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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版西厢记
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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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2 章

第十二章 谁解女儿心

蒲州的春天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一场夜雨过后,普救寺庭前的海棠落尽了残花,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。山间草木渐浓,黄河岸边的柳树也褪去了早春的嫩黄,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,随着南来的暖风轻轻摇动。寺门外的山道已经重新通行,往来香客渐渐增多,山脚几处遭兵火毁坏的民居正在修葺。木匠敲打梁柱的声音,有时能从山下隐隐传到寺中,与僧人的钟磬交织在一起。

世间的灾难过去之后,生活总要重新开始。只是有些伤痕留在人心里,远比烧毁的房屋难以修补。

张珙即将离开普救寺,赴长安应试。

消息传开以后,寺里的人大多来向他道别。法明送来一柄短刀,说山路虽已平安,远行之人仍须防身;周七拄着木杖,特意替他查看坐骑,说那匹青骢马看似温顺,长途跋涉却须勤换蹄铁;法净送来一卷自己抄写的《心经》,字迹歪斜,却写得十分认真。张珙一一谢过,心中颇为感动。

他原本只是路过蒲州的旅人,未料短短十余日,竟与一座山寺结下如此深厚的情分。

法本长老得知他的行期,特意请他到禅房饮茶。

窗外竹影疏疏,案上一炉沉香将尽。老僧亲手斟茶,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书生,缓缓说道:“张檀越此去长安,可有什么打算?”

“自然是尽心应试。若能得中,便求一个施展所学的机会。”

“若不得中呢?”

张珙笑了笑。

“再想别的出路。读书多年,不能因一次失意便认定此生无望。”

法本点头,端起茶盏,却没有立即饮下。

“你如今说得轻松,到了长安,未必还能如此从容。功名之路,人多路窄,才学之外,还有机缘、人情、世道。贫僧年轻时也见过不少士子,起初个个意气昂扬,后来有些人得了官职,反而失了初心;有些人终身未第,却仍活得清白坦荡。”

张珙听得认真。

“长老是劝我不要太执着功名?”

“也不全是。”法本轻轻放下茶盏,“人既入世,总有自己的志向。只是你如今心里牵挂的,恐怕不止科举一事。”

张珙脸上一热,沉默下来。

法本望着他,没有取笑。

“崔小姐聪慧端庄,你对她有情,贫僧早已看出。她对你如何,贫僧不便多言。只是崔家与郑家旧有婚约,崔夫人又是个极重门第的人,往后少不得有许多周折。”

张珙低头说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
“你未必全明白。”法本摇了摇头,“年轻人总觉得,只要真心不改,便可渡过一切艰难。可人世间有些事,不是你真心便能成全。父母之命、家族利益、贫富差别,甚至一场疾病、一封误传的书信,都可能使两个人走上不同的道路。”

张珙望向窗外,良久才道:“长老所言,我不敢不记。只是我若因此便放弃,也难以心安。”

法本微微一笑。

“贫僧不是叫你放弃。只是提醒你,喜欢一个人,不只是盼着她归于自己,更要知道她所承受的苦。你能赴京求功名,崔小姐却不能随意离开母亲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你走得越远,越该记得她留在原处的不易。”

张珙心中一震。

这些日子,他虽时时惦念莺莺,却总想着自己如何高中、如何归来求亲,竟很少真正设想,她在寺中、在崔家,会怎样面对母亲与郑家的压力。

“多谢长老指点。”他起身行礼,“君瑞记下了。”

法本扶他坐下,又笑道:“记下便好。至于男女情缘,贫僧一生出家,未必比你看得通透。你也不必把老和尚的话全当圣贤教训。”

张珙闻言,不由得笑起来。

两人又谈了一阵寺中旧事,直到日影渐移,张珙方才告辞。

回到西厢客舍时,兴儿正把书卷一一装入行囊。他如今做事比初来蒲州时稳重了些,只是嘴上仍不肯清闲,见主人进门,便抱怨那方古砚太沉,若带着一路走到长安,只怕又要多累一匹马。

张珙笑道:“砚是崔夫人所赐,如何能丢?”

