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版西厢记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第十四章 红娘知春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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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珙离开普救寺的第三日,蒲州下了一场透雨。
雨从清晨一直落到午后,先是细细密密地浸湿了城墙与田野,后来风势渐大,雨点打在寺院的青瓦上,汇成一道道水线,从檐角倾泻下来。山道上行人稀少,几株老槐被风吹得枝叶翻卷,寺门前卖香烛的老妇早早收了摊,只留下半块遮雨的旧席,斜靠在山门旁的石狮脚下。
崔莺莺坐在西厢房中,已经读了半个时辰的书。
她读的是父亲留下的一卷《文选》,从前最喜欢其中辞赋的华美,如今却觉得许多句子看着熟悉,意思也懂,读过去便忘了。窗外雨声不断,红娘在旁边整理衣箱,偶尔问一句哪件夏衣需要浆洗,莺莺总要听第二遍才答得上来。
红娘把一领月白色薄衫叠好,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小姐,您这一页书,怕是看了三回了。”
莺莺低头看了看,果然还是方才那一页,便轻轻合上书卷。
“今日雨大,心里有些闷。”
“雨是下在外头,又没下进书里。”红娘笑着说了一句,见小姐没有接话,便也收了笑意,“张相公这会儿想必已经走出很远了。官道虽有泥泞,路上总有客舍,不至于无处避雨。”
莺莺抬头望她。
“我又没有问他。”
“是我自己爱多嘴。”红娘将衣衫收进箱中,“不过小姐若真担心,等过几日有商旅从西边来,我替您打听一声便是。”
莺莺没有立即回答。她将书卷放在案上,起身走到窗前,看见院中石榴树刚生出的花苞被雨水打得低垂,几片红色花瓣落在积水里,随着水流缓缓打转。
张珙离寺的那天,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从容送别。等真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,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离别,最难受的未必是挥手那一刻,而是此后每一个平常日子里,忽然发现那人已经不在。
早晨听见僧人诵经,会想起他曾在佛堂替父亲读祭文;午后经过老槐树,会记起西厢客舍仍有一张他用过的书案;到了夜里,远处不再传来相和的琴声,整座寺院仿佛比从前宽敞了许多,也空寂了许多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终日如此,可心事并不因为人明白道理,便肯乖乖听从。
“红娘,”她忽然问,“从蒲州到长安,若一路晴好,要走多少日?”
红娘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小姐上回问过了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若骑马赶路,七八日也能到;若道路泥泞,途中耽搁,十来日也不稀奇。张相公带着书童,又不是军中急使,总不会昼夜赶路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那他今日还在路上。”
红娘听着这句话,心里忽然一酸。她原想再说几句玩笑话,见小姐侧脸清瘦,眼下也带着淡淡倦色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从小伺候莺莺,知道小姐并非经不起离别的人。父亲病故时,她虽哭得厉害,却仍陪母亲料理丧事,照顾年幼的弟弟,没有因悲伤便把日常事务全丢给别人。如今张珙不过离开三日,她却这样牵挂,足见那份情意已经深深扎进心里。
红娘忽然有些担心。
她不是替小姐担心一个书生会不会回来,而是担心两个明明互有情意的人,最后却因为旁人的婚约、门第与脸面,生生错过。
然而担心归担心,她一个侍女,又能替他们做多少事?
午后雨势稍歇,崔夫人遣人来请莺莺过去。
正房里燃着一炉沉香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崔夫人这些日子因兵乱受惊,夜间常睡不安稳,寺中僧人替她寻来安神的药方,每日煎服。她今日气色尚可,正在与崔福商量返乡行程,见女儿进来,便命人搬椅赐坐。
“寺外道路已经平定,杜将军又留下兵卒巡查,我想着再过五六日,咱们便继续北上。”
莺莺闻言,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母亲的身子可经得起车马劳顿?”
“总不能在寺里住一辈子。你父亲的灵柩还要归葬故里,欢郎也该回去继续读书。”崔夫人望了她一眼,“你如今倒不急着回家了?”
