“不是我拘着你。如今你父亲不在了,咱们孤儿寡母行事更要谨慎。你是崔家女儿,一举一动,外人都看在眼里。若传出什么闲话,损的不只是你的名声。”
“母亲教训的是。”
“你总这样答应,心里未必服气。”崔夫人放下茶盏,叹了一声,“我知道你年轻,喜欢热闹。从前在府中,有你父亲护着,凡事都随你的性子。如今不比往日了。”
莺莺听母亲提起父亲,心中一酸,低声道:“女儿明白。”
崔夫人见她眼眶微红,原本要说的话便停住了。她伸手将女儿鬓边那朵白绢花扶正,轻声道:“再过些日子,待你父亲法事完毕,咱们便继续北上。你弟弟年纪尚小,往后家中许多事,还得你帮着照应。”
莺莺点头,轻轻握住母亲的手。
母女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春光正好,院中却仍留着亡人不在的空寂。莺莺望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,忽然觉得自己早晨那一点莫名的欢喜,似乎有些对不住母亲。父亲去世不过数月,母亲日夜操劳,她却因偶遇一个陌生书生而心神荡漾,实在不该。
然而一想到张珙,她心中又生出一点隐秘的温暖。
那温暖并不妨碍她怀念父亲,也不能减轻家中的忧愁,却仿佛在沉重日子里忽然打开了一扇小窗,使她重新看见外面的春天。
傍晚时分,红娘捧着一盏新点的灯进来,见莺莺独坐窗前,便笑道:“小姐,今日又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倒听见一件新鲜事。”
莺莺没有抬头。“什么事?”
“寺里新住进一个洛阳书生,听说文章写得极好,连法聪师父都称赞。如今崔家要做法事,那书生还主动替咱们抄写祭文呢。”
莺莺手中的针线忽然停住。
红娘见状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却故意不说姓名。
莺莺等了片刻,终究忍不住问:“寺中有许多读书人么?”
“也不多。听说只有一位姓张的,住在西厢客舍。”
莺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做针线。
红娘将灯放下,笑道:“小姐若不想知道,我便不说了。”
“谁要你说?”
“好,好,是我多嘴。”红娘转身整理床帐,嘴角却始终带着笑。
莺莺坐在灯下,手中针线迟迟不动。她想起那书生清朗的眉目,想起石阶前他欲扶又止的手,心中忽然有些惋惜。他既是赴京应试之人,想必不久便要离开蒲州。人生路远,今日一面,明日一别,纵然偶有相逢,又能留下些什么?
她将手中的绣绷放下,起身走到窗前。
天色已晚,远处普救寺的古塔只剩一抹深青轮廓。晚钟从山门方向传来,悠悠荡荡,仿佛敲在人的心上。
“红娘,”她忽然轻声道,“那位张相公,住在寺中哪一处?”
红娘故意装作没有听清。“小姐问谁?”
莺莺回过头,瞪了她一眼。
红娘笑着答道:“西厢客舍,靠近老槐树的那几间。听说住持准他住些日子,倒也清静。”
莺莺没有再问。
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心中忽然想起早晨佛殿前的那一眼。那人站在春光里,青衫素净,眼神坦荡,却有几分令人难忘的热烈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。
西厢客舍里,张珙刚刚写完最后一篇祭文。
纸上墨迹未干,他放下笔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。兴儿端着热水进来,见案上堆了许多写好的纸张,不禁称奇:“相公今日倒真勤快,比在洛阳读书时还用功。”
张珙笑道:“替人做事,自然不敢马虎。”
兴儿拿起一页看了看,虽不识得几个字,也能看出字迹端正秀逸,便道:“崔家若见了相公的文章,必定喜欢。”
张珙听见“崔家”二字,心中微微一动,却没有接话。
夜渐渐深了。
法聪来取祭文时,读过几篇,十分称赞,连说老夫人必定满意。张珙送他出门,见月光照在寺院深处,忽然问道:“法师,明日法事,外来香客可否在殿外听经?”
法聪道:“自然可以。只是女眷在内,男子不得擅入后堂。”
张珙应了一声,便不再多问。
法聪离去后,他独自站在檐下,望着一轮初升的明月,心中既有期待,也有迟疑。明日法事,他也许还能见到莺莺,也许只能远远看见她的背影。可即便如此,他竟也觉得值得等待。
西厢与东院之间,不过数重回廊、一道粉墙,若论路程,片刻便可走到;若论人世的礼法与门第,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
张珙年少气盛,尚不懂得这距离的沉重,只觉得自己胸中有一腔热情,纵然山高水远,也未必不能跨越。
崔莺莺却从小生长在深宅高门,比他更明白世俗的分量。她知道自己早有婚约,也知道母亲绝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书生轻易接近。可她终究还年轻,年轻到不能完全相信,一个人的终身幸福竟只能由旁人决定。
那一夜,普救寺的月光清亮如水,花影落在青石地上,随风轻轻摇动。
东院里,莺莺在灯下读完一卷诗集,临睡前忽然想起那书生曾在石阶前轻声提醒她当心,便不知不觉微微笑了。西厢中,张珙将写好的祭文重新检查一遍,直到深夜才吹熄灯烛。
二人尚未说过几句真正的知心话,却已在彼此心中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影子。
而第二日的佛堂相逢,将使这份尚未说出口的情意,愈发难以隐藏。
第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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