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八章 三日生死约
♫ Listening Mode
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
Female voices: Mainland Mandarin / Hong Kong Cantonese / Taiwan Mandarin
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, Hong Kong and Taiwan,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.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;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.
天将破晓时,普救寺山下的营火仍未熄灭。
一夜山风吹得林木摇动,乱兵扎营的地方却始终有人声传来。远远望去,数百点火光散布在坡地与谷口之间,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。偶尔有马匹嘶鸣,接着便是粗豪的笑骂,惊得附近村庄的犬只此起彼伏地吠叫。山腰上原有几户樵夫人家,昨晚已携老扶幼逃入蒲州城,只留下几间空屋,柴门敞开,檐下的竹筐被风吹得翻滚不止。
普救寺的山门紧闭,门后堆起了木栅与石块。天色微明,僧众便开始轮流巡守。经过昨夜的惊吓,寺里几乎无人安睡,连平日只负责洒扫的小沙弥也被安排到厨房帮忙,将粮食分装成袋,以备万一。
张珙站在门楼上,望着山下那片营地,神情凝重。
周七昨夜带回杜确的书信,固然使人看见一线生机,但孙飞虎已经把交人的期限提前到今日日落。杜确虽答应出兵,最快也要两三日方能赶到。这中间的时辰,究竟该如何熬过去?
法本长老缓步登上门楼,身后跟着法聪与法明。老僧昨夜几乎没有合眼,面色显得格外憔悴,眼神却仍清明。
“张檀越,昨夜你说有办法拖延贼兵,如今可想周全了?”
张珙转身行礼。
“在下思量了一夜,尚不敢说有十全把握。只是孙飞虎既以娶亲为名,我们便可借此争取时日。贼人若只为杀掠,昨夜便可攻山;如今既要人,又要崔家财物,反倒有了可以周旋的余地。”
法聪皱眉道:“难道真要同他议婚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张珙摇头,“只是借婚礼之名,使他不敢骤然用兵。崔家乃世家大族,父丧未久,依礼不能仓促成婚。我们可借口筹备礼仪、清点嫁资,要求三日宽限。若贼人起疑,便让他派人送来聘礼名目,使他以为事情尚可商量。”
法明听得怒气上涌。
“这算什么法子?难道还要我们替贼人办喜事?”
张珙望着他,没有恼怒。
“若只图一时痛快,便可打开山门与他们拼杀。可是寺中有老妇幼子,也有无辜香客。我们守门不是为了争一口气,而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法明脸上发红,握着棍棒的手渐渐松开。
法本沉吟良久,缓缓说道:“此计可试,只是尚须崔夫人同意。毕竟所议的是崔小姐的婚事,贫僧不便越俎代庖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他又望了山下片刻,忽然说道:“还有一事,须事先说清。若贼人同意延期,我们不得因此松懈。孙飞虎未必守诺,更可能趁夜偷袭。请法明师父带人守住山门,周七熟悉地势,可再探后山道路。至于寺中老弱,应先备好干粮与饮水,随时准备转移。”
法本听后,立刻吩咐众人分头行事。
几人下楼时,东方已有一线晨光。黄河方向升起淡淡水雾,山中湿气渐重,古塔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张珙沿着回廊往东院走去,脚下踩着昨夜落下的花瓣,忽然想起几日前初见莺莺的情景。那时自己满心只有春光与美人,哪里想到转眼之间,竟要为她与数百持刀乱兵周旋?
他不由得握紧了袖中的书信。
信是杜确写来的,纸张并不厚,握在手里却仿佛有了些分量。毕竟在这座孤立的寺院里,一封援军将至的书信,已经是所有人能够倚靠的最大希望。
东院正房中,崔夫人也一夜未眠。
她坐在榻上,面前摆着一只半开的漆箱,箱中装着丈夫生前留下的印章、文书与几件贴身旧物。自从听说乱兵要抢女儿,她便不时打开箱子,仿佛那些旧日官场凭据仍能替崔家带来庇护。然而她心里十分清楚,丈夫已经去世,昔日门庭显赫的光景再也不能凭几方印章维持。如今的崔家,竟连护住一个女儿都如此艰难。
红娘侍立一旁,见夫人神色憔悴,忍不住劝道:“夫人,您还是歇息片刻吧。若熬坏了身子,小姐和公子更没有依靠。”
崔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莺莺呢?”
