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五章 香烟绕佛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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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救寺山门外的马蹄声,直到四更才渐渐止息。
前殿灯火彻夜未熄,住持法本与几名年长僧人围坐商议,案上放着刚刚送来的河中府文告。那文告写得简略,只说蒲关以南有散兵啸聚,劫掠商旅,地方官军正在搜捕,命沿途村镇加紧防范。送信的军士却带来另一番消息:所谓散兵,已不下数百人,其中有些原是军镇逃卒,熟悉道路关隘,又与附近盗匪勾结,行事颇为凶悍。
张珙坐在灯下,将文告细看一遍,心中渐渐生出疑虑。
“法师,”他放下纸张,“文告只说搜捕,并未说乱兵往何处去了。蒲州离蒲关不远,倘若他们沿山道北上,寺院便不能全无防备。”
法本年过六旬,眉须皆白,身形清瘦,平日说话不疾不徐,遇事却颇有决断。他听了张珙的话,缓缓点头。
“贫僧亦有此忧。只是寺中僧众多不习武,纵然加固门户,真有大队乱兵来犯,也无力抵御。”
一名年轻僧人说道:“不如先遣人往府衙求援,请官府派军士守护。”
法本摇头。“官府正在调兵搜捕,城防尚嫌不足,哪里肯分人手给一座山寺?况且寺中尚无实祸,贸然请求官军驻守,反倒容易引起流言。”
张珙思索片刻,道: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将寺中有崔家眷属寄居的消息暂且遮掩。崔家携带灵柩、仆役和行李,外人难免猜测其中有金银财物,若传入盗匪耳中,便不只是寻常兵乱了。”
法本闻言,神色一肃。
“张檀越所虑甚是。”
当下众人商议,决定暂闭几处偏门,夜间加派僧人巡守,外来香客须经知客僧盘问方可入寺。崔家所带的贵重器物,也不再陈列于外院。至于法事,既已举行,便不宜骤然中止,只将原定邀请的外客减少,以免人多耳杂。
等诸事议定,天边已露出一点灰白。
张珙从前殿出来,只见露水浸湿了回廊,几株老柏在晨雾中静静立着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寺中木鱼又起,新的一日仿佛仍与往常无异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些疲倦。
兴儿不知何时已寻到前殿,抱着一件外衣等在廊下,见主人出来,忙迎上前去。
“相公,您一夜不睡,倒替寺里操起心来了。”
张珙接过外衣披上。“寺中既有老弱,又有许多香客,岂能不管?”
兴儿跟在身后,嘟囔道:“寺里那么多和尚,个个比您年纪大,也未必需要您这个赴京赶考的书生替他们出主意。小人只怕您忧虑太多,误了正事。”
张珙听见这话,笑了一笑,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兴儿是在担心自己。此番赴京,本就盘缠有限,倘若在蒲州滞留日久,到了长安难免拮据。况且他并非武将,也无官职,真遇兵乱,不过多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已。
然而昨夜听见乱兵消息时,他首先想到的竟不是自己的性命与前程,而是东院中的崔莺莺。这种心思使他既感到惭愧,又无法否认。
回到客舍,他合衣睡了一个时辰,醒来时,日光已透过窗纸照入屋中。
兴儿端来热水和早饭,劝他今日不要再出门。张珙却记起崔相国的追荐法事尚未结束,自己既替崔家誊写祭文,理当到殿外略尽敬意,便洗漱更衣,随寺中僧人前往佛堂。
大雄宝殿前,香烟正浓。
佛前数十盏长明灯静静燃着,金色佛像在烟雾中显得庄严而遥远。两侧悬挂素色经幡,地上铺着洁净的蒲团,僧众分列而坐,诵经声时高时低,绵延不绝。崔家的仆役早已将祭品摆放停当,银盘中盛着鲜果、香饼与新制的素点,案前一炉檀香袅袅上升,使人闻之心神渐静。
崔夫人端坐在侧殿,身旁侍立着几位嬷嬷。欢郎年纪尚幼,耐不得长久跪坐,便被安排到后面的小室里由乳母照看。莺莺穿着素白长裙,披一件浅青色外衣,跪在佛前,低眉敛目,神情恭谨。