兴儿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道:“相公舍不得的,恐怕不只是砚。”

张珙拿起书卷,轻轻敲了敲他的头。

兴儿笑着躲开,随即又认真问道:“明日便走了,相公当真不去见崔小姐?”

张珙放下书卷,望着窗外。

“我已托红娘传话,若有合适机会,在佛堂前的回廊见上一面。若不方便,也不必强求。”

兴儿听罢,难得没有取笑,只默默继续整理行囊。

东院里,崔莺莺也正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心绪不宁。

她原想在张珙启程之前,寻一个合乎礼数的机会,与他郑重道别。红娘已经替她问过法聪,明日午后寺中要举行一场小型祈福法会,来往香客不少,若在殿外廊下偶然相见,倒也不算过分。

然而当她向母亲提起此事时,崔夫人却断然拒绝。

“张郎君既要赴京,便让他安心上路。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何必特意送别?”

莺莺站在母亲面前,轻声说道:“他曾替寺中求援,救了我们一家。如今将要远行,女儿只想当面说一句谢意。”

崔夫人望着她,眉头渐渐皱起。

“谢意我已替崔家表达过了。宴席也设了,礼物也送了,还要怎样?你如今对他如此上心,叫外人知道,岂不生出闲话?”

莺莺低头不语。

崔夫人见她沉默,语气稍缓。

“莺莺,母亲不是不知他有恩于我们。只是你与郑家婚约未解,若再同张珙往来,便是三个人都不得安宁。你今日觉得舍不得,过些日子见不着他,自然便淡了。”

莺莺听见最后一句,忽然抬起头。

“母亲,人的情意,果真能因见不着便淡了么?”

崔夫人怔了一下。

莺莺没有等她回答,缓缓说道:“父亲去世以后,女儿再也见不着他,可思念不但没有淡,反而一日比一日深。人与人之间,有些情分不在眼前,却未必便会消失。”

崔夫人脸色微变。

“父女之情,怎可与男女私情相提并论?”

“女儿不是说两者一样。”莺莺轻声答道,“只是觉得,若真放在心上的人,未必因隔得远便容易忘记。”

崔夫人望着她,半晌无言。

她忽然发现,自己过去最得意的事,便是将女儿教养得知书达礼、聪慧善思;如今最令自己为难的,也恰恰是女儿有了自己的思考,不肯轻易接受长辈的判断。

“你如今长大了,倒会同母亲辩论。”她疲倦地说道。

莺莺听出母亲的无奈,心里一酸,连忙低头。

“女儿不敢。”

“你不是不敢,是已经说了。”崔夫人叹息一声,望着窗外沉默片刻,“莺莺,我问你一句实话,你可是认定了张珙?”

这句话来得突然,莺莺心头猛地一跳。

她原想像往常那样用几句含蓄的话掩饰过去,可抬头看见母亲鬓边的白发,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躲避。母亲既已察觉,继续否认只会使两人之间多添一层猜疑。

“母亲,”她缓缓说道,“女儿与张郎君相识日浅,尚不敢说已知他一生性情。但他待人真诚,临危有义,又肯顾惜旁人尊严,女儿心中确实敬慕。”

崔夫人握着念珠的手停住了。

她原以为女儿多少还会遮掩,未想到竟听见如此坦白的回答。

“敬慕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微微发紧,“你可知道,这两个字若叫旁人听见,意味着什么?”

莺莺低下头。

“女儿知道。”

“既知道,还敢说?”

“因为母亲问的是实话。”

崔夫人望着她,忽然觉得胸中一阵无力。她可以责备女儿不知礼数,却不能因女儿诚实回答自己的问题而真正发怒。况且莺莺所说并非轻薄之辞,只是承认敬重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,若据此严厉责罚,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。

她沉默良久,终于说道:“张珙人品如何,我如今不再全然怀疑。可他尚无功名,家业又薄,你若跟了他,日后衣食艰难,难道也甘愿?”