“小姐刚去看过欢郎公子,如今在西厢房中。”
“她可曾哭?”
红娘迟疑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小姐没有哭,只是比往日安静。”
崔夫人听罢,心里反而更加难受。
她太了解女儿。莺莺年幼时性子活泼,喜欢弹琴作诗,也爱同侍女玩笑。父亲去世以后,她渐渐学会在人前收敛情绪,越是难过,越不肯轻易流泪。如今遭逢这样的灾祸,竟还能强作平静,想来心中不知承受着多少惊惧。
“叫她过来。”崔夫人轻声说道。
红娘应声离去,不多时便陪着莺莺进来。
莺莺今日穿一领素青色窄袖衫,下系月白长裙,乌发挽成简净的髻,鬓边依旧簪着守孝所用的白绢花。她进门看见母亲面容憔悴,先是一惊,随即上前扶住她的手。
“母亲,您昨夜又未睡么?”
崔夫人没有回答,只将女儿拉到身旁坐下。
母女相对片刻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窗外晨光渐亮,院中有侍女打水经过,铜盆轻轻碰响,声息平常得仿佛灾祸尚在千里之外。
“莺莺,”崔夫人终于说道,“昨夜那贼人索你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莺莺望着母亲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
崔夫人眼圈顿时红了。
“母亲也怕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你父亲去世时,我以为世上再没有比那更难熬的日子。如今才知道,人活着,竟有这样多意想不到的苦。”
莺莺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崔夫人抬头望向窗外,缓缓说道:“你父亲生前,总说儿女自有儿女的命,不该事事拘束。我却不信。女子嫁人,若没有可靠的家世,没有人替她撑腰,受了委屈又能向谁诉说?所以我宁可你怪我严厉,也不愿你将来受苦。只是如今……”
她停住了,声音渐渐发颤。
“如今连眼前这场祸事,我都不知怎样替你挡住。”
莺莺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伏在母亲膝上,低声哭了起来。
她原有许多话想说,想说郑家婚约并非自己所愿,想说张珙虽是寒士,却有一颗比许多富贵公子更可贵的心。可是此刻母亲已为她忧惧至此,她再说那些,未免太不知轻重。
她只轻轻说道:“母亲,女儿不怨您。”
崔夫人伸手抚着她的头发,眼泪也落了下来。
母女二人相拥良久,直到门外有人禀报法本长老与张郎君求见,才渐渐收住悲声。
崔夫人擦去泪水,重新整好衣襟,吩咐请二人到前厅。
张珙跟随法本进入东院时,心中颇为拘谨。他几次见过崔夫人,却从未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正式登门议事。况且莺莺也在厅中,虽隔着一道珠帘,仍能看见她淡青色的衣影。
他先向崔夫人行礼,随后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。
崔夫人听完,眉头紧锁。
“郎君的意思,是假意答允孙飞虎,以婚礼为名拖延三日?”
“正是。只是口头周旋,绝不真将崔小姐交给贼人。”
“若他不肯呢?”
“便只能另想办法。但若连试也不试,今日天黑之后,贼兵恐怕便会攻山。”
崔夫人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张郎君,你可有十足把握,杜将军必来?”
张珙缓缓摇头。
“在下不敢说十足。杜将军已经回书,言明三日之内必有应援。我相信他言而有信,只是军中调遣与山道险阻,仍可能有变数。”
崔夫人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她原以为读书少年遇事只会慷慨陈词,没想到张珙竟如此谨慎,连自己没有把握的事也不肯轻易许诺。这样的人虽不善夸耀,却比那些满口保证的人更令人信赖。
然而一想到女儿安危,她仍无法安心。
“若援军不到,三日之后又当如何?”
