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十七章 相思病中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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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的盛夏,是从一场连日不歇的暑热开始的。
六月初,关中少雨,城墙被太阳晒得发烫,街边柳树垂着浓密的枝叶,却遮不住地面蒸腾的热气。午后行人渐少,酒肆里的伙计不断往门前洒水,水刚落到石板上,转眼便干了。卖瓜的农夫把西瓜浸在井水里,待有人来买,才捞出切开,鲜红的瓜瓤在日光下闪着清亮的水色。
张珙寓居的客舍位于宣阳坊南巷,院子狭长,屋舍低矮,夏日尤其闷热。兴儿每日清晨便把窗户打开,又在门前挂一幅浸湿的竹帘,盼着能引进一点凉风。然而到了午后,连风也带着热气,吹得书案上的纸页翻动,人却仍觉得胸中发闷。
张珙近来身体不大好。
起初只是夜间难眠,白日精神稍差。他以为是天气炎热、读书劳累,并未放在心上。后来连着几日食欲不振,头痛乏力,偶尔读书读到一半,便觉得眼前文字渐渐模糊,不得不放下书卷歇息。
兴儿见主人如此,心中渐渐不安。
这日午后,他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房,见张珙伏在案前,手中还握着笔,纸上却半日没有添一个字,便上前轻轻唤道:“相公?”
张珙抬起头。
“何事?”
兴儿见他面色苍白,眼下发青,忙把汤碗放下。
“您又一夜没睡好?”
“睡得尚可。”
“相公总这样说。”兴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顿时皱起眉头,“有些烫。今日不能再读书了,我去请郎中。”
张珙摇头。
“不过暑气侵身,歇息片刻便好。”
兴儿却不肯依。
“您若只是热,怎么连饭也吃不下?昨日午饭只用了半碗粥,晚上又说不饿。小人跟您出来,旁的本事没有,至少得把您平安带回洛阳。如今病了还不肯看郎中,将来见了王老先生,叫我如何交代?”
张珙听他搬出父亲旧友,不由得苦笑。
“你倒越发会管束我了。”
“相公若肯自己照顾自己,我又何必多嘴?”
兴儿说罢,也不等他答应,径自出门请医去了。
张珙望着门口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将面前的策论收好,起身走到窗前。院中那株老枣树已经结了青果,几个住店的士子正在树下乘凉,谈起近日拜访名公的得失。有人得了称赞,神色得意;有人投递诗文多日未获回音,言语之间便有些沮丧。
张珙听了一阵,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烦闷。
他本来并非如此容易消沉的人。初到长安时,虽然见识到士林竞争之激烈,仍能每天按部就班地读书、作文、访友。如今书信往来渐多,尤其自从收到那封被人添字的家书以后,心思便常常不能安定。
他已经写信向莺莺说明疑虑,也请崔福留意传信之人。然而书信寄出十余日,仍没有回音。
他知道从长安到博陵道路遥远,商旅辗转,往返耗时原属寻常;可越是明白,心里越不免牵挂。莺莺究竟看见了自己的解释没有?她是否知道有人擅改书信?崔夫人会不会因此更加禁止两人往来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便在夜深时一遍遍浮上心头。
他忽然想起法本长老说过,喜欢一个人,不能只盼她归于自己,更须明白她所承受的难处。如今自己尚可在长安自由来往,莺莺却留在崔家深院,既要侍奉母亲,又须应对郑家婚约。相比之下,自己不过等一封信,实在不值得如此焦躁。
想到这里,他勉强振作精神,重新坐到书案前。
然而刚翻开经义,额角便隐隐作痛。
他只得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歇息。
不多时,兴儿带着一位年过五旬的郎中回来。那郎中姓许,常在宣阳坊一带行医,身穿洗得干净的葛布长衫,背着旧药箱,举止沉稳。进门后先问饮食起居,又查看舌色、切了脉,最后才缓缓说道:“暑湿伤身,加上劳神过度,故而气血不畅。如今未见大险,只是若再这样熬夜读书,病势便未必容易收拾。”
兴儿立刻说道:“我早说了,相公偏不肯听。”
许郎中笑了一笑。
“年轻士子赴京,谁不盼一举成名?只是身体不是纸做的,熬坏了便不能轻易补回。”
张珙拱手道:“多谢先生。只是近日心神不宁,夜间虽欲安睡,却常常辗转。”
许郎中看了他一眼。
“心中有事?”