莺莺想了一会儿,认真说道:“若他一生不肯上进,只凭几首诗句度日,女儿自然也会失望。可如今他肯读书,肯担当,又有自己的志向。至于富贵贫寒,原不是一生不变的事。”

崔夫人听罢,神色渐渐复杂。

“你想得倒周全。只是你以为日后吃苦,总能像书中写的那般从容?”

莺莺摇头。

“女儿未曾吃过真正的苦,不敢夸口。只是若连试也未试过,便因害怕贫寒而舍弃一个值得信赖的人,将来未必不会后悔。”

崔夫人将念珠缓缓放下,望着女儿,忽然低声问:“那郑恒呢?你父亲生前替你定下的婚约,又当如何?”

莺莺心头一沉。

她知道,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。

“母亲,女儿愿意先见郑表兄一面,认真了解他的为人。若他真如母亲所说,品行端正、待人宽厚,女儿自然不会无故轻慢。只是婚姻关乎终身,不能只因幼年一句约定,便再无选择。”

崔夫人看着她,良久没有回答。

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鸟鸣,几只燕子从檐下飞起,掠过庭院上空。崔夫人望着那些燕子,神色里浮起一点疲倦的怅惘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盼望有人问过一句愿意不愿意;后来父母定亲,她虽然没有反抗,却也曾在出嫁前夜偷偷哭过。

她如今已年过五十,经历过富贵,也经历过丧夫之痛,自觉比女儿更懂世情。可正因为经历得多,才更难承认,年轻时那些被自己压下去的愿望,原来未必全是错的。

“罢了。”她终于说道,“你既有这份心思,母亲再逼你,恐怕只会叫你心生怨怼。只是眼下不可轻定婚约,张珙须先赴京求功名。若将来他真能立身,而郑家之事也有妥善办法,到时再议。”

莺莺抬起头,眼中浮起一点光亮。

“母亲此话当真?”

崔夫人看她一眼。

“我何曾说话不算数?”

这句话出口,母女二人都忽然安静下来。

崔夫人自己也想起酬恩宴上的失信之争,脸上微微发热。莺莺不愿再使母亲难堪,便只低头行礼。

“女儿记下了。”

崔夫人望着她,叹了一声,又道:“至于明日送别,你若真要去,便让红娘与你同往,不可单独相见,也不可久留。”

莺莺心中一喜,忙道:“多谢母亲。”

“还有,”崔夫人抬起手,止住她将要告退的动作,“你不可当面许下什么终身誓言。张珙此去前途未定,你也还年轻。两个人若真有缘,日后自然会有相见之时。若无缘,也莫要因此毁了自己一生。”

莺莺眼中微微含泪。

“女儿明白。”

她走出正房时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红娘正在廊下等候,见小姐神色不同,便迎上前问道:“夫人答应了?”

莺莺点头。

“答应明日让我去送张郎君。”

红娘顿时笑了。

“我就说嘛,老夫人虽严厉,终究最疼小姐。只要好好说,总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莺莺也笑了,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
她知道事情并非红娘说得那般轻松。母亲今日肯让步,已是几番争执之后的结果。郑家婚约尚在,张珙功名未成,两人将来是否真能相守,仍有太多未知。

可至少明日,她可以堂堂正正地与他告别,而不必像做错事一般躲在高墙之后。

这便已经值得欢喜。

午后,莺莺回到西厢房中,取出一只旧锦囊。

锦囊是父亲生前赠给她的,颜色已略显陈旧,上面绣着两枝并生的修竹。她将锦囊打开,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白玉佩,玉质并不名贵,雕工也算不得精巧,却是父亲当年游历洛阳时带回来的。那时她不过十四岁,父亲说玉佩虽寻常,却取君子比德于玉之意,盼她将来无论身处何地,都能保有一颗清明之心。

如今父亲已去,玉佩便成了她最珍贵的旧物之一。

红娘见她取出玉佩,不由得问:“小姐,您要把这个送给张相公?”

