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六章 春尽人未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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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救寺的夜雨来得急,到了五更,反而渐渐收住了。
寺院西侧的客舍里,一盏油灯燃得只剩半截灯芯。张珙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刚刚写好的书信,墨迹尚未全干。兴儿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砚台,看主人将信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,不免有些焦急。
“相公,都改了三回了。杜将军若是认得您的笔迹,何必写得这般周全?”
张珙没有答话,只在信末添上年月,搁下毛笔,细细吹干纸上的墨。他这一夜所写的,并非寻常故旧问候,而是将蒲州附近的兵情、普救寺的处境以及所需援助逐一陈述。信中既有请托,也有判断,尤其强调寺中不仅寄居崔家眷属,还有僧众与避乱的百姓,若乱兵进逼,必将酿成惨祸。
写完之后,他却没有急着封信。
“兴儿,你还记得我父亲在世时,杜将军来过咱们家几回?”
兴儿想了想。“小人那时年纪小,只记得有位姓杜的将军,生得高大,嗓门也响,逢年过节来拜会老爷,还给相公送过一柄小木剑。”
张珙听了,不由得笑了。
那柄木剑,他至今还留在洛阳旧宅。少年时他曾缠着杜确学骑射,杜确却笑他手臂太细,连弓弦也拉不满,索性送他木剑,让他先练胆量。父亲在旁看着,说君瑞将来是读书做官的人,不必舞刀弄枪。杜确当时却不以为然,拍着他的肩道:“读书人也得有几分血性。若满腹文章,见人遭难只会缩头,书便白读了。”
多年过去,杜确已成为领兵将领,张珙却仍是一介布衣。那番少年时听来热闹的话,如今想起,倒有了不同的分量。
他将信折好,放进封套,郑重写下杜确的姓名。
“信能写好,未必就能送到。”张珙抬头望向窗外,“如今山道不靖,须寻一个熟悉路径、又敢冒险的人。”
兴儿立刻退了半步。
“相公,您不会是要叫小人去吧?”
张珙见他脸色发白,摇头道:“你不熟悉蒲关道路,去了也是白白涉险。我正要同法本长老商议,问寺中可有可靠的人选。”
兴儿这才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有些难为情。
“相公,小人不是怕死。只是我连马都骑不稳,若半路跌进山沟,反耽误了大事。”
“怕便是怕,不必遮掩。”张珙将信收进怀中,“临危知惧,并不丢人。真正丢人的,是明明害怕,却拿别人的性命替自己逞英雄。”
兴儿听他如此说,反而安静下来。
天色将明,两人一同往前殿去。院中积雨未干,几名僧人正用木板堵住偏门,另有人搬来粮袋,堆在库房内侧。法本长老一夜未眠,正同法聪查看寺中存粮,见张珙前来,便将他请入禅房。
张珙呈上书信,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。
法本读过之后,沉吟良久,道:“贫僧倒知道一个人,可以试上一试。”
原来寺中有位俗家护院,名叫周七,原是黄河渡口的船工,年轻时曾在军中服役,后来因伤退伍,投奔普救寺谋生。他熟悉蒲州与蒲关之间的山路,也认得几处偏僻渡口。若论送信,寺中再无人比他合适。
法聪立刻命人去唤。
不多时,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走了进来。此人面色黝黑,左眉上留着一道旧伤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衣,走路时右腿稍有不便。他听说要往蒲关送信,先没有答应,只问了一句:“若撞上乱兵,信送不到,寺里又当如何?”
张珙见他直率,便答道:“此信只是求援,不能把全寺性命都押在一封信上。我们仍须防守、藏粮,并设法探知官军动向。周兄若觉得此行过险,也不必勉强。”
周七打量了他一阵。
“你就是那个洛阳来的张书生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听说你同杜将军有交情?”
“先父与他有旧。我不敢保证他一定认这份旧情,却相信杜将军不会坐视百姓遭难。”
周七点点头,又问:“寺中若出了事,你走不走?”
张珙微微一怔。
“我为何要走?”