张珙来到殿外时,恰好看见她起身接过红娘手中的香。
莺莺双手执香,缓步走到供案前,向佛像行礼。她的动作从容而柔和,衣袖随着举手微微垂落,露出纤细洁白的手腕。香烟绕过她的面颊,又向上升去,映着殿外照入的一缕日光,使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淡淡烟霞。
张珙不觉停住脚步。
他并非第一次见莺莺,却从未如此安静地凝望过她。初见时,是春光花影里的惊艳;后来几次相逢,又常因言语匆忙而心神不宁。今日她跪在佛前,神情专注,似乎全然忘记了身外世界,使张珙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,有着与自己并不相同的人生。
她有亡父需要追思,有母亲需要侍奉,有年幼的弟弟需要照顾,还有一桩自己并不情愿、却早已被家族决定的婚约。那些忧愁与责任,他虽略知一二,却未必真正懂得。
张珙站在殿外,心中原先那点只想接近佳人的急切,渐渐化作一种更深的怜惜。
正在此时,法聪从殿后走来,见他立在廊下,便招手示意。
“张檀越,住持请你进去。”
张珙一怔。“法师有何吩咐?”
“今日午后要宣读祭文,老夫人说你书法好,文章也是亲笔所写,若能由你朗读,便更妥当些。住持问你可愿效劳。”
张珙闻言,心中微微一紧。
他并非不敢在人前读文,只是想到崔家上下都在殿中,尤其莺莺也在,不免有些忐忑。可是这毕竟是庄严法事,不容自己因私情而推辞,便郑重答应下来。
午后申时,寺中钟声再起。
张珙换上一领洁净青衫,随法聪来到法堂。僧众诵经既毕,法本亲自宣说追荐之意,随后示意张珙上前。
崔夫人坐在帷幔之后,莺莺与红娘侍立一旁。张珙从僧人手中接过祭文,展开纸卷,略略平定心神,便朗声读了起来。
他的声音清朗沉稳,起初稍带拘谨,读到后来,渐渐进入文意之中。那祭文并未一味铺陈故相国昔日官爵,而是写其读书立身、清谨持家,又述其对子女的教诲、对乡里的关怀。文中有几句提及人世无常、后辈追思,言辞平实而哀婉,听得殿中几位崔家旧仆也不由得低下头去。
莺莺立在帷幔后,听见张珙的声音,心中微微一动。
她早知道他有才学,却未曾听过他如此完整地诵读文章。那声音没有故作慷慨的激昂,也没有文人卖弄辞藻的浮华,读到父亲旧事时,反而带着一种克制的诚恳,仿佛写文之人虽然与亡者素昧平生,却愿意认真体会后人心中的哀痛。
读至末段,莺莺不觉红了眼眶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在书房中朗读诗文,遇到得意的句子,便唤她过去,问她好在何处。有时她答得不合心意,父亲便笑着摇头,重新讲解。如今父亲的声音已不可闻,眼前却有另一个年轻男子,以一篇祭文替她说出了许多不能说的话。
这份感动并不完全是男女之情。
她甚至觉得,正因为张珙与父亲并无旧交,他肯如此用心,才尤其难得。
祭文读罢,法堂一时安静。
崔夫人以袖拭泪,许久才向身旁嬷嬷吩咐:“替我谢过张郎君。”
张珙听见传话,深深一揖,退回法聪身旁。
他并未看见莺莺落泪,只在转身时,隔着半卷竹帘,隐约望见她垂首拭眼的动作。那一瞬间,他胸中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庄重的愿望:倘若将来有缘与她相守,自己应当尽力使她少一些悲伤,而不只是教她听几句好听的情话。
法事结束时,已是夕阳西斜。
崔夫人因伤怀过度,身体略有不适,被嬷嬷搀扶回东院。法本嘱咐寺中僧人将供品分送贫苦香客,免得浪费。张珙帮着整理经卷,直到殿中人渐渐散去,才独自走出大雄宝殿。
廊前立着一株老槐,新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。他正要返回客舍,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唤:
“张郎君。”
张珙回过头,见红娘站在一根朱漆廊柱旁,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漆盒。
“红娘姑娘。”
红娘走近,将漆盒递给他。
“这是小姐命我送来的。”
张珙心中忽然一跳。
“崔姑娘?”