莺莺轻轻点头。

“他赴京路远,我也没有什么可送的。此玉虽然不贵重,却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。若他肯收,便让他带在身边。”

红娘听了,神色忽然认真起来。

“小姐,这可不是寻常礼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老相国遗物,小姐平日连我碰一下都舍不得。如今送给张相公,岂不是把自己心里最珍重的东西也交给他了?”

莺莺望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小玉佩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并非想用一块玉拴住他。只是此去长安,不知何时再见。我盼他看见这块玉时,能记得有人在蒲州祝他平安。”

红娘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小姐这话若亲口说给张相公听,只怕比送什么玉佩都好。”

莺莺脸颊微红。

“你又取笑我。”

红娘笑着替她将锦囊系好,没有再说。

到了傍晚,寺中忽然来了几位从蒲州城里上山的文士。

他们听说普救寺有位洛阳士子,文章出众,又曾在兵乱中协助求援,便特意前来拜会。为首者姓陆,约莫三十余岁,衣着朴素,言谈却颇有见地。几人谈起长安科举,又说近年朝廷用人之风,直到夕阳将尽才告辞离去。

临走时,陆生忽然对张珙说道:“君瑞兄,此去长安,若得机会,不妨拜访几位前辈。京中士子多,单凭文章未必便能使人知晓。有时一篇好文,也须遇见识文之人。”

张珙拱手道谢。

陆生笑了笑,又说道:“不过依兄台今日见识,若能得用,想来不会辜负一身所学。只是切记,入仕之后,莫把今日普救寺所见的民间艰难忘了。”

张珙听罢,郑重点头。

“君瑞记下。”

几位文士离去后,张珙独自站在寺门前,望着山下渐渐亮起的灯火,心中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这些日子,他原本只顾莺莺的情意,后来又因兵乱与婚约之争而心绪起伏。如今将要远行,才渐渐明白,自己不能把一生的重量全压在爱情之上。若真想成为一个值得莺莺托付的人,便须先有自己的立身之道。

她所敬重的,不该只是一个肯为她吟诗的书生,更应该是一个无论世事如何艰难,都能守住良知与责任的人。

想到这里,他不由得抬头望向古塔。

暮色中,塔影沉静,几只归鸟掠过檐角,向山林深处飞去。张珙忽然觉得,自己当日因一场春日邂逅而留在普救寺,如今离开时,却带走了远比一段情思更加深厚的东西。

他知道了爱,也知道了怕;知道了自己尚有多少不足,也知道了世上确有值得倾尽一生去守护的情义。

这时,兴儿从寺中跑了出来。

“相公,法聪师父说,明日午后崔小姐会到佛堂礼佛,老夫人已经准许。您若要告别,便可在殿外回廊等候。”

张珙听罢,心中忽然一热。

“夫人亲自答应的?”

“是。红娘姑娘刚才传了话,还说请相公不要太早过去,免得叫寺里的人又生出闲话。”

张珙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丫头倒想得周全。”

兴儿见主人终于露出欢喜神色,也跟着笑了。

“相公,明日总算可以好好说几句话了。您可得先想明白,别见了小姐便什么都忘了。”

张珙脸上一热,抬手作势要打他。

兴儿笑着跑进寺门,张珙望着他的背影,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
这一笑,使他这些日子积在心中的烦闷,忽然消散了许多。

夜里,张珙独自坐在灯下,铺开纸张,想写一封正式的告别信。

他提笔许久,写了几行,又觉得辞意过于华丽,便揉去重写。再写一遍,却又觉得太过平淡,仿佛不足以表达心中情意。到了后来,案上废纸已堆了数张,他仍未写出一封满意的信。

兴儿睡在外间,听见纸张窸窣作响,忍不住隔着帘子说道:“相公,您若明日能亲口说,何必今晚写得这样辛苦?”