张珙略一迟疑。
“有些家事牵挂。”
“既是牵挂,便不是几味药能全解的。”许郎中一面收拾药箱,一面说道,“我开一张清暑安神的方子,先服两剂。饮食宜清淡,夜间少读书。至于心中之事,能解决便设法解决,不能立刻解决,也莫要日日自己折磨自己。”
兴儿在旁听得连连点头。
许郎中走后,他亲自去药铺抓药,又借客舍厨房的炉灶煎煮。待药端来时,张珙已经倚着床头睡着了,眉间却仍微微皱着。
兴儿站在床边,忽然觉得心里酸楚。
他自幼跟随张珙,知道主人年少失怙,平日不愿向人诉苦。赴京以前,他总觉得只要主人文章写得好,便一定能够出人头地。如今到了长安,才知道功名不易,人生也并非单靠勤勉便事事如愿。
更何况主人心里,还牵挂着远方那位崔小姐。
兴儿轻轻放下药碗,替他掖好薄被,独自坐在门边守候。
当晚张珙发起低热,半睡半醒之间,竟梦见自己回到了普救寺。
梦里的杏花依旧盛开,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,仿佛一场轻雪。他沿回廊往东院走去,远远看见莺莺站在花墙旁,穿着初见时那身浅色衣裙,正低头抚琴。
他想唤她,却忽然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水。
水面映着月光,波纹缓缓荡漾。莺莺明明就在对岸,他却怎样也走不过去。待他沿岸寻找渡船时,忽听有人在身后唤道:“君瑞,你还不去长安么?”
他回头,只见父亲站在古塔下,面容依稀如昔。
“父亲……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望着他,神色里有一份说不出的忧虑。
张珙再转回头时,莺莺已经不见了,花墙后只剩一扇紧闭的门。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旁贴着一张大红喜帖,隐约写着郑氏的姓名。
他心头骤然一紧,快步上前,却怎么也打不开门。
梦境至此,他猛然惊醒。
屋里灯火昏黄,兴儿正伏在桌旁打盹。窗外夜色沉沉,偶尔传来街巷中巡夜人的梆声。张珙坐起身,额上满是冷汗,胸口仍跳得厉害。
他抬手摸向衣囊,确认莺莺所赠的玉佩尚在,才慢慢安下心来。
“不过是梦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兴儿被动静惊醒,忙起身问道:“相公,哪里不舒服?”
张珙摇头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
兴儿端来温水,见主人脸色比白日稍好,才松了口气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犹豫片刻说道:“相公,您若实在想崔小姐,不如再写一封信。”
张珙接过水碗。
“前一封尚无回音,再写也未必送得快。”
“那便先别想。”兴儿坐在床边,难得认真说道,“崔小姐既肯将父亲的玉佩送您,想来也不是容易变心的人。您若把身子熬坏,便是真有好消息来了,也没精神欢喜。”
张珙望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平日爱说笑的书童,竟比自己更懂得眼下该做什么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道,“明日起,我暂且少读些书。”
兴儿听了,连忙笑道:“这才好。等您病好了,小人还盼着陪您去西市逛逛。来了长安这么久,竟连几家有名的饼铺都没吃过,实在亏得很。”
张珙忍不住笑了。
笑过之后,他重新躺下,终于睡得安稳一些。
与此同时,博陵崔宅里,也有一个人因相思而夜不能寐。
莺莺近日并未生病,脸色却渐渐清减。崔夫人看在眼里,起初以为她仍因父亲去世而伤怀,便命厨房多做些清润滋补的饮食。后来见她饭量尚可,平日读书弹琴也不曾荒废,只是每逢夜深便独坐窗前,心中才渐渐明白,女儿真正牵挂的恐怕另有其人。
这日傍晚,莺莺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留下的手稿,红娘匆匆进来。
“小姐,长安来信了。”
莺莺抬起头,眼中顿时一亮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张相公托商旅送到外院,崔福已经禀过老夫人。夫人叫我拿来给您,只说看完以后仍须谨慎,不可随意外传。”
莺莺连忙接过。
信中先叙述长安近况,又提到上次收到的诗笺末尾被人添了几行陌生字迹。张珙说自己已将笔迹仔细比对,并不相信那些话出自莺莺之手,更不愿凭无据流言损伤两人信任。
莺莺读到这里,脸色渐渐变了。
她根本没有写过那几句话。
“红娘,”她抬起头,“我上回寄出的信,只有那首诗与几句问候,是不是?”