“自然是我家小姐。”红娘见他神色,忍不住笑了一笑,“今日郎君读祭文,小姐听了十分感动。她说郎君虽与老相国素未谋面,却肯如此用心,实在难得。这盒点心是东院厨房新做的,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只请郎君尝尝。”
张珙接过漆盒,顿觉手中之物比平日所受的任何馈赠都珍贵。
“请姑娘代我谢过崔小姐。”
红娘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去。
她打量张珙片刻,轻声道:“张郎君,我家小姐命我送点心,并无旁的意思。你可莫要因此胡思乱想。”
张珙原本心中欢喜,听见这话,脸上微微发热。
“在下明白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”红娘说着,神情渐渐认真,“老夫人今日虽称赞郎君,却未必乐意小姐与外人多有往来。小姐心地好,又不愿辜负旁人的善意,郎君若真敬重她,便该处处替她着想。”
张珙望着红娘,忽然觉得这位年纪不大的侍女实在不简单。她说话直率,有时近于冒犯,却句句都在维护主人。他没有因她身份低微而不悦,反而郑重答道:“姑娘放心。在下不敢轻慢崔小姐,更不愿因自己使她受到半点责难。”
红娘听罢,轻轻点头。
“我信郎君这句话。”
她说完便要转身,张珙忽然问道:“姑娘,崔小姐今日可还伤心?”
红娘停住脚步。
“老相国去世以后,小姐哪一日不伤心?”她叹了口气,“只是人前不肯哭罢了。尤其老夫人操心家事,小姐怕母亲难过,许多话便只闷在心里。”
张珙沉默了。
红娘见他神色,声音稍缓:“不过今日郎君读文之后,小姐倒说了一句,世间总还有懂得人心的人。这话想来也是在赞郎君。”
张珙心中一暖,低声道:“在下愧不敢当。”
红娘又笑了起来。
“郎君若总这样谦让,我倒不知该说什么了。”
她提着空篮离去,脚步轻快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张珙站在原处,望着手中的漆盒,久久未动。盒盖上雕着一枝折梅,漆色已有些旧,却保养得十分洁净。他并不知道这漆盒是莺莺亲自挑选,还是厨房随手取用,只觉得里面藏着她的一点心意,便连打开也有些不忍。
回到客舍后,兴儿见主人提着精致漆盒,不由得两眼发亮。
“相公,这是哪里来的?”
“崔家送的点心。”
“又送?”兴儿惊喜道,“崔家真是好人家。昨日送墨,今日送点心,明日不知还要送些什么。”
张珙瞪他一眼。“吃你的饭去。”
兴儿偏偏不肯走,央求打开看看。张珙无奈,只得揭开盒盖,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枚小巧的蜜蒸糕,糕上压着细致的花纹,淡淡的桂香扑鼻而来。
兴儿伸手便要拿,张珙忽然将盒子往旁边一移。
“先洗手。”
兴儿一怔,随后哈哈大笑。
“相公,平日小人吃饼,您何曾管过洗不洗手?今日倒讲究起来了。”
张珙被他说得窘迫,只得取出两枚放在碟中,将余下的重新盖好。
兴儿咬了一口,连连称赞,又见主人只拿着一枚端详,迟迟不吃,便笑道:“相公,点心放久了便坏。人家送来是让您吃的,又不是让您供着。”
张珙终于忍俊不禁。
“你这张嘴,早晚要惹祸。”
他将糕点送入口中,甜味清润,带着一点桂花香气,原也不比寻常名家糕饼稀奇。可是吃在口中,竟觉得格外甘美。
兴儿见主人神色,不再取笑,只低头吃自己的那一份。他虽年轻,却也渐渐看出,张珙对崔小姐的情意恐怕已经不浅。
到了傍晚,东院中又是另一番情景。
莺莺侍奉母亲服药以后,才回到自己房中。她今日哭得多了,眼睛略有红肿,红娘取来温水,替她轻轻擦拭。
“小姐,张郎君已经收了点心。”
莺莺坐在妆台前,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多谢小姐。”
“只有这句?”
