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By 花影 · 36 chapters
第十五章 锦字寄相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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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家的车马离开普救寺,沿着黄河北岸行了两日,才到达蒲州以北的一处驿镇。
时已初夏,白日渐长,道旁麦田青黄相接,远望如一片被风吹动的绸缎。几场春雨过后,黄河水势渐涨,渡口船只往来频繁,运盐的商队、贩布的客商、赶着牲口的农人混杂在官道上,使原本宽阔的道路也显得拥挤。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土,常常陷进深深的辙印,仆役须下车推拉,行程因而慢了许多。
崔夫人年事渐高,又经历丧夫与兵乱,身体不甚康健,崔福便建议在驿镇稍作休息,等道路干爽一些再继续赶路。夫人想到丈夫灵柩仍在途中,原不愿耽搁,后来见欢郎也因颠簸而发热,只得同意留宿两晚。
莺莺与红娘住在驿舍后院。
那里原是一户富商的旧宅,后来改作旅舍,庭院不大,却有一株高大的石榴树。初夏石榴花开得正好,一朵朵深红花儿藏在浓绿叶间,遇风轻摇,鲜明得仿佛细小的灯盏。院墙外是热闹的街市,卖瓜果的人沿街吆喝,打铁铺的锤声不时响起,到了傍晚,又有赶路的客商在门前争论马料价钱。
莺莺坐在窗前,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有一种久违的陌生感。
从前住在崔府,深院重门,所见大多是仆役、亲眷与登门拜访的士人。后来暂居普救寺,虽经历兵乱,却也始终在僧院高墙之内。如今旅舍窗外便是寻常百姓的生活,她看见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背着幼儿忙到天黑,看见年老的车夫因马匹走失急得满街寻找,也看见一对年轻夫妻为了几文住宿钱争执,到了夜里却又一同坐在门槛上分吃半张胡饼。
这些场景并不雅致,却使她觉得新鲜。
她想起母亲常说,贫寒人家的日子不容易。如今亲眼所见,才知道所谓艰难,不只是诗文里的“柴米辛劳”,而是一个人脚上的泥、一双磨破的鞋,以及夜深之后仍不能歇息的身影。
红娘端着一碗新煮的莲子羹进来,见她站在窗前,便笑道:“小姐,您今日倒爱看街上的热闹。”
莺莺回过头。
“从前没有这样仔细看过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吵吵嚷嚷,卖东西的想多赚几文,买东西的恨不能少给一半。”
“可他们也过得有滋有味。”莺莺说道,“刚才对门那个卖炊饼的妇人,忙了一整日,丈夫来接她时,两个人还笑着说话。”
红娘将羹碗放下,走到窗边看了看。
“那是因为今日买卖好。若卖不出去,回家便未必还能笑。”
莺莺听了,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红娘比自己更熟悉这些事,便问:“你小时候在家中,也是这样过日子的么?”
红娘怔了一下。
她极少提起童年,如今见莺莺认真询问,便想了想,说道:“我父亲原是替人染布的,母亲在家纺线。夏天染坊里热得厉害,父亲回来时,身上总带着一股染料味。我小时候嫌那味难闻,后来进了崔府,闻见新染的绢帛,倒又想起家里。”
莺莺望着她,轻声问:“你可想回去看看?”
红娘笑了笑。
“自然想过。只是多年没有消息,谁知道人还在不在原处?”
她说得平淡,莺莺心里却微微一酸。
“等回了博陵,我请崔福帮你打听。”
红娘转头望她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。
“小姐若真能替我问问,我便很感激了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这事我记着。”
两人说话间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欢郎抱着一只用柳枝编成的小马,从门外跑进来,兴高采烈地叫道:“阿姊,街上有人卖会转的风车!我也想要!”
莺莺见他额头微汗,忙将他拉到身边。
“昨日还发热,今日便满街跑,也不怕母亲责备?”