莺莺听出母亲话中隐意,低头说道:“女儿只担心母亲身体。”
崔夫人没有追问,吩咐她这几日收拾衣物,又提起博陵郑家遣人问候的事。
“郑恒前些日子说要来蒲州,如今兵乱已平,我已遣人告知,不必再专程奔波。待回了博陵,两家自然可以相见。”
莺莺轻轻答应,心里却生出一层忧虑。
她原以为张珙远赴长安,自己尚能留在蒲州等候他的音讯。如今连普救寺也要离开,往后两人之间隔着的便不只是山川与道路,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解除的旧婚约。
崔夫人见她神情,忽然说道:“张郎君既已赴京,你也该收收心思。若他真能得中,自会有消息传来。至于日后如何,如今不必急着想。”
莺莺抬起头。
“母亲既说日后再议,女儿便愿意等到那时。”
崔夫人眉头微皱。
“我说的是等他功名有成,并未说一定许婚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莺莺停了一停,“只是既然还没有定论,便不该先当作已经没有希望。”
崔夫人望着女儿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发现莺莺近来确实变了。仍旧谦恭,仍旧孝顺,说话也不曾高声,却不像从前那样,长辈只要表明态度,她便把自己的心事收起来。
“你如今这份执拗,倒像极了你父亲年轻时。”崔夫人终于说道。
莺莺听见父亲,心里微微一酸。
“父亲也曾不听长辈的话么?”
“何止不听。”崔夫人想起旧事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“他年轻时为了买一卷古书,竟卖掉自己的好马,惹得你祖父大怒。后来做了官,也常因一件认定的事情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。”
她说着,神色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可惜那样的人,一旦认定了什么,也最不容易回头。”
莺莺没有接话。她听出母亲似乎想说张珙,又像在说父亲,便只静静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崔夫人忽然问:“红娘近来可还规矩?”
莺莺有些意外。
“红娘一直尽心侍奉,并无过失。”
“我不是说她偷懒。”崔夫人缓缓说道,“只是那丫头聪明得很,有时聪明过了头。前些日子你与张珙往来,多半是她替你传话。我平日纵着她,是念她自幼陪你长大。可她究竟是侍女,若不知分寸,日后害了自己,也害了你。”
莺莺心中一紧,连忙说道:“母亲,红娘并未唆使女儿。那些事,都是女儿自己的主意。”
崔夫人看着她,忽然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我尚未责备她,你倒先护起来了。”
莺莺低下头,却仍坚持道:“若真有错,女儿愿自己承担。”
崔夫人没有再说,只挥手叫她回房。
莺莺离开之后,崔夫人独自坐了许久,终于唤来身边的曹嬷嬷。
曹嬷嬷在崔府侍奉多年,素来谨慎,听夫人问起红娘,便把近来所见一一道来。她并不喜欢红娘那张伶俐的嘴,觉得一个侍女若太有主意,便容易忘了本分。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,兵乱之时红娘照顾小姐与小公子,确实尽心尽力。
“那丫头对小姐是真忠心。”曹嬷嬷说道,“只是若再替小姐同外男传书,便不可轻纵。”
崔夫人缓缓点头。
“你替我留心些。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她往西厢客舍或山门外私自送信。”
曹嬷嬷应声领命。
她离开时,正遇见红娘提着一只食盒从厨房回来。两人在廊下错身而过,曹嬷嬷忽然停步,将红娘叫住。
“你近来倒忙得很。”
红娘放下食盒,笑着行礼。
“嬷嬷有何吩咐?”
“没什么吩咐。”曹嬷嬷打量她一番,“只是提醒你,小姐年纪大了,婚事又牵涉两家体面。做侍女的须懂规矩,不该插手的事,莫要自作聪明。”
红娘心中微微一沉,脸上却仍带着笑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奴婢只管伺候小姐起居,旁的事情哪敢多问?”
