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途阅读

新版西厢记

作者:花影 · 36 章

阅读版式
第 4 章

第四章 月下两首诗

蒲州城的清晨,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。

城门刚刚开启,十余名军士便从东街疾驰而过,马蹄踏碎了昨夜积雨,泥水溅在路旁商铺的门板上。几个刚摆出货物的小贩慌忙躲避,卖胡饼的老汉连火钳都来不及放下,便听见马上军士高声喝令行人让路。那队人马直奔河中府衙,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,只留下满街议论。

不多时,城内便传出消息,说蒲关附近有兵卒聚众作乱,劫掠商旅,沿途村寨已有数处遭殃。另有人说,不过是几个逃亡军汉抢了粮车,官府正在追捕,未必值得惊慌。传言越说越多,到了午前,连城外普救寺的香客也知道了。

然而寺中的春色并不因人间忧患而稍减。

朝阳照着古塔,几株海棠盛放如锦,白色杏花已渐渐凋零,枝头却抽出了嫩绿的新叶。昨夜清洗过的石阶还带着潮气,青苔在墙根处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,僧众正在为崔相国举行追荐法会,钟磬与诵经声从殿内传出,沿着回廊缓缓散入山林。

崔莺莺随母亲跪在佛前,已经许久没有起身。

她穿着月白色衣裙,头上不施珠翠,双手合十,望着佛前摇曳的灯火。殿中香气浓重,令人微微发闷。母亲跪在前面,背影比父亲在世时清瘦了许多,肩头偶尔轻颤,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。年幼的弟弟欢郎跪在一旁,起初还勉强端坐,后来双腿酸痛,忍不住左右挪动,被嬷嬷轻轻按住肩头。

莺莺看在眼里,伸手扶了弟弟一把。

欢郎抬起脸,小声问:“阿姊,父亲真的能听见我们念经么?”

莺莺心里一酸,轻声道:“你诚心念着父亲,他便知道。”

“可我昨日梦见父亲,他不理我。”

“梦里的事情,怎么能作准?”

“他只顾往前走,我追不上。”欢郎说着,眼睛渐渐红了,“阿姊,等咱们回家,他会不会也回去?”

莺莺握住弟弟的手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
旁边的老嬷嬷正要责备欢郎不懂事,崔夫人已经回过头来。她看见儿子眼中的泪水,神情顿时柔和了些,伸手将他揽到身旁,低声说道:“父亲不回来了。往后你要好好读书,长大了替他照顾这个家。”

欢郎似懂非懂地点头,伏在母亲膝边不再言语。

莺莺望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佛殿里的金身、香烟、经声,都离自己很远。父亲在世时,她总以为一家人可以这样长长久久地过下去。如今不过一场疾病,便将二十年来熟悉的生活彻底改变。她尚未学会怎样承受丧父之痛,母亲便已开始安排弟弟的前程与自己的婚姻,仿佛只有将所有事情早早定妥,才能抵御下一场不幸。

法会持续到午后。

崔夫人年事渐高,身体有些支撑不住,便由嬷嬷搀扶回东院歇息。莺莺陪母亲走到廊下,见她面色苍白,忍不住劝道:“母亲不必日日如此劳累。父亲生前最怕您忧思过度,若泉下有知,也不愿见您损伤身体。”

崔夫人望了女儿一眼,疲倦地笑了笑。

“如今你倒会劝我了。从前你父亲在时,你总嫌我们管得多。”

“女儿从前不懂事。”

“你也没有什么大错。”崔夫人说到这里,停了停,声音低下来,“只怕往后你要懂的事情,还多着呢。”

莺莺听得心中微动,却没有追问。她知道母亲又想起家族前途与郑家婚约,今日父亲法事未毕,实在不愿再谈这些。

送母亲回房后,她独自沿回廊走了一段,见西边小院中日影斜长,几名僧人正在搬运经卷。花树间不时传来鸟鸣,寺外山道上却比平日安静许多。早晨听说兵乱消息以后,香客已经走了不少,连平时最爱在寺门外招揽生意的卖花老妇,今日也早早收摊回城。

红娘提着茶壶追了上来。

“小姐,夫人已经歇下了,您也回房坐坐吧。跪了一上午,膝盖不疼么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小姐总说还好。”红娘低声埋怨,“昨日不肯早睡,今日又不肯歇息。待身子病了,夫人责怪下来,还不是我挨骂?”