“你是外来人,兵乱与你本无干系。城中尚有官府,趁早回城,往西走就是长安,犯不着陪寺里的和尚担风险。”
张珙看了他一眼,平静说道:“周兄若肯送信,我便留在寺中等消息。若官军不来,也总得有人想别的法子。”
周七听罢,脸上的戒备渐渐消去。他接过书信,仔细封入怀中,又向法本讨了一匹脚力较好的骡马。
“我天亮就走。若西边官道有兵,便绕北山。三日之内回不来,也不必等我。”
法本合掌道:“一路珍重。”
周七笑了一声。“长老替我念几声佛便成。只是莫叫佛祖只顾护着寺里,忘了路上的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去了。
这番话虽带着几分粗俗,众人却都听出其中的豪气。张珙跟到山门,见周七收紧马腹带,又检查怀中书信,忍不住叮嘱:“若遇险阻,先保全性命。信可以再写,人不能重来。”
周七抬头望他,忽然笑道:“读书人说话果然不同。我从前在军中,军官只叫我们死守,不曾有人说过这话。”
他翻身上马,虽然右腿不便,动作却十分利落。晨雾里,骡马踏着湿润山路渐渐远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之间。
张珙站在门前,直到再也听不见蹄声,才转身回寺。
这日天气阴晴不定。上午还是薄云遮日,到了午后,春光忽然明丽起来,雨后的中条山层峦如洗,山下田畴泛着新绿。寺中几株老杏树终于谢尽了花,枝头却结出细小青果,远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灿烂,倒多了几分沉稳的生机。
莺莺从窗内望见这些变化,忽然觉得春天过得太快。
父亲去世以后,她对时日的流逝常有一种难言的惊惶。仿佛昨日还在洛阳旧宅里听父亲谈诗,转眼便已扶灵远行;昨日才初见一位青衫书生,今日却不知他的行期何在。世间人事变化得太快,而自己每日只是读书、侍母、礼佛,连心中真正想说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来。
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起身走到廊下。
红娘正拿着一件新裁的衣衫给欢郎试穿。孩子长高了些,旧衣袖口已短,崔夫人便命人改制春衫。欢郎却不愿老老实实站着,扭来扭去,嫌衣领勒得难受。
“红娘姊姊,我不穿这件,颜色太老了。”
红娘替他拉直衣襟,笑道:“守孝之中,难道还叫你穿大红大绿?小公子再不安分,我便去告诉夫人。”
欢郎一听,立刻皱起脸来。
莺莺走近,蹲下身替弟弟整了整衣领。
“这件哪里不好?颜色清净,穿着也合身。”
欢郎看着阿姊,忽然问:“阿姊,咱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
莺莺手上一顿。
“等父亲的事情办妥了,便回去。”
“可是嬷嬷说,咱们回去以后,你就要嫁人了。”
红娘连忙道:“谁教你说这些?”
欢郎不理她,只望着莺莺。
“阿姊,你嫁人以后,还会回来教我写字么?”
莺莺心里骤然一酸。
她望着弟弟稚气未脱的脸,忽然意识到,在这个家中,自己的婚姻早已不只是一个尚未到来的日子,而是所有人都在准备接受的事实。连年幼的欢郎,也已从嬷嬷们的闲谈中知道,阿姊终究要离开他。
“会的。”她摸了摸弟弟的头,“你若写得不好,我还要罚你重新写。”
欢郎却没有笑。
“我不要阿姊走。”
莺莺一时无言,只将他轻轻抱住。
红娘站在旁边,望着这一双姐弟,心中也不好受。她想起自己七岁被卖入崔府时,弟弟尚在襁褓中,后来偶然得到家乡消息,听说弟弟长大了,她竟连他的模样都想象不出来。世人常说女子出嫁便是归宿,可对许多女子而言,所谓归宿,却常常先从离别开始。
欢郎终于被乳母带走。莺莺站起身,见红娘神色有异,便轻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红娘笑了笑,“只是小公子这般舍不得小姐,倒叫我想起小时候的事。”
莺莺知道她有一段不愿多提的身世,便没有追问,只握了握她的手。
两人沿回廊慢慢行走。到了西侧花墙旁,红娘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今日张相公替寺中办了一桩大事。”
莺莺抬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听说他写信给蒲关的杜将军,请他派兵防备乱匪。今早已有寺中护院骑马送信去了。”
莺莺停住脚步。
“他竟认得领兵的将军?”