曹嬷嬷望着她,没有再说,转身走了。
红娘站在廊下,等人走远,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。
她知道夫人已经起疑。
这些日子她替小姐送信传话,原是出于一片好心,却也并非不知道其中风险。若真被认作私通外男,小姐有母亲护着,至多受些责备;自己身份低微,轻则杖责,重则被逐出崔府。她自幼离家,在崔府长大,若被赶出去,连一个可靠的落脚处也没有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手中的食盒沉了许多。
傍晚,红娘陪莺莺到寺后的小园散步。
雨后的石径湿润,墙边蔷薇开得正盛,一簇簇浅红色花朵探出枝头,香气随风飘散。远处的古塔映着夕阳,几名小沙弥正在花圃旁拔草,见莺莺经过,便停下手中活计,合掌行礼。
莺莺回礼之后,沿石径慢慢走着。
红娘跟在身旁,今日却不像往常那样爱说笑。莺莺起初没有留意,走了一段,忽然回头问:“你有心事?”
红娘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若没有心事,怎一路一句话也不说?”
红娘犹豫片刻,终于将曹嬷嬷的警告说了。
莺莺听罢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母亲竟已疑心到你身上?”
“老夫人也是担心小姐。”红娘轻声说道,“只是往后若还有信件往来,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。”
莺莺停下脚步,望着她。
“红娘,你怕么?”
红娘笑了一下。
“说不怕,那是假话。”
莺莺心里忽然一酸。
她知道红娘平日大胆机敏,遇事总能想出办法,久而久之,自己竟习惯了把难题交给她。可红娘也不过十八岁,身份卑微,既没有父母可以依靠,也没有家产可以自立。若因为自己的爱情而受责,自己又能替她承担多少?
“往后不许你再替我冒险。”莺莺轻声说道。
红娘一怔。
“小姐?”
“我喜欢张郎君,是我自己的事。先前请你送信、传话,已经使你受了许多为难。如今母亲既有吩咐,我不能再叫你替我违背。”
红娘望着她,眼中渐渐浮起一点复杂的神情。
“小姐若真这样想,我自然省心。”
莺莺点头。
“你能省心便好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,红娘却忽然停住。
“小姐,有句话,我一直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当真认定张相公了么?”
莺莺望着她,没有立即回答。
夕阳透过花枝,照在她淡青色的衣袖上。她伸手扶住墙边一枝蔷薇,避开花茎上的细刺,轻轻将一朵被雨水压低的花扶正。
“我敬重他,也愿意相信他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但若问我能否同他过一辈子,我如今还不能说得那样满。”
红娘有些意外。
“小姐既这样喜欢他,怎么还……”
“喜欢是一回事,过日子是另一回事。”莺莺转头望她,“我见过他在佛堂读文,见过他替寺中求援,也听过他弹琴、说话。这些都叫我欢喜。可我还不知道他若做了官会怎样,不知道他遇见失意时会不会迁怒旁人,也不知道他同我日夜相处之后,是否仍肯像如今这样尊重我。”
红娘安静听着。
莺莺又道:“我愿意等他,却不是从今日起,便把自己的一生全押在一个尚未看见的将来上。他有他的路要走,我也该有自己的日子。”
红娘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小姐这番话,倒比那些发誓生生世世的戏文还好。”
莺莺也笑了。
“你又要取笑我。”
“我不是取笑。”红娘认真说道,“只是觉得小姐若真能这样想,我便不那么怕了。”
她停了一停,又道:“从前我最担心的,是小姐因张相公失了主意。如今看来,小姐比我想得明白。”
莺莺望着红娘,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要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些年,你可曾想过离开崔家,替自己谋一条出路?”
红娘怔住了。
这问题来得太突然,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自幼入府以后,她从未认真想过有朝一日可以离开。她会洗衣、缝补、采买,也学会了认字记账,偶尔替小姐抄写诗笺,却从来没有人问她,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。
“奴婢是崔家的人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往后如何,自有夫人安排。”
莺莺望着她。
“我问的是你自己想怎样。”
红娘沉默良久,忽然苦笑。
“小姐,我们这样的人,能自己想的事情没有那么多。”
莺莺心里一紧。
红娘却又笑起来,故作轻松道:“不过若真能自己作主,我倒想开间小铺子,卖些绢花、针线,也替人写写书信。若生意好,便雇两个人帮忙;若生意不好,至少饿不死。”
莺莺听得认真。
“你还会做生意?”