红娘点头。
“正是。我亲眼见小姐封好的。”
“可张郎君收到之后,竟有人在末尾添字,说他在京中另有新欢,还责问他是否忘了旧约。”
红娘闻言,顿时气得站起来。
“谁敢这样做!”
莺莺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想起郑恒来府时,曾有随从散布张珙在长安与歌姬往来的传言;又想起冯管事近来屡屡打听书信消息,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祥的猜测。
然而她不愿只凭猜测便认定是谁所为。
“红娘,先别声张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信既经商旅辗转,谁都可能动过手脚。若没有凭据,贸然指责旁人,反而叫自己失了分寸。”
红娘气得脸色通红。
“可这分明是有人存心挑拨!”
“我知道。”
莺莺将信轻轻放下,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寒意。
她原以为两人相隔千里,最大的困难便是书信难通,如今才发现,有人竟能在一张纸上动几笔,便试图改变彼此的心意。若张珙性情多疑,见了那些话便生怨怼,自己又如何知道他误解了什么?
她沉默片刻,重新展开信纸,读到张珙写的那句“若姑娘有所疑,尽可直问;我亦当坦诚作答”,心中忽然暖了起来。
他没有轻易怀疑她。
这份信任,使她更加珍惜。
她取出纸笔,写下一封回信,先将事情说明,又郑重说道:“前书末尾之言,非妾所书。君既知其不类,妾心稍慰。世间流言易生,若彼此皆信耳不信心,则纵同处一室,亦难免猜疑。愿君以后有所闻,仍如今日直言相问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笔片刻,又添道:“近来暑热,闻京城尤甚,望珍重饮食起居。切勿因读书劳神而损伤身体。”
写完之后,她将书信细细封好,却没有立刻交给红娘。
她想起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准许书信往来,只须经过家中转递,便不愿再让红娘为此冒险。于是第二日清晨,她亲自将信交给崔福,请他寻找可靠的商队送往长安。
崔福接过信,望着小姐,神色颇为复杂。
他跟随崔家多年,既知道老夫人对门第的顾虑,也看得出莺莺对张珙的情意。如今小姐肯凡事明白交代,反而使他不愿再以家中规矩为由,过分为难她。
“小姐放心。”他郑重说道,“这封信,我会亲自交给可靠的人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有劳崔叔。”
她走后,崔福将信收入袖中,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个决定。
前些日子信札被人擅添的事情,他已经隐约听到一些风声。若真有人利用崔家旧约,暗中损伤小姐名声,身为老相国留下的管事,他便不能只顾两家表面和气。
当日下午,他将冯管事请到外院饮茶。
冯管事来时仍是满脸笑容,言谈间不住提起郑恒如何孝顺长辈、如何善于经营家业。崔福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冯兄,前些日子小姐寄往长安的书信,可曾经你手?”
冯管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停。
“崔兄何出此言?”