“听法净说,是他父亲生前的故交。张相公昨夜一宿没睡,连信都改了好几遍。”
莺莺望向西厢方向,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受。
她原先喜欢张珙的才情,也感激他的体贴,却未曾想到,乱兵将至,他竟会主动挺身而出。一个尚未取得功名的书生,在官府与军镇面前本没有多少分量,他所能依靠的,不过是父辈留下的一点交情。然而正因如此,这份担当才显得格外可贵。
“他何必如此冒险?”莺莺轻声道。
红娘道:“谁知道呢。听说法本长老劝他早些离寺,他也不肯走。”
莺莺心中一紧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前几日劝他以功名为重,并非全然没有道理。张珙如今前程未定,若真为寺中之事遭遇凶险,岂不可惜?可若他只顾自己逃离,又怎能让她生出如今这般敬重?
人心原来如此矛盾。希望一个人有担当,又害怕他的担当使他受到伤害;希望他能够远行成就事业,又暗暗盼着他在自己身边多留几日。
莺莺站在花墙旁,许久没有说话。
红娘看了她一眼,轻声道:“小姐,要不要我去问问张相公,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”
莺莺连忙摇头。
“不必。寺中自有僧人照应。”
说完又觉得语气太急,便补了一句:“只是你若遇见法聪师父,可问问送信的人是否平安。”
红娘点头,眼里却藏着一点笑意。
这笑意并非取笑。她越来越觉得,小姐和那位洛阳书生之间的情意,已经不是几句诗词能够说尽的了。倘若两人只是贪恋容貌,也许过些日子便会淡忘;可如今,他们开始为对方的安危忧心,甚至不由自主地把对方的前途与命运放进自己的思量之中。
这样的感情,才真正叫人难以割舍。
当日下午,崔家收到一封来自博陵的家书。
送信的是一名郑家老仆,姓冯,年约五十,身材瘦高,衣帽整齐,进门便向崔夫人行了大礼。他随身带来郑家家长的问候与几样土产,又呈上一封书信,言说听闻崔相国病故,郑家上下悲痛不已,因家中事务牵绊,未能及时前来吊唁,十分惭愧。
崔夫人在正厅接见老仆,红娘与两名嬷嬷侍立一旁。
书信前半篇尽是悼亡慰问,后半篇却渐渐转到儿女婚事。郑家说,郑恒如今已近而立,婚姻大事久悬未决,既有旧约,便盼崔家守孝期满之后,早日议定成礼日期,以续两家世好。
崔夫人读到这里,眉头微微一皱。
她并非不愿履行婚约,只是丈夫新丧,家中事务纷繁,女儿尚在守孝,郑家此时催问,未免有些急迫。然而对方毕竟是旧日姻亲,信中措辞又颇为客气,她也不好显出不悦。
“郑家诸位安好?”她放下书信问道。
冯老仆忙答:“托夫人的福,家中一切平安。只是公子久候婚期,心里惦念,老主人也怕两家相隔日久,生出什么不便,故命小人先来问候。”
崔夫人点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郑家老主人,崔家不是失信之家。亡夫既已许下婚约,老身自然不会轻易更改。只是孝期未满,行事须合礼数,待我们回到博陵,再从长计议。”
冯老仆连连称是,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。
“这是我家公子托小人带给小姐的书信,还有一枚玉佩。公子说多年未见,唯愿小姐珍重。”
崔夫人接过锦囊,细看玉佩,见雕工精致,确是郑家旧物,神色略缓。
“公子有心了。”
她命嬷嬷收下,又赏了老仆茶饭。待人退去,才将信与玉佩交给红娘,吩咐送往莺莺房中。
红娘接过东西时,心中已经暗暗叫苦。
她原本不愿过问小姐的婚事,今日却偏偏撞上郑家催婚。郑恒那人,她虽多年未见,却记得幼时他随长辈来崔府作客,常因一点小事便责骂仆人。有一回,他嫌侍女倒茶太慢,竟将半盏热茶泼在地上,吓得那女孩跪着收拾。老相国得知之后还训斥过他,郑家长辈却只说孩子年幼,不懂事。
如今十余年过去,不知那位表公子是否改了脾气。
红娘带着锦囊回到东院,见莺莺正在案前临帖,便将东西放下。
“小姐,郑家来信了。”
莺莺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痕。
“哪个郑家?”