莺莺被她说得微微一笑。“那我回去便是,免得连累你。”

红娘见她终于露出笑容,心中稍安。两人正要转过月洞门,忽见法聪领着一位青衫书生,从对面的廊下走过。

那人正是张珙。

他今日穿着一领素净的青色襕衫,手持几卷整理好的文稿,似乎刚替寺里办完事情。法聪在前面说着话,他微微侧头听着,神情专注,偶尔应答几句,举止比初见时更加沉稳。

红娘察觉莺莺脚步慢了下来,便故意装作未见,只将茶壶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张珙已经看见了她们。

他先向法聪略一示意,随后隔着数步,朝莺莺拱手行礼。

莺莺低头还礼,原想径直离开,不料法聪已停住脚步,笑道:“崔小姐,今日追荐法事所用的祭文,都是张檀越重新誊写的。住持方才还称赞他字迹精妙,颇有晋人风骨。”

莺莺抬起眼睛,看了张珙一眼。

“郎君费心了。母亲昨日也说,那几篇文字写得极好。”

张珙闻言,心里一喜,却仍谨慎地答道:“承夫人错爱。在下学问浅薄,只怕未能尽述令尊生前德行。”

“文章不过寄托哀思,哪里能把一个人的一生都写尽?”莺莺说着,目光渐渐柔和,“父亲若知道有素不相识的人肯为他如此用心,想来也会欣慰。”

她这句话说得平静,张珙听来却觉得十分珍贵。比起旁人称赞他的诗文才学,他更在意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。

法聪见两人谈起祭文,便顺口说道:“张檀越近来在西厢读书,偶尔替寺里抄写些文书,倒帮了不少忙。只是不知何时动身长安?”

张珙尚未回答,莺莺的目光已经轻轻落在他脸上。

他察觉到了,心头微微一动。

“原打算不日启程。”他斟酌着说,“只是近日城外道路不甚安宁,想再候几日消息。”

法聪点头。“如此也好。近来军情不稳,檀越孤身远行,谨慎些总无坏处。”

莺莺听见军情二字,想起清晨的传闻,不由得问:“法师,城外果真有兵乱么?”

“尚不确实。”法聪答道,“听说蒲关附近有几股溃散兵卒滋扰百姓,河中府已经派人查问。崔家有老有幼,近日若无要事,还是不要轻易出寺为宜。”

莺莺点头,眉间多了几分忧虑。

张珙见状,便说道:“蒲州城防尚在,想来不至酿成大乱。姑娘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
话虽如此,他自己也不能十分肯定。昨夜法净所传的消息,今日已经有了新的变化,说明事情恐怕并不简单。他只是见莺莺神色不安,不忍再添她的忧愁。

莺莺望着他,轻声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
两人又行了一礼,便各自离开。

红娘陪莺莺走出十余步,忽然笑道:“小姐,张相公倒是个有心人。旁人听说有兵乱,只顾自己如何赶路,他却先劝小姐不要担忧。”

莺莺没有回头,只道:“他不过说句宽慰话。”

“我也知道是宽慰话。”红娘故意说道,“可这世上的话,有些人说来叫人讨厌,有些人说来,却能叫人心里舒坦。”

莺莺轻轻瞪她一眼。

“你今日若再多嘴,晚间便罚你去整理父亲留下的旧书。”

红娘立刻做出一副为难神情。“那可使不得。老相国的书少说也有几大箱,我若整理一夜,明日恐怕连小姐的发髻都梳不好。”

莺莺忍不住笑起来。

笑过之后,心里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惆怅。她知道张珙迟早要赴京,今日得见一面,明日未必还能相逢。人世间许多关系原就如此,偶然相遇,又匆匆别过,连一声郑重的告别也没有。

只是从前遇见的那些人,她从不曾这样放在心上。

午后风暖,寺中逐渐恢复安静。

张珙回到西厢,将整理好的文稿放下,又取出经义读了一个时辰。窗外的槐树上有黄鹂鸣叫,声音婉转,兴儿却听得烦躁,拿一根竹竿在树下挥来挥去,想赶走那几只鸟。

张珙见了,推窗说道:“它们又没有碍着你,何必赶?”