“不过问问。”崔福望着他,声音平静,“小姐一封家书,到了长安竟被人添了几句恶语。张郎君已将此事写信说明。信虽不是什么官府文书,可擅动旁人私札,终究不是体面事。”
冯管事脸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商旅往来,手脚杂乱,谁知途中出了什么差池?崔兄若因此疑到郑家头上,未免太伤两家和气。”
崔福没有动怒。
“我还未说疑谁,冯兄倒先提起郑家。”
冯管事顿时一怔。
两人相对片刻,院中忽然静得只剩树上的蝉声。
崔福缓缓放下茶盏。
“冯兄,你我都是替人办事的。主人有主人的婚约,小姐有小姐的心意。咱们做管事的,能帮便帮,不能帮也不该暗中作恶。老相国在世时最恨阴私算计,这一点,想必你也知道。”
冯管事勉强笑道:“崔兄教训得是。”
崔福没有再追问,只端起茶盏送客。
他知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,不能凭几句试探便定人罪过。可冯管事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,已经使他心中更添疑虑。
傍晚,郑恒来到崔府,听说崔福问起书信被改之事,脸色顿时阴沉。
“这个老东西,倒管得宽。”
冯管事低声说道:“公子,往后恐怕须谨慎些。张珙已经看出笔迹有异,若再擅改书信,只怕更容易露出马脚。”
郑恒冷笑。
“一个穷书生,倒有几分心眼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后园方向,心中愈发不快。
近来他几次试图接近莺莺,却总觉得她言语客气,神情疏远。无论谈家业、诗书还是旧日亲情,她都能从容应答,却从不显露半点男女之间的亲昵。郑恒起初以为她不过守孝谨慎,后来渐渐明白,她心里确实放着另一个人。
这种发现使他感到深深的屈辱。
他并非不知莺莺才貌出众,也并非不愿善待她。只是他从幼年便被告知,崔家小姐将来是自己的妻子。如今一个家道不丰的书生忽然出现,竟使这件原本笃定的事情生出变数,他便觉得自己的颜面受到了冒犯。
“张珙若真有本事,便叫他在长安考出个功名来。”郑恒冷冷说道,“我倒要看看,京城里那么多士子,凭他一个寒门孤儿,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冯管事没有接话。
他已渐渐察觉,主人如今对张珙的敌意,不只是担心婚约被夺,更有一份不愿承认的嫉妒。可是郑恒素来不喜欢旁人指出自己的短处,冯管事便只低头听着,不敢多言。
夜里,博陵下了一场急雨。
雨打在崔宅的屋瓦上,檐下水声连成一片。莺莺坐在书房中,忽然觉得胸中有些烦闷,便取出古琴,轻轻弹了一段《关雎》。
红娘进来时,见小姐弹到一半忽然停住,便问:“小姐,今日怎么又弹起这曲子?”
莺莺望着琴弦,微微一笑。
“忽然想起在普救寺时,张郎君第一次听见我弹琴的那一夜。”
红娘也笑了。
“那时小姐还说,弹琴之人未必有心事,听琴之人也未必真懂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红娘在旁坐下,“那时张相公站在墙外,连话都说得小心翼翼。如今人到了长安,倒敢在信里明明白白说思念了。”
莺莺轻轻拨动琴弦,没有回答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说道:“红娘,我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从前我总觉得,只要两个人彼此有情,便该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。如今却觉得,若真爱一个人,也该愿意看见他成为更好的自己。张郎君赴京读书,我不能日日催他回信;我留在家中,也不能只顾相思,便把母亲、弟弟与自己该做的事全丢下。”
红娘望着她,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
“小姐终于肯这样想了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只是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未必容易。”
“那便慢慢做。”红娘笑道,“人又不是佛堂里的木雕菩萨,哪里能一夜之间什么都想通?”
莺莺听得笑起来。
笑过之后,她重新抚琴,琴声渐渐变得平和。
而在长安,张珙的病势却于这一夜突然加重。
他原已服药两剂,白日精神略好,便勉强起身读书。到了傍晚,忽觉头痛加剧,继而发热畏寒,夜间竟连水也喝不下。兴儿慌了手脚,连忙再次请来许郎中。
许郎中诊察之后,神色比上回凝重。
“先前暑湿未尽,病中又劳神过度,如今热势复起。须先安静调养,暂且不要读书,更不可外出赴宴。”
张珙听罢,心里一沉。
“先生,约莫多久可以痊愈?”
