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十一章 宴罢人心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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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救寺的酬恩宴散后,天色渐渐阴了下来。
前院尚留着酒食的余香,几个仆役正收拾杯盘。石阶旁的海棠已经谢尽,细小的青果藏在新叶之间,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。寺中僧人照例敲起暮鼓,沉沉的声响穿过回廊,传向山下的蒲州城。前几日被乱兵烧毁的村舍还没有修好,山道上偶尔可见背着铺盖归家的百姓。劫后余生的人们大多没有多少欢喜的工夫,家中屋顶漏了,田里的麦子被马践踏了,丢失的牛羊还得设法找回来。世道不会因为一场胜利便立刻太平。
西厢客舍里,张珙独自坐在书案前,望着那只装着酬谢礼物的漆匣。
匣子是崔福命人送来的。宴席上他曾婉拒,崔夫人却没有收回,仍让仆人送到客舍,说是崔家一点谢意,请他无论如何不要推辞。张珙打开看过,里面有两锭白银、一方古砚和几卷精致纸笺。若论实际用处,这些东西于他赴京应试确实颇有帮助,尤其银钱足可抵得数月盘缠。然而他越看,心中越不是滋味。
崔夫人将谢礼安排得如此周全,仿佛只要钱物交到他手里,先前那场生死患难便可就此了结。
兴儿从外头回来,见主人仍对着漆匣发怔,便将手中的热水放下。
“相公,东西既送来了,收着便是。咱们进京正愁盘缠呢。”
张珙摇头。
“这些银钱,我不能收。”
兴儿吃了一惊。
“为何不能?相公替寺里奔走了那么久,连性命都险些搭进去。老夫人送些银子谢您,又不是什么不义之财。”
“不是不义之财。”张珙缓缓说道,“只是我若收了,便像是认下了这场买卖。”
兴儿望着他,似懂非懂。
张珙将匣盖合上,沉默片刻,又道:“若我当初写信求援,是为了得崔家赏赐,今日便该高高兴兴收下。可那时山门外有数百乱兵,寺里还有那么多老弱妇孺,我岂能拿他们的性命计算自己的得失?”
兴儿听罢,挠了挠头。
“那古砚与纸笺呢?总不是买卖吧?”
张珙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比我会算账。”
“相公若不肯收,便全退回去好了。”兴儿见主人终于露出笑容,也松了口气,“只是小人有句话,说了您可别生气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您今日在宴席上提起婚约,确是太急了些。崔夫人毕竟是老相国的遗孀,满座宾客面前,您叫她如何下台?”
张珙怔住了。
他原以为兴儿只顾吃喝玩笑,不料竟看出了自己今日处事的失当。细想起来,崔夫人虽有失信之嫌,却也有她的难处。丈夫新丧,郑家旧约未解,女儿又在守孝,自己当众问婚,未免使她进退两难。尤其莺莺被逼得在帷幔后开口,想来已惹得母亲十分不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只顾要一个明白,却忘了她们母女还须日日相处。”
兴儿见主人没有责备,便又大胆说道:“相公,您读书多,遇事总想把道理说清。可有些人明知自己理亏,偏偏不能在人前认错。您越说得有理,她便越下不来台。”
张珙看着他,半晌忽然失笑。
“这些话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兴儿把水盆端到一旁,“小人从小跟着相公,在洛阳见过多少人情往来。王老先生有时候明明说错了话,相公若当面辩驳,他便不高兴。后来您学会了私下再说,他反倒肯听。老夫人如今不也是一样?”