“我从小替府里采买,东西值多少钱,哪家商贩肯让价,总比小姐清楚些。”红娘说到这里,忽然来了兴致,“若将来真有一间铺子,我便把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春天卖花,夏天卖扇,秋天卖香囊,冬天卖暖手的小炉子。日子虽忙,总归是自己的。”
莺莺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,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感动。
她从前总觉得红娘是陪伴自己的人,如今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,红娘也有自己的梦想,有一条尚未走过的人生道路。
“若真有那一天,”莺莺轻声道,“我愿替你出第一笔本钱。”
红娘先是一怔,随即笑道:“小姐这话可算数?”
“自然算数。”
“那我可记下了。”红娘伸出小指,故意像孩童一般说道,“咱们拉钩。”
莺莺被她逗笑,真的伸出手指与她轻轻一勾。
两人在夕阳下笑了一阵,先前因曹嬷嬷警告而生出的沉重,也渐渐淡了。
只是红娘心里明白,今日这番话虽温暖,却不能立刻改变现实。自己仍是崔家侍女,小姐仍有婚约在身,张珙仍在遥远的官道上赶路。眼前一切都尚未定局,往后的每一步,仍须小心。
次日清晨,寺中来了一队自西边归来的商旅。
其中一名姓马的客商,曾在张珙启程时同路,后来因货物要往蒲州运送,便在途中折返。他到普救寺礼佛时,恰巧遇见法聪,闲谈间提起那位洛阳书生,说张珙已平安走到河东以西的驿路,途中虽遇大雨,人马却都无恙。
消息很快传到红娘耳中。
她听罢,心里先是一喜,随即想到曹嬷嬷的警告,不免有些犹豫。若将此事告诉小姐,不过是寻常问候,未必算违背夫人之命;可她又怕莺莺听见消息后,越发牵挂。
思量片刻,她还是回到西厢,将此事如实说了。
莺莺正在教欢郎写字。孩子握着笔,歪歪扭扭写了半页,嫌手酸,正央求阿姊许他出去玩。红娘进来时,他立刻放下笔,笑嘻嘻地扑过去问有没有带糖。
红娘从袖中摸出两枚蜜饯,递给他,又笑道:“小公子若把这页字写完,明日再给你两枚。”
欢郎一听,连忙跑回书案,握起笔写得格外认真。
莺莺望着他,笑着摇头。
“我教了半日,他只写几行,你两枚蜜饯倒比我的话管用。”
红娘笑道:“小孩子的心思,原就比大人的容易猜。”
她等欢郎埋头写字,才低声将商旅带来的消息说了。
莺莺听罢,手中笔尖微微一停。
“他平安便好。”
红娘见她没有继续追问,反倒有些奇怪。
“小姐不想知道他如今走到哪里?”
“知道个大概便够了。”莺莺轻声说道,“路上总有风雨,若我每一日都要问一遍,岂不是叫自己日日不得安宁?”
红娘望着她,忽然觉得小姐似乎真的比从前从容了些。
然而到了午后,她才知道,这份从容并非全无波澜。
那日莺莺教完欢郎,独自回房,取出先前张珙赠来的书信,重新读了两遍。她并没有哭,只在读到“此心不敢轻易更改”几个字时,轻轻停住,随后将信折好,收进书匣。
她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庭院,忽然提笔写下一段话:
“郎君去后,山寺如旧,唯花木渐深,春意已尽。闻君行路平安,心稍宽慰。母亲近来气色稍好,欢郎亦肯读书,诸事尚称安稳。君在路上,勿以此间为念。若有闲时,记取照顾自身。”
写完之后,她没有立刻封信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寻常已订婚的女子一般,随意遣人给张珙送信。母亲已经明确吩咐,不许再私下往来,红娘若替她递信,便要承担风险。
她看了许久,终于将信折好,放入书匣。
有些话可以先写下来,不必急着送出去。
傍晚,红娘来替她收拾衣物,见书案上放着一封未封口的信,便猜到是写给张珙的。她没有询问,只将旁边的书卷移开,免得茶水沾湿。
莺莺却忽然说道:“红娘,这封信我暂且不送。”
红娘点头。
“小姐自己作主便好。”
莺莺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日倒不劝我了?”