“眼下难说。若药后热退,饮食渐进,自然好转;若久热不退,便须另作诊治。你现在最不该想的,便是明日还能读多少篇策论。”
兴儿在旁连连点头。
张珙勉强笑了一下,却没有力气再说话。
许郎中开了新方,叮嘱兴儿留意夜间体温、饮水与精神变化,又亲自查看客舍通风,命人换掉屋内闷热的厚帘。待他离去,兴儿忙着煎药、取水、擦汗,直到半夜才稍得空闲。
张珙躺在床上,神志时清时昏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劳神思虑,可病中人的心思偏偏不听使唤。每当闭上眼睛,便仿佛又回到普救寺,听见隔墙的琴声,看见莺莺站在花下。只是那些景象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模糊,像隔着流动的水,伸手便散了。
到了三更,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:“莺莺……”
兴儿正在灯下打盹,闻声连忙起身。
“相公,您要什么?”
张珙没有回答,只微微皱着眉,似乎仍在梦中。
兴儿俯身听了片刻,才明白主人并不是要喝水,也不是叫自己,而是在病中念着远方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站在床边,心里忽然难受起来。
从洛阳一路来到长安,主人从未因路远而抱怨,也不曾因贫寒而自怜。如今病倒在陌生客舍,最挂念的却是一个远在博陵、未必能同他成婚的女子。
兴儿替他掖好薄被,低声说道:“相公,您先把病养好。往后的事,等好了再说。”
张珙似乎听见了,又似乎没有听见,只轻轻动了动嘴唇,终于沉沉睡去。
灯烛在闷热的夜气里微微摇晃,窗外传来一阵急雨,打得庭中枣叶沙沙作响。
次日清晨,张珙的热势仍未全退。
兴儿请许郎中复诊,又托同住客舍的沈廷秀代为推辞原定的文会。沈廷秀得知张珙病倒,特意带来几样清淡食物,又陪兴儿整理书案,将那些摊得到处都是的策论收拢,免得病人醒来又忍不住伸手去读。
“君瑞这人,”沈廷秀望着满案文稿,轻轻叹息,“平日看着温和,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强。”
兴儿苦笑。
“沈郎君说得一点不错。小人若不把书收起来,相公醒了还要读。”
沈廷秀点头。
“先让他养病。科举之事,误了几日尚可弥补;身子若坏了,往后什么都谈不上。”
他停了一停,又问:“君瑞家中可有人能来照料?”
兴儿摇头。
“相公父母早亡,洛阳虽有旧友,却远在千里之外。”
沈廷秀沉默片刻。
“那这几日我便常来看看。客舍人多,若有什么急事,也好彼此照应。”
兴儿闻言,眼圈顿时红了。
“多谢沈郎君。”
沈廷秀摆摆手。
“你不必谢。出门在外,谁没有为难的时候?君瑞若在这里,也会这样待我。”
这一日午后,雨终于停了。
张珙在床上醒来,见窗外阳光照着湿润的枣叶,屋内却比前些日子清凉许多。兴儿正坐在门边择药,见他醒了,忙端来温水。
“相公,今日可好些?”
张珙慢慢坐起身,觉得头痛稍减,身上仍没有多少力气。
“好些了。”
兴儿扶他喝水,又将沈廷秀来探病的事情说了。张珙听罢,心中十分感激,嘱咐兴儿待病好后务必登门致谢。
随后,他忽然问:“博陵可有来信?”
