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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版西厢记
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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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9

第十九章 待月西厢下

第四卷 待月西厢下

长安的夏天渐渐过去,第一阵秋风吹过城南的时候,张珙收到了一封来自博陵的急信。

信是崔福亲笔写的,纸张普通,字迹也不十分工整,言辞却极为郑重。信中说,郑恒近日频繁登门,已向崔夫人提出待孝期届满便正式迎亲。夫人虽尚未允准,却因郑家长辈数次催问,渐有为难之意。莺莺坚持不肯仓促成婚,母女之间因此又起争执。

更使张珙心惊的是信末一段:

“小姐近来闻君病愈,甚为欣慰。然郑氏婚议日急,府中人言纷纭。老仆受故相国厚恩,不忍坐视小姐终身为人仓促决定,故冒昧奉告。惟望郎君自重,勿因情急而误前程。”

张珙将信读了三遍,久久没有放下。

窗外秋蝉鸣得急促,院中枣树已经结满青黄相间的果实。兴儿正在收拾书卷,见主人脸色不对,忙放下手中的活计。

“相公,博陵出了什么事?”

张珙把信递给他。

兴儿认字不多,读得十分吃力,看完后却明白了大意。

“郑家又要逼婚?”

“尚未逼到那一步。”张珙缓缓说道,“只是崔夫人若终究不肯退婚,莺莺便会越来越为难。”

兴儿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相公打算怎么办?”

张珙没有立即回答。

这几个月,他在长安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的士子,也得到一些前辈的指点。文章渐有进益,身体亦已康复,正该趁此时勤勉用功,为来年的春试做好准备。若此刻离开长安,往返河东,既耗费盘缠,也可能失去与师友切磋的机会。

可想到莺莺独自在崔家面对婚约,他又无法安然坐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见巷中一个挑着果担的农夫正同店家讨价还价。那人满脸汗水,腰背微弯,争的不过几枚铜钱。张珙望了片刻,忽然想起自己病中莺莺来信时的叮嘱。

她曾说,不愿以功名得失衡量他的一生。

那么,他也不能只把自己的前程看得比她眼下的处境更重要。

当晚,张珙将此事告诉沈廷秀。

沈廷秀听完,没有立刻劝阻,只问:“崔小姐可曾亲自写信,叫你回去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此去,是为救她于急难,还是因为自己耐不住相思?”

张珙怔住了。

沈廷秀望着他,认真说道:“两者并不相同。若她眼下确有危险,你自然该尽力相助。若只是怕郑家抢先定亲,便贸然回去,反可能使崔夫人觉得你不顾功名、轻率任情,更不肯将女儿许配给你。”

张珙坐在灯下,沉默良久。

“沈兄所言,我何尝不知?只是郑家旧约并未解除,莺莺留在深院,进退都不由己。若我只写几封信,叫她安心等候,岂不把所有艰难都留给了她?”

沈廷秀叹了一声。

“既如此,你回去也须有个明白打算。不能只见她一面,诉些相思,便算尽了心。”

张珙缓缓点头。

“我想亲自拜见崔夫人,说明自己明春应试的安排,也问清郑家婚约究竟可否商议。若夫人确有难处,我愿依礼另寻长辈居中调解。即便不得允婚,也不该让莺莺独自承担这些。”

沈廷秀看了他许久,终于说道:“这才是一桩正事。只是路上谨慎,莫因急切便失了分寸。”

次日,张珙先向几位师长告假,又留下一部分文稿,请沈廷秀代为保管。他计划只往河东一行,事毕即返长安,不误来年的科考。

然而命运往往不肯完全依照人的安排前行。

就在张珙启程的前一日,崔家的另一封家书也到了长安。

这次写信的是莺莺。

信中说,崔夫人近日决定携家中数人重往蒲州普救寺,为亡夫举行一场追荐法事。故相国灵柩虽已归葬,夫人仍记着当初在普救寺蒙僧众护持,又因兵乱使原先的祭仪有所中断,故想趁秋初道路平定,再往寺中还愿。

莺莺也将随行。

信里没有一句要张珙前来的话,只在末尾添道:

“旧寺秋深,想花木已非春时。昔日西厢之月,不知今夜照何人。”

张珙读到这里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普救寺。

那个使两人相识、相慕,也几乎共同经历生死的地方,竟将再次成为他们可能相见之处。

他并不敢认定莺莺是在邀他前往。她既知道郑家与母亲严加留心,写信时必然十分谨慎。可无论她是否有意,如今崔夫人亲往普救寺,自己也正打算去河东拜见她,倒省去了许多周折。