欢郎撅起嘴。
“我已经好了。嬷嬷不许我出去,我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”
红娘接过柳枝小马,仔细看了看,笑道:“编得倒巧。小公子若肯把昨日欠下的字写完,我便去替你买风车。”
欢郎立刻高兴起来,拉着红娘往书案旁走。莺莺望着他们,忍不住笑了。
父亲去世以来,欢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。孩子的悲伤来得真切,却不像成年人那样时时牵挂旧事。一只风车、一件新玩具,便能让他重新欢喜起来。
莺莺忽然有些羡慕。
她也希望自己能如此简单地快乐,只是每当夜深人静,张珙的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。
这一日傍晚,驿舍忽然来了一位从蒲州赶来的商人。
那商人姓马,经营纸墨,常往来于蒲州与长安之间。前几日他曾在官道上遇见张珙,受托带回一封书信,原打算送到普救寺交给法聪,不料途中听说崔家已经北行,便一路打听,终于寻到这处驿镇。
崔福得知来意,先将人请入外院问明情由。
商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善封好的信,笑道:“洛阳张郎君托我转交崔小姐。我与张郎君不过路上相识,原不敢轻易替人传私信,只因听他说此信先须交普救寺法聪师父,再由师父酌情转递,想来并非轻薄之事。如今既遇崔家车马,便索性送到府上,免得误了。”
崔福听见是张珙来信,心中不免有些为难。
夫人前些日子已经吩咐,小姐与张郎君不可私下往来。此时若擅自将信交给莺莺,恐怕失了管事的本分;若径直交给夫人,又怕夫人见信动怒,反生枝节。
思量片刻,他还是将商人留下的信收好,亲自往正房禀报。
崔夫人听说张珙寄来书信,果然眉头一皱。
“人还未到长安,信倒先来了?”
崔福低头答道:“据那商人说,是张郎君途中报平安的短札,原托人转交普救寺法聪师父,并非直接送到小姐手中。只是商人在路上遇见咱们,才辗转送来。”
崔夫人沉默片刻。
她原想将信退回,可又觉得未免太不近人情。张珙毕竟救援有功,又即将赴京应试,报一声平安原算不得大错。况且若她私自截留,女儿日后知道,只怕母女间又要生出嫌隙。
“信可曾拆开?”
“没有。”
崔夫人望着信封,终于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送去给小姐吧。只说我已知道此事,往后若有书信,须先经家中转递,不得私自收发。”
崔福应声领命。
信送到莺莺手中时,天已经黑了。
红娘正在灯下替她整理衣物,见崔福亲自送信,不免有些惊讶。待听说是张珙寄来的,莺莺心中猛然一跳,伸手接过,竟忘了立即道谢。
崔福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叹息,却没有多说,只把崔夫人的吩咐转达一遍。
莺莺听罢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有劳崔叔。请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崔福点头告退。
门帘放下以后,莺莺仍握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拆开。红娘见她神情,忍不住笑道:“小姐,信已经送到手里,怎么反倒不看了?”
莺莺脸颊微红。
“我只是想先看看封上的字。”
红娘凑近瞧了一眼,笑道:“张相公的字自然好,可再好也是信封,里面才有话呢。”
莺莺终于忍不住笑了,轻轻拆开封口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清劲熟悉,开头便写道:
“莺莺姑娘妆次:自蒲州别后,沿途风雨交作,山路颇为泥泞,幸人马皆安,兴儿虽有抱怨,精神却好,姑娘不必为念。”
莺莺读到兴儿抱怨,嘴角微微浮起笑意。
她能想象那位活泼书童在路上嘀咕的模样,也能想象张珙一面听他说话,一面忍俊不禁的神情。寥寥数语,竟使遥远的旅途忽然有了清晰的形状。
信中又说途中所见的田野、驿站与渡口,说一处村庄因兵乱损失牲畜,几户人家正在重新耕种。末了叮嘱莺莺侍奉母亲、保重身体,并说自己已开始温习经义,绝不因儿女情长荒废学业。
莺莺读到最后一句,忽然停住。
“前日琴声,至今在耳。”
她望着这几个字,脸颊渐渐红了。
红娘见她神色变化,故意问:“张相公写了什么,叫小姐如此欢喜?”
莺莺将信轻轻折起。
“不过报平安。”
“既是报平安,小姐何必看了三遍?”