红娘望着她,轻声道:“博陵郑家。郑表公子还托人送了书信和玉佩。”
莺莺沉默片刻,慢慢放下笔。
她自然知道是哪个郑家,只是不愿立刻面对罢了。父亲在世时,她尚可将婚约看作遥远的事情;如今父亲去世,母亲独自支撑家门,郑家忽然来信催问,便如同有人将那段原本模糊的未来,一下推到眼前。
她打开锦囊,取出玉佩。
玉是好玉,温润细腻,雕着并蒂莲纹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恒”字。她端详片刻,忽然想起幼时郑恒曾来府中作客,拿着一只新买的画眉鸟,非要她称赞。她那时不喜笼鸟,劝他将鸟放了,郑恒却笑她多管闲事,还说将来成婚以后,自己养什么便养什么,轮不到她管。
那时她才十岁,听不懂其中的傲慢,只觉得这个表兄令人厌烦。
如今重新想起,竟觉得格外清楚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红娘轻声问。
莺莺展开书信,只见满纸都是寒暄问候,先言姑父亡故之痛,继述两家旧谊,又说多年思念,盼早日成婚,共享琴瑟之欢。文字写得工整,辞藻也算华美,只是字里行间总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,仿佛她与郑恒之间,早已有了深厚情意。
莺莺读到一半,便将信放下。
“小姐,不看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可是还有半页。”
“意思已经知道了。”
红娘不敢再问,只将信纸收好。
莺莺望着那枚玉佩,忽然说道:“红娘,你记不记得郑表兄小时候是什么模样?”
红娘犹豫了一下。
“小姐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。你不必替他说好话,也不必顾忌我。”
红娘想了片刻,便把当年泼茶一事说了。莺莺听得眉头渐皱,许久才问:“那时父亲可曾责备他?”
“责备过。老相国说,男子若连侍奉茶水的人都不肯体恤,将来如何治理家业?郑公子当时低头认错,出了书房却还抱怨,说咱们府里的规矩多。”
莺莺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人长大以后,也许会变。”
红娘没有回答。
两人都知道,人当然可能改变,但一个人的性情究竟变好还是变坏,不能只凭愿望来判断。
过了一会儿,莺莺将玉佩放回锦囊,吩咐红娘收进箱中。
“母亲若问,就说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小姐要不要回信?”
“不必。如今守孝,凡事由母亲作主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莺莺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悲凉。她明明不愿母亲替自己决定终身,却又不得不借母亲的名义,回避一封并不想回答的情书。
窗外午后阳光明丽,墙边海棠花影摇动,几只燕子正忙着衔泥筑巢。她望着那些小小的鸟儿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:燕子尚能自己选择飞往何处,人却未必能选择与谁共度一生。
红娘见她神色,便劝道:“小姐,先别想这些。如今乱兵的事还没过去,老夫人也不会急着议婚。等回了博陵,再慢慢想法子。”
莺莺抬头望她。
“还能有什么法子?”
红娘被问住了。
她素来机敏,平日遇事总有几分主意,此刻却不能轻易回答。崔家与郑家的婚约已经议定多年,又有双方长辈作证,若莺莺执意反悔,不仅会损害家族名声,也可能使红娘这样身份低微的人遭到责罚。
她不愿拿几句空话安慰小姐,只低声道:“眼下不知道,不等于以后也不知道。日子总还要往前过。”
莺莺望着她,渐渐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你倒比我想得开。”
“我若也整日愁眉苦脸,小姐岂不更闷?”
两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却都带着一点无奈。
傍晚时分,张珙从法聪口中得知郑家来人的消息。
法聪原是无意提起,只说崔夫人今日接待了博陵故旧,恐怕还要为回乡行程耽搁几日。张珙听见“博陵郑家”四字,心中顿时一沉。
他知道莺莺早有婚约,只是不知那婚约究竟有多牢固。如今郑家主动来人催问,便说明此事远非空泛的旧日约定,而是真真切切地悬在莺莺一生前途之上。
“法师,”他沉默片刻,问道,“崔小姐与郑家的婚约,可是故相国生前亲自议定的?”