红娘望着铜镜中小姐的脸,笑意渐渐浮上眉梢。
“还问小姐今日是不是仍旧伤心。”
莺莺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红娘替她理好鬓发,又道:“我说小姐自老相国去世以后,一直郁郁不乐,凡事只怕夫人担忧,不肯在人前哭。他听了,倒十分难过。”
莺莺忽然抬头。
“你怎将这些都告诉他?”
红娘手上一停。
“小姐,我说得不对么?”
“不是不对。”莺莺声音低下来,“只是这些原是家中私事,不必叫外人知道。”
红娘看她神色,收敛笑容,轻轻说道:“小姐,我见张郎君是真心关切,才多说了几句。若小姐不喜欢,我往后不说便是。”
莺莺闻言,反倒觉得自己语气重了。
她握住红娘的手,轻声道:“我不是怪你。你待我好,我都知道。”
红娘笑了笑,没有再争辩。
莺莺望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说道:“其实让他知道一些,也无妨。”
红娘听见这话,不由得一怔。
“小姐?”
莺莺却不再解释。
她心中很清楚,自己已经不再只把张珙当作偶然相识的陌生书生。每见一次,每说几句话,她便多知道他一点,也更愿意让他了解自己一点。这样的变化来得悄然,等她察觉时,似乎已经难以退回原先的距离。
只是想到母亲,又想到郑家婚约,她便不敢继续深思。
晚膳时,崔夫人的精神稍有恢复。
母女二人在房中用素斋,欢郎因白日跪得久了,吃到一半便伏在桌上打盹。崔夫人命乳母将他抱去歇息,随后放下筷子,望向莺莺。
“今日张家那书生,文章写得倒好。”
莺莺心中一跳,却仍平静答道:“女儿也听着不错。”
崔夫人慢慢端起茶盏。
“听法聪说,他出身洛阳旧族,父亲也曾为官,只是如今家道不及从前。”
莺莺轻声道:“读书人家,未必以财势论高下。”
崔夫人抬眼看她。
“这话倒像你父亲说的。”
莺莺一时不知母亲究竟何意,只得低头。
崔夫人喝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:“才学固然可贵,可男子立身于世,不能只凭文章。家世、人品、仕途,都须细看。你年纪尚轻,不懂其中厉害。”
莺莺心里渐渐不安。
“母亲为何忽然说起这些?”
崔夫人望了女儿片刻,淡淡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近来寺中人多,来往复杂。你是未出阁的姑娘,凡事须知避嫌。张郎君既是外男,往后不必与他多有往来。”
莺莺手中的筷子轻轻一顿。
她原想说自己并未与张珙私下往来,可忽然想起昨夜隔墙谈诗,心中不免有些发虚。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崔夫人听她答应,神色稍缓。
“你自幼聪明,母亲也不愿处处拘着你。只是你父亲生前已经替你与郑家定亲,这婚约牵涉两家旧谊,不能随意更改。如今守孝未满,婚事暂且不提,等回到博陵,自然要同郑家商量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胸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烦闷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问,“郑家表兄如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”
崔夫人略感意外。
“你们小时候不是见过?”
“那时年纪太小,如今早忘了。”
“郑恒生于世家,自幼读书,家里产业丰厚,长辈也都知礼。他与你门当户对,原是你父亲生前亲自议定的姻缘。”
莺莺垂眼看着案上的茶盏,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可是女儿如今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得了。”
崔夫人眉头微皱。
“婚姻之事,岂只在容貌?两家知根知底,才是长久安稳的根本。”
“女儿不是说容貌。”莺莺抬起头,声音虽轻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坚持,“只是一个人要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,总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,喜欢什么,厌恶什么,遇事如何待人。若这些都不知道,只凭两家旧约,便要托付终身,岂不可怕?”
崔夫人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素来顺从的女儿,竟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。沉默片刻,她放下茶盏,神色渐渐严厉。
“莺莺,你读了许多书,难道连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都不明白?世间女子,哪个不是如此成婚?你父亲替你议亲,自然是为你打算,难道还能害你不成?”