兴儿抬头道:“相公,鸟叫得如此厉害,您还能读得进去?”

“读得进去。”

兴儿放下竹竿,笑道:“那相公昨日隔墙听见有人说话,为何半日都读不进书?”

张珙脸上一热,随手拿起一卷书,作势要扔下去。兴儿早已笑着跑开。

他回到案前,却不由得叹了口气。连一个书童都看穿了自己的心思,若让崔夫人察觉,只怕更难再见莺莺。他想到这里,心中渐生警惕,暗自决意不再无故靠近东院,免得给她招惹闲话。

可是这份决心,到了傍晚便遇到了考验。

日落时分,寺中一位老僧来请张珙,说住持法本想与他谈谈诗文书法。张珙欣然前往,直到夜色初起才告辞。回程经过西侧花廊时,他忽然听见墙内传出几声琴音。

那琴声并不连贯,像是弹琴的人心绪不宁,弹了几句便停下,稍后又重新拨弦。春夜清静,琴声越过粉墙,混着花香与风声,显得格外幽微。

张珙停住脚步。

他自幼也曾习琴,虽谈不上精通,却能听出一些曲调。墙内所弹似是《关雎》旧调,节奏舒缓,弦音清澈,只是弹到情意渐深处,忽然停住,仿佛弹琴之人不愿让某种心思继续流露。

他站在花影里,不觉听得入了神。

墙内的莺莺并不知道有人在听。

她晚饭后陪母亲说了一阵话,因白日劳累,原该早些歇息,却总觉得胸中有些郁闷。红娘见她神思不定,便劝她弹琴散心。莺莺原想弹一曲平和的古调,手指落在弦上,不知为何竟转入旧日父亲教过的《关雎》。

那时父亲曾笑着说:“此曲写男女相思,情虽深而不失其正。等你长大了,自会懂得。”

莺莺当时年纪尚小,只觉得琴声好听,听不出其中情意。如今重新弹来,才发现那些原本熟悉的音节,竟仿佛有了另一层含义。

她弹到一半,忽然想到西厢里的张珙,指尖顿时停了。

“小姐,怎么不弹了?”红娘在旁问。

莺莺垂眼望着琴弦。“忽然忘了后面的谱。”

红娘笑道:“小姐这话哄得了别人,哄不了我。您从十岁起便弹这曲子,哪里会忘?”

莺莺抬头望她,脸上泛起一点薄红。

“你若闲着,去看看欢郎睡了没有。”

红娘见她不愿多说,便笑着起身,替她将旁边灯盏拨亮些,转身出去了。

屋中只剩莺莺一人。

她望着琴上微微颤动的弦,忽然想起白日那位书生的神情。张珙说话时总是十分谨慎,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先经过礼法的斟酌,然而他眼睛里的热切,却又全然藏不住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些,只觉得自从认识他以后,春日里许多习以为常的景物,忽然都变得不同了。

花开时想起他,闻钟时想起他,甚至听见红娘在院中说笑,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,那人如今正在做些什么。

这份心思叫她羞怯,也叫她烦恼。

她索性放下琴,走到窗前透气。

窗外明月渐升,照得满院花影疏疏。晚风吹动帘幕,带来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。她站了一阵,忽然听见墙外有人低声吟诗。

“月照花枝春未尽,风摇帘影夜初长。”

莺莺心头一跳。

她认得那声音。

张珙原是听见琴声后,见月色美好,随口吟出两句。诗意虽然平常,却含着几分无法言明的情思。他本不指望有人回应,吟罢便要离开,忽然听见墙内传出女子轻柔的声音:

“花深不碍清光入,心静何妨夜漏长。”

张珙猛地停住脚步。

月光照着粉墙,花枝影子横斜其上。墙内看不见人,只有淡淡灯光从花窗透出,随着风中摇动的竹帘忽明忽暗。

他心中一阵惊喜,随即又有些紧张。

“崔姑娘?”

墙内安静片刻,才传来莺莺的回答。

“郎君夜深未歇?”