“劝什么?”红娘把衣箱合上,“小姐若想送,自然有办法;若不想送,我何必催?况且夫人如今留心着咱们,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她忽然觉得,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悄悄有了变化。从前红娘总替她拿主意,替她说话,替她想办法;如今红娘渐渐肯把事情交还给她自己,而她也开始学着不再把每一次犹豫都推给侍女。
这种变化细微,却使两人都轻松了些。
三日之后,普救寺开始为崔家返乡作准备。
寺中僧人清点寄存的器物,崔福安排车马,厨役收拾干粮。崔夫人身体逐渐康复,亲自查看父亲灵柩所需的车架,又命人修补途中损坏的帷幔。欢郎听说终于可以回家,高兴得满院奔跑,连平日最怕的读书也不再抱怨。
莺莺却在收拾旧物时,发现一件意外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漆盒,原先用来盛放蜜蒸糕,盒盖上雕着折梅纹。她记得自己曾命红娘送给张珙,后来盒子一直没有收回,想不到如今竟被放在外间书架上。
“红娘,这盒子怎么回来了?”
红娘看了一眼,笑道:“是兴儿临走前送回来的。他说张相公本想留下作纪念,又怕崔家器物有数,日后查问起来叫小姐为难,便命他送还。”
莺莺将盒子拿在手中,轻轻抚过盒盖上的梅纹。
她没有想到,张珙连这样一件小事也替她想到了。
红娘见她神色,忽然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虽是读书人,有时却比那些常在富贵人家走动的公子更懂得替别人留余地。”
莺莺轻轻点头。
“他本就是个细心的人。”
红娘笑了一笑,没有再说。
莺莺将漆盒收好,又取出父亲留下的一卷诗集,仔细包进衣箱。望着一件件旧物,她忽然想起普救寺的这段日子,心中不免生出一种难舍。
父亲去世以后,她原以为此番扶灵北归,不过是一段沉重而单调的旅程。谁知因道路不靖,暂住普救寺,竟遇见张珙,又经历一场几乎丧命的兵乱。短短数十日之间,悲伤、恐惧、爱慕、失望与希望交替而来,仿佛把她从前十九年未曾经历过的许多事情,都一并送到眼前。
她已经不再是初入寺中时那个只知顺从母亲、默默伤怀的少女。
只是往后会成为怎样的人,她自己也尚不知道。
临行前一晚,寺中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告别法会。
法本长老为崔相国再诵一卷经,随后与崔夫人叙别。寺中僧众念及崔家这些日子的布施,纷纷合掌相送;崔福则奉夫人之命,另留一笔银钱,用来修补兵乱中损坏的山门。
法会结束以后,莺莺独自来到后院花墙旁。
这里原是她初见张珙的地方。如今杏花早已谢尽,枝头青果渐大,墙上的藤蔓也长得茂密。月光从枝叶间透下,照着石径,落成疏疏密密的影子。
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。
初见时,那书生看得出神,连话也说不利索。她当时只觉得他唐突,心里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欢喜。后来隔墙和诗、听琴、传书,每一次都带着羞怯与试探。如今再回想,竟觉得那些细碎的小事,比兵乱中的惊险更加令人难忘。
红娘从后面走来,见她站在花墙边,便没有立即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莺莺回头望见她,轻声说道:“红娘,明日就要走了。”
“是啊。总算可以回家。”
“你高兴么?”