张珙听着,心里不免惭愧。他平日自负学问,却在这样简单的人情上不如一个书童通透。
他重新打开漆匣,将银钱取出,另用纸包好。
“明日把这两锭银子送回崔府,便说寺中伤者尚有未愈者,请夫人留作医药之资。古砚与纸笺既是长辈所赐,我便收下,不必再使她难堪。”
兴儿应了,见主人神色稍缓,才放心去准备晚饭。
张珙独自留在房中,取出随身带来的《孟子》,翻了几页,却仍难以静心。他索性走到窗前,看着庭中老槐的新叶。树下有几个小沙弥正在收拾竹筐,其中一个因搬不动盛水的瓦缸,急得满头大汗,旁边的人便过去帮他。几个人抬着瓦缸,走得歪歪斜斜,水洒了一路,末了却一起笑起来。
张珙望着他们,忽然想起莺莺在宴席上为自己辩解的情景。
她向来含蓄谨慎,连隔墙说几句话都要思量再三,今日却当着母亲、杜确和众多宾客的面,说出自己的婚事不能全无主张。那份勇气,使他感动之余,又生出深深的不安。
他怕她因此受责。
而他的担忧,并非多余。
东院正房里,崔夫人刚刚送走杜确,便命所有侍女退下,只留下莺莺与一位年长嬷嬷。
屋内摆着宴后撤下的茶具,窗前一盆兰草开得清雅。崔夫人端坐榻上,脸色比午间更加阴沉,手中的檀木念珠转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莺莺,你今日好大的胆子。”
莺莺低头站着,没有回答。
“我教养你十九年,何曾叫你在满座宾客面前谈论自己的婚事?你父亲若还在,见你如此不知避嫌,该作何感想?”
莺莺听见父亲,心头一酸,仍强忍着眼泪。
“女儿今日确有失礼之处,请母亲责罚。”
崔夫人见她认错,心气稍平,却又想起她当众说的那些话,不由得皱眉。
“你既知道失礼,为何偏要开口?”
莺莺抬起头,望着母亲。
“因为女儿怕母亲失信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比任何争辩都使崔夫人难受。
她忽然将念珠放在案上。
“你如今倒学会拿信义来责备母亲了!你可知道,张珙纵然有才,终究没有功名,家中也不富裕。你从小锦衣玉食,不知柴米艰难。若真嫁给他,日后贫病交迫,你又到哪里诉苦?”
莺莺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母亲,女儿并非不知道贫寒之苦。只是世上富贵之家,也未必人人和睦。郑表兄家产虽多,女儿却连他如今是什么性情都不清楚。若嫁过去以后,夫妻不能相敬,纵有金银满屋,又有何益?”
崔夫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把婚姻看得容易。夫妻相敬,难道只凭几句诗词便可知道?张珙如今爱慕你,自然说尽好话。待过了三年五载,仕途不顺、家计艰难,他还能像今日这般待你么?”
莺莺被问住了。
她知道母亲并非全无道理。张珙究竟能否高中,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她都不能预知。甚至他的爱慕,是否能经得起长久的分离与生活磨损,她也没有把握。
可她更知道,郑恒的富贵同样不能保证她的幸福。
“女儿不敢说张郎君一定终身不变。”她想了想,认真说道,“可是母亲,世上又有谁能保证另一个人终身不变?若只因将来难测,便不敢相信今日所见,那婚姻岂不只能看家世田产?”
崔夫人望着女儿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与从前大不相同。
过去莺莺也有自己的想法,却总在几句训诫之后低头。如今她虽然仍旧恭敬,却不再轻易放弃心中的判断。她不哭闹,不顶撞,只一层层说出自己的道理,反倒使母亲难以应对。
崔夫人沉默良久,声音渐渐低下来。
“你可知道,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想的?”
莺莺微微一怔。
母亲极少谈起自己的少女时代。在莺莺记忆里,她仿佛生来便是相国夫人,懂得一切规矩,能够处置家中大小事务,从未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。
崔夫人望向窗外,神色里忽然多了几分遥远的怅惘。
“我出嫁之前,也曾见过一个读书人。他家境不富,文章却写得很好,每逢家中宴集,总能说得满座称赞。那时候我年纪比你还小,也觉得一个人若有才学、有情意,旁的便都不重要。后来他赴京求仕,几年没有消息,再听说时,已经娶了别人。”
莺莺怔怔望着母亲。
“母亲……”
“这些陈年旧事,本不该与你说。”崔夫人轻轻叹息,“后来我嫁给你父亲,他虽不善说那些风月话,却待我有始有终。我们也曾争吵,也有过许多不如意,可到了真正为难的时候,他从未舍下我与儿女不顾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又道:“所以我宁可你嫁得稳妥,也不愿你只凭一时情热,去赌一个没有把握的将来。”
莺莺听罢,心中原先那点委屈忽然淡了些。
她终于明白,母亲的严厉并非凭空而来。一个人年轻时受过的伤,到了年老,常常会变成自己深信不疑的道理。母亲害怕的,不只是张珙贫寒,更是女儿将来会经历自己当年曾经尝过的失望。