法聪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听说如此。”
“既是如此,崔夫人想必不会轻易更改。”
法聪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,望着张珙,神色比往日郑重。
“张檀越,贫僧与你相识不过数日,却看得出你是个心地诚实的读书人。有些话,本不该由出家人来说,只是见你年轻,恐你日后受伤,不妨多劝一句。”
张珙连忙拱手。
“法师请讲。”
“世间情缘,有时并非两心相悦便能成就。崔家门第显赫,郑家又与之有旧约,纵然如今家道不如从前,彼此牵连仍深。你若只是因一时惊艳而动心,便该趁早收束;若真已用情,也须想清楚自己能担什么,不能担什么。”
张珙听罢,脸色渐渐沉静。
“法师所言,在下明白。”
法聪轻轻叹息。
“明白是一回事,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。人常说自己不为情欲所动,到了真正关切一个人时,便连寻常的分寸也难守住。”
张珙沉默良久,缓缓说道:“在下不敢说自己情深义重,也不敢轻言终身。只是崔姑娘待人真诚,心地高洁,若她将来真能得遇良人,我自当替她欢喜。倘若所遇非人,而我又明知其苦,却因畏惧门第便全然不顾,恐怕此生难安。”
法聪望着他,神情微微一动。
“你这番话,倒不像寻常少年人只知风月。”
张珙苦笑。
“法师谬赞。在下如今连自己的前程都未定,何敢说替旁人担忧?只是人心既已动了,便不能装作不知。”
法聪合掌,低诵佛号,不再多劝。
夜色渐渐降临。
寺中因防备乱兵,早早关闭山门,僧众轮流巡守。张珙回到客舍,见兴儿正在整理行李,便问他何故。
兴儿答道:“相公,咱们虽说还要住几日,可总不能久住不走。小人先收拾好东西,等道路平安,便可随时启程。”
张珙看着书囊中的经卷,忽然觉得心中有两条道路正在渐渐分开。
一条通往长安,那里有科场、功名、父母遗愿与自己多年苦读的前程;另一条却通往寺院东侧的一道粉墙,墙内有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子,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他的心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留在这里。
可他更不愿在兵乱未平、莺莺前途未定之时,便这样匆匆离去。
“兴儿,”他轻声道,“东西先收着。等杜将军有了回信,咱们再议行程。”
兴儿望着主人,终于没有再劝。
他年纪虽小,也看出张珙这回动情甚深,若只靠几句劝告,怕是再也劝不回来了。
夜深以后,张珙独自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清亮,老槐新叶在风中轻轻摇动。他想起莺莺今日或许已经收到郑家的书信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法排遣的酸楚。
自己若早来几年,也许她尚未许婚;若晚来几年,也许她早已成为别人家的妻子。偏偏是在这不早不晚的暮春,他与她相逢了。
他没有资格责怪郑家,更不能因自己的情意便否定崔家旧约。可一想到莺莺可能嫁给一个她并不真正了解的人,便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。
他站了许久,最后回到案前,展开纸张,写下几句诗。
诗写得并不好。
他读过以后,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过依赖诗句。遇见欢喜便写诗,遭逢忧愁也写诗,仿佛纸上的几个字,便能替人解决世间难事。
可郑家的婚约不会因诗句而消失,乱兵也不会因文章而退去。他若真想改变些什么,终究还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。
想到这里,他将纸揉作一团,丢进废纸篓中。
翌日清晨,普救寺迎来了一位从蒲州城里逃出的老商人。
那老者姓韩,经营布帛多年,原本住在城东,因听说乱兵渐近,便带着儿孙与几箱细软上山避难。他与法本长老相识,进寺后便急急求见,说起城中近况。
原来孙飞虎一伙已在附近村镇劫掠,官府派出的巡兵数次追捕未果,反有几名士卒受伤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乱兵中有人听说普救寺寄居着故相国家眷,随行携带不少财物,便开始打听寺院的道路与防备。
法本闻言,神色骤变。
“消息从何而来?”