莺莺抬眼瞪她,终究没有真生气。
她重新展开信纸,细细读了一遍,才小心放进书匣。那一夜,她久久没有入睡,心中却不像前几日那样愁苦。张珙虽在远方,信中那些平常琐事反而使她觉得,两人并未被山川彻底隔开。
她忽然明白,真正的思念未必都写在“相思”二字里。有时一句路上有雨,一句马匹无恙,便能叫远方的人安心。
次日清晨,莺莺向母亲请安之后,主动提起回信之事。
崔夫人正在用早膳,闻言放下汤匙。
“你想回信?”
“是。张郎君报了平安,又问候母亲,女儿若全无回应,似乎也不合礼数。”
崔夫人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倒会找理由。”
莺莺低头笑了一下,却没有争辩。
崔夫人沉吟片刻,终于说道:“既是回礼,便写得端正些,不可夹杂轻浮辞句。写好之后,先给我看看,再由崔福寻可靠商旅送去。”
莺莺听见母亲答应,心中一喜。
“女儿遵命。”
她回房以后,取出前些日子写下而未曾寄出的那封书信,又重新看了一遍。那封信写得温柔,却有许多话已不合眼下情形。如今她们已经离开普救寺,正在北归途中,母亲身体稍好,欢郎也恢复了精神,便该将这些新事告诉张珙。
她重新铺纸,提笔写道:
“君瑞郎君:得书知行路平安,心甚慰。妾随母北行,今暂驻驿镇,窗外石榴初放,山野麦色将黄。母亲近日气色稍好,欢郎亦能嬉笑,家中诸事无大碍。郎君此去,宜珍重身体,勤勉读书,莫以道路风雨为忧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住了。
若只写这些,便与寻常问候无异;若再多写几句,又恐母亲看后不悦。她想起夜里那支琴曲,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柔软的情意。
思量许久,她终于添道:
“昔在寺中,隔院闻琴,知人虽不见,心意未必相隔。今山川渐远,愿彼此不忘初时所重。功名得失,自有时运;惟愿郎君无论身居何处,仍保清明之心。”
落款只写“莺莺谨复”。
她将信读了一遍,觉得尚算妥当,便拿去给母亲过目。
崔夫人看得很慢。
前半篇无非寻常家书,后半篇虽有几句含蓄情意,却没有逾越之辞。她读到“功名得失,自有时运”时,神色微微一动。她原以为女儿心中只盼张珙得中,好凭此解除婚约,没想到莺莺竟并不愿拿一场考试衡量此人。
崔夫人将信放下,沉默片刻。
“你倒是真替他想。”
莺莺轻声道:“女儿只盼他平安。”
“盼他平安,原没有错。”崔夫人叹息一声,“只是你须记着,郑家婚约尚在。你与张珙往后如何,尚无定论。若书信往来太密,叫外人知道,终究不好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女儿明白。往后若有家书,仍请母亲过目。”
崔夫人望着她,终于没有再说,只将信交还。
“叫崔福送去吧。”
莺莺接过书信,郑重行礼。
从正房出来时,她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同于从前的安定。她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传递每一句话,也不愿让红娘因自己的情意承担风险。母亲虽然尚未允婚,却终于肯在一定限度内承认她与张珙的联系。
这一步来得缓慢,却并非没有意义。
然而事情并不如莺莺想象的那样顺遂。
当日下午,崔福准备托一队赴长安的商旅送信,恰好被冯管事看见。
冯管事原本只是随口询问,听说是小姐写给洛阳张珙的回信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没有当面阻拦,只等崔福离开之后,悄悄叫来郑家的随从,低声吩咐了几句话。
那随从夜里便离开驿镇,沿官道往博陵赶去。
冯管事站在客舍檐下,望着雨后渐晴的天空,心里也颇不安。他知道崔夫人已准许女儿回信,自己若贸然干涉,必会招来责备。可郑恒先前已经来信,命他仔细查明张珙与莺莺之间的情形。如今连书信都公开往来了,倘若自己知情不报,回到郑家便难以交代。
他并不真正关心莺莺喜欢谁,也不十分相信郑恒日后会善待表妹。他所关心的,是自己在郑家二十余年积累的地位,不能因为一桩婚事而失去。