莺莺听见母亲提起父亲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女儿从未说父亲害我。”
“那你今日为何如此多话?”
莺莺低下头,手指紧紧握着衣袖。
她想说,父亲疼爱自己,并不意味着父亲替她作出的每个决定都必然合适;也想说,女子并非只能在婚姻中听天由命。然而这些话在母亲面前,终究说不出口。她知道母亲一生所受的教养与自己不同,在崔夫人眼里,安稳的门第、可靠的家世,远比男女私情更值得信赖。
况且父亲刚刚去世,她怎忍心让母亲觉得,自己连父亲生前的安排也要违背?
“女儿失言,请母亲恕罪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许久,终于叹了一声。
“你如今十九岁了,有些心思,母亲未必不明白。只是人生不是诗里写的那般简单。你若真嫁给一个没有依靠的人,将来贫病相逼、家门不稳,受苦的终究是你自己。”
莺莺没有回答。
崔夫人见她眼中含泪,语气又软下来。
“我年轻时,也未必事事心甘情愿。可女子出嫁以后,要面对的是一家人的衣食荣辱,不是几句好听的话。你将来便会明白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,起身向母亲行礼,告退回房。
她走出门时,晚风正从回廊吹过,廊下灯笼微微摇动,映得地上的花影忽明忽暗。
红娘在门外等候,见她眼圈通红,便知母女二人又谈起婚事,忙迎上前来。
“小姐,怎么了?”
莺莺摇头。
“没什么,回去吧。”
红娘没有再问,只默默陪着她走过长廊。
回到房中,莺莺独自坐在窗前,许久不曾说话。红娘替她卸去发钗,又将灯芯拨亮,见她仍旧出神,便轻声说道:“小姐,老夫人也是为你好。”
莺莺缓缓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,何必如此伤心?”
莺莺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却带着苦涩。
“红娘,世间最难的事,便是明知道一个人爱你,却又不能让她明白,你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红娘听罢,一时无言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卖入崔府,母亲临别时也是一边流泪,一边说这样才能让她有饭吃。母亲自然是爱她的,可那一年她不过七岁,最想要的却不是饭食,而是留在家中。
人与人之间的爱,原来也会有这许多无可奈何。
红娘轻轻握住莺莺的手。
“小姐,今日不说这些了。您若心里烦,不如弹一曲琴。”
莺莺摇头。
“我怕弹了,反而更乱。”
红娘望着窗外,忽然笑道:“那便去院里走走。今晚月色好,花也开得好,小姐总不能连赏月的兴致都没有了。”
莺莺原不愿动,架不住红娘一再劝说,终于披上一件薄衣,随她走到院中。
夜色清朗,月光照着青石小径,几株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寺中法事已毕,僧人们大多回房歇息,只有远处佛堂还燃着几盏长明灯。夜露渐重,花香却愈发浓郁,令人闻之心神稍舒。
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,红娘说起小时候在崔府偷摘枣子的趣事,故意学那时管事嬷嬷的口吻训人,逗得莺莺终于笑了起来。
走到院墙边时,莺莺忽然停住。
墙外便是通往西厢客舍的石径。昨日她与张珙曾在这里隔墙和诗,如今花影依旧,人声却寂。她望着墙头几枝探出的海棠,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青衫书生。
红娘察觉她的目光,故意说道:“小姐,天晚了,回房吧。这里露水重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,正要转身,却听墙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。
她心中一跳。
脚步在墙外停住,随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这满院春色,倒叫人舍不得睡。”
张珙原是独自出来散心,并不知道莺莺就在墙内。他白日听见崔夫人谈及郑家婚约,虽然只是寥寥几句,却使他心绪难平。晚间读书时,满纸文字竟都化作莺莺的身影,索性出门赏月,想借夜风使心神安定。
谁知走着走着,又来到这道粉墙之外。
红娘听见他的声音,先是一怔,随后望向莺莺。
莺莺站在月光下,脸颊微红,既想离开,又不愿就此错过。她望了红娘一眼,像是无声地求她拿个主意。
红娘叹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自己此时若高声说话,必定使两人尴尬;若悄悄离去,又怕小姐独自与外男相对。思量片刻,她索性站在稍远的廊柱旁,既能看见小姐,也不妨碍她说话。
墙外张珙正欲离去,忽听墙内传来轻轻一声:
“张郎君。”
他猛然停住脚步。
“崔姑娘?”