张珙沉默片刻,郑重答道: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在下愿与寺中诸人护送夫人与小姐由后山撤离。只是眼下山路已被贼兵窥探,贸然出逃未必安全。故而须先争得时间,再作安排。”
厅中安静下来。
珠帘之后,莺莺听着他的回答,心里既感到安慰,又忍不住忧虑。她知道张珙不是武将,也并无万全之策,却肯在此时承担责任。这份担当固然可贵,可她更怕他因此把自己的性命也押上去。
她忍了片刻,终于轻声开口。
“张郎君。”
张珙微微一怔,抬头望向珠帘。
“崔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你说要以婚礼为名拖延,可若那孙飞虎不信,反而恼羞成怒,提前攻寺,岂不更加危险?”
张珙听她所问,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。莺莺并没有只顾自己害怕,而是立刻想到计策可能带来的反噬。
“姑娘虑得周全。”他答道,“所以此事不可由我们主动提出婚期,而要先让贼人觉得崔家仍在犹豫,不敢轻易拒绝。孙飞虎既贪图姑娘容貌,又想得崔家财物,未必愿意一把火将所得尽毁。我们便借此拖延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,仍不放心。
“可这样一来,寺中众人只怕会以为,我当真要被交出去。”
崔夫人听见这话,脸色骤然一变。
张珙也沉默下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先前只顾从兵情与时间上盘算,却忽略了一个更细微也更重要的问题:莺莺并非可以随意使用的计谋,她有自己的尊严与恐惧。哪怕只是虚与委蛇,若因此使满寺的人议论她将被交给乱兵,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伤害。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张珙缓缓说道,“此计若要施行,须先向寺中各院说明,只是为争援兵而设的缓兵之计。绝不能叫人误以为崔家真有献女求安之意。”
莺莺隔着珠帘望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柔和的光。
“如此,才算周全。”
崔夫人见两人一问一答,神色不由得沉了沉。可眼前大祸临头,她也无暇计较,只将念珠握在手中,许久才道:“既是缓兵之计,便请张郎君与法本长老主持。只是老身有一句话,无论如何不能改。”
张珙拱手。
“夫人请讲。”
崔夫人缓缓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我崔家纵然家道中落,也绝不会将女儿交给一个持刀胁迫的贼人。若真无路可走,宁可全家同赴黄泉,也不能做这等事。”
张珙深深一揖。
“夫人高义,在下敬服。”
法本长老亦合掌说道:“夫人放心,贫僧虽无兵马,也必尽力护持寺中众人。”
众人议定之后,张珙与法本告辞离去。走到回廊转角时,红娘忽然从旁边追了上来,低声唤住他。
“张相公,请留步。”
张珙回身。
红娘望了望左右,见法本已走远,才说道:“小姐有一句话,方才当着夫人的面,不便说。”
张珙心中一动。
“请姑娘转告。”
红娘神色认真。
“小姐说,相公既为寺中奔走,也该顾惜自己。她不愿因一己之事,叫相公平白送命。”
张珙听罢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,随即又有些酸楚。
他望着廊外的花树,低声道:“请姑娘告诉崔小姐,我并非为逞英雄而留下。若真有危险,自会尽量保全性命。只是眼下还有许多人不能离开,我也不能独自走。”
红娘望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我会原话告诉小姐。”
张珙略一迟疑,又说道:“还有一句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相公请说。”
“请她千万不要因为贼人的威胁,便觉得自己的性命成了众人的负担。此祸起于贼人,罪也在贼人。她并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红娘听得眼圈微红。
“这话,我也早想对小姐说。”
她向张珙行了一礼,转身回了东院。
午后,普救寺山门再次打开一线。
法聪带着两名年长僧人,手持白幡与书信,缓缓走下山道。寺门后,法明领着众僧严阵以待,张珙则登上门楼,远远注视着他们的身影。
山下营地中,孙飞虎正在饮酒。
此人年约三十七八,生得虎背熊腰,颧骨高突,左眼下有一块暗红色疤痕。昔年他不过军中小校,因犯军法逃亡,后来纠合散兵与亡命之徒,凭着几分武勇与狠辣渐渐坐大。他惯于欺凌弱小,最喜欢听旁人称他“将军”,仿佛这两个字便能抹去他的逃卒出身。
此刻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交椅上,面前摆着抢来的酒肉,几名亲信围坐左右。地上跪着一个被劫来的村民,因交不出藏粮的地方,已经挨了几鞭。孙飞虎听他哭诉家中确实无粮,便不耐烦地挥手,命人拖下去继续拷问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进帐来,禀报普救寺和尚送信求见。
孙飞虎放下酒碗,冷笑道:“这班秃驴终于知道怕了?”