“在下方从住持处归来,经过此地,偶闻琴声,便停步听了一阵。未经允许,实在唐突。”

莺莺站在窗前,手指轻轻扶住窗棂。

“琴声本非私语,郎君既然听见,也算不得什么唐突。”

她话虽如此,心里却有几分不安。毕竟深夜隔墙交谈,若被母亲知道,必然生出许多是非。可她又舍不得立刻关窗离去。

张珙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:“方才姑娘所弹,可是《关雎》?”

“郎君也懂琴?”

“略知一二。只是姑娘琴声清雅,弹至中途却数次停顿,似乎有未尽之意。”

莺莺听他竟能听出自己心绪,不由得有些惊讶。

“弹琴之人未必都有心事,听琴之人也未必都能听懂。”

“姑娘说得是。”张珙微微一笑,“只是琴声如人语,有时越是欲言又止,越叫人难忘。”

墙内忽然静了下来。

莺莺知道他话中含意,心里微微发热。她本想出言责备,却觉得那句话并不轻薄,反倒带着一种真诚的试探。

良久,她才说道:“郎君既读圣贤书,当知琴音贵在平和。若只从曲中听出儿女之情,岂不辜负了古人制乐的本意?”

张珙听她言辞含蓄,便也不敢放肆。

“姑娘教训得是。只是古人之情,也不尽在礼法之外。若心有所感,托于诗琴,未必便是失了分寸。”

莺莺低头不语。

她从小熟读经史,当然知道《诗经》中多有男女相悦之辞,也知道文人历来借琴寄情。然而书中道理归书中道理,真要落在自己身上,却又全然不同。她从前论诗,常能分辨情思深浅;如今听张珙隔墙说出几句平常话,反倒觉得心跳微急,连怎样回答都要思量许久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白日的叮嘱,终于说道:“时候不早了,郎君明日还要读书,早些歇息吧。”

张珙心中虽有不舍,却不愿勉强她。

“姑娘也请珍重。”

莺莺轻轻应了一声,正要离开,忽听张珙又说道:“姑娘今日为令尊追荐,想必劳累。若夜间难以安眠,不妨将窗开些,春风清和,或能稍解愁怀。”

这几句话没有半点风月调笑,反而真诚得近乎笨拙。

莺莺心里忽然一暖。

她低声道:“多谢郎君。”

随后,她轻轻放下竹帘。

墙外的张珙站了片刻,听见窗内再无声息,便转身离去。走过花树时,月光照在地上,他忽然想起方才两人所吟的诗句,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欢喜。

他知道莺莺并非无意。

若真全然无意,她何必隔墙和诗,又何必与他谈琴?只是她性情谨慎,身份尊贵,凡事都不得不多加顾虑。自己若只顾一时情热,便会辜负她的信任。

想到这里,他心中反而渐渐安定。

回到西厢,兴儿早已睡熟,书案上的灯却还亮着。张珙将灯芯拨短,坐下铺开纸张,回想方才月下相和的诗句,一笔一画写了下来。写到莺莺所和的两句时,他不由得停笔,反复读了几遍。

“花深不碍清光入,心静何妨夜漏长。”

他觉得这两句诗里有一种温柔的坚韧,既不失女子的端庄,也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热情。她没有直言相思,却仿佛把心门轻轻开了一线,让月光照了进去。

张珙望着纸上的字迹,久久未动。

他自幼以诗文自负,今日才觉得,真正动人的文字,并不一定在辞藻华美,而在说话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。

东院之中,莺莺也未曾立刻安眠。

红娘回来时,见小姐已经放下竹帘,却仍站在窗边,便有些奇怪。

“小姐,方才是谁在外头说话?”

莺莺微微一惊。

“不过有个寺中借住的书生,路过时听见琴声。”

红娘一听便明白了。

“洛阳来的张相公?”

莺莺没有回答。

红娘走到窗前,向外望了一眼,只见花影满地,早已不见人踪。她回头笑道:“这张相公倒有意思,白日里读书,夜里听琴,像是把普救寺当成了诗会。”

莺莺嗔道:“你又胡说。”

红娘笑意稍敛,低声道:“小姐,取笑归取笑,有件事我却不得不说。老夫人今日在殿前已留意到张相公了,若再叫她知道你们夜间隔墙谈诗,只怕不好。”

莺莺听见这话,心中一沉。

“母亲说了什么?”