韩老者摇头。
“城里早已传开。崔家一路护送灵柩,车马众多,哪里瞒得住人?那些乱兵若只图钱财,尚可设法周旋;若起了别的歹念,只怕更加危险。”
张珙站在旁边,听得心中一沉。
他原先最担心的事情,终于有了端倪。
法聪连忙问:“官府可有援兵?”
“听说河中府正在调兵,可将士分驻各处,一时未必赶得来。城里富户已有不少紧闭门户,连往日热闹的街市都冷清了许多。”
法本沉吟片刻,命人加强山门防备,又派僧人往东院禀告崔夫人。
张珙听罢,心中更惦念周七送信的情形。若他已经抵达蒲关,或许很快便能求得援军;若半路遭遇乱兵,后果便难以预料。
“长老,”他郑重说道,“眼下若守寺无望,须先想好如何疏散老弱妇孺。寺后山道是否另有出口?”
法本点头。“有一条旧路,可通山后村庄,只是崎岖难行,车马不能通过。”
“那便先派人探明道路。”张珙说道,“若乱兵逼近,不能等到山门失守才仓促逃难。”
法本听了,立刻命法聪安排。
一时间,寺中气氛变得紧张起来。僧众搬运粮食,护院查看门户,崔家仆役收拾行装,连年幼的欢郎也觉察到异样,追着嬷嬷问为何不许他去院外玩耍。
莺莺得知消息时,正在陪母亲整理父亲遗物。
崔夫人听罢,脸色渐渐苍白,却仍强自镇定。
“寺中可有退路?”
来报信的僧人将张珙的建议一一道来。崔夫人听见张珙已派人送信求援,又命人查探后山道路,神色微微变化。
“这张郎君倒是个有见识的。”
莺莺坐在旁边,听得心中一暖。
母亲难得当面称赞张珙,她却不敢露出欢喜,只低头替母亲整理衣箱。崔夫人见女儿神色平静,忽然问道:“莺莺,若果真有乱兵来犯,你可怕?”
莺莺抬头,想了想,答道:“怕。”
崔夫人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女儿并非不怕死,只是更怕母亲与弟弟有失。”莺莺轻声道,“若真有危险,总该先让老人孩子离开。”
崔夫人望着女儿,神情渐渐柔和。
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从小在深宅中长大的少女,已不再只是那个凡事依赖父母的孩子。丈夫去世以后,莺莺虽然仍旧温婉,却渐渐显露出自己的判断与担当。有时她提出的意见,甚至比那些年长仆役更为清楚。
崔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父亲若还在,见你如此懂事,必定欢喜。”
莺莺听见父亲,眼圈一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母女二人静坐片刻,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红娘掀帘进来,低声禀道:“夫人,郑家那位冯老仆还在寺里,刚才说愿意带几名护院先行探路,若道路尚通,便护送夫人一家回博陵。”
崔夫人沉吟片刻。
“如今乱兵出没,贸然赶路更危险。叫他暂且住下,等消息明朗再议。”
红娘答应离去。
莺莺却忽然想到,张珙如今也身处险境。她知道他不会轻易弃寺而去,可若真的兵临山门,一个书生又如何抵挡?
这份忧虑使她胸口微微发紧。
当夜,寺院终于传来周七的消息。
不是周七本人回来,而是一名往来蒲州与蒲关之间的脚夫,带来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。字条上只有寥寥几行,说周七已经绕过乱兵盘查,抵达蒲关附近,正设法求见杜将军。因军中防务严密,尚未能立即递上书信,请寺中再候一两日。
张珙读过字条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至少人还平安,信也未失。
他将消息告诉法本,长老闻言合掌称庆,连夜命人加强巡守。只是乱兵势力渐大,寺中人心仍旧惶惶,谁也不敢保证援军究竟何时能到。
夜色沉沉,春风吹过寺外山林。
张珙独自立在西厢廊下,望着远处东院的灯火。隔着高墙,他看不见莺莺,却知道她此刻也许正在忧心兵乱、忧心家人,或许还在为郑家的婚约而烦恼。
他忽然想起初见时,她站在杏花树下,面带羞怯,眼神清亮。那时自己只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,心中所想,无非是怎样再见她一面。
如今不过数日,情意却已悄然改变。
他不再只盼相见,更盼她平安;不再只想听她说话,更想使她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。只是世间许多事情,远非一个没有功名的书生能够轻易改变。
他叹息一声,正要回房,忽听身后传来红娘的声音。
“张相公。”
张珙回头,见她提着一盏小灯,站在回廊尽头。
“红娘姑娘,这般晚了,何故到此?”