可是她也隐隐觉得,母亲把一个人的辜负,当作另一人将来也会辜负的凭据,未免不公。
她走上前,轻轻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母亲,女儿知道您疼我。只是张郎君不是您从前认识的那个人,我也不是年轻时的母亲。我们将来如何,未必便会重走旧路。”
崔夫人望着女儿,眼圈渐渐红了,却仍将手抽回。
“你如今心里有了他,母亲说什么,你自然都不肯听。”
“女儿愿听。”莺莺低声道,“只是盼母亲也听一听我。”
崔夫人闭了闭眼,疲倦地说道:“今日不谈了。你回房去,往后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再与张珙私下往来。至于婚事,待他真正取得功名,再看郑家那边如何交代。”
莺莺听见这话,心中虽然失望,却知道母亲已经退让了一步。她不敢再争,深深行礼,告退而出。
走到门边时,崔夫人忽然又叫住她。
“莺莺。”
她回过头。
母亲望着她,声音里已没有方才的严厉。
“你父亲去得早,我只剩你们姐弟两个。你别怪我。”
莺莺眼中骤然含泪。
“女儿不怪母亲。”
她说完,快步走出房门。到了廊下,才让眼泪缓缓落下来。
红娘早已等在那里,见她神色,便知道这场谈话不会轻松。她没有立刻追问,只取出帕子递给莺莺,又陪她沿回廊慢慢走回西厢。
雨后的庭院湿润清凉,花墙边的蔷薇已抽出新枝。几只燕子穿过檐下,在半空追逐着飞远。莺莺望着它们,忽然说道:“红娘,我从前总觉得母亲不懂我。今日才知道,她心里也藏着许多不愿对人说的事。”
红娘轻声道:“老夫人这些年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莺莺停住脚步,“可我若为了不叫母亲难过,便嫁给一个自己不愿嫁的人,往后几十年,又该怎样过?”
红娘想了想。
“小姐,如今不必急着把一生都想完。张相公还没有赴京,郑家也还没来正式迎亲。既然夫人肯说等他取得功名再议,便先看他能不能走到那一步。”
莺莺点头,却仍忧心。
“我怕他今日受了委屈,从此便心灰意冷。”
红娘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书信。
“小姐昨日写给张相公的信,我已经送去了。今日他又托我带回来一封。”
莺莺一怔,连忙接过。
她展开信纸,只见张珙字迹清劲,篇幅并不长:
“莺莺姑娘妆次:前日席间,因我言语失当,致使姑娘受责,心中甚愧。姑娘所赐书信,已再三拜读。君瑞本无显达之身,亦不敢以救援之功求取婚姻,只愿姑娘明白,日前花下相逢、月夜谈诗,并非一时轻狂。今将赴京,前程虽未可知,然此心不敢轻易更改。愿姑娘珍重,勿以我为忧。若有来日,自当以实事相见。”
莺莺读到末尾,眼中渐渐浮起泪光。
这封信没有海誓山盟,也没有许她一生富贵,只坦然承认前程未定,愿以日后的行动证明心意。她反复读了两遍,忽然觉得胸中那团郁结,终于稍稍松开。
“他没有怨我。”她轻声说。
红娘点头。
“张相公说,若小姐因他与夫人争执,他心里便更加难过。还叫我劝小姐,凡事莫伤了母女情分。”
莺莺将信轻轻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听说再过两日,等杜将军处理完军务,便要启程长安。”
莺莺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两日?”
红娘望着她,没有回答。
莺莺低下头,久久不语。她早知道分别迟早会来,却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。数日之前,她还盼着张珙不要因自己误了前程;如今他当真要走,心里却又像被人突然挖空了一块。
红娘见她神情,轻声说道:“小姐,既然张相公快要走了,总该找个机会好好说几句话。往日隔墙谈诗,终究有许多事说不明白。”
莺莺望了她一眼。
“母亲刚刚吩咐,不许我再与他私下往来。”
红娘想了想,缓缓说道:“那便不私下相见。若在寺中佛堂或回廊,众人在旁,也不算失礼。只是须寻个妥当时机,不能再叫夫人难堪。”
莺莺微微点头。
她知道红娘是在替自己设法,也知道这丫头素来机敏,却不能事事依赖她。张珙已经愿意为两人的前途远赴京城,自己至少也该有勇气,在分别之前将心意说清楚。
暮色降临时,寺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人是郑家留在蒲州的冯管事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提着几样礼物,说是奉郑恒之命,再来探望崔夫人与小姐。原来他早已把普救寺兵乱与崔家酬恩宴的消息传回博陵,郑家虽尚未收到最后回信,却已遣人叮嘱他务必留意婚约之事,不可让旁人乘虚而入。
冯管事先到正房拜见崔夫人,奉上郑家慰问的书信,又故作关切地问起张珙。
“听说那位洛阳书生颇有些才名,又与杜将军相熟?”