他将信郑重收好,望向兴儿。

“明日仍照原定时辰动身。”

兴儿看见他眼中的光亮,不由得笑道:“这回倒不用小人再劝了。”

秋初的河东,比长安凉爽些。

张珙与兴儿沿官道东行,经过数处驿镇,渐渐进入黄河沿岸。路旁田野已有收割的痕迹,农夫把新打下的谷物摊在场上晾晒,妇人坐在树荫下择菜,孩子赶着鸡群满地乱跑。偶尔有成队商旅经过,车上装着布匹、盐袋与药材,车夫边走边唱,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。

张珙一路看着这些景物,心中不免生出感慨。

数月之前,他也是沿着这条路经过蒲州。彼时满心只想着赴京求仕,尚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人、经历什么事。如今重走旧路,黄河依旧浩荡,村庄也大致如前,自己却已不是那个只知埋头读书的青年。

有一日傍晚,两人宿于渡口附近的小店。

店中一位老船工听说他们要去普救寺,便谈起前些日子的兵乱,说杜将军曾派人整顿沿河巡防,山道如今已恢复安宁。又说普救寺有位姓周的汉子,先前冒死送信求援,如今被寺中请去帮忙照看渡口往来的香客,日子过得倒比从前稳妥。

张珙听见周七的消息,心中十分欢喜。

“那位周兄如今身体可好?”

“听说手臂伤已好了大半,走路仍有些跛,不过精神不错。”老船工打量张珙,“郎君认识他?”

“有过患难之交。”

老船工闻言,便不再多问,只笑着替他添了一碗热汤。

数日后,张珙终于重抵蒲州。

他没有直接前往崔家下榻的院落,而是先到普救寺拜见法本。寺中僧众听说他回来,颇为欢喜,法净更是从回廊里一路跑来,嘴里连声叫着张相公,直到法聪在旁提醒,才想起合掌行礼。

法本长老见他,神色却比旁人平静。

“君瑞,长安读书可还顺利?”

张珙如实说了近况,又将此番回来想拜见崔夫人的打算告诉长老。

法本听罢,轻轻叹了一声。

“我料你终究会回来。”

“长老可是觉得我此举不妥?”

“妥不妥,要看你怎样行事。”法本望着他,“崔夫人一行昨日才到寺中,正在东院安顿。你若正式求见,贫僧可以代为通报。只是有一言,你须记得:崔小姐如今处境已难,切莫为了自己一时情急,再使她平添污名。”

张珙郑重行礼。

“长老教诲,君瑞不敢忘。”

法本便命法聪暂替他安排西厢客舍,又遣人往东院递了拜帖。

张珙重回旧房时,夕阳已近西山。

那屋子与春日所见几乎没有变化,仍是一张木床、一方书案、两把旧椅。窗外的槐树却比从前枝叶更密,杏树上的青果也早已长大,有几枚落在地上,散发着淡淡果香。

兴儿一进门,便笑道:“还是这间屋子好。小人走南闯北,倒没见过第二间能叫相公如此舍不得的客舍。”

张珙看了他一眼。

“把行李收好,莫再贫嘴。”

兴儿笑着应了。

待屋内安顿妥当,张珙独自走到窗前。东院的灯火已经渐渐亮起,隔墙隐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,随后又归于安静。

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。

莺莺就在那边。

隔着几重院落,竟比千里之外更使人心绪难平。

东院里,莺莺也在这一晚得知张珙已经回寺。

红娘从法聪处听见消息,回房时几乎压不住笑意。莺莺正替母亲整理法事所需的经卷,见她神色异常,便问出了什么事。

红娘先看了看门外,才低声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回来了。”

莺莺手中的经卷险些滑落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今日午后刚到,仍住西厢旧房。法本长老已经遣人向夫人递了拜帖,听说是要正式拜见。”

莺莺怔怔望着她,半晌没有说话。

她曾在来信里提起普救寺,却并不敢真的盼望张珙赶来。长安路远,科考将近,她知道他有自己的责任,不愿因为一段相思便叫他放弃前程。如今忽然听见他已经身在寺中,心里先是一阵狂喜,随即又生出不安。

“他怎么会来?可曾耽误读书?”