“郎君今日辛苦了。”
张珙听出她的声音,心中顿时温暖起来。
“姑娘言重。今日不过替寺中读了一篇祭文,何足挂齿?倒是姑娘为令尊守孝,连日劳累,须当保重身体。”
莺莺听他又劝自己保重,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酸楚。
白日母亲责她不懂世事,晚上红娘劝她不要多想,如今隔墙的这个男子,却只关心她是不是太过劳累。这样平常的一句话,竟使她觉得心里有了一处可以松懈的地方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说道:“郎君的祭文,写得很好。我父亲生前若听见,想必也会赞赏。”
张珙道:“在下不过凭法师所述,略写几句。真正令人敬重的,是令尊生前为人与后人追思之情。”
莺莺听罢,眼中渐渐含泪。
“张郎君,你说人若死了,当真什么都不剩么?”
张珙沉默良久。
他没有立刻用佛家的因果轮回来安慰,也没有搬出经书里的大道理。父母亡故多年,他比旁人更明白,丧亲之痛最难承受的,并不是不知道死后有无魂魄,而是从此再也不能与那个人同坐一室,说些平常琐事。
“姑娘,”他缓缓说道,“在下不敢妄言生死之理。只是我母亲去世以后,每当读书遇到疑难,仍会想起她从前在灯下陪我的模样。有时吃到一味好菜,也会记得她爱不爱吃。人虽不在,许多事情却留了下来。若说一切都消失了,未免太轻。”
墙内静了片刻。
随后,莺莺轻声道:“郎君这话,我听着很好。”
张珙心中一动。
“姑娘不嫌浅陋便好。”
莺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总这样谦让,倒叫人不知怎样与你说话。”
张珙也笑了。
“在下是怕说错话,惹姑娘不悦。”
“若真说错了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这一句来得自然,连莺莺自己也没有觉察其中的亲昵。说完之后,她才忽然想起两人身份有别,不由得红了脸。
墙外张珙却听得心头一热。
他想起初见时她端庄而疏远的神情,又想起白日佛殿前她含泪的模样,如今隔墙听她轻声笑语,竟觉得这些日子的等待与忐忑都有了回报。
夜风吹动花枝,几瓣海棠落在墙头,又缓缓飘入院中。
莺莺抬头望月,忽然说道:“今晚月色真好。”
张珙也抬头。
“是。月光照在花上,仿佛连花色都淡了几分。”
莺莺轻声道:“人说月有阴晴圆缺,花有开落盛衰,想来世间事物,原没有一样能长久圆满。”
张珙闻言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月虽有缺,终有再圆之时;花虽会落,来春亦能重开。世间事固然难得十全,却也未必便该因此失了盼望。”
莺莺听得心里一动。
她想起母亲今日的话,想起郑家那段早已定下的婚约,又想到自己连真正想要怎样的人生都不敢明说。张珙这番话虽然只是谈月论花,却仿佛替她心中某个隐秘的愿望留了一线光亮。
她轻轻说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墙外张珙望着月光中的花影,忽然有了一种冲动,想将胸中情意尽数倾诉。他甚至想告诉她,自己自初见之日起,便常常惦念,读书时想起,入睡时想起,连白日与人交谈,心里也总留着她的影子。
可是话到唇边,他终究忍住了。
他知道,莺莺有婚约在身,又守孝未毕,此时若贸然表白,只会使她更加为难。真正的敬重,不应使心爱的人陷入无从回答的境地。
于是他只是说道:“姑娘若有烦忧,不必独自承受。世间虽多艰难,总还有愿意听人说话的人。”
莺莺的手轻轻扶住墙边花枝,许久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这句话已经越过了寻常寒暄,却又没有半点逼迫。张珙并不要求她承诺什么,只愿意听她说话。这样朴素的心意,反而使她更难平静。
“多谢郎君。”她低声道,“今日已晚,郎君早些歇息。”
张珙听出她欲告别,便恭敬答道:“姑娘也请珍重。”