张珙被他说得一怔,随即放下笔。

是啊,明日既能相见,何必事先将所有话写在纸上?人与人之间真正重要的情意,有时未必在辞章之美,而在说话时的眼神、停顿,以及那份不愿轻易失去的诚恳。

他将纸张收起,吹熄灯烛。

窗外月色清朗,老槐叶影在地上轻轻摇动。远处东院尚有一盏灯亮着,不知是不是莺莺的房间。

张珙躺在床上,想象明日相见时的情景,心中既有欢喜,也有不安。两人相识以来,多是偶然相逢、隔墙谈诗,真正能够从容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并不多。如今将要分别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开口。

难道一见面便说自己心中有她?还是先问她近来可安好,再谈长安行期?又或者什么也不必说,只郑重行一礼,便足以使她明白?

他想了许久,终究没有答案。

东院中,莺莺也同样没有睡着。

她坐在窗前,取出父亲留下的玉佩,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,又将锦囊重新系好。红娘已替她准备好明日穿的衣裳,是一领素净的浅青色襦裙,配着月白披帛,既不失守孝之礼,也显得清雅端庄。

莺莺望着衣裳,忽然笑道:“不过送别一位故人,何必这样讲究?”

红娘正在整理妆匣,闻言头也不抬。

“小姐若真觉得不必讲究,明日便穿今日这身旧衣去。我可不拦着。”

莺莺脸上一红。

“你这丫头,越发会说话了。”

红娘笑着回头。

“我不过替小姐想得周全些。张相公明日就要远行,小姐总不能叫他最后记住的,是一副哭红了眼睛的模样。”

莺莺听了,笑意渐渐淡下。

她想起张珙即将赴京,心里忽然又有些酸楚。

“红娘,长安那样繁华,他若高中,身边必定有许多人结交。到时候,他还会记得普救寺么?”

红娘想了想。

“若他真是个有情义的人,自然记得。若他忘了,小姐如今再怎样担忧,也留不住他的心。”

莺莺望着她,过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
她将锦囊放在枕边,走到窗前。

夜风吹过庭院,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。墙边的蔷薇已经结了花苞,再过些日子,便要开出初夏的第一朵花。莺莺望着那几枝新绿,忽然觉得时光有些奇异:初见张珙时,杏花正盛;如今他将远行,春花已谢,夏意渐浓。仿佛天地只用了短短几日,便替两个人走过了一整个季节。

她轻轻扶住窗棂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
明日相见,她不愿再只是含蓄地说几句诗词,也不愿只把心意藏在一枚玉佩里。她想亲口告诉张珙,自己敬重他的才情,更敬重他的人品;愿意盼他功名有成,却不愿用一场考试的成败来衡量他的价值。

若他愿意,她可以等他一段时日。

只是等待不能没有尽头,也不能让两个人因此失去各自的人生。她希望他在长安真正有所成就,也希望自己留在崔家时,能够继续与母亲商议婚事,不再只做一个等待别人决定命运的女子。

想到这里,莺莺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了许多。

她不是不怕分别,而是不愿让恐惧代替自己的选择。

第二日清晨,蒲州城外晴空如洗。

山间晨雾渐散,普救寺的古塔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朗。张珙早早起来,洗漱更衣,虽知道约在午后,仍忍不住几次望向日影。兴儿见他心神不定,故意把午饭端得晚些,惹得主人皱眉催促,自己却在旁偷笑。

到了午后,张珙终于离开客舍,沿着熟悉的回廊往佛堂走去。

这条路他已走过许多次。初来时,只因好奇而踏入;后来每走一次,心中便多一分牵挂。如今即将告别,他忽然觉得廊柱、花墙、石阶乃至檐角的铜铃,都比从前更加清晰。

佛堂前已有几位香客,法聪正在侧门与人说话。张珙向他行礼,随后走到廊下,静静等候。

不多时,东院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红娘先从月洞门走出,手中捧着一只小香盒。她望见张珙,微微一笑,便侧身让开。

随后,崔莺莺缓步而来。

她穿着浅青色襦裙,外罩月白披帛,发间只簪一支素玉钗。春末的阳光从檐下斜斜照来,映得她眉目清丽,神色却比初见时沉静了许多。她看见张珙,脚步稍稍一顿,随即从容上前,向他欠身行礼。

张珙深深一揖。

“崔姑娘。”

“张郎君。”

两人相对而立,竟一时都没有继续说话。

不远处有香客经过,红娘便领着人到佛堂前供香,留两人在廊下相谈,却仍在视线可及之处。微风吹过,墙边蔷薇枝叶轻摇,远处钟声隐约传来。

张珙原先想好的许多话,到了此刻竟都忘了。

最后还是莺莺先开口。

“听说郎君明日便要启程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路上可都安排妥当?”