红娘轻声笑道:“小姐不先问他可好,倒先担心起学业来了。”

莺莺脸颊微红。

“我只是怕他一时冲动。”

红娘收住笑意。

“听法聪师父说,张相公并非只为见小姐而来。他想亲自求见夫人,问清郑家婚约,也把自己往后的安排说个明白。”

莺莺听罢,心中骤然一暖。

她最怕的不是长久分别,而是张珙只肯在诗词书信里许诺,却不愿真正面对母亲与郑家的阻碍。如今他肯从长安回来,正式拜见母亲,至少说明他没有把所有难题留给她独自承担。

“母亲可曾答应见他?”

“听说夫人尚未回话。”

莺莺轻轻点头。

她知道母亲不会轻易允婚,却也相信这一次相见,或许能使事情更加明朗。

只是那一夜,她终究没有睡好。

月亮升过古塔时,莺莺披衣坐在窗前,望着满院花影。秋初的夜风带着一点清凉,墙边蔷薇已不像春末那般繁盛,几枝晚开的花却仍迎着月色,显得格外柔和。

她想起普救寺初遇时的情景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受。

彼时她还不知张珙的姓名,只觉得那青年目光诚恳,却有些冒失。后来隔墙唱和、月下听琴,一点情意渐渐生根。再后来兵乱围寺,两人经历生死,方知一个人的真心不仅在言语,也在危难时的行动。

如今重回旧寺,往日一切仿佛都还在,只是他们之间已经隔过一场长久的分别,也多了许多真正需要解决的难题。

莺莺起身走到书案前,取出一张素笺。

她原本只想写几句话,让红娘明日正式转交张珙,谢他远道前来,又请他凡事谨慎,不要在母亲面前失礼。可提笔之后,忽然想起往日两人隔墙和诗的情景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点温柔的笑意。

她写下四句:

待月西厢下, 迎风户半开。 隔墙花影动, 疑是玉人来。

写完以后,她静静望着纸上的字,脸颊渐渐红了。

这几句原是借古人诗意,写此刻月下怀人之情,并非真要私约张珙夜来。可若旁人读见,恐怕未必如此理解。她本想将纸揉去,却又舍不得那份一气呵成的真情,便将诗笺折好,压在琴谱之下。

她不知道,这四句看似寻常的闺中诗句,将在不久之后引出一场极大的误会。

次日清晨,崔夫人终于答应接见张珙。

她并未在内室相见,而是命人在东院外厅设座,又请法本长老作陪。张珙闻讯,换上一领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,带着从长安购来的几卷书籍与一包药材,郑重前往。

崔夫人见他比春日清瘦了些,神色却更为沉静,心中不免一动。

“张郎君,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长安染病,如今可大好了?”

张珙行礼。

“多谢夫人挂念,已无大碍。”

“既已在长安安顿,为何又远道回来?”

张珙沉默片刻,郑重答道:“一为拜谢夫人昔日照拂,二为探望法本长老与寺中故人,三则有一桩关系终身的大事,想亲自向夫人说明。”

崔夫人闻言,心中已有预料。

她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
“你说。”

张珙抬起头,神情认真。

“君瑞自幼失怙,家业不丰,所恃者不过十余年所学。如今赴京求仕,尚无功名,不敢自夸前程。然而在普救寺与令爱相识以来,深敬其才情与品格,渐生终身相守之愿。先前夫人危难中所许婚约,君瑞不敢借此相逼,只愿夫人知晓,我求娶崔姑娘,并非一时兴起。”

崔夫人听得沉默下来。

法本在旁静坐,没有插话。

张珙又道:“我知崔家与郑家旧有婚约,此事须依法礼妥善商议,不能凭我一人意愿便轻易更改。若夫人肯允,君瑞愿请长辈居中相议。明春科考,无论得失,我也会如实禀明,绝不以虚言欺瞒。”

崔夫人望着他,良久才问:“你可曾想过,莺莺自幼生在相府,若随你过清贫日子,未必能如今日这般安适?”

“想过。”

“若你终身不得志呢?”

张珙停了一停。

“那便另寻正当生计。我有一身所学,可以教书,可以作文,也可以替人整理文书。虽未必富贵,总愿尽力使家中衣食无忧。”

崔夫人又问:“若有一日你得了高官厚禄,见了更富贵的女子,又如何?”