亲信讨好地笑道:“将军威名一到,他们自然不敢不从。想必是崔家那小娘子已经收拾妥当,只等将军迎亲。”
孙飞虎哈哈大笑。
“崔相国的女儿!当年那些做大官的,见了我们这些军汉,连正眼都不肯瞧。如今倒好,他女儿还不是要进我的帐子?我倒要看看,什么相国家风,到了本将军这里,还能端出多少架子。”
帐中众人跟着哄笑。
法聪被带进帐时,正看见那名挨打的村民被人拖走,地上留下几道血痕。他心中一凛,却仍稳住神色,向孙飞虎合掌行礼。
“贫僧法聪,奉住持与崔老夫人之命,前来禀告婚事。”
孙飞虎听见婚事二字,顿时来了兴致。
“说!”
法聪依照先前议定的言辞说道:“崔家闻将军有意求亲,不敢轻慢。只是故相国新丧,老夫人悲恸未平,小姐亦在守孝。若仓促成礼,既失世家礼数,也损将军体面。故请将军宽限三日,使府中备齐衣饰礼物,再迎小姐下山。”
孙飞虎听罢,脸色渐渐沉下。
“三日?你们当本将军是三岁孩子,随便哄几句话便能打发?”
法聪不慌不忙。
“将军既欲迎娶相国之女,自然不是寻常纳妾之事。崔家虽遭变故,旧日亲友仍多。若将军肯以礼相待,日后传扬出去,人人也会说将军敬重名门,不失英雄气度。”
孙飞虎原本恼怒,听见“英雄气度”四字,神色稍缓。
他平生最恨旁人说自己是逃卒草寇,若能娶得相国之女,在他看来便是替自己挣来极大体面。如今法聪句句把他当作有身份的人物,倒正中他的心思。
然而旁边一名亲信忽然说道:“将军不可轻信。这些和尚最会花言巧语,三日之后若官军来了,岂不中了计?”
孙飞虎猛地一拍案几。
“不错!你们莫不是要拖延时日,等待援兵?”
法聪心中一紧,却仍合掌答道:“将军若不信,贫僧也无可奈何。只是崔家一门老弱,纵然想逃,又能逃到哪里?何况山道都在将军掌握之中,寺中谁敢擅自离开?”
孙飞虎听得有理,却不愿轻易松口。
他思索片刻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日可以。但本将军也有三件事。”
法聪抬头。
“请将军明示。”
“第一,寺中所有财物,不得私藏转移。第二,崔家小姐三日之后必须亲自下山,不许拿旁人冒充。第三,寺门从今日起不许放一人出去,若叫我发现有人逃走,立刻攻山!”
法聪听得心中发寒。
这三件事看似只是约束,实则要将普救寺彻底困死。尤其第三件,若贼人严密封锁山道,寺中老弱便连最后的退路也失去了。
他斟酌片刻,答道:“前两件贫僧可以回寺禀明,第三件却须稍作通融。寺中尚有挑水运柴之人,若全然不许出入,三日之后连饭也做不成,岂不耽误将军迎亲?”
孙飞虎想了想,挥手道:“每日只许两人下山取水砍柴,须由我的人看着。再多一个,便杀!”
法聪合掌应下,不敢再争。
孙飞虎见他唯唯诺诺,心中颇为得意,又命人取来一坛酒,算是送给崔家“压惊”。法聪不敢拒绝,只得接过,带着两名僧人匆匆离去。
待他们走远,孙飞虎忽然问身旁亲信:“你们说,那崔家小姐究竟有多美?”