红娘想了想,笑道:“有些高兴,也有些舍不得。寺里的法净小师父虽然话多,却是个好孩子。周七叔替咱们送信求援,也值得记上一辈子。还有法本长老,平日看着严肃,心肠却好。”
莺莺听她一一说来,心里渐渐暖了。
“你倒记得许多人。”
“小姐不也一样?”红娘望着她,忽然笑道,“只不过您记得最深的,恐怕另有其人。”
莺莺没有否认,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说道:“红娘,回到博陵以后,母亲若再提郑家婚约,我会自己同她商量。你不必替我说话,更不必为我与人争执。”
红娘微微一怔。
“小姐……”
莺莺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陪了我这么多年,替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。我如今十九岁,终究不能凡事都靠你。往后若有难处,我们一同商议,却不能总叫你替我冒险。”
红娘听罢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她从小在崔府长大,虽与莺莺情同姐妹,身份却始终不同。平日小姐待她亲厚,她也心甘情愿替小姐奔走,可究竟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告诉她,不必为了别人的爱情赔上自己的前程。
“小姐,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也不是全为了您。我见您与张相公彼此有情,不愿你们平白错过。若换了我自己,遇见这样一个人,也盼着有人肯帮我一把。”
莺莺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那等你遇见时,便换我帮你。”
红娘也笑起来。
“小姐可记得今日这句话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随后沿着花墙慢慢往回走。月色清朗,夜风拂动衣袖,远处古塔的铜铃发出细微声响。普救寺的一切仿佛仍与初来时一样,只是两个年轻女子心中的世界,已经悄悄宽阔了许多。
第二日清晨,崔家的车马在山门前排成长队。
崔夫人乘车在前,载着相国灵柩的车架由护院严密照料,欢郎与乳母另乘一车,莺莺则与红娘同坐。崔福指挥仆役清点行李,冯管事也带着郑家的几名随从前来相送,口中不住说着一路平安的话。
法本长老率众僧送出山门。
莺莺掀开车帘,最后望了一眼普救寺。
古塔高耸,殿宇层叠,几株老槐浓荫满庭。她仿佛又看见一个青衫书生站在杏花树下,因忽然望见自己而忘记了言语。那情景鲜明得几乎使她怀疑,张珙并未远行,只要自己再等片刻,他便会从回廊转角走出来。
然而山门前空空荡荡,只有送行的僧人合掌而立。
红娘轻轻说道:“小姐,起程了。”
莺莺点头,将车帘缓缓放下。
车轮碾过山道,发出低沉的声响。马蹄踏着清晨湿润的泥土,载着崔家一行人缓缓往北而去。山风吹起车旁的帷幔,露出远处连绵的青山与黄河岸边的村落。
走出数里之后,莺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。
那是前几日写给张珙、始终没有寄出的家书。
红娘看见,轻声问道:“小姐如今想寄了?”
莺莺望着信纸,沉默片刻。
“等他到了长安,有了安稳住处,再寄也不迟。”
她将信重新收好,靠在车厢一侧,听着车轮与马铃的声响,渐渐闭上眼睛。
而此时,远在西行官道上的张珙,正与兴儿经过一处驿亭。
连日阴雨,使道路泥泞难行,青骢马的蹄上沾满泥土。兴儿一边牵马,一边埋怨客舍饭菜难吃,张珙却难得没有取笑他,只坐在亭中,取出纸笔,写下一封报平安的短札。
他不知道莺莺已经启程北归,还以为她仍住在普救寺。信写完之后,便托驿路上相识的一位商人带回蒲州,交给法聪转递。
信中没有缠绵的辞句,只说途中风雨虽多,人马皆安,又嘱咐她侍奉母亲、保重身体。末尾添了一句话:
“前日琴声,至今在耳。”
张珙写罢,凝视片刻,终于将信封好。
他尚不知道,这封信送到普救寺时,那里已没有崔莺莺的身影。
春天已经过去,两个人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。此后每一封书信,都要越过山川、驿路与人情的阻隔,才有可能抵达另一个人的手中。
而红娘,这个出身卑微、却最懂两人心事的年轻侍女,也将逐渐明白,自己并非只是爱情故事里的传书人。她还要学会在忠诚与自保之间作出选择,在家族规矩与人的真情之间辨别是非,并在帮助小姐争取幸福的同时,慢慢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条人生道路。
暮春的风从黄河岸边吹过,车帘轻轻摇动。
莺莺在半梦半醒之间,仿佛又听见普救寺西厢传来的琴声。那声音时断时续,隔着重重院落,带着月色与花香,温柔得令人不愿醒来。
她没有睁眼,只将袖中那封尚未寄出的信轻轻握紧。
第十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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