崔夫人淡淡答道:“张郎君确有才学,此番解围也颇尽心。”
冯管事笑了一笑。
“如此自然可喜。只是小人听说,兵乱之时夫人曾当众许婚,如今寺里议论纷纷,连城中都有传言,说崔小姐已另许张家。若消息传到郑府,只怕老主人心中难安。”
崔夫人神色一沉。
“当日事出危急,老身所言自有缘故。郑家与崔家的旧约,我并未忘记。”
冯管事连忙欠身。
“小人自然知道夫人守信。只是外人不明内情,往往捕风捉影。若那张书生日后借此宣扬,说崔家许而复悔,岂不坏了两家名声?”
崔夫人听得眉头渐紧,却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原先虽然不愿轻易许婚,却也看得出张珙并非轻薄之徒。如今冯管事话里话外都在猜疑,反而使她有些不悦。
“张郎君并非那等人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此番他不顾安危替寺中求援,连酬谢银钱也不肯收,郑家不该无端轻看。”
冯管事脸色微变,随即赔笑。
“夫人教训得是。小人不过替郑家担忧,绝无轻慢之意。”
崔夫人不再多说,命人送客。
冯管事退出东院后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他沿回廊走了几步,忽然向随从低声说道:“去打听那书生何时赴京,身边还有什么人。再把今日夫人说的话写信送回郑府,一字也不要漏。”
随从答应下来。
冯管事望向西厢方向,眼中浮起一丝冷意。
他在郑家做了二十余年管事,深知郑恒性情。那位公子幼时便把崔莺莺视作自己将来的妻子,如今听说有人凭救援之功插足婚约,岂肯善罢甘休?若自己不能把事情办妥,回到郑家之后,只怕先要挨一顿责难。
想到这里,他又觉得有些委屈。
主人之间的婚姻纷争,到头来最先受责的,往往是他们这些替人跑腿办事的仆役。然而既拿了郑家的工钱,他也只能替郑家谋算。
夜色渐深,崔夫人独坐正房,回想着冯管事方才的话,心里久久不能安定。
她既不愿失信于张珙,也不能轻易背弃郑家。两家的婚约是亡夫亲自议定,牵涉多年情谊;可张珙救援有功,又与莺莺两情渐生,若只凭门第将他拒之门外,也未免过于冷酷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生前曾说,世事最难的,不是辨别一条道理的对错,而是当两条道理都各有分量时,人究竟该舍弃哪一边。
那时她不甚在意,如今却被这句话困住了。
她转动着手中的念珠,忽然低声唤道:“崔福。”
老管事应声进来。
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张郎君那边,银钱可曾送去?”
“已经送到。只是张郎君说不敢受厚赏,命兴儿将银子送回,留作寺中伤者医药之资。古砚与纸笺倒收下了,还托人向夫人谢恩。”
崔夫人听罢,心中微微一震。
她原以为张珙因婚约未定而心怀怨怼,今日收下钱财,至少还能算作一种补偿。没想到他竟将银钱退回,又不使自己难堪,显然是有意保全崔家的体面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崔福答道:“没有旁的话。只说夫人主持家业不易,请夫人保重身体。”
崔夫人听后,许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这孩子倒有几分骨气。”
崔福见她神色,谨慎说道:“夫人,小人跟随老相国多年,也见过不少读书人。依小人看,张郎君虽然家道不丰,却不像趋炎附势之辈。若论人品,倒未必比郑家公子差。”
崔夫人抬头望他。
“你也替他说话?”