“已备好行囊,马匹也有人照料。多谢姑娘关心。”

莺莺轻轻点头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。

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,此时却发现,真正相对时,那些心中排演过的言辞竟显得多余。眼前这个青年曾在花下为她失神,在月夜隔墙与她谈诗,又曾为救全寺奔走求援,如今站在她面前,神情仍旧诚恳,只是眼中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离愁。

“郎君,”她终于说道,“前日宴席上的事,我一直放在心上。母亲并非有意轻慢,只是家中旧约难解,又怕我将来受苦。若有什么言语叫郎君难堪,我替母亲向你赔个不是。”

张珙听了,连忙摇头。

“姑娘千万不可如此。夫人为你终身打算,在下并非全然不懂。倒是那日我当众追问,叫姑娘与夫人争执,心里至今不安。”

莺莺望着他,轻声道:“你没有错。”

张珙抬起头。

“姑娘……”

“你若不问,母亲便以为一切都能用银钱酬谢。你若不说,我也未必敢当众开口。”莺莺停了一停,声音渐渐低下来,“只是往后,不要再为了我同母亲争得那样难堪。她已经失去父亲,心里比谁都怕。”

张珙听得心头一酸。

“我明白。往后自当谨慎。”

两人沉默片刻,莺莺将锦囊缓缓递给他。

“这是我父亲生前赠我的一枚玉佩。并不贵重,却跟随我多年。郎君此去长安,山川遥远,若不嫌弃,便带在身边,算作一份平安之愿。”

张珙望着锦囊,竟没有立即伸手。

“既是令尊遗物,姑娘怎可轻易相赠?”

莺莺轻轻一笑。

“正因珍重,才愿赠给珍重之人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却没有垂下眼睛。

张珙心中骤然一热。

他缓缓接过锦囊,仿佛接过的不只是一枚玉佩,而是一个少女在重重礼法与疑虑之中,终于愿意交付的信任。

“君瑞必定珍藏。”

莺莺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郎君此去,若得中,自然是喜事;若未得中,又当如何?”

张珙沉默片刻,认真答道:“若未得中,我仍会设法立身。读书并非只有科举一条道路,做人也不能只凭金榜上的姓名论成败。只是既已赴京,自当尽力,不可轻言放弃。”

莺莺眼中渐渐浮起笑意。

“我喜欢你这样说。”

张珙一怔。

莺莺仿佛也觉察自己言语太直,脸颊微红,却仍继续说道:“从前我听人谈功名,总说高中便是荣耀,落第便是羞耻。可这些日子见郎君行事,我渐渐觉得,一个人真正可贵的地方,未必全在仕途。我愿郎君得中,也愿郎君无论得中与否,都不要失了如今的心性。”

张珙望着她,久久没有回答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与不安,都在这一番话里得到了宽慰。

“姑娘,”他低声说道,“此去长安,我原想以功名求得夫人允婚。如今听你这样说,才知自己不该把两人的将来全系于一场考试。只是我既已答应赴京,仍愿尽力争取。若有所得,自当回来;若有所失,也不会轻易忘记今日之言。”

莺莺轻轻点头。

“我信你。”
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却使张珙心中骤然一震。

他自幼失去双亲,后来求学应试,受过长辈资助,也听过许多赞许与劝勉。然而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少女一般,在他尚无功名、前途未定的时候,如此平静而坚定地说出一句“我信你”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。

远处传来佛堂的钟声。

红娘抬头望向两人,见时间已不早,便缓缓走近。

莺莺知道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。

她望着张珙,忽然想起初见时那株开满杏花的树。那时她只觉得这个外来的书生有些失礼,竟敢站在门外看得出神;如今不过十余日,再望着他,却觉得心中已有了许多难以言说的牵挂。