兴儿手上一顿。
“尚未。”
张珙轻轻点头,没有再问。
兴儿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到床边。
“相公,这是您前些日子写了一半的信。我收拾书案时看见,怕弄丢了,便替您收着。”
张珙接过一看,原来是给莺莺的一封短札。信中写了长安近况,末尾却只留下半句:
“近日暑热,夜间偶有……”
他看着这半句,忽然想起自己原想写的是“夜间偶有失眠”,却怕莺莺知道后担忧,便迟迟没有写下去。
如今病了一场,反而不知该怎样告诉她。
若如实写去,她或许会忧心;若隐瞒不说,将来她知道,又可能觉得自己不够坦诚。
他望着那张纸,沉默良久,最后缓缓说道:“兴儿,替我取笔来。”
兴儿立刻摇头。
“许郎中说了,这几日不许劳神。相公若要写信,等病好了再写。”
张珙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几句话,不写长篇文章。”
兴儿仍不肯,最后只得由自己拿笔,坐在床边替主人代书。
张珙想了想,缓缓说道:“莺莺姑娘妆次:前书已悉,所言甚慰。近日京中暑热,我偶染病,幸有郎中调治,现已渐愈。姑娘若闻此事,不必过忧。病中深感身体之重,往后自当珍惜起居,不再恃年轻而劳神。”
兴儿一笔一画写着,字虽不如张珙工整,却十分认真。
写到这里,张珙停了片刻,望着窗外湿润的庭院,轻声说道:“再添一句。”
“相公请说。”
“病中偶梦蒲州,花影琴声,宛然如昨。醒后始知相隔千里,然念及有人远方祝我平安,心中便不觉孤寂。”
兴儿写完,忍不住抬头望了主人一眼。
张珙靠在枕上,神色疲倦,眼中却有一点温柔的光。
“末了写:愿姑娘保重。君瑞谨书。”
兴儿将信写好,轻轻吹干墨迹,折入信封。
“相公,这封信真要寄?”
“寄。”
“崔小姐若知道您病了,必定担心。”
张珙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既然彼此有情,便不能只把好事告诉她。只是写得明白些,不叫她无端惊惧便是。”
兴儿想了想,终于点头。
他将信收好,准备待次日寻可靠商旅送往博陵。
然而张珙不知道,此时博陵崔宅里,莺莺正收到另一封令人不安的消息。
那消息不是来自张珙,而是郑恒遣人带来的。
郑恒这日午后到崔府拜见,向崔夫人禀报说,有京中熟人传信,张珙近日身体不适,已经多日未曾出门参加文会。又有人传言,他因屡次投递诗文未获赏识,心绪消沉,昼夜饮酒,故而病倒。
崔夫人听罢,眉头微皱。
“消息可确实?”
郑恒摇头。
“侄儿只是听人说起,不敢断言。只是姑母既曾厚待张珙,若他真病了,倒也值得问候一句。”
崔夫人点头,神色里却多了几分忧虑。
她虽不愿将女儿许配张珙,却也并不希望这个曾救援崔家的年轻人遭遇不幸。况且她自己也经历过丧夫与疾病,知道异乡染病最是难熬。
“若能查明,便替我问候一声。”
郑恒恭敬答应,心中却暗暗得意。
他知道消息中张珙染病一事是真的,至于饮酒消沉,不过是旁人添上的猜测。若崔夫人因此觉得张珙意志薄弱,未必能承担家业,往后反对这门亲事便更有理由。
然而他没有想到,崔夫人并未如他所愿立刻改变心意,只淡淡说道:“年轻人赴京不易,身体有病,更该有人照料。你既有京中熟人,不妨替他寻一位可靠郎中。”
郑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姑母竟要侄儿替他请医?”
崔夫人抬眼望他。
“张珙救过我崔家,纵然婚事不能成,也不该忘了恩义。况且救人治病,本不必问彼此亲疏。”
郑恒只得低头。
“姑母说得是。”
他离去以后,崔夫人忽然命人唤来莺莺。
莺莺正在书房陪欢郎读书,听见母亲相召,便放下书卷,随红娘来到正房。
崔夫人望着女儿,沉默片刻,终于说道:“张郎君在长安似乎病了。”
莺莺猛地抬头。
“病了?”
“听郑恒说,近日多日未曾外出,似是暑气侵身。究竟轻重如何,尚未查明。”
莺莺脸色渐渐苍白。
她想起前些日子张珙来信,说长安酷热,读书繁忙,又想到他素来认真,一旦投入文章,常常忘了饮食起居,心中顿时慌乱起来。
“母亲,可知他如今怎样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崔夫人望着她,“我已叫郑恒寻人打听,若真病重,便请郎中调治。”
莺莺握紧衣袖,许久才轻声说道:“多谢母亲。”
崔夫人见她神色,心中不由得一叹。
“莺莺,你如此担忧,往后可如何是好?”