一个瘦削汉子笑道:“将军,听说她眉如远山,眼似秋水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便是京城贵人家的女子,也未必比得上。”
孙飞虎摸了摸下巴,露出贪婪的笑。
“好。三日之后,便叫她来给本将军弹琴。若真生得如传闻一般,倒不枉我这番兴师动众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只是帐外不远处,那名被鞭打的村民仍伏在泥地里,低低呻吟。一个军卒从旁经过,嫌他挡路,抬脚便踢了过去。营帐中的酒肉香气随风飘散,混着血腥与湿土的气味,令人作呕。
这便是孙飞虎口中所谓的英雄气度。
法聪回到普救寺时,天色已经偏西。
山门重新关闭,众人围上来询问结果。法聪将孙飞虎答允三日之期的消息说出,寺中先是一阵欢喜,随后听见那三条苛刻条件,众人又渐渐沉默。
张珙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“三日虽已争得,后山退路却须另行安排。贼人若真封锁山道,我们便不能指望临时逃走。”
法本点头。
“周七已去探查后山旧径,只是尚未回来。”
法明握着棍棒,愤然说道:“这些贼子得寸进尺,竟要将全寺困住。待官军来了,定要他们一个也逃不掉!”
张珙望了他一眼。
“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法师,寺中粮水可够三日?”
法聪答道:“粮食尚可支撑十日,水井也在院内,只是柴薪不足。若贼人真断了山道,恐怕要省着使用。”
张珙点头,随即与众人商议守备之事。
黄昏时,消息传入崔家。
崔夫人听说孙飞虎答允三日,先是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因那三条条件而心惊。她知道这并非真正的婚约,不过是与贼人虚与委蛇,然而想到自己的女儿竟被人如此公开索取,仍觉得屈辱难忍。
“我崔家何曾受过这等羞辱!”她将手中的念珠重重放在案上,声音发颤,“一个逃卒草寇,也敢自称将军,竟要我女儿下山侍奉!”
莺莺坐在一旁,脸色苍白,却没有哭。
她静静听完法聪的回报,忽然问道:“长老,三日之后,杜将军果真能够赶来么?”
法聪不敢妄言。
“张檀越已得杜将军回札,说三日之内必有应援。只是军情变化无常,贫僧也不敢保证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崔夫人见她如此平静,反而更加不安。
“莺莺,你心里可有话?”
莺莺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母亲,女儿想了许久。如今寺中上下百余人,皆因女儿遭此横祸。若三日之后援军仍不到,女儿愿独自下山,与孙飞虎周旋,求他放过众人。”
“不可!”崔夫人猛地站起身。
莺莺抬头望着母亲,眼中含泪,却仍坚持道:“女儿并非贪生怕死,只是不愿因我一人,使满寺老弱受难。倘若真到了绝境,总不能眼看众人陪我送死。”
崔夫人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以为那贼人是什么善男信女?你若去了,他便会守信么?到时你身陷贼营,母亲如何救你?”
莺莺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她何尝不知道孙飞虎未必守诺?可若三日之后真无援兵,寺中众人又将何去何从?她不愿让自己成为别人牺牲的理由,更不愿母亲与弟弟因她遭难。
这份心思既有少女的倔强,也有未经世事磨炼的天真。
崔夫人望着女儿,忽然觉得心力交瘁。她原以为自己只须替莺莺安排好婚姻、守住家族名声,便算尽了母亲的责任。如今生死当前,她才发现女儿早已拥有自己的判断,甚至愿意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一生。
“莺莺,”她声音渐渐低下来,“你若真下山,母亲便再也活不成了。”
莺莺眼中泪水终于落下。
“母亲……”
崔夫人将她揽进怀中,母女二人相拥而泣。
红娘站在旁边,心中难受得厉害,忍不住跪下说道:“夫人,小姐,事情还没到那一步。张相公与法本长老已经想法子争得三日,杜将军又答应出兵。若我们此刻先乱了心神,岂不叫贼人称愿?”