莺莺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,却又停住。
她想问他何时赴京,又怕听见答案。想劝他珍惜前程,却又不愿再以冷淡的话伤他的心。犹豫良久,她终于没有回头,只轻轻说道:
“郎君若要远行,记得告诉法聪师父一声,寺里也好替你安排。”
张珙听得分明。
这原是一句极寻常的话,可他知道,莺莺真正想问的,是他何时离开。
他心中忽然一阵欢喜,随即又有些酸楚。
“姑娘放心。若有行期,在下自会告知。”
莺莺轻轻应了一声,随红娘走入回廊深处。
张珙站在墙外,听着脚步渐渐远去,直到再无声息,才慢慢转身。
月光照着石径,地上花瓣零落,夜风吹动他的衣袖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或许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夜晚:高墙隔开了两个人,却没有隔断他们心中渐渐生出的情意。
回到客舍时,兴儿已经睡熟。
张珙点起灯,铺开一张素纸,想将今夜之事记下,却迟迟不知如何下笔。最后,他只写了四个字:
“月下闻心。”
写完之后,他自己看了看,又觉得太过直白,便将纸折起,夹入书卷深处。
东院中,红娘陪莺莺回房,见小姐眉间愁色比白日淡了许多,便笑道:“小姐,今晚赏月,可还舒心?”
莺莺望她一眼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月色好,自然舒心。”
“只是月色好么?”
莺莺没有回答,径自坐到琴旁,轻轻拨动两下琴弦。
红娘见她不愿多说,便不再追问。她心里却很清楚,小姐对张珙的情意,已不再是几句玩笑便能打发的了。
这样的事情,若只在诗词里,自然美得令人羡慕;可一旦落进崔家深宅,便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。
红娘站在一旁,望着小姐低头抚琴的模样,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担忧。她知道老夫人绝不会轻易答应这段情缘,也知道郑家婚约不是几首诗、几句话便能解除。可是眼前的莺莺,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夜这样露出真心的笑容了。
她终究不忍再说扫兴的话,只替小姐将窗开了一线,让春夜的清风缓缓吹入。
就在此时,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。
红娘走到窗前,向外望去,只见山门方向有几盏灯火晃动,似乎有人正在奔走。片刻之后,一个小沙弥沿回廊急急跑过,脸色惊惶,嘴里不停呼喊着知客僧的名字。
莺莺停下琴声,抬头问道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
红娘摇头。
“我去问问。”
她刚走到门边,便遇见崔夫人房中的老嬷嬷匆匆赶来。
“红娘,快把小姐房门关好。老夫人有令,今夜各院不得随意出入,明早再听安排。”
莺莺闻言起身。
“嬷嬷,究竟怎么了?”
老嬷嬷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说道:“方才寺外来了几个逃难的村民,说乱兵已经到了附近山道,还劫走了几户人家的粮食与牲畜。河中府衙尚未派兵过来,住持正在商量如何防备。”
莺莺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离寺里还有多远?”
“说不清楚。有人说二十里,有人说不到十里。如今消息混乱,谁也不敢保证。”
红娘连忙扶住莺莺。
“小姐,先别慌。寺里这么多人,官府又在蒲州城中,乱兵未必敢来。”
莺莺点头,却觉得心中不安渐深。
她想起白日佛殿前张珙那张清朗的面容,又想起方才隔墙听见的温柔声音。那人不过一个赴京书生,既没有官职,也没有兵马,若乱兵真的来到寺中,他又能如何自保?
想到这里,她忽然望向红娘。
“西厢那边,可有人去报信?”