红娘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听说相公替寺里求援,心中十分感激。她怕相公近日操劳,特命我送些热茶和点心来。”
张珙心中一暖。
红娘将提盒交给他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得整齐的素笺。
“这是小姐白日写的几句诗。她说不过是随手题写,若相公不嫌弃,便请一读。”
张珙接过素笺,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。
他展开纸张,借着灯光看去,只见上面字迹娟秀,写着四句小诗:
春尽空庭花影稀, 晚风吹月上罗衣。 莫将归路催行客, 且待山河静后归。
张珙看罢,久久无言。
那诗并非直诉相思,却把忧虑与关切写得分明。尤其“莫将归路催行客”一句,使他明白,莺莺其实并不愿他轻易离去,只是顾念礼法与前程,不便明说。
红娘见他神色,轻声道:“小姐还说,若杜将军真能派兵来援,寺中上下都要谢相公。只是乱兵凶险,望相公珍重性命,不可只顾逞强。”
张珙将素笺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请姑娘转告崔小姐,她的心意,在下明白。至于寺中安危,在下既已许诺尽力,自当有始有终。”
红娘望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张相公,若兵乱平息,你当真还要赴京么?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“自然要去。”
红娘似乎有些失望。
张珙却接着说道:“只是去长安,不是为了忘记什么,而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心中所重之人。”
红娘听得心里一动。
她不懂那些读书人关于功名事业的大道理,却听得出这句话里有一份郑重。她微微点头,不再追问。
“那便好。小姐还等我回去呢。”
张珙向她深深一揖。
“有劳姑娘。”
红娘提灯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花影深处。
张珙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月光下那道粉墙。春花已渐渐谢尽,枝头却结出细小青果,仿佛一场绚烂之后,天地正悄悄孕育另一种收获。
他想起莺莺诗中的话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。
原来她也在等。
原来这份情意,并非自己一厢情愿。
然而他尚未来得及沉浸在欢喜之中,寺外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守门僧人高声呼喊:
“有军情!快请住持!”
张珙猛然抬头。
只见山门方向火光晃动,一名满身泥水的军卒跌跌撞撞地奔进前院,身后跟着两名寺中护院。那军卒左肩衣甲破裂,脸上沾着血污,刚走到殿前便踉跄跪倒,喘着粗气说道:
“孙飞虎的人马……已经到了山下!”
法本与法聪闻声赶来,张珙也快步上前。
那军卒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惧。
“他们有数百人,正在沿山道往北搜掠。头目听说崔相国的女儿住在普救寺,已经放话,要寺里交出崔家小姐,否则……”
他喘息得厉害,后半句话几乎说不出来。
张珙俯身扶住他,沉声问:“否则怎样?”
军卒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否则明日便带兵上山,焚寺杀人,一个不留。”
前院一时寂然。
夜风吹动佛堂前的经幡,发出猎猎声响。远处的山林沉在黑暗之中,偶尔有几点火光若隐若现,不知是村舍灯火,还是乱兵举起的火把。
张珙缓缓站起身,望向东院方向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。
那些原先隔着粉墙、借着琴音与诗句小心传递的情意,如今将被迫面对刀兵与生死。
而崔莺莺,这个原本只该在春日花影里读书弹琴的少女,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,已经成了乱兵口中用来威胁一座寺院的筹码。
普救寺的春天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山风卷起满地落花,向黑沉沉的夜色中飞去。
第六章完
第一卷《春深普救寺》至此结束。下一章进入第二卷《乱云困西厢》,第七章《风雨欲满城》,故事将由含蓄的春日情思转入兵乱之下的生死危局,张生、莺莺、红娘与崔夫人也将第一次面对必须付出代价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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