“没有明说,只问我张相公何时来寺中,又问他住在哪里。我答了几句,老夫人便不再问了。”

莺莺沉默下来。

她太了解母亲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对任何可能损害崔家名声的事情都极为敏感。自己与张珙不过几次偶然相见,在母亲眼中恐怕已是不该有的逾矩,更何况夜间隔墙和诗。

红娘见她神色黯然,连忙安慰:“我也不是叫小姐害怕。只是往后凡事小心些,免得被人捉住话柄。”

莺莺轻轻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走回琴旁,伸手将琴弦轻轻按住,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那些流动的心事一并收束。

红娘替她铺好寝具,又熄去外间一盏灯,忽然问道:“小姐,张相公方才说了些什么?”

莺莺想起墙外那人关切的声音,面上浮起一点笑意。

“不过谈了几句琴诗。”

“只有琴诗?”

“只有琴诗。”

红娘看她神色,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,便不再追究。只是走到门边时,忽听莺莺轻声说道:“红娘,他说我琴声里有未尽之意。”

红娘回头。

“那小姐可有未尽之意?”

莺莺望着琴,许久没有回答。

她确实有许多话想说。

想说父亲去世后,自己常在夜里独自流泪;想说母亲虽然疼爱她,却不肯听她真正的心思;想说那一纸幼年订下的婚约,使她每逢想到将来便生出一种难言的惶恐。她也想问张珙,倘若没有功名,没有显贵门第,一个人是否仍值得另一个人真心相待?

可这些话,她连红娘也未曾全然说过,又怎能向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男子倾诉?

“有些话,说出来也未必有人懂。”她终于说道。

红娘望着她,神情渐渐认真起来。

“小姐,不说出来,旁人便更不会懂了。”

莺莺听罢,心里微微一震。

她抬头望向红娘,忽然发现这位从小陪伴自己的侍女,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,却常常能在不经意间说出极有分量的话。她伸手拉住红娘,让她在身旁坐下。

“红娘,你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?”

红娘被问得一怔,随即笑起来。

“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

红娘想了片刻,道:“我不求什么高门大户,也不求丈夫满腹文章。若有一个人肯好好待我,穷些也罢,只要不打骂、不欺骗,有饭一起吃,有难一起担,便很好了。”

莺莺听得出神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红娘笑道,“小姐生来锦衣玉食,自然觉得简单。可我们这样的人,想要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丈夫,也不是容易的事。”

莺莺沉默良久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“红娘,我从前没有想过这些。”

“小姐何必替我难过?”红娘反而笑得爽朗,“世上的事,谁说得准?说不定将来我也能遇上个好人。”

莺莺点头,却觉得心里有些酸楚。

她忽然想到,自己虽被家族礼法拘束,毕竟衣食无忧;红娘身份低微,连终身婚事也未必能由自己做主。两个人生在同一座院子里,从小相伴,却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命运。

窗外月色渐浓,远处寺钟悠悠响起。

红娘告辞去外间安睡,莺莺独自坐在灯下,重新取出一张素笺,将方才所吟的两句诗写下。笔尖落在纸上时,她忽然迟疑了片刻,最后又在旁边添了两句:

“隔院不知人去远,一枝春色到西墙。”

写完之后,她自己读了一遍,脸颊微微发热,随即将纸折好,收进书匣深处。

她不知道这几句诗算不算写得好,也不知道张珙若读到了,会怎样理解。她只觉得,今夜那一番隔墙相和,使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悲伤,仿佛有了一处可以稍作停泊的地方。

到了三更,寺中渐渐沉寂。

西厢客舍里,张珙仍在灯下读书。他终于将白日未完的策论写毕,抬头时才发现夜已深了。兴儿睡得正香,偶尔发出轻轻的鼾声。张珙替他掖好滑落的薄被,转身回到窗前。

月亮已经升至中天,墙外花影如水。

他想起莺莺劝他以功名为重,心里暗自立下一个念头:无论将来两人能否有缘,他都该先把眼前的道路走稳,不能只凭满腔热情便妄谈终身。

然而这份理智并未使他的情意减弱,反而让那情意在心底沉得更深。

就在此时,寺院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
张珙起初以为是夜归香客,未曾在意,谁知片刻之后,又响起几声沉重的呼喊,接着便听见有人疾步奔过回廊。

他推开房门,只见法净提着灯笼匆匆跑来,脸色发白。

“张相公,不好了!”