红娘低声道:“寺里的人自然会通知。小姐不必担忧。”
莺莺没有再问,只默默走到窗前,将半开的窗扇轻轻合上。
夜风骤起,花枝在窗外摇晃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原本清朗的月亮,不知何时已隐入云中,庭院渐渐暗了下来。
西厢客舍里,张珙同样听见了远处的呼喊。
他推门而出,见法净正提灯急跑,忙将他拦住问明情由。听说乱兵已近山道,张珙心中一沉,立即取了外衣,随法净往前殿而去。
一路上,他看见寺中僧人正在搬运木栅与石块,几名年轻僧人手持棍棒守在山门旁。法聪站在廊下指挥,额上已有汗珠,神情比昨夜更加凝重。
张珙走近,沉声问道:“法师,可知来犯的是何人?”
法聪摇头。
“尚未查明。只是听说那伙乱兵有个头目,姓孙,外号飞虎,原在军中做过小校,后来纠集逃卒,占据山道,专门劫掠过往商旅。近来势力渐大,连附近乡里也不敢轻易招惹。”
“孙飞虎?”
“正是。此人贪财好色,性情暴烈,若真到了寺前,只怕难以善罢甘休。”
张珙听罢,眉头紧锁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岭,只见夜色苍茫,树木在风中起伏,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山下传来。寺中花木依旧,佛堂灯火依旧,然而一场难以预料的危险,已经悄然逼近。
法聪见他沉默,便劝道:“张檀越,你毕竟是外来士子,此事原与你无关。若明日道路尚通,贫僧倒劝你早些离开蒲州,往长安去吧。”
张珙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法师,寺中如今有数十僧众,又有崔家老弱妇孺。若真遇兵乱,在下虽无武艺,也不能只顾自己逃命。”
法聪听了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檀越有此心,贫僧感佩。只是刀兵无情,书生意气,未必能解眼前之祸。”
张珙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知道法聪说得有理。自己平日读书论天下,尚可挥洒千言,如今真遇军旅凶徒,却连一柄趁手的兵器也没有。若凭一腔热血贸然行事,不但救不了人,反而可能累及旁人。
他沉思片刻,忽然问道:“法师,寺中可有熟悉蒲关驻军的人?”
法聪略一思索。
“从前故相国与河中府官员颇有交往,只是如今人事更替,未必还能求得援手。”
张珙点头,又问:“蒲关守将如今是谁?”
“听说是杜确杜将军,近来奉命巡防一带。只是军务繁忙,不知现驻何处。”
张珙听见这个名字,猛然抬起头。
“杜确?”
“檀越认得?”
张珙眼中忽然亮起一线希望。
“在下不仅认得,而且与他有旧。”
法聪一怔,随即露出喜色。
“当真?”
张珙缓缓点头。
“杜将军与先父生前交好,我少年时曾蒙他照拂。此番赴京之前,还听说他在蒲关驻军。若能找到他,或许真有解围之策。”
法聪听罢,合掌低诵了一声佛号。
夜风仍在廊下呼啸,吹得灯火摇摇欲灭。张珙却在这一刻,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无力应对世事的书生。
他回头望向东院方向,那里高墙深锁,灯光微弱,莺莺或许正因兵乱消息而忧心难眠。
几日前,他还只盼能够再见她一面,听她说一句话;如今危险临近,他却希望自己有能力护住这座寺院,护住那些并不相识的僧俗百姓,也护住那个在月下隔墙与他谈诗的女子。
他知道,这份心意若不能化作真正的行动,终究不过是书生空想。
于是他向法聪郑重说道:“法师,烦请替在下准备纸笔。我要写一封信,设法送到蒲关杜将军手中。”
法聪连忙答应,命法净去取笔墨。
张珙站在回廊下,望着夜色中的远山,心中渐渐有了主意。
黄河水声隐约传来,沉沉如雷。寺中晚开的海棠,在夜风中纷纷飘落,花瓣沾着露水,散在青石阶前。
原本只关乎一场春日邂逅的故事,至此终于被推向更为广阔的人间风雨。
而在东院深处,崔莺莺尚不知道,那个被母亲视为无权无势、前途未定的青衫书生,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危难寻找出路。
她只知道,今夜的风比往常大了许多。
窗外的月亮终于完全隐没,普救寺四周山色沉沉,仿佛千重黑浪,正向这一片孤立的佛门净土缓缓压来。
第五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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