崔夫人擦去眼泪,缓缓点头。
“红娘说得是。还有三日,便不可先认命。”
她扶莺莺坐下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向法聪问道:“寺中如今可有谁愿意主持此事,领众人抵御贼兵?”
法聪答道:“贫僧与众僧自当尽力,只是寺中终究缺乏兵马。张檀越熟悉杜将军,又颇有谋略,眼下许多事情,都是他在协助安排。”
崔夫人沉默片刻。
她原先只把张珙看作一名有几分才学的贫寒书生,若论女儿婚事,自然不愿轻易考虑。如今危难之中,才渐渐发现他不但文章好,而且遇事沉着,肯为众人担当。
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。
一个没有功名、没有家产的年轻人,即便有情有义,又如何保护一个世家女子的一生?崔夫人心中仍旧存着这一层疑虑,只是眼下不得不承认,张珙已经成为寺中最值得倚靠的人之一。
她沉吟良久,忽然缓缓说道:“法师,请你替老身传话,明日午前,我要在佛堂召集寺中众人,当众立下一约。”
法聪微微一怔。
“夫人要立什么约?”
崔夫人望向女儿,眼中既有疼惜,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决然。
“如今贼人围寺,官军未至,若有人能够退得贼兵,救我崔家母子与全寺众人于危难,老身愿将莺莺许配于他,绝不反悔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寂然。
莺莺猛地抬起头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母亲!”
崔夫人握住她的手,声音沉重。
“莺莺,母亲知道这话来得突然。只是若真有人肯冒死相救,便足见其人品胆识。比起那些只凭家世求亲的人,倒更值得托付。”
莺莺心中骤然一震。
她想起郑恒的书信与玉佩,又想起张珙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。若母亲当真如此立约,岂不是说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崔夫人却继续说道:“只是有一条,救援之人须身家清白,不得借机欺凌崔家。若为贼人同党,或只图财色,自然不在此约之中。”
法聪听罢,缓缓合掌。
“夫人若有此意,贫僧明日便代为宣告。”
莺莺坐在一旁,心中波澜起伏。她知道母亲这一约,既是为了鼓励众人尽力救援,也是被孙飞虎逼迫后的一种无奈选择。可她更明白,母亲从前绝不肯轻易将自己的婚姻与门第之外的人相连,如今却终于承认,人的品格与担当也许比家世更重要。
然而她心中仍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母亲愿意以她的婚姻为奖赏,固然出于爱女之心,却依旧没有真正问过她愿意嫁给谁。
她抬头望着母亲,想把这句话说出来,最终却只轻声道:“母亲,若真有人救了全寺,女儿自然感激终身。只是婚姻大事……可否容女儿也有一句话?”
崔夫人怔住。
她望着莺莺,忽然发现女儿神情虽温柔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莺莺缓缓说道:“救命之恩,当然要报。可是嫁人不是送金银,也不是赠田产。女儿愿意尊重母亲的决定,只盼母亲在许婚之前,也问问女儿的心意。”
崔夫人沉默良久。
若在平日,她或许早已斥责女儿不知礼数;可今夜生死一线,女儿的话竟使她无从反驳。她忽然想起丈夫在世时曾说过,莺莺性子外柔内刚,将来未必肯事事听命。那时她不以为然,如今才发现,丈夫看人竟比自己更深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道,“到时我问你。”
莺莺听见这句话,心中忽然一酸。
这么多年,母亲第一次明确答应,在婚姻大事上听她说话。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,却仿佛在紧闭的门上,终于开启了一道细缝。
她低头行礼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夜深以后,寺中渐渐安静。
张珙仍在前殿与法本商议防守,忽见法聪匆匆走来,将崔夫人明日立约之事告诉了他。
张珙听罢,久久没有出声。
“夫人当真说,谁能退兵,便将崔小姐许配于谁?”