张珙没有立即回答。

厅中安静下来,只听窗外风过竹叶,沙沙作响。

过了片刻,他缓缓说道:“夫人若要我今日发誓,言此生绝无变心之日,在下自然也说得出来。只是誓言容易,守誓艰难。我如今所能答应的,是不因富贵而轻慢旧情,不以恩义为名束缚他人,凡关乎两人终身之事,愿与莺莺坦诚相商。至于往后能否做到,还须交给日月与人事验证。”

崔夫人望着他,眼中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。

这番话并不如她想象中动听,却比那些斩钉截铁的海誓山盟更使她难以轻视。

她想起年轻时曾有人向自己许诺一生不负,后来却悄然另娶。那时候她恨极了对方失信,如今反倒觉得,一个不肯轻易夸口的人,也许更懂得承诺的分量。

然而郑家婚约仍是一道无法绕开的难题。

“张郎君,”她终于说道,“你此番诚意,我已知道。只是两家旧约未解,老身不能今日便许婚。你既有志于科举,仍该尽早返回长安。待春试之后,若有结果,再由两家长辈正式商议。”

张珙听罢,心中虽失望,却并未继续相逼。

“夫人肯听在下一言,君瑞已甚感激。”

崔夫人点头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你与莺莺既尚无名分,往后虽可书信问候,却不可私下幽会。她是闺阁女子,名声一旦受损,所受的苦远比你多。”

张珙郑重行礼。

“君瑞谨记。”

他告退时,正逢莺莺陪红娘从后院经过。

两人隔着一道花窗,远远望见彼此,脚步都不由得停了一停。莺莺见他神情平静,便知道母亲并未严词拒绝,心中稍稍安定。张珙向她微微一揖,她也轻轻颔首,随后便随红娘继续往内院走去。

不过一眼相逢,竟使两人心中都暖了许多。

午后,红娘奉莺莺之命,送来一包新制的桂花糕。

张珙接过时,见纸包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诗笺,正要展开,红娘却忽然说道:“张相公,小姐本只叫我送些点心。这张纸,是她昨夜写的诗,原压在琴谱里。我见写得清雅,便一并带来,叫相公看看。”

张珙展开,只见四句:

待月西厢下, 迎风户半开。 隔墙花影动, 疑是玉人来。

他读了一遍,脸上微微泛红。

红娘见他神色,忽然意识到这几句诗或许会被误解,连忙补充道:“相公可别多心。小姐昨夜见月色好,偶有所感,未必另有别意。”

张珙抬头望她,眼中却已浮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欢喜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红娘看着他,心中忽然有些不安。

“相公当真明白?”

张珙微微一笑。

“姑娘放心,我不会叫崔小姐为难。”

红娘这才略略安心,告辞离去。

然而等她走远,张珙重新读那四句诗时,心中却渐渐生出另一番猜想。

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”

西厢正在自己所居之处,莺莺又知道自己已经回寺。诗中既说待月,又说开门,难道竟是在暗示今夜相见?

他原不敢如此想,可读到末句“疑是玉人来”,心中又忍不住怦然一动。

古人诗词往往含蓄,未必凡事明言。莺莺既托红娘送来诗笺,或许真有不便当面说出的情意?

然而转念一想,崔夫人今日才严嘱不得私会,莺莺素来知礼,怎会立即冒险?

张珙将诗笺放在案上,反复思量,终究没有答案。

到了傍晚,他又弹了一段琴。

琴声从西厢传出,沿着秋夜的风,隐隐飘向东院。莺莺正在灯下陪母亲整理经卷,听见远处熟悉的琴音,心里骤然一动,却没有抬头,只将手中书卷慢慢放好。

崔夫人也听见了。

“西厢又有人弹琴?”

莺莺轻声道:“想是张郎君。”

崔夫人望着她,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道:“这孩子琴艺倒不错。”

莺莺微微一笑。

“他读书之外,也颇爱音律。”

崔夫人轻轻点头,继续整理经卷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
然而莺莺心中已生出一阵温柔的欢喜。

她知道张珙听见了那张诗笺,也知道他如今就在不远处。月色渐浓,西厢传来的琴音似乎比春夜更加沉静,却仍有几处熟悉的转折,使她想起初见时那些青涩而美好的时光。

她忽然有些想去看看他。

这个念头来得突然,使她自己也微微一惊。

母亲今日才重新叮嘱不可私会,她又怎能轻易违背?况且张珙既已正式求见,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等待长辈商议,而不是凭一时相思做出失礼之事。

她轻轻合上经卷,将心思压了下去。

夜至二更,普救寺渐渐安静下来。

西厢客舍里,兴儿已经睡熟。张珙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那张诗笺,心绪难平。窗外月亮慢慢移过花墙,树影随风摇曳,正与诗中所写的景象相合。

他几次起身,又几次坐下。

若莺莺果真约他相见,自己不去,岂不辜负她的心意?若她只是偶然写诗,自己贸然闯往东院,又岂不是轻薄唐突?