想到这里,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。
“各为其主罢了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可是这句话说出口时,他心里并不十分踏实。
五日以后,崔家重新启程。
车马沿官道北行,日间暑气渐重,午后常须在树荫下歇息。田野里麦浪翻滚,村妇戴着斗笠下田送饭,孩童沿水渠追逐蜻蜓。到了傍晚,远山渐渐染上紫色,鸟雀归林,路旁村舍升起淡淡炊烟。
莺莺坐在车中,偶尔掀帘看景,也会取出诗集读上几页。她不再时时询问张珙走到何处,却仍在每次听见驿马经过时,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一眼。
红娘看在眼里,知道小姐并未减少思念,只是学会了不让思念占据全部生活。
有一日午后,车队经过一处渡口,恰逢前面几辆运粮车陷进泥里,众人只得停下等候。
莺莺与红娘下车歇息,见河岸边有一名年轻妇人正在替丈夫整理行囊。男子背着药箱,似乎要往外地行医,妇人将几块干饼塞进他的包袱,又替他系紧衣领,嘴里不住叮嘱。
男子嫌她啰唆,笑着说自己不过离家十日,又不是一去不回。
妇人听了,伸手拍他一下,却仍替他将衣带整理妥当。临别时,男子从怀中摸出两文钱,塞给跟在妇人身边的小女儿,叫她乖乖听娘的话,随后便背着药箱登上渡船。
那妇人牵着孩子站在岸边,直到船行远了,才转身回村。
莺莺望着这一幕,久久没有说话。
红娘轻声问:“小姐,看什么呢?”
“看他们送别。”
“寻常人家,哪日没有出门远行的?”
“是啊。”莺莺轻轻叹息,“从前读诗,总觉得离别必有长亭折柳、酒尽伤怀。如今才知道,也可能只是几块干饼、一件旧衣。”
红娘点头。
“日子原本就是这样过的。若人人出门都要作一首长诗,路上怕要误了许多事。”
莺莺听得笑起来。
笑过之后,她忽然说道:“我从前总盼有人懂我的诗,如今却觉得,肯记得一个人冷暖饥饱,也很难得。”
红娘望着她,轻轻一笑。
“小姐若真懂得这个,往后便不只会做诗里的有情人了。”
莺莺脸颊微红,却没有反驳。
车队重新上路时,河面晚风渐起,远处有渔人唱起悠长的歌谣。莺莺坐回车内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宁静的欢喜。
她知道自己仍在思念张珙,却渐渐愿意去了解更广阔的人间。爱情若只使人沉溺于悲欢,未免太狭窄;若因心中有了牵挂,反而更懂得他人的生活与苦乐,便未必是一件坏事。
而此时的张珙,终于抵达长安。
城门外车马如流,商旅云集,来自各地的士子提着书箱,争相寻找客舍。高大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赭色,城门内街道宽阔,市肆相连,香料、绢帛、金银器皿陈列于铺面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兴儿初到京城,看得目不暇接,连路都险些走错。
张珙却没有多少游赏的心思。
他先寻了城南一处价钱适中的客舍,将行李安顿妥当,又向店主人打听应试所需的文书与日期。客舍中住着不少外州来的士子,有人昼夜读书,有人四处投递文章,也有人早已结交京中权贵,言谈之间颇有自负之色。
张珙初来乍到,既无显赫家世,也没有现成门路,只得一步步打听。
夜里,兴儿累得倒头便睡。
张珙独自坐在灯下,整理完次日要带的文稿,忽然想起蒲州的莺莺。
他不知道她如今是否仍在普救寺,也不知道先前托商人带去的家书是否送到。长安灯火繁华,窗外仍有行人往来,然而他坐在陌生客舍里,却忽然比在荒凉驿路上更加想念她。
他取出贴身衣囊中的玉佩,放在掌心端详。
那枚小小的白玉经过一路摩挲,似乎更加温润。背面的“清”字在灯下清晰可见,使他想起莺莺赠玉时的神情,也想起法本长老临别的叮嘱。
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前程,却也不能将她留在远方的日子视作理所当然。
正思量间,客舍主人在门外轻轻叩门。
“张郎君,有人替你送来一封信。”
张珙猛地抬头。
“何处来的?”