法聪点头。
“贫僧亲耳听见。”
张珙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,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。
他爱慕莺莺,自然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。然而若将她的婚姻视为救援的奖赏,又与孙飞虎以武力索人有何根本不同?只是一个以刀兵逼迫,一个以恩义要求罢了。
他沉思片刻,郑重说道:“法师,此约若真要立,务必说明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救援之人即便有功,也不可强求崔小姐嫁与自己。若她本人不愿,便不能以救命之恩相逼。”
法聪望着张珙,目光渐渐柔和。
“这话,崔小姐方才也说过。”
张珙猛然抬头。
“她也说了?”
“正是。小姐请夫人在许婚之前,先问她本人的心意。崔夫人已经答应。”
张珙听罢,胸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。
他并不知道莺莺是否愿意嫁给自己,也不敢将几次诗词相和便当作终身承诺。可他终于明白,那看似温婉的少女,内心竟有如此清醒而坚定的主张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爱慕她的理由,又多了一重。
法聪见他神色变化,心中了然,却没有点破,只轻声道:“张檀越,崔夫人此约一出,寺中诸人必然振奋。只是明日如何安排,还须仔细商量。”
张珙点头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他望向山门方向,那里火把仍在夜色中明灭,远处偶尔传来乱兵的鼓声。三日之期虽然争得,却也意味着三日之后,若无援军,普救寺仍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他知道,自己眼下不能只想着婚约,更不能因私情而放松防备。
“法师,”他缓缓说道,“明日立约之后,请长老先安排老弱避险,再召集护院商议防守。至于杜将军的援兵,我想亲自再写一封急信,告知贼兵已定三日期限,催他尽早出兵。”
法聪应允。
两人又商议了许久,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。
张珙回到客舍时,兴儿早已伏在案边睡着,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收好的书。他轻轻取下书卷,替书童披上一件薄衣,随后坐到窗前。
月光从云隙间透出,照在案上一枝将谢的海棠上。花瓣已有些卷曲,颜色却仍温柔。
他想起莺莺初见时的模样,想起她在佛殿前含泪的眼睛,又想起她隔墙和诗时轻柔的声音。短短数日,那些细微的相逢与交谈,竟已使他生出一种愿与此人共度一生的念头。
可他也明白,真正的爱情不能只靠心动来证明。
明日崔夫人将当众立约,自己若能借杜确之力解围,或许便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向莺莺求亲。然而比起这个尚未到来的希望,他眼下更应做的,是守住这座寺院,让她与所有无辜之人都能活着走出危局。
他缓缓铺开纸张,再次提笔写信。
窗外山风渐紧,古塔上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。山下乱兵营地中,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盘踞在黑夜中的赤蛇。
而在东院深处,莺莺也久久未眠。
她坐在灯下,望着母亲已经合上的房门,心中反复回想着那句刚刚得到的允诺。
“到时我问你。”
她知道,这并不是命运已经改变的保证。母亲或许明日便会后悔,郑家也不会轻易放弃旧约,况且孙飞虎的刀兵仍在山下。可是至少在今晚,她终于得到了一点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希望。
她轻轻打开妆匣,取出前些日子写下的诗笺。
纸上墨色已干,字迹依旧清秀。
她读了一遍,忽然提笔,在空白处添上一句:
“愿君珍重,莫负春心。”
写完之后,她凝视良久,终究没有把诗笺交给红娘,而是重新折好,放回匣中。
她尚不敢将这句心里话告诉张珙。
三日之后,若乱兵退去,若两人都还平安,或许她便有勇气亲口说出来。
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夜钟,山谷间渐渐归于沉寂。
普救寺的高墙之内,僧人、仆役、商旅与妇孺,都在各自的恐惧和盼望中等待天明。高墙之外,孙飞虎的乱兵仍在饮酒作乐,磨刀备马,等待三日后的所谓迎亲。
一座寺院,两种人心,隔着不过数里山道,却仿佛隔着人间善恶的深渊。
而真正决定众人命运的,既不是一纸婚约,也不是几句豪言,而是接下来三日之内,谁能守住承诺,谁又会在生死关头显露本性。
第八章完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
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. Followers receive an in-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.
Discussion & Comments 0
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. Sign i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