他本该将疑问留待明日问清,可一想到月色已深,诗中明言“待月”,少年人的情热便渐渐胜过了谨慎。

他终于披上外衣,轻轻推门而出。

西厢外的小径静无人声,墙边蔷薇已经谢去大半,细碎的花影映在地上。张珙沿着回廊缓缓走去,直到东院与西厢之间那道熟悉的花墙旁,才停住脚步。

墙上有一处旧时供园丁修剪花木的小门,平日多半闭着。今夜不知何故,门扇竟没有关严,被风吹得微微摇动。

张珙心头骤然一跳。

“迎风户半开。”

难道真是如此?

他站在门外,听见院中似有脚步声,便轻轻唤了一句:“崔姑娘?”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秋风吹动树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他又等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月光下有一道浅色衣影从廊柱后缓缓走来。

那人正是莺莺。

她原本只是夜间出来查看琴房窗扇,见小门被风吹开,便想叫侍女将它关好。谁知刚走近,竟听见有人轻声呼唤,抬头望去,便见张珙站在门外。

两人相望,俱是一惊。

莺莺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张郎君,你怎么在这里?”

张珙原先满心欢喜,此刻见她神情惊讶,心中忽然生出不安。

“我……我见了姑娘所赠诗笺,以为……”

莺莺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
“那首诗?”

张珙点头。

莺莺脸上顿时又羞又急。

“那只是我昨夜月下偶有所感,借古人诗意写成,并非约你今夜前来!”

张珙听罢,胸中仿佛被人骤然泼下一盆冷水。

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误解了诗意,更忘了白日向崔夫人郑重许下的谨慎之言。

“是我唐突。”他连忙退后一步,深深行礼,“姑娘恕罪。”

莺莺望着他,眼中既有羞恼,也有失望。

她原以为张珙经过兵乱与长安数月历练,已比初见时更加沉稳,不料他竟会因为几句诗,便在深夜来到东院门前。若此事被母亲或郑家的人知道,往后便有口难辩。

“郎君今日才答应母亲,不会私下幽会。”她压低声音说道,“如今却又夜来东院。若叫旁人看见,你叫我如何自处?”

张珙面色苍白。

“姑娘说得是。是我一时情急,失了分寸。”

莺莺见他如此,心中不免一软,可想到自己所面临的处境,又不得不将话说得更明白些。

“我知郎君有情,也知分别之后彼此思念。只是男女之间,若只有情而没有敬重,终究难得长久。你今日来此,或许觉得不过见我一面;可若流言传开,受责备的首先是我,受牵连的还有红娘与家中侍女。你可曾替她们想过?”

张珙低下头。

他忽然想起法本长老临别时的教诲,也想起自己在长安曾向沈廷秀说过的那些道理。原来道理虽已明白,真正遇见心中所爱,仍可能因一时冲动而忘却。

“姑娘教训得是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君瑞今日失礼,不敢求姑娘立刻原谅。往后自当以此为戒。”

莺莺听见他如此坦诚,心中怒意渐渐消散,却仍感到委屈。

她并非不愿见他。

事实上,自从知道张珙回到普救寺,她心里便时时盼着能再多说几句话。只是她最不愿的,便是这份情意被迫藏进深夜、躲避旁人,仿佛两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她希望有朝一日,能够在母亲面前坦然与张珙并肩而立,而不必借月色与花影遮掩。

“郎君请回吧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今夜之事,只当没有发生。”

张珙抬起头,望着她。

月光映在莺莺脸上,她的眉目依旧清丽,眼中却已有淡淡泪光。张珙忽然明白,她并非全然生气,更是因为自己不懂她所珍重的尊严而受了伤。

他心中一痛。

“莺莺……”

这一声来得极轻,却使她浑身微微一颤。

张珙从前在人前总称她崔姑娘,如今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唤她名字,竟是在这样一个令人难堪的夜晚。

莺莺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君瑞,你若真敬重我,便好好走你的路,也让我能够堂堂正正地选择自己的路。别叫我们今日的情意,成了旁人明日责难的凭据。”

张珙望着她,郑重点头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他再次行礼,随后缓缓转身,沿原路离去。

莺莺站在门内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,直到回廊尽头重新归于寂静,才轻轻将那扇小门合上。

门闩落下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酸楚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知道张珙并非有意轻慢,只是一时误解了诗笺。可正因为两人彼此有情,她才更加在意他是否真正懂得自己的心思。

情之深处,并不全是纵容。

有时候,也须有勇气向所爱之人说出一句“不可以”。

回到房中时,红娘正提着灯笼寻她。

见莺莺眼圈微红,红娘顿时惊住。

“小姐,出了什么事?”