“郎君,”她轻声说道,“长安路远,凡事珍重。莫因急着赶路,便忽略风雨寒暑。”

张珙点头。

“姑娘也请保重。侍奉夫人之余,别忘了照顾自己。”

莺莺微微一笑。

“我会的。”

两人相对片刻,谁也不愿先转身。

终于,张珙深深行了一礼。

“君瑞告辞。”

莺莺还礼。

“愿君一路平安。”

张珙缓缓转身,沿着回廊向西厢走去。走出十余步,他忍不住回头,只见莺莺仍站在原处,浅青色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红娘陪在身旁,身后是满墙新绿与渐开的蔷薇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一幅景象将会长久留在心里。

莺莺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红娘轻声问道:“小姐,回去吧?”

莺莺点头,却又望了一眼那条空空的石径。

“红娘,”她低声说道,“原来送别一个人,真比想象中难。”

红娘握住她的手。

“小姐,明日他才正式启程。今日见过这一面,总好过什么话也没说。”

莺莺轻轻点头,眼中渐渐浮起泪光。

她不愿在人前哭,便抬头望向檐外晴空。天色澄明,白云悠悠,一只燕子从古塔旁掠过,转眼便飞向远方。

回到西厢房中,莺莺没有弹琴,也没有读书,只将窗轻轻推开,坐在案前,久久望着庭院。

她终于明白,爱情并不总是花前月下的欢喜,也会有分别时的空落,以及明知不能掌握未来,却仍愿意信任一个人的勇气。

而这份勇气,或许正是她往后必须学会的东西。

夕阳渐沉,张珙回到客舍,将莺莺所赠的玉佩取出,放在掌心端详。白玉温润,雕着修竹,背面刻有一个小小的“清”字。他知道那是莺莺父亲留下的旧物,便用软布仔细包好,放进贴身衣囊。

兴儿见主人神色,轻声问道:“相公,见着崔小姐了?”

张珙点头。

“说了些什么?”

张珙望着窗外,过了片刻,微微一笑。

“说了许多,也没有说多少。”

兴儿听得莫名其妙,正要追问,却见主人已经重新坐到书案前,认真整理起明日赴京的经义策论。

他忽然发现,主人从佛堂回来后,虽然眼中有离愁,神情却比前几日安定了许多,仿佛终于把一件悬在心头的大事放稳了。

兴儿没有再问,只默默替他收拾行囊。

夜色渐渐降临,普救寺的晚钟照常响起。

古塔下的花木在暮风中轻轻摇曳,山门外的官道通向遥远的长安。一个年轻书生即将启程,一个深闺少女仍须留下。两人之间没有正式婚约,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未来,只留下彼此亲口说出的信任,以及一枚贴身珍藏的旧玉佩。

然而就在这一天傍晚,崔夫人又收到了一封郑家来信。

信由冯管事亲手呈上,封口盖着郑氏私印。崔夫人拆开一看,只见郑恒亲笔写道,听闻崔家在蒲州遭遇兵乱,自己忧心如焚,已决定亲自赶往蒲州探望姑母与表妹,顺便商议旧日婚约之事。

信末又有一句:

“闻有洛阳士子借救援之功觊觎表妹,侄儿深恐外人欺姑母孤弱,故不敢久留博陵,拟即日启程。”

崔夫人看完书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她原以为张珙赴京之后,寺中便可重归平静,莺莺的心思也能渐渐安定。如今郑恒竟要亲自前来,原本已经十分棘手的婚事,恐怕又要生出新的波折。

她将信纸缓缓折好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轻轻叹了一声。

人世间的风波,原来并不都伴着刀兵而来。

有些只藏在一封家书里,一句亲切的问候中,便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。

第十二章完

第二卷《乱云困西厢》至此结束。第三卷《琴心寄明月》,第十三章《一曲凤求凰》。故事将进一步深入张生与莺莺的相思、琴音与书信,以及郑家旧约带来的新的情感危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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