“出了什么事?”

法净喘着气,道:“山门外来了几个军士,说蒲关方向有乱兵出没,沿途已经劫了几处村寨。住持正在问他们详情,叫我们各院都关好门户。”

张珙心中一沉。

“可知乱兵有多少?”

“听说有数百人,消息还不确实。有人说是溃兵,也有人说是附近山寨与逃军合在一处。官府正在追查。”

张珙望向东院方向,眉头渐渐皱起。

法净见他不语,又急急说道:“住持说,崔家带着贵重行李,又有女眷,若消息传开,只怕引来歹人。法聪师叔已经去通知老夫人了。”

张珙听罢,立即披上外衣。

“带我去见住持。”

法净一怔。“张相公,您又不是寺里的人,何必掺和这些事?”

张珙将房门掩好,神色郑重。

“如今我既住在寺中,若真有祸事,岂能袖手旁观?何况寺里老弱众多,总该早作防备。”

他说完,便随法净向山门走去。

夜风吹过古塔,檐角铜铃骤然响起,声音清脆而急促。寺院深处的几盏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,远山沉在浓黑夜色里,看不清道路。

张珙走到廊角时,回头望了一眼东院。那里有一扇窗还透着淡淡灯光,隔着花枝与高墙,像夜色中一颗安静的星。

他不知道那盏灯是否属于崔莺莺,只觉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。

方才月下隔墙吟诗,还是春风花影中的温柔情事;转眼之间,兵乱的阴云已渐渐逼近。

张珙年少时也曾幻想过自己如何凭文章报效国家,如何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。如今真正的风波来到眼前,他才明白,世事从来不会等待一个人准备妥当。

有些责任,必须在尚未知道自己能否承担时,便作出选择。

山门外,又传来几声急促的马嘶。

张珙加快脚步,随法净走入灯火摇曳的前殿。

与此同时,东院里,崔莺莺已被外间的脚步声惊醒。她披衣起身,见红娘推门进来,神色紧张,便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红娘关上房门,低声道:“小姐,夫人叫各房今夜不得随意出门。听说城外有乱兵,寺里正在商议防备。”

莺莺怔了一瞬,立即问:“母亲和欢郎呢?”

“夫人已经知道了,欢郎公子也有人照看。小姐放心。”

莺莺略略安下心来,却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
“西厢那些借住的士子,可有人通知?”

红娘望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却没有取笑,只轻声道:“法净已经去传话了。张相公想必也知道。”

莺莺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红娘替她将窗关好,又检查门闩。莺莺站在灯下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与人声,心中渐渐生出不安。

她原以为人与人之间最难跨越的,是一道院墙、一纸婚约、一份尚未说出口的情意。如今才知道,墙外还有兵戈与乱世,世道一旦翻覆,连一座佛门清净之地,也未必能够安然。

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案上一页素笺上。

那页纸上,墨迹尚新,写着她今夜刚刚吟出的两句诗。

莺莺走过去,将素笺轻轻折好,收入书匣。片刻之后,她吹熄灯火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,方才回到床上。

她不知道张珙此刻正在何处,只隐隐盼着,无论城外发生什么事,那位青衫书生都能平安无恙。

普救寺的春夜依然有花香,有月色,有风吹竹叶的轻响。然而山门内外,人们的心已经不复平静。

远处蒲州城头,忽然亮起数点烽火般的红光。

黄河水奔流不息,挟着夜色向东而去。春风吹过山林,也吹过寺院深处的西厢,吹动一扇尚未关严的窗。

那窗后有一个年轻人,正急急穿过长廊,奔向住持所在的前殿;另一道高墙之内,有一个年轻女子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久久不能入睡。

他们尚不知晓,这一夜之后,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细微情意,将被卷入一场远比春日相思更加凶险的风波。

第四章完

喜欢这部作品?支持作者

自愿一次性支持,让好故事继续。

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。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。
读者互动

追更、收藏,与作者保持连接

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。新章节发布后,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。

讨论与评论

讨论与评论 0