莺莺沉默片刻,终于将方才的情形说了。

红娘听罢,脸色也变了。

“都是我不好!那张诗笺本不该送出去。我见小姐写得好,便想着叫张相公看看,谁知他竟当作夜间相约。”

莺莺望着她,轻轻摇头。

“不是你一人的错。我写诗时用了那样的句子,本就容易使人误会;你送诗时又没有说清,他才会想错。只是他不该未加求证,便深夜前来。”

红娘低下头,神色懊恼。

“小姐放心,往后我再不自作主张。”

莺莺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们都该谨慎些。”

红娘望着她,忽然轻声问:“小姐可是伤心?”

莺莺沉默良久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更怕他因为今夜受责,便觉得我不念旧情。”

红娘轻轻叹了一声。

“那明日要不要我替小姐解释?”

莺莺摇头。

“不必。该说的,我方才已经说了。若他真懂,便会自己想明白。”

红娘望着她,终于没有再劝。

西厢客舍里,张珙也久久未眠。

他回房后没有点灯,只独自坐在窗前。月光照着案上的诗笺,那四句原本使他欢喜不已的文字,如今看去,竟像一面照见自己轻率的镜子。

他并不后悔喜欢莺莺。

后悔的是,自己竟在最该替她着想的时候,只顾了自己的相思。

窗外月亮慢慢移过树梢,花影随着风声轻轻摇动。

张珙望了许久,终于取出纸笔,写下一封短短的致歉信。

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,也没有借相思诉苦,只说今夜因误读诗意,轻率前往东院,险些使她受累,心中甚愧。往后凡事自当以礼相待,不再让她因自己的情意而受人非议。

写到末尾,他停笔良久,添上一句:

“爱之深者,当知敬之重。今夜始明此意。”

他将信封好,放在书案上,准备明日托法聪转呈。

然而就在这一夜,普救寺后院的一名年轻仆役,恰巧看见张珙从东院方向独自返回。

那仆役原属郑家随行人员,因夜间腹痛出来寻水,经过回廊时远远望见一道青衫身影,又见东院小门随后关闭,心中顿时生出疑虑。

他并不知道两人曾在门前争执,更没有看见任何逾礼之举,却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禀告冯管事的事。

天尚未亮,那名仆役便悄悄来到郑家下榻的外院,将所见一一道来。

冯管事听完,脸色渐渐凝重。

“你可看清了?果真是张珙?”

“虽隔得远,身形衣着极像。小人不敢说十足。”

“可曾见到崔小姐?”

“没有。”

冯管事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此事先别声张。”

仆役连忙答应。

待人走后,冯管事独自坐在灯下,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。

从前郑恒费尽心思散布流言,始终缺乏凭据。如今虽只看见张珙夜行,却已足以使人浮想联翩。若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告诉郑恒,便可能成为阻断两人情缘的一把利刃。

然而他也知道,崔夫人最看重女儿名声。此事若传开,首先受伤的,未必是张珙,反而是崔莺莺。

冯管事望着窗外渐淡的夜色,心中一时犹疑。

他在郑家做管事多年,早已习惯替主人谋算,却并非完全没有羞耻之心。只是到了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,保住自己的地位与饭碗,往往比心中那一点不安更加有力。

终于,他取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
晨光渐渐照进普救寺,山林间传来鸟鸣。

西厢窗下,张珙已经起身,正将昨夜那封致歉信重新读了一遍。东院深处,莺莺也已洗漱妥当,准备陪母亲参加追荐法事。

两人都以为,昨夜之事只有彼此与红娘知道,只须往后谨慎,便可渐渐平息。

他们尚未意识到,在这座古寺里,一句误解的诗、一次短暂的夜行,已被另一个人看在眼中,并将成为旁人谋算的一部分。

初秋的月亮已经落下。

花影仍在墙边轻轻摇动,而真正需要两个人共同面对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第十九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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