“说是从河东路转递过来,送信的商人明日还要出城,方才特意留下。”
张珙连忙开门接过。
信封上字迹清秀,写着他的姓名,落款处只有一个小小的“崔”字。
他心头骤然一热。
回到灯下,他缓缓拆开信封,见信中所述尽是寻常家事、旅途见闻,却在末尾写着:
“昔在寺中,隔院闻琴,知人虽不见,心意未必相隔。”
张珙读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窗外长安街市的喧闹声渐渐远去,仿佛又有一阵温柔的琴音,从蒲州普救寺的深院里越过千山万水,来到他的耳边。
他久久凝视着纸上的字迹,心中原先因科举前途而生的焦虑,竟渐渐安定下来。
莺莺没有催他高中,也没有要求他立刻归来,只盼他无论身居何处,仍保清明之心。
这份理解,比任何功名上的勉励都更使他感到珍贵。
张珙将信仔细读了两遍,随后郑重收好,又取出纸张准备回信。
然而笔刚落下,他忽然想起一事。
莺莺如今身在何处?
信从驿镇寄出,已有多日。崔家北归,沿途车马缓慢,若自己照原处回信,等信送到时,她们恐怕早已离开。倘若托人往博陵送去,又须知道准确住址。况且崔夫人虽然准许回信,却未必愿意两人频繁通信。
他思索良久,终于决定先向崔福写一封问候家书,询问崔家行程,再另附一封给莺莺的短札,请其酌情转递。
这一夜,他写信写到很晚。
灯油渐少,窗外街市也慢慢安静下来。兴儿睡醒一觉,见主人仍在案前,便迷迷糊糊地问:“相公,明日还要去拜访京中先生,您怎么还不睡?”
张珙笑道:“写完便睡。”
兴儿揉揉眼睛,望见案上那枚玉佩,又看见一旁的信封,顿时明白了。
“是崔小姐来信了?”
张珙点头。
兴儿不禁笑起来。
“那便怪不得了。小人说呢,白日入了长安,相公还愁眉不展,如今倒像忽然得了金榜题名的消息。”
张珙笑着摇头。
“你这张嘴,到了京城也不知收敛。”
兴儿重新躺下,嘴里却仍说道:“相公,您若真高中,日后可别忘了给崔小姐买些京城的好东西。听说西市里有波斯来的香料、龟兹的锦缎,还有极精巧的首饰。”
张珙闻言,望着那枚旧玉佩,忽然轻声说道:“她未必爱这些。”
“那她爱什么?”
张珙沉默片刻,微微一笑。
“我还没有全然懂得。”
兴儿听得一头雾水,只得翻身睡去。
张珙重新提笔,写下回信。他没有故作深情,只将抵达长安的情形一一告知,又说已安顿住处,即将拜访师友、准备应试。写到末尾,他略一迟疑,终于添上两句:
“长安虽繁华,未及蒲州一夜琴声。惟愿来日相见,各自无愧于今日所许。”
写罢,他将信封好,收入书箱。
窗外月色渐明,照着长安城中纵横的街巷。远处传来巡夜武候的梆声,一下一下,在夜色里传得极远。
张珙吹熄灯烛,终于躺下。
而在遥远的北归官道上,莺莺也正宿于一处客舍。她不知道自己的书信已经抵达长安,更不知道张珙此刻正在灯下回信。她只在入睡之前,轻轻打开书匣,看了一眼先前收到的那封报平安短札,随后将它重新放好。
一封信从黄河岸边送到长安,另一封信又将从长安沿驿路北行。山川辽阔,道路漫长,传信的人各有生计,未必知道手中的纸张对收信者意味着什么。
而真正的艰难,也恰恰从这里开始。
因为书信可以迟到,可以遗失,也可能在经过某个人手中时,被添上一句话,删去一句话,甚至改变原本的意思。
崔莺莺尚不知道,郑家的人已经开始留意这些往来信札;张珙也尚不知道,自己与莺莺之间最需要守护的,不只是眼前的情意,还有在遥远分离中彼此信任的能力。
初夏的月光照着长安,也照着北归途中的客舍。
两地相思,尚有锦字可寄。
只是人心之间的道路,未必都如官道一般,有清楚的方向。
第十五章完
A voluntary, one-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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