莺莺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。
“女儿也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得十分诚实。
她前些日子还劝自己不要把一生都困在等待之中,如今一听张珙病了,心里便仿佛忽然失去了着落。她知道自己不能立刻奔赴长安,也知道母亲与家中事务都需要她照应,可想到他独自病在异乡客舍,便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。
崔夫人望着她,神情渐渐柔和。
她终究也是做过年轻女子的人,知道真正担心一个人的时候,再多道理也未必管用。
“你若想写封信问候,便写吧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只是先不要胡思乱想,待消息确实了再说。”
莺莺听罢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回到房中,她立刻铺开纸张,却久久没有下笔。
她想问他病得重不重,有没有请郎中,身边可有人照料;又想责备他不肯珍惜身体,明明临别时答应过自己,却仍劳累至此。然而想到他若真病中虚弱,读见责备反而难受,便只得把那些话暂且收住。
红娘在旁见她握着笔迟迟不写,轻声说道:“小姐,您心里想什么,便写什么,不必句句都像文章。”
莺莺望着她,忽然苦笑。
“我如今倒连几句平常话都写不出来了。”
红娘走到她身边,替她磨好墨。
“那便先写一句,问他可曾吃饭。”
莺莺听罢,怔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。
她终于落笔:
“君瑞郎君:忽闻君病,心甚忧之。长安暑热,读书虽要紧,饮食睡眠亦不可废。若身有不适,务请延医调治,不可恃年少而轻忽。君在远方,妾不能亲往照料,唯愿身旁有人知冷暖,药食皆得其宜。”
写到这里,她的眼泪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墨色。
她停下笔,等墨迹稍干,才继续写道:
“昔别时曾言,不以功名得失论君之轻重。今亦如此。愿君先保此身,莫为一时科举损伤长久前程。”
她没有再写诗。
此刻她忽然觉得,所有华丽辞句都不如一句“好好吃饭,安心养病”来得实在。
写完之后,她将信封好,命红娘交给崔福,尽快寻可靠商旅送往长安。
红娘接过信时,看见小姐眼中仍有泪光,便轻声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年轻,若只是暑气伤身,调养几日便会好的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夜深时,崔宅庭院里起了风。
石榴花被吹落几朵,红色花瓣散在青石阶上,像几滴凝住的血。莺莺独坐窗前,忽然想起普救寺兵乱那夜,张珙曾劝她不要轻言生死,说贼人的罪恶不该由无辜之人承担。
如今她也想把那句话还给他。
人生有许多艰难,功名、婚姻、门第、流言,都可能使人受伤;可无论怎样,也不该先把自己的身体与性命耗尽。
她轻轻合上窗户,终于没有再弹琴,只取出父亲留下的医书,翻看其中关于暑病调养的记载。她知道自己远在博陵,不能替张珙诊病,也不该凭书中几行文字便妄作医方,只是想多懂得一点,仿佛这样便能稍稍减轻心里的无力。
窗外月亮渐渐升高,清辉照着书案。
而在长安客舍里,张珙服过药后,热势终于开始消退。
兴儿见主人能够喝下半碗粥,心中大喜,连忙将消息告诉许郎中。许郎中复诊后说病情已有转机,只须继续休养,切不可急于读书。张珙听罢,难得没有争辩,安安静静躺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莺莺已经写信来问候,更不知道远方那个女子因自己一场疾病而彻夜难眠。
他只在入睡之前,轻轻握住那枚修竹玉佩,忽然觉得病中最难受的,并不全是身体疼痛,还有人在异乡时,对熟悉温情的深深怀念。
普救寺那场初夏月夜,已经过去许久。
可那支隔院相和的琴曲,仍在他的心里静静回响。
长安与博陵,相隔千里。一个病中思人,一个灯下忧病。两个人都尚未真正学会如何在漫长的分离中安放自己的情意,却已开始懂得,爱情除了花前月下的欢喜,还有饮食起居的牵挂、疾病风雨的忧虑,以及愿意让对方好好活着的朴素心愿。
月光照着两处不同的屋檐,夜风吹动窗前的树影。
远方的信仍在路上。
而他们各自的人生,也仍在继续。
第十七章完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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