崔福连忙躬身。
“小人不敢。只是老相国生前常说,看人须看危难时如何行事。张郎君此番确有担当,小人不敢不如实禀告。”
崔夫人沉默良久,终于摆了摆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崔福离去后,屋中重新归于寂静。
窗外月光照在案上,郑恒送来的并蒂莲玉佩与张珙退还的两锭白银,恰好放在同一张桌上。崔夫人望着它们,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竟像两条不同的道路,一条平坦熟悉,却未必通向女儿的欢喜;另一条崎岖难测,却有一种使人不能轻易否认的真诚。
她迟迟没有作出决定。
西厢客舍里,张珙也正准备启程。
兴儿已经将书卷、衣物和干粮逐一收拾妥当,马匹也托寺中护院喂养好了。张珙坐在灯下,重新整理赴京所需的经义策论,偶尔提笔标记几处要紧文字。他知道长安科场不等人,此番已经在蒲州耽搁许久,再不动身,便要误了进京准备的时日。
然而每当想到离开普救寺,心里便生出一种难舍。
他想起初见莺莺时的杏花,想起隔墙听琴时的月色,也想起她在酬恩宴上含泪替自己说话的模样。那些场景虽只发生在短短数日之间,却已比他过去许多年的读书生活更加鲜明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人生转折,未必都发生在金榜题名、建功立业之时。有时候只是一眼相逢,一句问候,便足以使一个人重新看待自己的前程与命运。
兴儿见主人又停下笔,轻声问道:“相公,真要走了?”
张珙点头。
“后日一早动身。”
“崔小姐可知道?”
张珙沉默片刻。
“红娘会告诉她。”
兴儿望着主人,忽然有些不忍。
“相公,您若真舍不得,不如明日去见她一面。总不能连一句告别也没有。”
张珙抬起头,望着窗外夜色。
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夜风吹过老槐,新叶簌簌作响。远处东院的灯火渐渐熄灭,唯有西厢仍亮着一盏孤灯。
张珙放下书卷,取过纸笺,原想写一封告别的信,提笔之后却久久未动。他忽然觉得,有些话若不能亲口说出,便是写上千言万语,也总隔着一层。
他终于将笔搁下,决定明日请红娘安排,在寺中一处不避人耳目的地方,与莺莺正式告别。
东院中,莺莺亦尚未安睡。
她坐在琴旁,轻轻拨动琴弦,曲声断续,终不成调。红娘替她收好书卷,见她神色恍惚,便劝道:“小姐,夜深了,明日再弹吧。”
莺莺抬头望向窗外。
“红娘,你说长安离蒲州有多远?”
红娘想了想。
“骑马走官道,少说也要好些日子。若遇风雨,便更难说。”
“那么远。”莺莺轻声道。
红娘听见她的叹息,忽然觉得心里酸楚。
“小姐,张相公既然有心,日后总会回来。”
莺莺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人心最难预料,也知道长安繁华,士子如云。张珙此去,或许高中,或许落第,或许遇见新的朋友与际遇。自己在蒲州这一场春日相逢,究竟会成为他一生难忘的情缘,还是多年以后偶然忆起的一段往事,谁也无法保证。
然而她已不愿因害怕失去,便否认眼前的真情。
她缓缓合上琴盖,望着红娘说道:“明日若有机会,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红娘点头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莺莺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不要瞒着母亲,也不要叫你为难。只在寺中廊下,众人来往之处,见一面便好。”
红娘望着她,眼中浮起笑意。
“小姐如今倒比从前更有主意了。”
莺莺也笑了,却很快收敛神色。
她知道这一面未必能够改变什么,却仍希望在分别之前,能亲口告诉张珙,今日席间的委屈她记得,他的情义她也记得。至于往后是否真能结成姻缘,尚须交给时间与两人各自的选择。
月亮渐渐升高,清辉照着普救寺的重重院落。
山门外兵乱已平,寺内钟声依旧。春末的花影在夜风中轻轻摇动,仿佛一切又恢复了初来时的宁静。
然而张珙与崔莺莺都已知道,那份宁静再也不会完全相同。
酬恩宴上的一场争执,使他们第一次看清爱情之外的阻碍,也使他们明白,真正难守的承诺,往往不是生死关头说出口的誓言,而是风平浪静之后,仍愿意为它付出代价。
张珙将要远行,莺莺仍须留在深院。两人尚未正式许下终身,却已经开始为一段尚无归宿的感情承担各自的责任。
而在蒲州城外,冯管事遣出的信使,正趁着夜色沿官道疾行,往博陵郑家报信。
信中所言,不只是普救寺兵乱已平,更有一句被特意写得醒目的话:
“崔小姐与洛阳张珙,恐已有私情。”
这一句话,将在不久之后,给原本便艰难的姻缘,再添一场新的风波。
第十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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